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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笔记-明-陈继儒二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88 段

此事云:“钱塘昔闻水仙庙,荆州今见水仙花。暗香靓色撩诗句,宜在林逋处士家。”

译这件事说:“从前在钱塘听说有水仙庙,如今在荆州见到了水仙花。那幽微的香气和清丽的姿色撩拨着诗兴,这水仙花适宜生长在林逋这位隐士的家中。”

伏羲氏尽地之制,凡天下山五千三百七十,居地五十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出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出铜之山四百五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

先朝西域贡马,高九尺余,颈与身等,昂举若凤,京师多有画本。景泰末,西域进白马,高如之,颈亦类焉,后足胫节间有二距,毛中隐若鳞甲。松雪翁所图六蹄,此类也。

桑悦《客星亭记》云:“客星有曰周伯,曰老子,曰王蓬絮,曰国皇,曰温星。凡有所犯,无不灾凶。《后汉·天文志》:客星居周野,光武崩应之。于此不书,似因子陵而讳占也。且犯帝之变,刘聪遂亡,光武无应者,岂目前下贤一事,亦可弭其灾患欤?”

榜葛刺国,有衣黑白花彩萦帨,佩珊瑚、琥珀、缨络,系臂硝子、镯钏、歌舞侑酒者,曰根肖速鲁柰柰,盖优人也,能作百戏。以铁索系虎,行市中人家,解索坐虎于庭,裸而搏虎,虎怒交扑,仆虎数回乃已。乃或手没入虎喉,虎亦不伤。戏已,仍系之,人家争以肉啖虎,劳戏者钱。

王元美公,以重九母忌,终身不登高。万历甲申,有闰九月,邀余登弇山园缥纱楼。是日大醉,殊觉有婆娑之致。

闫头陀缩龟,能于酷暑中坐竟日。出行,则小儿数十时随其后,辄令通身试摩以为快。或上下俱赤体趺坐,或入沸汤中浴,或索酒恣饮啖,不问贵贱必分及。顾独好余甚,盖先见于元美公及辰玉家,后又见之常州白家园。

陆平泉先生八十六时,手书邀余同眺白龙潭阁。行不支杖,上下楼笈如健少年。谓余云:“每夜欲睡,必走千步始寝,日以为常。”

莫廷韩有米海岳石,远望之其色玄,近视之其色澄碧。高约七八寸,长径尺。多峰峦洞壑,叩之声清越。虽天燥,苍润欲滴,下刻“云卿”二字。

殷无美有《酒志》十本,未刻。

宋杲与张侍郎书,云:“左右既得此禅柄,便可改头换面,用儒家语说向士大夫。”

万历间,恭顺侯香最良。

滇南宝井中一石,中官三百金得之,石中有玉苍蝇二头,羽鬣皆活,置几上能辟蝇。雁山季公滇宪副时事。又言为工曹郎董夏镇河工浚河,有鱼肠剑,剑柔可绕腰如带围,翁中丞得之。

滇中宁山有虎能飞,状如蝙蝠。蒙岫有蛇,见人自断。余甲午十月,王太原公出一兽皮,大不能二尺,如紫貂色,左右皆有肉翼,翼上有毛,疑即飞虎耳。

杨惠之以塑工妙天下,为八万四千手眼观音,不可措手,故作千手眼。今之作者,皆祖惠之。

张应韶吹铁笛,数里外闻之。后杨廉夫自号铁笛道人。笛在张仲仁处,闻其色有羽绿,损而多坎,吹之不能成声矣。廉夫草玄阁至今存。望仙桥阁署亦付之祝融,可惜。

管夫人出泖西小蒸,今其路尚名管道。

元美公有宋刻《两汉书》,皆大官板,长尺五许,后有《题文敏小像》,盖赵魏公物也。元美五百金买之,亦画一小像在其后。

赵文敏小像一轴,止半身。其面圆而俊伟,神观焕烂,世祖所谓神仙中人也。公有七言律诗题其上,后有“男雍重装”四字。友人刘无己家见之。

黄鹤山樵《铁网珊瑚官窑轴》,其画止散树三四株,四面界画之。界画外第一首诗,有“铁网珊瑚”起句者,故名。

吴孺子状如老猿,有木瘿炉及曲木几,光净如蜡。所至焚香扫地而坐,以诸物自随。瓶中花枝狼籍,则以散衾绸间卧之。能画山水,有黄鹤笔法,余有其图书。露居三十年,真山泽之癯也。最爱一瓢,偶失之大哭,一时名士皆有《破瓢诗》。

于阗国贡使,每来必携一宝铛,往返如是。典客者视之,一铁铛耳。盖其来道涉流沙,逾三月程无薪水,独挈水而行。是铛者,投以水,顷之百,沸矣。用是不乏,故宝之。

岳坟桧树劈开,天顺时杭州郡丞马伟为之。

吴之诗,自唐皮陆唱和为一盛,再盛于元季。自

译伏羲氏穷尽了大地的制度,天下共有山五千三百七十座,占据土地五十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发源河流的山有八千里,汇聚河流的山有八千里。出产铜的山有四百五十七座,出产铁的山有三千六百九座。

前朝西域进贡马匹,身高九尺多,脖子与身体等长,昂首挺立像凤凰,京城里有很多画本描绘它。景泰末年,西域进献白马,身高与之相同,脖子也类似,后脚胫骨关节间有两个距突,毛发中隐约像鳞甲。赵孟頫所画的六蹄马,就是这类。

桑悦《客星亭记》说:“客星有叫周伯的,叫老子的,叫王蓬絮的,叫国皇的,叫温星的。凡是有所冲犯,没有不带来灾祸凶险的。《后汉书·天文志》记载:客星位于周野,光武帝驾崩与之相应。这里不记载,似乎是因为子陵而忌讳占卜。况且冲犯帝星的变乱,刘聪于是灭亡,光武帝没有相应的灾祸,难道眼前礼贤下士这一件事,也可以消除灾患吗?”

榜葛刺国,有穿着黑白花彩绶带,佩戴珊瑚、琥珀、缨络,臂上系着玻璃、镯钏,歌舞助酒的人,叫根肖速鲁柰柰,大概是优伶,能表演各种杂技。用铁链系住老虎,在街市人家中行走,解开铁链让老虎坐在庭院里,裸身与老虎搏斗,老虎发怒互相扑打,几次把老虎扑倒才停止。有时甚至手伸进老虎喉咙里,老虎也不伤害他。戏演完后,仍然系上铁链,人家争着拿肉喂老虎,给表演者钱作为酬劳。

王世贞,因为重阳节是母亲忌日,终身不登高。万历甲申年,有闰九月,他邀请我登上弇山园的缥纱楼。这天喝得大醉,特别觉得有婆娑起舞的情致。

闫头陀缩龟,能在酷暑中整天打坐。出行时,几十个小孩时常跟随在他后面,他就让小孩们全身摩擦他以求快乐。有时上下都赤身盘腿而坐,有时进入沸水中沐浴,有时索要酒食尽情吃喝,不问贵贱必定分给众人。但他唯独对我特别好,大概是因为先在王世贞和辰玉家见到我,后来又在常州白家园见到我。

陆平泉先生八十六岁时,亲手写信邀请我一同眺望白龙潭阁。行走不拄拐杖,上下楼梯像健壮的少年。他对我说:“每晚想睡觉时,一定要走一千步才躺下,每天如此。”

莫廷韩有一块米芾的石头,远看颜色深黑,近看颜色澄碧。高约七八寸,长径一尺。多山峰洞穴,敲击时声音清越。虽然天气干燥,却苍翠润泽欲滴,下面刻有“云卿”二字。

殷无美有《酒志》十本,尚未刻印。

宋杲给张侍郎的信中说:“左右既然得到了这个禅宗法柄,就可以改头换面,用儒家的话语向士大夫宣讲。”

万历年间,恭顺侯的香最优良。

滇南宝井中有一块石头,太监花三百金得到它,石头中有两只玉苍蝇,羽毛鬃毛都像活的,放在桌子上能驱赶苍蝇。这是雁山季公任滇南宪副时的事情。又说他是工部郎中董夏镇守河工疏浚河道时,有一把鱼肠剑,剑柔软可以绕腰像带子一样,翁中丞得到了它。

滇中宁山有老虎能飞,形状像蝙蝠。蒙岫有蛇,看见人自己断身。我甲午年十月,王太原公拿出一张兽皮,大小不超过两尺,像紫貂的颜色,左右都有肉翅,翅上有毛,怀疑就是飞虎。

杨惠之因为塑工妙绝天下,想塑八万四千手眼观音,无法下手,所以塑了千手眼观音。现在的创作者,都效法杨惠之。

张应韶吹铁笛,数里外都能听到。后来杨廉夫自号铁笛道人。笛子在张仲仁处,听说它的颜色有羽绿,损坏而多坑洼,吹它不能成声了。杨廉夫的草玄阁至今存在。望仙桥阁署也付之一炬,可惜。

管夫人出自泖西小蒸,现在那条路还叫管道。

王世贞有宋刻《两汉书》,都是大官板,长一尺五左右,后面有《题文敏小像》,大概是赵孟頫的物品。王世贞花五百金买下它,也在后面画了一幅小像。

赵孟頫小像一轴,只有半身。他的脸圆润而俊伟,神采焕发,世祖所谓神仙中人也。王世贞有七言律诗题在上面,后面有“男雍重装”四字。在友人刘无己家见到它。

黄鹤山樵《铁网珊瑚官窑轴》,他的画只有散落的三四棵树,四面用界画勾勒。界画外第一首诗,有“铁网珊瑚”起句的,所以得名。

吴孺子形状像老猿,有木瘿炉和曲木几,光净如蜡。所到之处焚香扫地而坐,带着各种物品。瓶中花枝凌乱,就用散开的衾绸包裹着睡。能画山水,有黄鹤山樵的笔法,我有他的图书。露居三十年,真是山泽间的瘦士。最爱一个瓢,偶然丢失大哭,一时名士都有《破瓢诗》。

于阗国进贡的使者,每次来必定携带一个宝铛,往返如此。接待宾客的人看它,只是一个铁铛罢了。大概他们来的道路经过流沙,超过三个月的路程没有柴水,独自携带水而行。这个铛,投入水,不久就沸腾了。因此不缺乏热水,所以珍视它。

岳坟桧树劈开,是天顺年间杭州郡丞马伟做的。

吴地的诗,自唐代皮日休、陆龟蒙唱和为一盛,再盛于元代末年。自

王元俞、郑元祐、张天雨、龚子敬、陈子平、宋子虚、钱翼之、陈敬初、顾仲瑛辈,各出所长,以追匹古者。继而张仲简、杜彦正、王止仲、杨孟载、高季迪、宋仲温、徐幼文、陈惟寅、丁逊学、王汝器、释道衍辈,附和而起。故数诗之能,必指先屈于吴也。维时张来仪自江右来,与高、杨、徐相友善,名为大家,比唐之四杰。故老言,不唯文才之似,而其终亦不相远。眉川、盈庵令终如一。高太史存心无疵,而毙则同乎宾王。北郭虽溺海,仅全要领,而非首丘。张来仪窜岭表,寻召还,以对内政不协,恐祸及己,遽投龙江以没,又与照邻无异。

译王元俞、郑元祐、张天雨、龚子敬、陈子平、宋子虚、钱翼之、陈敬初、顾仲瑛等人,各自发挥所长,以追随比肩古人。随后张仲简、杜彦正、王止仲、杨孟载、高季迪、宋仲温、徐幼文、陈惟寅、丁逊学、王汝器、僧人道衍等人,附和着兴起。所以论及诗歌的才能,必定首先推让给吴地。当时张来仪从江西来到,与高、杨、徐交好,被称为大家,比作唐代的初唐四杰。老人说,不仅文才相似,而且他们的结局也不相远。眉川、盈庵善终如一。高太史存心没有瑕疵,而死法却与骆宾王相同。北郭先生虽然溺死海中,仅保全了躯干,却没有归葬故乡。张来仪流放到岭南,不久被召回,因为对朝政不协调,担心祸患波及自己,突然投龙江而死,又与卢照邻没有不同。

秘书乔中山云:“至元十年,自以束曹掾出使延安。道出鄜州,土人传有杜少陵骨在石中者,因往观之。石在州市,色青质蓝,树于道旁。中有人骨一具,趺坐若自生成者,与石俱化,以佩刀削之,真人骨也。”

秘阁有《古笑林》十卷。

《索隐家语》云:“言偃,吴人,仕鲁为武城宰。”今吴郡有言偃冢,《吴地记》云:“旁有监洗石,周回四丈,为梁太守萧正德将去,莫知所在。”

文太史家有《墨竹笔铭》,耐辱居士撰,王局散吏书:咸通三年,余登进士,叨职史馆。适有客自山西来者,馈余以墨竹一本。本长二尺许,如指大,本纯黑色,叶玄碧,节二,萧疏森秀,郁郁峥峥。余甚爱之。越戊戌,余归中条山。自后召拜礼部员外郎,迁知制诰,寻以中书舍人拜礼、户二侍,岁月长迈,无日不与竹对。昭宗播迁,余以密迩乘舆奔走,弗暇及竹,遂毁。余恋恋不忍舍,因命从事,断笔成千,配以毛颖。醉涂醒抹,颇知人意,复与余游研席者二十余年。今为梁庚寅,余年八十有二矣。余变耄昏,不时作书,笔忽蠹。余忆由咸通中至播荡日,几四十年,而竹之隆替判然。其生也,以时蒙雨露洗洒之恩,人工栽培之力;其没也,以浥浥不遂生意。及断笔后,虽日涉翰墨风流间,而本性已枯,虽生亦死矣。其蠹,可伤哉!亦固然也。嗟!嗟!运数岂独竹然。余岂复忍弃之,乃瘗于休休亭之西池上,并系之铭。铭曰:“君子者姿,改节者岂其之蛊。蹇者易行,藏者惟其时,人亦尔也,于物奚疑。”

高贲亨作《东湖樵夫传》,先伯父南郭翁尝曰:革除间,有樵夫鬻薪东湖之上。人曰:“燕王为天子矣。”樵夫曰:“信乎?”遂投水而死。吾闻诸故老,姓名无传焉。贲亨藏诸怀久矣,虑其忘也,为之传。呜呼!樵夫,其采薇之徒与,死于樵可以愧夫不死于官者矣。革除之变,吾台死义者凡四人,樵夫无名焉,而其事传。其不传者,又未可知也。传不传,樵夫无与焉。故曰:采薇之徒也。

严幼芳,天台营妓,赋红白桃花,调如梦令,云:“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此女不特夭韵韶秀,即其不肯证唐仲友一事,至今侠骨犹香,宜其彻阜陵之听也。

文太史得古端砚,锐首丰下,形如覆盆,面缕五星聚奎及蓬莱三岛,左右蟠双螭,刳其背令虚,镌东坡制铭:“一龟横出,作屭贔状。文镂精致,不知何时物也。”因命为五星砚。

康德涵云:“往岁奔丧西归,见刘少师健于洛阳里第。留入卧内,微揭帷帐示之。双瞳炯然,童颜黑发,自帷中语云:‘往岁陈繝编修借来俞琰参同,是汝批朱的,却是我几被此书误了。’既而相对,则又更一老翁也,大声曰:“吾眼目已昏,闷闷见人,休胡说。’”德涵以为仙云。

张可观与吴仲圭游,故其笔力古劲,无俗弱之气。尝徙居华亭,再徙嘉兴,还寓长洲之周庄,卒。

慧远禅师退隐硖石山,著《涅槃经》成,掷其笔曰:“若疏义契理,笔当驻空。”已而果然。后人名掷笔堂。

张长公仲颐,号雨怀,生而美丰仪,修髯白皙。绝意进取,托酒德以隐。家善造名酒,岁得百石,尽置床头,日引客高饮。所居扫地焚香,图史左右,窗扉闲敞,几榻明净,不着一尘。虽芜秽半亩,颓败数楹,一经辟剃,往往精雅,都如新构。人以似伟左司、王右丞之间。莫云卿为铭,而余为之赞,曰:“佛不必礼,金粟而斋戒有余;仙不必礼,玉晨而清虚有余。游不必裹五岳之粮,而坐啸者有城隅之修竹古庐;文不必发二酉之秘,而手勘者有先世之断简残书。口不必挂是非,交不必择贤愚,而一杯之酒,足以入混沌之门户,窥醉乡之藩篱。呜呼,噫嘻!吾不知其为谁,疑所谓今之贫孟尝,古之富伯夷。”

隋高祖幸并州,宴秦孝王及王子相,帝为四言诗,曰:“红颜讵几,玉貌

译秘书乔中山说:“至元十年,我凭借曹掾的职务出使延安。路过鄜州时,当地百姓传说杜少陵的遗骨藏在石头里,于是我去观看。那块石头在鄜州集市上,颜色青而质地蓝,树立在道路旁。中间有一具人骨,盘腿而坐,像是自然生成的一样,与石头一同石化,用佩刀削它,确实是真人的骨头。”

秘阁藏有《古笑林》十卷。

《索隐家语》说:“言偃是吴国人,在鲁国做官担任武城宰。”现在吴郡有言偃的坟墓,《吴地记》说:“旁边有块监洗石,周长四丈,被梁朝太守萧正德搬走,不知去向。”

文太史家中有一方《墨竹笔铭》,由耐辱居士撰写,王局散吏书写:咸通三年,我考中进士,在史馆任职。恰逢有位客人从山西来,送给我一支墨竹笔。笔杆长约二尺,像手指那么粗,笔杆纯黑,叶子玄碧色,有两个竹节,萧疏森秀,郁郁葱葱。我非常喜爱它。过了戊戌年,我回到中条山。此后被召任礼部员外郎,升任知制诰,不久又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兼任礼部、户部侍郎,岁月流逝,没有一天不与竹相伴。唐昭宗流亡,我因靠近皇帝车驾而奔走,无暇顾及竹笔,于是笔被毁坏了。我眷恋不舍,便命随从,将断笔切成千段,配上毛颖(笔头)。醉时涂抹,醒时擦拭,颇通人意,又与我共同在书案前游历二十多年。如今是梁朝庚寅年,我年纪八十二岁了。我年老昏聩,不时写字,笔忽然生了蛀虫。我回想从咸通年间到流亡的日子,将近四十年,而竹笔的兴衰判然分明。它兴盛时,是因为适时蒙受雨露洗涤的恩泽,以及人工栽培的力量;它衰败时,是因为潮湿阴郁,生机不能顺畅。等到断笔之后,虽然每天涉足翰墨风流之间,但本性已经枯槁,虽然活着也如同死了一样。它的蛀坏,真是可伤啊!这也是必然的。唉!唉!命运难道只是竹笔如此吗?我哪里忍心抛弃它,于是将它埋葬在休休亭的西池上,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君子有美好的姿容,改变节操的难道是它的蛀虫吗。艰难时容易行走,隐藏时只待时机,人也是这样,对物又有什么怀疑呢。”

高贲亨作《东湖樵夫传》,我的伯父南郭翁曾说:在明初改朝换代期间,有个樵夫在东湖上卖柴。有人说:“燕王做天子了。”樵夫说:“真的吗?”于是投水而死。我从老辈人那里听说,他的姓名没有流传下来。贲亨将此事藏在心里很久了,担心被人遗忘,所以为他作传。唉!樵夫,大概是像伯夷、叔齐那样采薇而食的人吧,死于樵夫的身份,足以让那些不死于官位的人感到羞愧了。改朝换代的变故中,我们台州死于义气的共有四人,樵夫没有名字,但他的事迹流传下来。那些没有流传下来的,又不可知了。传与不传,樵夫并不在意。所以说:他是采薇之徒啊。

严幼芳,是天台营妓,赋红白桃花,词牌如梦令,说:“说是梨花又不是,说是杏花又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的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这女子不仅天资聪颖、容貌秀美,就连她不肯作证唐仲友一事,至今侠骨犹香,难怪能打动阜陵(宋孝宗)的听闻。

文太史得到一方古端砚,砚首尖锐,底部丰满,形状像倒扣的盆,砚面雕刻五星聚奎及蓬莱三岛,左右盘绕两条螭龙,挖空砚背使其虚空,镌刻东坡作的铭文:“一只乌龟横着出来,做出屭贔的样子。文字雕刻精致,不知是什么时代的物品。”于是命名为五星砚。

康德涵说:“往年我奔丧西归,在洛阳里第见到刘少师健。他留我进入卧室,微微揭开帷帐给我看。双瞳明亮,童颜黑发,从帷帐中说话说:‘往年陈繝编修借来的俞琰《参同契》,是你批注朱字的,却是我几乎被这本书误导了。’过了一会儿面对面,却又变成一位老翁,大声说:‘我眼目已经昏花,闷闷地见人,不要胡说。’”德涵认为他是仙人。

张可观与吴仲圭交游,所以他的笔力古朴刚劲,没有世俗柔弱的习气。他曾经迁居华亭,再次迁居嘉兴,后来寓居长洲的周庄,去世。

慧远禅师退隐硖石山,著成《涅槃经》,掷下他的笔说:“如果疏义契合真理,笔应当悬在空中。”不久果然如此。后人将此地命名为掷笔堂。

张长公仲颐,号雨怀,生来风度仪态美好,长须白皙。他断绝了进取的念头,借酒德来隐居。他家善于酿造名酒,每年得到百石,全部放在床头,每天邀请客人痛饮。他所居住的地方扫地焚香,图书史籍在左右,窗扉闲适敞亮,几案床榻明亮洁净,不沾染一丝灰尘。虽然荒芜半亩,颓败数间,一经开辟修剪,往往精雅,都如同新建造的一样。人们认为他介于伟左司、王右丞之间。莫云卿为他作铭,而我为他作赞,说:“佛不必礼拜,金粟而斋戒有余;仙不必礼拜,玉晨而清虚有余。游历不必携带五岳的干粮,而坐啸者有城隅的修竹古庐;文章不必发掘二酉的秘密,而手勘者有先世的断简残书。口中不必挂念是非,交往不必选择贤愚,而一杯酒,足以进入混沌的门户,窥探醉乡的藩篱。唉,噫嘻!我不知道他是谁,怀疑所谓今之贫孟尝,古之富伯夷。”

隋高祖驾临并州,宴请秦孝王及王子相,皇帝作四言诗,说:“红颜讵几,玉貌

须臾。一朝花落,白发难除。明年后岁,谁有谁无。”明年而子相卒,十八年而秦孝王薨。

译片刻之间。一旦花落,白发难除。明年后岁,谁有谁无。”第二年子相去世,十八年后秦孝王驾崩。

钟离翁诗,宋溧阳斗子坐盗米,估籍,得草书,题云:“庚申岁书。”其名权,花押如一剑状。

空桑,伊尹所生之地。又里许,即伊尹墓地,名三家。次过范郎庙,庙塑孟姜女偶坐,配享者乃蒙恬将军也。

七十二贤中,秦非,大中祥符时,鲁封华亭侯。

黄彝《字说》:酒溺人,故六彝皆以舟为足。

宋高宗手书龙王敕,向在三塔寺,寺僧信大源质项子京家。

高宗书《养生论》,姚侍郎物也,质吴伯度家。

杜康泉,在舜祠东庑下,世传杜康用斯泉酿酒。或以扬子江水成惠山泉,称之一升重二十四铢,是泉二十三铢。

曹州东有雷泽,《山海经》云:“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颊,鼓其腹则雷,故名曰雷夏。”《史记》:“舜渔于雷泽,”即此。今涸。

洪崖跨白驴,曰雪精。今树上至今有雪精遗迹,其诗云:“下调无人采,高心又被嗔。不知时俗意,教我若为人。”

玉真先生云:“阳气为雷,阴气为霆。雷有声,霆无声。雷性善,霆性恶。雷好生,霆主杀。”

严子陵娶梅福季女,生子茂,茂生隆,隆生卓,子陵年八十终。

汉兴,有纸代简,至和帝时蔡伦工为之,而左子邑尤得其妙。

颜杲卿墓,在曲阜县旧鲁城内颜之推墓内。颜真卿墓,在杲卿墓左。

赵承旨手迹一启,颇得老农风味,其略云:“孟俯前得书,发至农具,又田园丈尺,及稻杷旧椽竹,皆已收。今欲新竹椽五六十条为用,可折西边江南竹并斑竹,择恰好者斫五六十竿。余旧椽竹,疾发来。”

陈履常为博士,言者谓在官常越境出见苏轼,改教授颍州。张文潜在颍,闻苏轼讣,为举哀行服,言者以为言,遂贬房州别驾,安置于黄。出本传。

山谷移监德平镇,过泗洲僧伽塔,作发愿文,戒酒色肉,但朝粥午饭如浮屠法。

李于鳞白雪楼,元美公言其上于鳞读书,其下甚秽可笑。乃平生极爱蔡姬,蔡姬必侍太夫人匕箸。一日姬手制小食进之,太夫人不下食。于鳞目摄蔡姬,叱令啖尽。姬即时跪而谢无状,于鳞稍解。

王唤为屋四合,各植花石,随时之宜,春海棠,夏湖石,秋芙蓉,冬梅,名四照亭。庆元中,赵公喜会客,问名亭所自。铜陵主簿姚行简对曰:“《山海经》云:招摇之上,其花四照。《华严经》云:无量宝树,普庄华严,焰成轮光四照。又云:光云四照常圆满。今亭四面见花,故以此名。”赵称赏,赠遗甚厚。

吴惟信寓白鹤村,糜先生登诸父也。一日相遇,叩所作,惟信诵一绝云:“白发伤春又一年,闲将心事卜金钱。梨花瘦尽东风软,商略平生到杜鹃。”糜不觉下拜,曰:“天才也。老夫每欲效颦,则汉高祖、唐太宗追逐,不少置矣。”盖前辈服善如此。

武林地有号园前者,宋画院故址也。

山谷云:“阴阳家谓克己者为官,既已从仕,则受制于官,不得悉如意也。”

云桑茶,瑯琊山出,茶类桑叶而小,山僧焙而藏之,其味甚清。

古今雪诗甚多,独中峰老衲一偈云:“冻云四合雪漫漫,谁解当机作水看。只为眼中花未瞥,启窗犹看玉琅玕。”

华尚古,名珵,字汝德,无锡人。有尚古楼,凡冠履盘盂几榻,悉拟制古人。尤好古法书、名画、鼎彝之属,悬购益勤,能推别真赝美恶,故所蓄皆不下乙品。时吴有沈周先生,号能鉴古。尚古时时载小舟从沈周先生游,互出所藏,相与评骘,或累旬不返。成化、弘治间,东南好古博雅之士称沈先生,而尚古其次焉。见衡山作墓志。

元士大夫以乐府鸣者,奇巧莫如关汉卿、庾吉甫、杨淡斋、卢疏斋,豪爽则有如冯海粟、滕玉霄,酝籍则有如贯酸斋、马昂父。

管辂云:“眼有方睛,多寿之相。陶隐居末年,其眼有时而方。”

赵仲光,号西斋,晚居吴中。与昆山

译钟离翁的诗,宋代溧阳有个赌徒因偷米获罪,被估籍抄家,得到一幅草书,题字写着:“庚申年书写。”作者名叫权,花押像一把剑的形状。

空桑,是伊尹出生的地方。又走了一里多路,就是伊尹的墓地,名叫三家。接着经过范郎庙,庙里塑着孟姜女坐像,配享祭祀的竟然是蒙恬将军。

七十二贤人中,秦非在大中祥符年间,被封为华亭侯。

黄彝《字说》:酒能使人沉溺,所以六彝都以船作为足。

宋高宗手书的龙王敕书,以前在三塔寺,寺僧信大源把它抵押给了项子京家。

高宗手书的《养生论》,是姚侍郎的物品,抵押在吴伯度家。

杜康泉,在舜祠东边的厢房下,世人传说杜康用这泉水酿酒。有人用扬子江水制成惠山泉,称一升重二十四铢,这泉水重二十三铢。

曹州东边有雷泽,《山海经》说:“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脸,击打他的腹部就发出雷声,所以名叫雷夏。”《史记》说:“舜在雷泽捕鱼”,就是这里。现在已干涸。

洪崖跨着白驴,名叫雪精。现在树上至今还有雪精的遗迹,他的诗说:“低下的曲调无人采撷,高傲的心性又被人嗔怪。不知世俗的意旨,教我如何做人。”

玉真先生说:“阳气化为雷,阴气化为霆。雷有声,霆无声。雷性善,霆性恶。雷好生,霆主杀。”

严子陵娶了梅福的小女儿,生了儿子严茂,严茂生了严隆,严隆生了严卓,严子陵八十岁去世。

汉朝兴起,有了纸代替竹简,到和帝时蔡伦擅长制作,而左子邑尤其得其精妙。

颜杲卿墓,在曲阜县旧鲁城内的颜之推墓内。颜真卿墓,在颜杲卿墓的左边。

赵承旨手迹一封信,颇有老农的风味,大略说:“孟俯之前收到信,发出的农具,以及田园的丈尺,还有稻杷旧椽竹,都已收到。现在想要新竹椽五六十条使用,可以折取西边江南竹和斑竹,挑选合适的砍伐五六十竿。其余的旧椽竹,赶快发来。”

陈履常任博士时,进言的人说他在任上经常越境出去会见苏轼,改任颍州教授。张文潜也在颍州,听到苏轼死讯,为他举哀穿丧服,进言的人以此进言,于是被贬为房州别驾,安置在黄州。出自本传。

山谷调任德平镇监,经过泗洲僧伽塔,作发愿文,戒酒色肉,只早晚喝粥午饭,如同佛教法则。

李于鳞的白雪楼,元美公说上面于鳞读书,下面非常污秽可笑。于鳞平生极爱蔡姬,蔡姬必定侍奉太夫人饮食。一天姬亲手制作小食进献,太夫人不放下食物。于鳞用眼神威慑蔡姬,喝令她吃完。姬立刻跪下谢罪说无状,于鳞稍解。

王唤建屋四合,各植花石,随季节适宜,春海棠,夏湖石,秋芙蓉,冬梅,名叫四照亭。庆元年间,赵公喜欢会客,问亭名从何而来。铜陵主簿姚行简回答说:“《山海经》说:招摇山上,其花四照。《华严经》说:无量宝树,普庄华严,焰成轮光四照。又说:光云四照常圆满。现在亭子四面见花,所以以此命名。”赵公称赞赏赐,赠送礼物很丰厚。

吴惟信寓居白鹤村,是糜先生的叔父辈。一天相遇,询问所作,惟信诵一首绝句说:“白发伤春又一年,闲将心事卜金钱。梨花瘦尽东风软,商略平生到杜鹃。”糜不觉下拜,说:“天才也。老夫每想效仿,则汉高祖、唐太宗追逐,不少置矣。”大概前辈服善如此。

武林地方有号园前的,是宋画院故址。

山谷说:“阴阳家认为克己者为官,既然已经做官,则受制于官,不能全都如意。”

云桑茶,琅琊山出产,茶像桑叶而小,山僧焙制而收藏,其味甚清。

古今雪诗很多,唯独中峰老衲一偈说:“冻云四合雪漫漫,谁解当机作水看。只为眼中花未瞥,启窗犹看玉琅玕。”

华尚古,名珵,字汝德,无锡人。有尚古楼,凡是冠履盘盂几榻,都仿制古人。尤其喜好古法书、名画、鼎彝之类,悬赏购买更加勤奋,能辨别真伪美恶,所以所收藏都不下乙品。当时吴地有沈周先生,号称能鉴古。尚古常常载小舟跟随沈周先生游历,互相拿出所藏,一起评骘,有时几十天不返回。成化、弘治年间,东南好古博雅之士称沈先生,而尚古其次。见衡山所作墓志。

元代士大夫以乐府闻名的,奇巧没有超过关汉卿、庾吉甫、杨淡斋、卢疏斋,豪爽则有冯海粟、滕玉霄,酝籍则有贯酸斋、马昂父。

管辂说:“眼有方睛,是多寿的相。陶隐居末年,其眼有时而方。”

赵仲光,号西斋,晚年居吴中。与昆山

顾仲瑛交,仲瑛称其风流文雅,有王孙风度,而无纨绮故习。文敏三子,长亮,次即仲穆,仲光其季也。

译顾仲瑛与他交往,仲瑛称赞他风流文雅,有王孙贵族的风度,却没有纨绔子弟的旧习气。文敏有三个儿子,长子叫亮,次子就是仲穆,仲光是最小的儿子。

《韩昌黎外集》五卷,文缓而衍,不类昌黎笔。赵台卿言:“孟子又有《外书》四篇,后世依仿而托之者。”

文博士寿口云:“在长安时,过顾舍人汝由研山斋,见其窗明几净,折松枝梅花作供,凿玉河冰烹茗啜之。又新得凫鼎奇古,目所未见,炙内府龙涎香。恍然如在世外,不复知有京华尘土。”

茅山乾元观姜麻子,阎蓬头弟子也。黑夜初衲,从扬州乞烂桃核数石,空山月明中种之,不避豺虎。自茶庵至观中,有桃花五里余。

杨铁崖云:“吾未七十休官,在九峰三泖间殆偃二十年,优游光景,过于乐天。有李五峰、张句曲、周易痴、钱思复,为倡和友。桃叶柳枝,琼花翠羽,为歌歙伎。第池台花月,主者乏晋公耳。然东诸侯如李越州、张吴兴、韩松江、钟海盐、口伎高燕,余未尝不居其右席,则池台主者未尝乏也。风日好时,驾春水宅,[先生舫名]。赴吴越间,好事者招致,效昔水人仙舫故事,荡漾湖光鸟翠,望之呼铁龙仙伯,顾未知香山老人有此无也。”客有小海生,贺公为江山风月福人,且貌公老像,以八字字之,又赋诗其上,曰:“二十四考中书令,二百六字太师衔。不如八字神仙福,风月湖山一担担。”

铁冠道人张中,高皇帝祭山川百神于覆舟山下,问中曰:“此行何如?”对曰:“吉。天马两重,似拜似舞。”祀毕,上欲还,马忽人立作舞状,已而俯若拜。是日中原贽名马,果符两重之名。中狷介,寡与人言。其人类佯狂玩世者,与之语,稍涉伦理,辄乱以他言,竟莫测其故。

卷二

唐人酒令,有《钓鳌图》一卷,刻木为鳌鱼,沉水中钓之,以行劝罚。

宛丘赵期颐,以书名世,得之吾衍者为多。衍所著书,有《尚书要略》、《听玄造化集》、《九歌谱》、《十二月乐辞谱》、《重正卦气》、《楚史檮杌》、《晋文春秋》、《道书》、《授神契》、《说文续解》、《石鼓咀》、《楚文闲释》、《闲中编》、《竹素山房诗》。

花光长老不特写梅,兼长山水,曾为王翼写湘山树及橘州图。其石门诸跋,上尚多也。

杜少陵自成都来夔门,欲下三峡,达荆襄,以向洛阳,渐图北归。始至暂寓白帝,既而复迁瀼西,后徙居东屯。东屯稻田水畦,延袤百顷,于是卜居。今有杜工部草堂。

黄长睿遭会稽公之丧,广读佛书,恍若有悟,遂笃好之,尝作《西方净土发愿记》。将殆之夕,沐浴易衣,西向念佛而逝。

虞集尝自称曰:“执笔唯凭于手熟,为文每事于口占。”

王辟之《渑水燕谈》云:“景祐时,姜遵奉太后意,悉取长安碑石为塔材。”按《水经》,洛阳天渊池中,有魏文帝九花楼殿基,悉是洛中故碑累之。闻父老言,今南京街中,亦半是六朝旧碑也。

杨铁崖云:“往年与大痴道人扁舟东西泖间,或乘兴涉海,抵小金山。道人出所制小铁笛,令余吹《洞庭曲》,道人自歌《小海》和之,不知风作水横,舟楫挥舞,鱼龙悲啸也。道人已仙去,余犹堕风尘澒洞中,便若此境,与世相隔。今将尽弃人间事,追游洞庭耳。”

青元真人注《度人经》云:“三界之上,四种民天,多是历代圣君贤臣居之。如浩劫交周,鸿濛开辟,此诸天人降生人间。元祐奸党碑诸名贤,多是星宿,晦庵亦自是武夷洞天神仙出来。”

吴中钱孔周,所与游唐伯虎、徐昌国、汤子重、王履约、履吉、文征仲。室庐靓深,嘉禾秀野。性喜蓄书,每并金悬购,故所积甚富。山经地志、稗官小说,无所不有。遇有所得,随手劄记,积数巨帙。文先生极重之,写《赠碧梧高士图》。

沈云鸿,字维时,石田之子也。性特好古,器物书画,遇名品,摩抚谛玩,喜见颜色,往往倾橐购之。菑畲所入,足以资是。缥囊湘帙,烂然充室。而袭藏惟谨,对客手自展列,不欲一示非人。至寻核岁月,甄品精驳,历历有据依。江

译《韩昌黎外集》五卷,文风舒缓而冗长,不像韩愈的笔法。赵台卿说:“孟子又有《外书》四篇,后世有人仿效并假托之作。”

文寿口博士说:“在长安时,曾拜访顾汝由舍人的研山斋,见其窗明几净,折松枝梅花作为供品,凿取玉河冰来烹茶饮用。又新得到凫鼎,奇古非凡,前所未见,在其中焚烧内府的龙涎香。恍惚间如在世外,不再知道京城尘世的喧嚣。”

茅山乾元观的姜麻子,是阎蓬头的弟子。刚出家时,从扬州乞讨来几石烂桃核,在空山明月下种植,不避豺虎。从茶庵到观中,有五里多的桃花。

杨铁崖说:“我未满七十岁就辞官,在九峰三泖之间几乎闲居了二十年,悠闲自在,比白居易还要优游。有李五峰、张句曲、周易痴、钱思复,作为唱和的朋友。桃叶柳枝、琼花翠羽,作为歌妓。只是池台花月,缺少像晋公那样的主人罢了。然而东方的诸侯如李越州、张吴兴、韩松江、钟海盐,以及技艺高超的燕地歌伎,我未曾不坐在他们的右席,那么池台的主人未曾缺乏。风日和煦时,驾着春水宅(先生舫名),前往吴越之间,好事者招致,效仿昔日水人仙舫的故事,荡漾在湖光鸟翠之中,望之呼为铁龙仙伯,只是不知道香山老人是否有此境况。”有个叫小海生的客人,贺公称我为江山风月的有福之人,并且画了我的老像,用八个字题写,又赋诗其上,说:“二十四考中书令,二百六字太师衔。不如八字神仙福,风月湖山一担担。”

铁冠道人张中,高皇帝在覆舟山下祭祀山川百神,问张中说:“此行如何?”回答说:“吉利。天马两重,似拜似舞。”祭祀完毕,皇上想要返回,马忽然人立作舞状,随后俯身若拜。这天中原进献名马,果然符合两重的名字。张中狷介,少与人交谈。他这类人好像佯狂玩世,与他交谈,稍涉伦理,就用其他话语扰乱,最终无法测知他的缘故。

卷二

唐人的酒令,有《钓鳌图》一卷,刻木为鳌鱼,沉入水中钓取,用来行劝罚。

宛丘赵期颐,以书法闻名于世,得到吾衍的较多。吾衍所著的书,有《尚书要略》、《听玄造化集》、《九歌谱》、《十二月乐辞谱》、《重正卦气》、《楚史檮杌》、《晋文春秋》、《道书》、《授神契》、《说文续解》、《石鼓咀》、《楚文闲释》、《闲中编》、《竹素山房诗》。

花光长老不仅擅长画梅,也擅长山水,曾为王翼画湘山树及橘州图。他的石门诸跋,上面尚多。

杜甫从成都来到夔门,想要下三峡,到达荆襄,以趋向洛阳,逐渐图谋北归。刚到暂时寓居白帝,随后又迁居瀼西,后来徙居东屯。东屯稻田水畦,延袤百顷,于是卜居。现在有杜工部草堂。

黄长睿遭遇会稽公的丧事,广泛阅读佛书,恍然若有感悟,于是笃好佛教,曾作《西方净土发愿记》。将死之夜,沐浴换衣,面向西方念佛而逝。

虞集曾自称说:“执笔只凭手熟,为文每事口占。”

王辟之《渑水燕谈》说:“景祐时,姜遵奉太后意,全部取长安碑石作为塔材。”查《水经》,洛阳天渊池中,有魏文帝九花楼殿基,全部是洛中旧碑堆叠而成。听父老说,现在南京街中,也有一半是六朝旧碑。

杨铁崖说:“往年与大痴道人乘小舟在东西泖间,有时乘兴涉海,抵达小金山。道人拿出自制的小铁笛,让我吹《洞庭曲》,道人自歌《小海》相和,不知风作水横,舟楫挥舞,鱼龙悲啸。道人已仙去,我还在风尘澒洞中,便如此境,与世相隔。现在将尽弃人间事,追游洞庭罢了。”

青元真人注《度人经》说:“三界之上,四种民天,多是历代圣君贤臣居住。如浩劫交周,鸿濛开辟,这些天人降生人间。元祐奸党碑诸名贤,多是星宿,晦庵也是武夷洞天神仙出来。”

吴中钱孔周,所交游的有唐伯虎、徐昌国、汤子重、王履约、履吉、文征仲。室庐靓深,嘉禾秀野。性喜蓄书,每并金悬购,故所积甚富。山经地志、稗官小说,无所不有。遇有所得,随手劄记,积数巨帙。文先生极重之,写《赠碧梧高士图》。

沈云鸿,字维时,石田之子也。性特好古,器物书画,遇名品,摩抚谛玩,喜见颜色,往往倾橐购之。菑畲所入,足以资是。缥囊湘帙,烂然充室。而袭藏惟谨,对客手自展列,不欲一示非人。至寻核岁月,甄品精驳,历历有据依。江

南赏凿家咸推之。又喜积书,仇勘勤剧,曰:“后人视,非货财,必不易散。万一能读,则吾所遗厚矣。”公先石田而卒。

译南方赏鉴家都推崇他。他又喜欢收藏书籍,校勘勤奋刻苦,说:“后人看待这些,不是钱财,必定不会轻易散失。万一有人能阅读,那么我所留下的就丰厚了。”公比石田先生先去世。

冯给事有偈云:“公事之余喜坐禅,未尝行胁对床眠。虽然现出宰官相,长老之名四海传。”

严光,本新野人,避乱会稽。《任延传》云:“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乱南江者,皆未还中土,会稽颇称多士。”延为会稽都尉,如董子仪、严子陵,皆待以师友之礼。以此证之,子陵非会稽人明矣,范晔失于检考耳。

米颠《捕蝗帖》云:“鲁君素谤芾者,与薛至亲,一体加毁。幸天恩旷荡,尽赖恩庇。及此愧惕。”又《云林帖》云:“友生倪瓒上公武先生,比承专寄《瘗鹤铭跋尾辨证》,深见远怀。小楷宽绰而遒媚,尤得唐人风格。敬叹,敬叹!命写鄙作,谨书上,求教益。比来想惟尊履康裕。正月中为醉客捶骂,不肖亦醉,颓然如土木偶,人不屑也,人所能共知闻。乃反兴谤于云门翁,谓讥议其诗文字画。况云门学皆造极,其艰虞中又留遇仆不薄,仆果尔,人耶?兽耶?闻云门中不无少动,是不可晓也。四日瓒启。”此迹在槜里包仪甫家。公又有《次韵答友人诗》:“吹竿岂为求齐好,在楚何妨自越吟。醉人捶骂吾何恤,且复清尊与子斟。”其诗,疑一时作也。不知捶骂者何人,二公想皆以颠迂得罪。

山阳县城都北二十里,父老犹谓嵇康竹林地,以时有遗竹也。

史,沐猴而冠。沐猴,猴名,出罽宾国。见《汉书》。

“憨憨无役老人怀,春日烘门宴始开。游衍太平初试杖,安排乐事且拈杯。世情花党富家发,公道燕均贫户来。识字不多强不识,小轩聊与物追陪。余今年六十,凡事举在灰念中,但醉吟兀坐,饮饫终日,以享太平而已,故赋此诗。沈周书。”公六十,为癸卯。

滕用亨待诏,善鉴古器。尝侍上阅画卷,众目为赵千里,用亨顿首言:“笔意类王晋卿。”及终卷,果有驸马都尉王侁名。

石田,好竹者也。辟水南隙地,因字其中。将以千本环植之,然未易卒致。作《化竹疏》,皆四六文。

钱唐女士有曹雪斋氏,以才諝称于人。尝持所著诗文,介其师丘公,自陈幼获见于酸斋贯公、恕斋班公,而犹未及谒廉夫先生。复偕乳母氏访之洞庭、太湖间,为歌诗鼓琴,以写山川荒落之悲,引《关雎》、《雉朝》、《琴操》,以和白雪之章。廉夫大赏,叙其《曹氏弦歌集》。

菌蕈有一种,食之,令人得干笑疾。士人戏呼为笑矣乎。《青莲集》亦有《笑矣乎》一篇,断然伪作。

《列仙传》云:“盗道无师,有翅不飞。”

蜀人黄制参,有大年,且九十。作书抚州,求《荆公集》,云:“人虽误国,文则传世。”

“春光入水到底碧,野色随人是处同。不必殷勤频借问,妾家只住杏花东。”侯诚叔《西池春游》,记妇人诗也。

中峰禅师,闻郑所南思肖名,偶会于孝子梅应发家。一见,各默不语。坐久之,本忽云:“所南何不说法?”思肖曰:“两眼对两眼,无法可说。”及别去,本又云:“博学老子。”思肖即曰:“世法和尚。”赵孟頫才名重当世,思肖恶其宗室而受元聘,遂与之绝。孟頫数往候之,终不得见,叹息而去。无何,化其所居,得钱则周人之急。田亦舍诸刹,唯余数亩为衣食资。仍谓佃客曰:“我死,则汝主之。”盖不以为家矣。自是,无定迹,吴之名山、禅室、道宫,无不遍历,多寓城之万寿、觉报二刹。疾亟时,嘱其友唐东屿曰:“思肖死矣,烦为书一位牌,当云大宋不忠不孝郑思肖。”语讫而绝,年七十有八。盖其意谓不能死国与无后也。自赞像曰:“不忠可诛,不孝可斩。可悬此头于洪洪荒荒之表,以为不忠不孝之榜样。”宋社既墟,适意缁黄,自称山外野人。尝著《大无工十空经》一卷,空字去工字而加十,宋字也,寓为大宋经。造语奇涩如庾词,莫可晓。自题其后云:“臣思肖呕三斗血,方能书此。后当有巨眼识之。”又著《释氏施食心法》一卷、《太极祭炼》一卷、《谬余集》一

译冯给事有偈语说:“处理公务之余喜爱坐禅,未曾侧身对着床榻安眠。虽然显现出宰官的相貌,长老的名声却传遍四海。”

严光,原本是南阳新野人,躲避战乱来到会稽。《任延传》记载:“天下刚刚平定,道路尚未畅通。躲避战乱来到南江的人,都还没有返回中原,会稽颇以人才众多著称。”任延担任会稽都尉时,像董子仪、严子陵这样的人,都把他们当作老师和朋友来礼遇。由此证明,子陵并非会稽人,范晔在考证上有所疏漏罢了。

米芾《捕蝗帖》中说:“鲁君一向诽谤我,又与薛氏关系亲密,一起对我加以诋毁。幸蒙天恩广阔浩荡,全靠恩泽庇护。对此我深感惭愧警惕。”又《云林帖》中说:“好友倪瓒拜上公武先生,近来承蒙专门寄来《瘗鹤铭跋尾辨证》,深见远大的胸怀。小楷宽绰而遒劲妩媚,尤其得唐代书法的风格。敬叹,敬叹!奉命抄写拙作,恭敬地呈上,求取教益。近来想必您身体安康富足。正月里被醉客捶打辱骂,我不肖也醉了,颓然像土木塑成的偶像,人们不屑一顾,这是大家都能共同知晓听闻的。反而在云门翁那里兴起诽谤,说我讥讽议论他的诗文字画。况且云门学问都达到极致,他在艰难忧患中又厚待于我,我果真如此,是人是兽?听说云门心中不免有些波动,这实在不可理解。四日瓒启。”这幅墨迹在槜里包仪甫家中。米芾又有《次韵答友人诗》:“吹竿岂为求齐好,在楚何妨自越吟。醉人捶骂吾何恤,且复清尊与子斟。”这首诗,怀疑是当时所作。不知道捶骂的人是谁,两位先生想必都因为癫狂迂阔而获罪。

山阳县城都北二十里,父老还称那里是嵇康的竹林之地,因为当时还有遗留的竹子。

史,是沐猴而冠。沐猴,是猴子的名字,出产于罽宾国。见《汉书》。

“憨憨无役老人怀,春日烘门宴始开。游衍太平初试杖,安排乐事且拈杯。世情花党富家发,公道燕均贫户来。识字不多强不识,小轩聊与物追陪。余今年六十,凡事举在灰念中,但醉吟兀坐,饮饫终日,以享太平而已,故赋此诗。沈周书。”沈周六十岁,是癸卯年。

滕用亨待诏,善于鉴赏古器。曾经侍奉皇上阅览画卷,众人认为是赵千里的作品,用亨叩头说:“笔意类似王晋卿。”等到看完画卷,果然有驸马都尉王侁的名字。

石田,是喜爱竹子的人。开辟水南的空地,因此在那里题字。打算用千竿竹子环绕种植,然而不容易一下子办到。作《化竹疏》,都是四六骈文。

钱塘女士有曹雪斋氏,以才华谋略闻名于人。曾经拿着自己写的诗文,通过她的老师丘公,自陈小时候曾见过酸斋贯公、恕斋班公,而还没有来得及拜见廉夫先生。又带着乳母到洞庭、太湖之间拜访他,作歌诗鼓琴,来抒发山川荒凉的悲凉,引用《关雎》、《雉朝》、《琴操》,来和白雪之章。廉夫大加赞赏,为她的《曹氏弦歌集》作序。

菌蕈有一种,吃了它,让人得干笑病。士人戏称为笑矣乎。《青莲集》也有《笑矣乎》一篇,断定是伪作。

《列仙传》说:“盗取道术没有老师,有翅膀也飞不起来。”

蜀人黄制参,年纪很大,将近九十岁。写信给抚州,求取《荆公集》,说:“人虽然误国,文章却传世。”

“春光入水到底碧,野色随人是处同。不必殷勤频借问,妾家只住杏花东。”侯诚叔《西池春游》,记载妇人诗。

中峰禅师,听说郑所南思肖的名声,偶然在孝子梅应发家相遇。一见,各自沉默不语。坐了很久,中峰忽然说:“所南为什么不说法?”思肖说:“两眼对两眼,无法可说。”等到分别离去,中峰又说:“博学老子。”思肖就说:“世法和尚。”赵孟頫才名重当世,思肖厌恶他身为宗室却接受元朝聘任,于是与他断绝往来。赵孟頫多次前往拜访他,终究不得见面,叹息而去。不久,变卖他所居住的房子,得到钱就周济别人的急难。田地也舍给寺庙,只留下几亩作为衣食资用。仍然对佃户说:“我死后,你们就是主人。”大概不把这里当作家了。从此,没有固定的踪迹,吴地的名山、禅室、道宫,没有不遍历的,多寄居在城中的万寿、觉报两座寺庙。病重时,嘱咐他的朋友唐东屿说:“思肖死了,烦请写一块牌位,应当写大宋不忠不孝郑思肖。”说完就断了气,享年七十八岁。大概他的意思是认为自己不能为国而死且没有后代。自赞画像说:“不忠可诛,不孝可斩。可以把这颗头悬挂在洪荒之外,作为不忠不孝的榜样。”宋朝社稷已经倾覆,他适意于僧道,自称山外野人。曾经著《大无工十空经》一卷,空字去掉工字而加上十,是宋字,寓意为大宋经。造语奇涩像庾信的词,不可理解。自题其后说:“臣思肖呕三斗血,方能书此。后当有巨眼识之。”又著《释氏施食心法》一卷、《太极祭炼》一卷、《谬余集》一

卷、《文集》一卷、《自叙一百二十图诗》一卷。思肖母楼氏,宋侍从钥之族妹,为比丘尼,名普西,受业于饮马桥南宝林尼寺。

译《卷》、《文集》一卷、《自叙一百二十图诗》一卷。思肖的母亲楼氏,是宋朝侍从楼钥的族妹,出家为尼,法名普西,在饮马桥南的宝林尼寺受业修行。

杜绾,号云林。黄老睿,亦号云林子。倪云林,又尝号云幻霞。

沈清友,女子也,《咏渔父》云:“起家红蓼岸,传世绿蓑衣。”

端州下岩石,干则灰苍色,湿则青紫色。岩两口通为一穴,大穴取研所自入,小穴泉水所自出。岩北壁水浸,莫测浅深,工不能采,往往于石屑中得之。然是泉生石中,非石在泉中也。泉珠散落,如雨不绝。

晏子城,安吉西北二十里。《吴地志》云:“晏子娶吴王女,筑城于此。”至今耕者得黄金,状如菱角,中有齐字,名晏子金。

苏东坡有《研铭》手迹:“或谓居士:‘吾当往端溪,可为公购砚。’居士曰:“吾两手,其一解写字,而有三砚,何以多为?’曰:‘以备损坏。’居士曰:‘吾手或先砚坏。’曰:‘真手不坏。’居士曰:‘真砚不损。’绍圣二年腊月七日。”

可观法师,字宜翁,华亭戚氏子。一日闻举唱,曰:“般若寂寥。”忽有悟,云:“如服一杯降气汤。”魏杞镇郡请主北禅,适当九日,上座云:“胸中一片灰已冷,头上千茎雪未消。老步只宜平地去,不知何事又登高。”魏公击节赏叹。有《圆觉手鉴行庵录》。

平泉陆宫保,自题其像,留于诸寺作供。“岂有文章置集贤,也无勋业到凌烟。只应画作老居士,留与香山结净缘。”

顾况丧一子,年十七,其子游魂恍惚如梦,不离其家。顾悲伤不已,因作诗哭之:“老人苦丧子,日暮泣成血。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时别。”其子听之,因自誓曰:“若有轮回,当再为顾家子。”顾果复生一子,至七岁不能言,其兄戏批之,忽曰:“我是尔兄,何故批我?”一家惊异。随叙平生事,历历不误。乃知羊叔子事非怪。其子,即非熊也。

唐孙处立,尝恨天下无书,以广新闻。王右军《十七帖》,每问蜀中故迹,云为欲广异闻。大抵闻见新,是古人第一乐。

蜀僧湛然,注《楞严》及《易》,皆有名理。与余同坐顾光禄熙园桥上,指柳枝云:“此物何以易生?盖柳星在二十八宿中,寄根于天,故栽之辄活。”

虞世和甫,名士,善医。公卿争邀致,而性不可驯狎,往往尤忽权贵,所得赂旋以施贫者。最爱黄庭坚,常言:“黄孝于亲,吾爱重之。”每得佳墨、精楮、奇玩,必归鲁直。

裴休相公,法门中龙象也。殁后作于阗王,于阗一小国耳。当懿昭际,不闻有所兴阐佛法也。此公未见黄蘖圭峰,未谈般若,不妨作相作节度。既见而既谈之,使天下归以龙象,而奈何作相作节度,富贵如故也?于阗之报,业报也,非福报也。[王弇州云]

僧齐己《听琴诗》云:“万物都寂寂,堪闻弹正声。人心尽如此,天下自和平。”余极喜诵之。同时,徐东野有诗云:“我唐有僧号齐己,未出家时宰相器。爰见梦中逢武丁,毁形自学无生理。”

李献吉云:“道理一横一直尔,十字是也。数尽十,理亦尽之矣。王字真草篆隶不变,挺三才而独立也。变之,非王也。”

金张秦娥者,颇能小诗。其赋远山,云:“秋水一抹碧,残霞几缕红。水穷霞尽处,隐隐两三峰。”其后流落,刘昂赠诗云:“远山句好画难成,柳眼才多总是情。今日衰颜人不识,倚炉空听煮茶声。”又云:“二顷山田半欲无,子孙零落一身孤。寒窗昨夜萧萧雨,红日花稍人梦无。”秦娥为之泣下。

宋周鲁《秋塘图》一卷,元皇娣太长公主所藏,前有皇娣图书印记,后有集贤、翰林诸词臣奉皇娣教旨所题,自太学士赵世延、王约而下,凡十六人。时邓文原、袁伯长俱为直学士,李洞以翰林待制居京师,为监修国史,实至治三年也。元运方隆,皇娣雅尚文学,一时名公巨儒,以文章、翰墨宠遇当世,其盛盖可想见也。

停云馆朱巨川告刻邓乔二跋,余藏又有陆太宰完题,不及刻。跋云:“此唐德宗建中三年六月,给授中书舍人朱巨川告身符。”

译杜绾,号云林。黄老睿,也号云林子。倪云林,又曾号云幻霞。

沈清友,是一位女子,她的《咏渔父》诗中说:“起家红蓼岸,传世绿蓑衣。”

端州下岩石,干燥时呈灰苍色,湿润时呈青紫色。岩洞有两个口相通形成一个洞穴,大洞是开采砚石进入的地方,小洞是泉水流出的地方。岩洞北壁被水浸没,无法测知深浅,工匠无法开采,往往在石屑中偶然得到。然而这是泉水从石中生出,并非石头在泉水中。泉水如珠散落,如雨般不断。

晏子城,在安吉西北二十里处。《吴地志》记载:“晏子娶了吴王的女儿,在此筑城。”至今耕田的人能得到黄金,形状像菱角,中间有“齐”字,名叫晏子金。

苏东坡有《研铭》手迹:“有人对居士说:‘我应当去端溪,可以为您购买砚台。’居士说:‘我有两只手,其中一只懂得写字,而我有三块砚台,为什么还要多呢?’那人说:‘以备损坏。’居士说:‘我的手或许会比砚台先坏。’那人说:‘真正的手不会坏。’居士说:‘真正的砚台不会损。’绍圣二年腊月七日。”

可观法师,字宜翁,是华亭戚氏的儿子。一天听到举唱,说:“般若寂寥。”忽然有所领悟,说:“如同服用了一杯降气汤。”魏杞镇守郡城,请他主持北禅寺,恰逢重阳节,上座说:“胸中一片灰已冷,头上千茎雪未消。老步只宜平地去,不知何事又登高。”魏公击节赞赏感叹。著有《圆觉手鉴行庵录》。

平泉陆宫保,自题其画像,留在各寺作为供奉。“岂有文章置集贤,也无勋业到凌烟。只应画作老居士,留与香山结净缘。”

顾况丧子,那年十七岁,他儿子的游魂恍惚如梦,不离他家。顾况悲伤不已,因此作诗哭他:“老人苦丧子,日暮泣成血。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时别。”他儿子听了,因此发誓说:“若有轮回,当再为顾家子。”顾况果然又生了一个儿子,到七岁还不能说话,他哥哥开玩笑打他,忽然说:“我是你哥哥,为什么打我?”全家惊异。随即叙述平生之事,历历无误。于是知道羊叔子的事并非怪异。他儿子,就是非熊。

唐孙处立,曾遗憾天下无书,以广博新闻。王右军《十七帖》,每次询问蜀中故迹,说是想要广博异闻。大抵闻见新奇,是古人第一乐事。

蜀僧湛然,注解《楞严经》及《易经》,都有名理。与我同坐顾光禄熙园桥上,指着柳枝说:“此物为什么容易生长?大概柳星在二十八宿中,寄根于天,所以栽种它辄活。”

虞世和甫,名士,善于医术。公卿争相邀请招致,而性情不可驯服亲近,往往尤其轻视权贵,所得贿赂随即施舍给贫者。最爱黄庭坚,常说:“黄孝于亲,吾爱重之。”每得到佳墨、精纸、奇玩,必定归给鲁直。

裴休相公,是法门中的龙象。死后成为于阗王,于阗不过是一个小国罢了。在懿宗、昭宗之际,没听说有所兴阐佛法。此公未见黄蘖圭峰,未谈般若,不妨作宰相作节度使。既见而又既谈之,使天下归以龙象,而为什么还作宰相作节度使,富贵如故呢?于阗的果报,是业报,不是福报。[王弇州说]

僧齐己《听琴诗》说:“万物都寂寂,堪闻弹正声。人心尽如此,天下自和平。”我非常喜欢诵读。同时,徐东野有诗说:“我唐有僧号齐己,未出家时宰相器。爰见梦中逢武丁,毁形自学无生理。”

李献吉说:“道理一横一直罢了,十字就是。数尽十,理也尽之了。王字真草篆隶不变,挺三才而独立。变了,就不是王了。”

金张秦娥,颇能写小诗。她赋远山,说:“秋水一抹碧,残霞几缕红。水穷霞尽处,隐隐两三峰。”后来流落,刘昂赠诗说:“远山句好画难成,柳眼才多总是情。今日衰颜人不识,倚炉空听煮茶声。”又说:“二顷山田半欲无,子孙零落一身孤。寒窗昨夜萧萧雨,红日花稍人梦无。”秦娥为之泣下。

宋周鲁《秋塘图》一卷,元皇娣太长公主所藏,前有皇娣图书印记,后有集贤、翰林诸词臣奉皇娣教旨所题,自太学士赵世延、王约而下,共十六人。当时邓文原、袁伯长俱为直学士,李洞以翰林待制居京师,为监修国史,实至治三年。元运方隆,皇娣雅尚文学,一时名公巨儒,以文章、翰墨宠遇当世,其盛况盖可想见。

停云馆朱巨川告刻邓乔二跋,我藏又有陆太宰完题,不及刻。跋说:“此唐德宗建中三年六月,给授中书舍人朱巨川告身符。”

年月职名之上,用尚书吏部告身之印,计二十九颗。世传为颜鲁公书。按唐式,书符,令史事也。代宗之丧,鲁公以礼吏部尚书为礼仪使,杨炎恶其直,换太子少师领使事。及卢杞益不容,改太子太师,并使罢之。是时适在闲局,而其忠义、书法,巍然为天下望。巨川欲重其事,特求公书,犹今士大夫得请诰敕封赠,多求善书者操笔,同一意也。米元章《书史》载,朱巨川告,颜书。其孙灌园持入秀州崇德邑中,余以金梭易之。刘泾得余颜告,背纸上有五分墨,装为秘玩。王诜笃好颜书,遂以韩马易去。此书今在王诜处。《宣和书谱》载颜书,亦有朱巨川告,今卷中并无宣和印记,独存梁太祖御前三印,前后压缝有宋高宗乾卦绍兴印耳。岂旧藏御府,靖康之乱,散落人间,南渡收访,应募者截去本朝玺跋耶?然五代时既入御府,则宋时不应在灌园处,岂王诜所得乃别本耶?不可得而知矣。此卷作文虽小,而与《东朔赞》用笔同,其为颜书无疑,告中细字不知出何人。唐制唯侍中、中书令为真宰相,其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虽行宰相事,而未为真。中兴以后,藩镇节使,多授中书令,故敕后细字,首行云“太尉兼中书令臣在使完,是年四月,卢杞恶张镒,出之凤翔,”故第二行云“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臣张使,”其第三行云“守给事中臣关播奉行,杞爱播和柔易制,是年十月,即同平章事矣。”牒后细书首行云“侍中”,阙第二行,云“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杞”,即卢杞也。又吏部正员尚书一人,侍郎二人,其属有四,曰吏部司封、司勋、考功、吏部郎中一人,掌文官阶品、朝集、禄赐、告身。尚书左右丞各一人,掌办六官,吏、户、礼左丞总焉,兵、刑、工右丞总焉。故牒尾尚书、侍郎、左丞俱云缺。而云“判吏部侍郎范阳郡开国公翰”者,卢翰也。后此二年,为兴元元年正月,亦进同平章事。符后书云“判郎中滋”者,刘滋也。贞元二年正月,遂从吏部为左散骑常侍。末后书令史不名,益可验此告非令史笔矣。一展阅间,而唐之黄故历历可考。且鲁公书,得其背纸墨迹,尚装为秘玩,况真迹耶?宜何如其宝爱之也。时在正德丁丑五月望日,陆完跋。”此跋精核辨博,今之收藏家即具双眼,如公之反覆检括者少矣。

译在年月、职名之上,使用尚书吏部告身的印章,共计二十九颗。世人传说这是颜鲁公所书。查考唐代制度,书写符命,是令史的职事。代宗去世时,鲁公以礼部尚书身份担任礼仪使,杨炎厌恶他的刚直,将他调任为太子少师,但仍让他领受使职。等到卢杞更加不能容忍他,改任他为太子太师,并罢免了他的使职。这时他恰好处于闲散职位,但他的忠义和书法,依然巍然成为天下所仰望。朱巨川想要加重此事的分量,特意请求鲁公书写,这就像如今士大夫获得诰敕封赠,多寻求擅长书法的人执笔,是同一用意。米芾《书史》记载,朱巨川的告身,是颜真卿所书。他的孙子颜灌园拿着它进入秀州崇德县城中,我用金梭换得了它。刘泾得到我手中的颜告身,背纸上有五分墨迹,将其装裱为秘藏玩赏之物。王诜非常喜爱颜书,于是用韩幹的马画换走了它。这卷书现在在王诜处。《宣和书谱》记载颜书,也有朱巨川告身,如今卷中并没有宣和印记,只存有梁太祖御前三印,前后压缝处有宋高宗乾卦绍兴印罢了。难道旧时藏于御府,靖康之乱时散落于人间,南渡后收访,应募的人截去了本朝的玺跋吗?然而五代时既然已进入御府,那么宋代不应在颜灌园处,难道王诜所得的是另一版本吗?无法得知了。这卷文书字体虽小,但与《东朔赞》用笔相同,其为颜书无疑,告身中的小字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唐代制度只有侍中、中书令是真宰相,那些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虽然行使宰相职权,但并非真宰相。中兴以后,藩镇节度使,多被授予中书令,所以敕书后的小字,第一行写道:“太尉兼中书令臣在使完,是年四月,卢杞厌恶张镒,将他外放至凤翔,”所以第二行写道:“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臣张使,”其第三行写道:“守给事中臣关播奉行,卢杞喜爱关播的温和柔顺易于控制,是年十月,关播即任同平章事了。”牒文后的小字第一行写道“侍中”,缺失第二行,写道“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杞”,即是卢杞。又吏部正员尚书一人,侍郎二人,其下属有四,曰吏部司封、司勋、考功、吏部郎中一人,掌管文官阶品、朝集、禄赐、告身。尚书左右丞各一人,掌管办理六官事务,吏、户、礼由左丞总管,兵、刑、工由右丞总管。所以牒文末尾尚书、侍郎、左丞都空缺。而写道“判吏部侍郎范阳郡开国公翰”的,是卢翰。在此之后两年,即兴元元年正月,也晋升为同平章事。符命后写道“判郎中滋”的,是刘滋。贞元二年正月,于是从吏部转为左散骑常侍。最后写道令史不署名,更加可以验证这告身并非令史所书。一展阅之间,唐代的旧制历历可考。况且鲁公书法,得到其背纸墨迹,尚且装裱为秘藏玩赏之物,何况真迹呢?应当如何珍视爱护它啊。时在正德丁丑五月十五日,陆完跋。”此跋文精审核辨广博,如今的收藏家即使具备慧眼,像陆公这样反复检括考证的也很少了。

东坡诗卷,有一跋云:“观此真迹,如觉伪者,甚可笑也”。周公谨极喜此跋,可谓善下语。余尝谓多见石刻,少见真迹,往往覆以真者为伪,此岂眼中有筋者乎?

顾野王读书台,一在亭林,一在槜李之双溪桥后,一在海宁县之峡石山。和靖读书台在虎丘。梁昭明读书台在招隐。段文昌读书台在广都县之南龙华山。董子读书台在广川。

张三影墓,在卞山多宝寺。其西园故址,在南门外牟存叟端平所居。子野诗名《安六集》。

余出不能负向平五岳之笈,入不能辟香山五亩之园。惟买舟补被,于郡城内外名胜处避客息躬。倪尚书经锄堂所谓每月一游,则日日可度,每岁一游,则可阅三十年也。马嗜雪上人观音阁、龙树庵桥柳堤、超果紫藤、嘉树林、孙汉阳东皋雪堂、竹素园、灌锦园、熙园、文园、楚园、宝胜庵、宝莲庵、郭外禅居、庵山、雪山、小昆山、天马山、余山、小赤壁、白龙潭、唐氏拙圃、陆君策畸墅、泖塔、范象先梅花楼、神山云香书屋、金泽寺、洙泾钓滩、机山下平原村、莱峰书屋、瑶潭、白石山房。

太宗白沟河大战,阵亡军士,积骸遍野。上念之,命收其头骨,规成数珠,分赐内宫念佛,冀其轮回。又有脑骨深大者,则以盛净水供佛,名天灵碗。

范丞相质畜一墨,表曰“五剑堂造”,里曰“天关第一煤”。

巴丘南百折山中,有道士善槛虎。两函桁之以铁,中不通也。左关羊而开右以入虎,悬机下焉。饿之,抽其桁,出其爪牙,揳而鍖之,絙其舌已。重饿之,饲以十铢之肉而已。久则羸然弭然,始饲以饭一杯、菜一盂,未尝不食也,亦不复有一铢之肉矣。以至童子皆得饲之。已而出诸囚,都无雄心,道士时与扑跌为戏,因而卖与人守门,以为常。率虎千钱,大者千五百钱。初犹惊动马牛,后反见大牛而惊矣。或时伸腰振首,辄受呵叱。置庭中以娱宾。道土诊其口爪,锈剔扰洗,各有期。道士死,其业废。临川汤义仍有《嗤彪赋》。

上元县有两东山,一在崇礼乡,即土山是也。谢安栖迟东山,在会稽,后于土山营筑,以拟东山,今去县二十里。一在钟山乡蒋庙东北,刘勔栖息之地,今去县十五里。陈轩《金陵集》载,李白、李建勋《东山》诗,皆指土山而作也。

王子幻云:“永州养驯獭,以待鹚鸬,没水捕鱼,常得几十斤。以供一家。”甚有捉鳖者,子幻亲见之。

舜井有二,一在垣曲县北五十里,傍建庙。一在蒲州东南二里。东西二井相距,有舜祠,真宗名为广孝泉。王钦若撰碑。

郭太史守敬,七十致仕,独不许。元翰林、太史、天官不致仕者,自公始。

李北海与张说交恶,以枉下狱论死。公妻上书请戍边自赎,许昌男子孔璋亦上书愿代邕死,曰:“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得末减,贬遵化尉,流璋岭南。邕早有名,重义爱士,人斥外不与士大夫接。既入朝,闻其眉目环异,至阡陌聚观,后生望风内谒,填隘门巷中。

天目中峰禅师,赵文敏公与之为方外交,同院学士冯海粟子振甚轻之。一日松雪强拉中峰同访海粟,海粟《梅花百韵诗》示之。中峰一览,走笔而成,如冯之数。海粟神气顿慑。

“陆瑁湖边水漫流,谷阳城外问渔舟。鲈鱼正美蓴丝熟,不到秋风已倦游。”陆平泉公作也,不减老坡。

关中孙太白山人,与许九杞善。寓南屏时,一鹤自随,九杞为买鹤田,岁输粮千万峰深处,而纳券曰:“太白山人鹤田,在九杞山书院之阳,倚山面湖,左林右涂,广从百步,计岁入粟三石有奇。以其奇为道里费,而归其成数于杭之西湖南屏山。歉岁则沃其半,以九杞润笔金取盈焉。佃之者主人之邻李仁,输之者主人之仆妇义,董之者主人之弟墙卿舟仲。主人谓谁?山人之友杞泉子许台仲甫也。”名鹤田券。

宋松皮研,朱太史象玄斋中物也。研有墨偶失,浣涤出之。墨

译东坡的诗卷上,有一则题跋说:“观看这些真迹,却觉得像是伪作,这非常可笑。”周公谨非常喜爱这则题跋,可以说他善于措辞。我曾经说,多见石刻,少见真迹,往往把真品当作伪品,这难道是眼中没有识别能力的人吗?

顾野王的读书台,一处在亭林,一处在槜李的双溪桥后,一处在海宁县的峡石山。林和靖的读书台在虎丘。梁昭明太子的读书台在招隐山。段文昌的读书台在广都县南面的龙华山。董仲舒的读书台在广川。

张三影的墓,在卞山的多宝寺。他西园的旧址,在南门外牟存叟端平居住的地方。张子野的诗集名叫《安六集》。

我出门不能背负张平子游历五岳的行囊,入仕不能开辟香山五亩的园子。只能买船携带被褥,在郡城内外名胜之处躲避俗客、休养生息。倪尚书经锄堂所说的每月游览一次,那么每天都可以度过;每年游览一次,那么三十年都可以度过。马嗜雪上人的观音阁、龙树庵的桥柳堤、超果寺的紫藤、嘉树林、孙汉阳的东皋雪堂、竹素园、灌锦园、熙园、文园、楚园、宝胜庵、宝莲庵、郭外的禅居、庵山、雪山、小昆山、天马山、余山、小赤壁、白龙潭、唐氏的拙圃、陆君策的畸墅、泖塔、范象先的梅花楼、神山的云香书屋、金泽寺、洙泾的钓滩、机山下的平原村、莱峰书屋、瑶潭、白石山房。

太宗在白沟河大战,阵亡的军士,尸骨遍野。皇上念及此事,命令收集他们的头骨,制成念珠,分赐给后宫妃嫔念佛,希望他们轮回超生。又有脑骨深大的,就用它盛装净水供奉佛,名叫天灵碗。

范丞相范质收藏一方墨,表面写着“五剑堂造”,里面写着“天关第一煤”。

巴丘南面百折山中,有道士善于驯虎。用两道铁杠夹住老虎,中间不通。左边关着羊,打开右边让老虎进入,悬挂机关在下面。让老虎饥饿,抽出铁杠,露出它的爪牙,用楔子固定并捆绑起来,勒住它的舌头。再次让它饥饿,只喂它十铢的肉。时间久了,老虎瘦弱驯服,开始喂它一杯饭、一盂菜,没有不吃的,也不再给它一铢的肉了。以至于童子都能喂它。后来把它从囚笼中放出,完全没有凶猛之心,道士时常和它摔跤嬉戏,因而卖给别人看门,成为常事。一般老虎卖一千钱,大的卖一千五百钱。起初还惊动马牛,后来反而看见大牛就惊慌了。有时伸腰抬头,就受到呵斥。放在庭院中取悦宾客。道士检查它的口爪,用铁锈剔除污垢、梳理清洗,各有定期。道士死后,这门手艺就荒废了。临川汤义仍有《嗤彪赋》。

上元县有两个东山,一处在崇礼乡,就是土山。谢安隐居东山,在会稽,后来在土山营建建筑,以模仿东山,现在距离县城二十里。一处在钟山乡蒋庙东北,是刘勔栖息的地方,现在距离县城十五里。陈轩《金陵集》记载,李白、李建勋的《东山》诗,都是指土山而作的。

王子幻说:“永州养驯化的獭,用来等待鹚鸬,潜入水中捕鱼,常能捕得几十斤。供一家食用。”甚至有捕捉甲鱼的,王子幻亲眼见过。

舜井有两个,一个在垣曲县北五十里,旁边建有庙宇。一个在蒲州东南二里。东西两口井相距不远,有舜祠,真宗皇帝命名为广孝泉。王钦若撰写碑文。

郭太史郭守敬,七十岁退休,唯独他不被允许。元代翰林、太史、天官不退休的,从郭公开始。

李北海李邕与张说交恶,被诬陷入狱判处死刑。李邕的妻子上书请求戍边自我赎罪,许昌男子孔璋也上书愿意代替李邕死,说:“我知道有李邕,李邕不知道有我。”得以减刑,李邕被贬为遵化尉,孔璋被流放到岭南。李邕早年就有名声,重义爱士,人们排斥他,他不与士大夫交往。进入朝廷后,听说他眉目奇异,直到田间小路都聚集观看,后辈仰慕他的风范前来拜谒,堵塞了门巷。

天目中峰禅师,赵文敏公与他结为方外之交,同院的学士冯海粟冯子振很轻视他。一天松雪斋赵孟頫强行拉着中峰一同拜访海粟,海粟拿出《梅花百韵诗》给他看。中峰看了一遍,挥笔写成,像冯诗那样的数量。海粟的神气顿时震慑。

“陆瑁湖边水漫流,谷阳城外问渔舟。鲈鱼正美蓴丝熟,不到秋风已倦游。”这是陆平泉公作的诗,不亚于苏东坡。

关中孙太白山人,与许九杞交好。寓居南屏时,有一只鹤跟随他,九杞为他买了鹤田,每年缴纳粮食,在千万峰深处,而契约写道:“太白山人鹤田,在九杞山书院的南面,倚山面湖,左有树林右有道路,纵横百步,计算每年收入粟米三石有余。用其中的奇数作为路费,把整数归还给杭州西湖南屏山。歉收年份则缴纳一半,用九杞的润笔金补足。耕种的是主人的邻居李仁,缴纳的是主人的仆妇义,管理的是主人的弟弟墙卿舟仲。主人是谁?是山人的朋友杞泉子许台仲甫。”名叫鹤田券。

宋松皮砚,是朱太史象玄斋中的物品。砚台上有墨迹偶尔丢失,洗涤后显现出来。墨

彩如新,声清质细,目中罕睹其偶。幸为余所藏。

译色彩如同新的一样,声音清越、质地细密,在眼中很少见到它的匹敌者。幸好被我所收藏。

坚昆国,其人赤发绿瞳。李陵居其地,生而黑瞳者,必曰陵苗裔。

莫中江先生云:“中州地半入藩府。”惟李于鳞《送客河南诗》,云:“惟余芳草王孙路,不入朱门帝子家。”可谓诗史,而语意含蓄有味。

张即之书东禅寺《林酒仙诗》,有刻石。盖寒山子之流,朱紫阳极赏之。上海靖安智俨师,尝食活虾斗许,事颇相类,名虾子禅。当时贡师泰、郑元祐、杨元诚、孙大雅、仁一初、王原吉,皆有诗,杨维祯作序,名《靖安八咏集》。

景定三年,司历者曰:“星有天尾,旅于奎,填与辰,从月后会,四星不相能也。乃季春月朔同轨。其占为文运不明,天下三十年无好文章。”

浮石洞有异兽,状如猴,四耳,虎身牛尾,音如犬吠,其名曰彘。今人所谓彘,盖豕也。

王履吉手写经书,皆一再过,俗言未尝出口。凤仪玉立,举止轩揭。然其心每抑下,虽声称振叠,而酝藉自将,对人未始言学,盖不欲以所能尚人。性恶喧嚣,居洞庭三年,既而读书石湖之上二十年,非岁时省侍,不数数入城。遇佳山水,辄忻然忘去。或时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含醺赋诗,倚席而歌,邈然有千载之思。

葛延之,尝以亲制龟冠献东坡,赠以诗,曰:“南海神龟三千岁,兆叶朋徒生庆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死一钻七十二。谁能用尔作小冠,岣嵝耳孙创其制。今君此去宁复来,欲慰相思时整视。”集中无此诗。

昔人以陆羽饮茶,比于后稷树谷。及观韩翃《茶》,云:“吴主礼矣,方闻置茗。晋人爱客,才有分茶。”则知开创之功,非关桑苎老翁也。若云在古茶勋未普,则比时赐茶已一千五百串矣。

元美公推毂于鳞,没世不衰。顾世人一瓣香,往往为拈州拈出。余有祭元美公文,云:“公与于鳞,焚舟而济。初为敌国,晚难兄弟。公之虚左,亦有深意。以大事小,菜羹必祭。”见者颇以为定论。

东夷、北狄、南蛮,皆不闻有历,而西域独有之。盖西域诸国,当昆仑之阳,于诸夷中,为得风气之正,故多异人。若天竺梵学,婆罗门伎术,皆西域出也。

书蕉[明]陈继儒撰

卷上

勿勿非匆匆→《颜氏家训》云:“勿勿非忽忽,亦非匆匆。”《说文》云:“勿,州里所建之旗,以趣民事者。凡言遽遽状,皆称勿勿。”《祭义》云:“勿勿,诸其欲飨之也。勿勿,犹勉勉也。”杜樊川有诗云“浮生长勿勿”,王廙帖云“臣故患匈满气上,顿乏勿勿”,皆此意。

胎卵二族→至正时,史官熊太古经上都,遇雕窠站。站吏指站后山上一穴,云:“往年雕窠其中,生三卵,一为犬,一为蛇。”心切疑之。后于脱脱丞相家见一犬,坐客咸指此犬为雕窠所生,则知向者所闻不为异也。

相马→《相马经》云:“马生下堕地无毛行千里,尿举一脚行五百里,兰箸竖者千里,马膝如团曲千里。马一岁上下齿,二十四岁齿黄,三十二岁齿落,不复出。”

花刑→俗以开花风为花韝扇,润花雨为花沐浴。至花老风雨断送,盖花刑耳。

杨用修→俗有规杨用修者,杨答书云:“文有仗境生情,诗或托物起兴。如崔延伯每临阵,则召田僧超为壮士歌。宋子景修史,使丽竖然椽烛。吴元中起草,令远山磨隃糜。是或一道也。走,岂能执鞭古人?聊以耗壮心、遣余年。所谓老颠欲裂风景者,良亦有以。不知我者,不可闻此言;知我者,不可不闻此言。”

颖慧→人有颖慧,似由于学问,似不由于学问者。如介葛卢解兽语;公冶长及侯瑾,字子瑜,并解鸟语;李南解马语;詹何闻牛鸣,知牛黑白;沈僧昭听南山虎啸,云:“国有边事,当选人丁。”荀勖食饭,而知炊者之为劳薪,乃故车轴脚也;符朗食鸡,而知其栖之恒半露。

青岚帚→陈陶《咏竹诗》:“青岚帚亚思君祖,绿润偏多忆蔡邕。”注:“陈张君祖《竹赋》:青岚运帚,碧空扫烟。蔡邕《竹赞》:缘润碧鲜,甜文紫钱。”

玉米田→归州有

译坚昆国的人,头发赤红,眼睛碧绿。李陵曾居住在那里,凡是生下来眼睛黑色的,必定说是李陵的后代。

莫中江先生说:“中原地区有一半已落入藩王府邸。”只有李攀龙《送客河南》一诗中写道:“只有芳草萋萋的王孙之路,不进入朱门帝子的家宅。”这可谓是用诗歌记录历史,而且语意含蓄,意味深长。

张即之书写东禅寺的《林酒仙诗》,并有石刻。林酒仙大概是寒山子一流的人物,朱紫阳极为赏识他。上海靖安寺的智俨禅师,曾经吃过大约一斗活虾,这件事颇为相似,被称为“虾子禅”。当时贡师泰、郑元祐、杨元诚、孙大雅、仁一初、王原吉等人都有诗作,杨维祯作序,命名为《靖安八咏集》。

景定三年,掌管历法的人说:“星象中有天尾星,停留在奎宿,填星与辰星,在月亮之后相会,这四颗星相互不能相容。而在季春月的初一,它们运行在同一条轨道上。其占卜含义是文运不明,天下三十年没有好文章。”

浮石洞有一种奇异的野兽,形状像猴子,长着四只耳朵,身体像老虎,尾巴像牛,叫声像狗吠,它的名字叫彘。现在人们所说的彘,大概是指猪。

王履吉亲手抄写经书,都反复抄写一两遍,世俗的言语不曾出口。他仪态端庄如玉树临风,举止高雅超群。然而他的内心常常谦抑低调,虽然声名显赫,但依然含蓄自持,对人从未谈论学问,大概是不想凭借自己的才能凌驾于人之上。他生性厌恶喧嚣,在洞庭湖居住了三年,随后在石湖之上读书二十年,除非逢年过节回家省亲侍奉父母,很少进城。遇到美好的山水,就欣然前往,忘记离去。有时在茂密的树林和丰盛的草丛间躺卧休息,带着醉意赋诗,倚靠着席子歌唱,超然物外,有着千年前的思绪。

葛延之,曾经把自己制作的龟冠献给苏东坡,苏东坡赠诗说:“南海神龟三千岁,兆示朋辈生出庆喜。智能周遍万物却不周全自身,未死之前被钻了七十二次。谁能用你做成小冠,岣嵝山的耳孙创立了这种形制。如今你离去难道还会回来,想要慰藉相思之情时常整理观看。”苏东坡的文集中没有这首诗。

古人将陆羽饮茶,比作后稷种植谷物。等到看到韩翃的《茶》诗,写道:“吴主礼数周全,方才听说放置茶茗。晋人喜爱宾客,才有分茶之举。”这才知道开创之功,与桑苎翁陆羽无关。如果说在古代茶的功勋尚未普及,那么当时赏赐的茶已经有一千五百串了。

王世贞极力推荐李攀龙,直到去世也没有衰退。然而世人的一瓣心香,往往是由李攀龙拈出的。我有一篇祭奠王世贞的公文,写道:“您与李攀龙,像焚毁船只一样决心渡河。起初是敌对的国家,晚年却难分兄弟。您虚左以待,也有深意。以大事小,菜羹必定祭祀。”看到的人大多认为这是定论。

东夷、北狄、南蛮,都没有听说有历法,而西域独有历法。大概是因为西域各国,位于昆仑山的南面,在各种夷族中,得到了风气的正统,所以多有奇异之人。像天竺的佛学,婆罗门的技艺,都是从西域传出的。

《书蕉》[明]陈继儒著

卷上

勿勿非匆匆→《颜氏家训》说:“勿勿不是忽忽,也不是匆匆。”《说文解字》说:“勿,是州里所建的旗帜,用来催促民事的。凡是形容急迫的样子,都称为勿勿。”《祭义》说:“勿勿,大概是想要享用祭品吧。勿勿,就是勉勉的意思。”杜牧有诗说“浮生长勿勿”,王廙的信帖说“臣原本患有胸满气上,顿时乏力勿勿”,都是这个意思。

胎卵二族→至正年间,史官熊太古经过上都,遇到雕窠站。站吏指着站后山上的一穴,说:“往年雕在那里筑巢,生了三个卵,一个变成了狗,一个变成了蛇。”心里非常怀疑。后来在脱脱丞相家见到一只狗,在座的客人都指着这只狗说是雕窠所生,才知道以前所听到的并不奇怪。

相马→《相马经》说:“马生下地如果没有毛,能日行千里;尿尿时举起一只脚,能日行五百里;兰箸竖立的,能日行千里;马膝像团曲一样的,能日行千里。马一岁时长出上下牙齿,二十四岁时牙齿变黄,三十二岁时牙齿脱落,不再长出。”

花刑→俗人以开花时的风为花韝扇,润花时的雨为花沐浴。等到花老时风雨将其断送,大概是花的刑罚吧。

杨用修→俗人有规劝杨慎的,杨慎回信说:“文章有凭借境况产生情感,诗歌有时寄托事物兴起兴致。比如崔延伯每次临阵,就召田僧超唱壮士之歌。宋子景修史,让美少年点燃椽烛。吴元中起草,让远山磨墨。这或许是一条道理。我,怎么能拿着鞭子追赶古人呢?姑且用来消磨壮志、打发余年。所谓老颠欲裂风景的人,确实也有原因。不了解我的人,不可以听这些话;了解我的人,不可以不听这些话。”

颖慧→人有聪慧,似乎由于学问,又似乎不由于学问。比如介葛卢能听懂兽语;公冶长和侯瑾,字子瑜,都能听懂鸟语;李南能听懂马语;詹何听到牛叫,知道牛的黑白;沈僧昭听到南山虎啸,说:“国家有边事,应当选拔丁壮。”荀勖吃饭,知道做饭的人用的是劳薪,是旧车轴的脚;符朗吃鸡,知道鸡栖息时经常一半露在外面。

青岚帚→陈陶《咏竹诗》:“青岚帚亚思君祖,绿润偏多忆蔡邕。”注:“陈张君祖《竹赋》:青岚运帚,碧空扫烟。蔡邕《竹赞》:缘润碧鲜,甜文紫钱。”

玉米田→归州有

玉米田,屈原耕此,产白米似玉。屈原耕田,人多不知。

译玉米田,是屈原耕种的地方,出产的白米像玉一样。屈原耕种田地,很多人都不知道。

胭脂虎→陆慎(言妻)沉惨狡妒,吏民语曰胭脂虎。

簏簌→唐李郢诗:“薄雪燕翁紫燕钗,钗垂簏簌抱香怀。”簏簌,下垂之貌,又作罒首。

禹穴→石泉县石纽村,大禹生此。石穴杳深,人迹不到。近世掘地得古碑,有“禹穴”二字,乃李白所书,乃知会稽禹穴之误。

贾岛诗→贾诗:“长江风送客,孤馆雨留人”二句,为平生之冠。全集不载,坡诗注引用之。

山犭参→西方深山中有人焉,其长尺余,袒身捕虾蟹。性不畏人,见人止宿,喜依其火以炙虾蟹。伺人不在,而盗人盐以食蟹。名曰山犭参,其音自叫。人常以竹箸火中樸畢(音朴毕),而山犭参皆惊,犯之令人寒热。

见生树生→《吕氏春秋·五时》:“见生而树生,见死而获死。”

言候农也。见生树生,谓望杏敦耕,瞻蒲劝穑也。见死获死,谓靡草死而麦秋至,草木黄落,禾乃登也。

浮丘→《罗浮记》云:“浮丘即罗山,朱明之门户。先在水中若浮丘然,四面篙痕宛然。末初,有陈崇艺者,年百二十岁,自言儿时见山根有船数十,今去海已四里矣。

盐→海盐凡六路。池则陕西解州,解与安邑两池;井则川陕四路。胡中出于木石,色青、白、红、紫、黑皆有。东方曰斥,西方曰盐,河内曰咸。《王濞传》:“甜者曰饴。”

虾蟆→虾蟆,百粤以为上味,疥者皮最佳,云不可脱去此锦袄子。

五漏→夜漏五五相递,为二十五。唐李郢诗云,“二十五声秋点长”是也。至宋世,国祚长短谶,有寒在五更头之忌。宫掖及州县更漏,皆去五更后二点,又并初更去其二以配之,首尾止二十一点,非古也,今犹沿之。

御史滩→滩在嵩县,前临大溪,每僚佐有入台者,即水中滩出。唐牛僧孺为县尉,忽报滩出,左右曰:“若是西台,当有鸂鶒一双。”未几,双鸂鶒飞下,僧孺果拜西台。客有举此事者,余曰:“滩是验其官耳。若奇章入西台,当以鸱枭应之。”坐客皆笑。

护门草→王筠《寓直诗》:“霜披守宫槐,风惊护门草。”

《特类志》曰:“护门草出常山,取置户下,或有过其门者,草必叱之。一名百灵草。”

扶竹→武林山西,旧有双竹院。中所产修篁嫩条,皆对 抽并胤。王子敬《竹谱》所谓扶竹,譬犹海上之桑,两两相比,谓之扶桑也。

君迁树→《文选·蜀都赋》:“平仲、君迁皆木名”注缺。按司马温公名苑,云:“君迁、子如、马你,俗云牛你柿是也。”今之造扇用此柿油。(可补选注)

隹→篆文二鸟曰{隹隹},三鸟曰{隹隹隹},音戢。三鸟相聚,其音戢戢也。

白鸟→《水经注》:江陵古岸有李姥浦,浦中偏无蚊蚋之患。梁元帝《金楼子》云:“荆州高斋,夏月无白鸟,余亟寝处其中。及移他斋,则蚊声如雷。数丈之间,如此之异。”白鸟,蚊也。

庾杲之→杲之清贫自励。王俭领吏部,用为长史。萧缅遗俭书曰:“庾景行泛绿水依芙蓉,何其丽也。”时人以俭府为莲花池,故云。其用事僻逸可爱。

玄的→释名云:“天子诸侯姬妾,以次进御。有月事,更不口说,以丹注而的为识,令女史见之。”王粲《神女赋》:“脱桂棠,免簪笄,施玄的,结羽钗。”即释名所云也。玄的,《艺文类聚》作华的。

萧子云→晋陵萧子云正隶,初学大令,晚摹钟太常。子云出麾东阳,百济国使人望舟落膝正书,停舟书三日而去。

金枷→唐吐蕃作金枷,欲必得浑瑊。

轻容→《齐东野语》云:“纱之至轻薄者,曰轻容。”即今之银条纱是也。王建宫词“嫌罗不着爱轻容”,李贺诗“蜀烟飞重锦,峡雨测轻容”是也。

刺闺→梁戴暠《从军行》云:“长安夜刺闺。”夜有急投刺于宫门。

木隅→王弼注《易》,刻木偶为郑玄象,见其所误,辄呵叱之。

李阳冰→阳冰,字少温,见于宣和《书谱》,或以为阳冰,即李潮之字。

李白→杜子美诗“汝与东山李白好”,盖白尝客游,以声妓自随,效安石风流,自号东山李白,故杜云。然世作《大明一统志》,遂以白入《东

译胭脂虎:陆慎的妻子言辞阴险、狡诈嫉妒,官吏和百姓称她为胭脂虎。

簏簌:唐代李郢的诗写道:“薄雪燕翁紫燕钗,钗垂簏簌抱香怀。”簏簌,形容下垂的样子,又写作罒首。

禹穴:石泉县的石纽村,大禹出生于此。石穴幽深,人迹罕至。近代挖地得到古碑,上有“禹穴”二字,是李白所书,由此知道会稽禹穴的说法是错误的。

贾岛诗:贾岛的诗:“长江风送客,孤馆雨留人”这两句,是他一生的冠冕之作。全集没有收录,苏轼的诗注中引用了它。

山犭参:西方深山中有一种人,身高一尺多,赤裸身体捕捉虾蟹。生性不怕人,看见人停下来住宿,喜欢靠近人的火堆来烤虾蟹。趁人不注意,就偷人的盐来吃蟹。名叫山犭参,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人们常常用竹筷在火中敲击发出朴毕声,山犭参都会受惊,侵犯它会让人寒热交作。

见生树生:《吕氏春秋·五时》说:“见生而树生,见死而获死。”这是说观察农事。见生树生,是说看到杏花开放就鼓励耕种,看到蒲草生长就劝勉收割。见死获死,是说靡草枯死时麦子成熟,草木黄落时,庄稼才收获。

浮丘:《罗浮记》说:“浮丘就是罗山,朱明洞的门户。起初在水中像浮丘一样,四面篙痕清晰可见。后来,有个叫陈崇艺的人,活了一百二十岁,自称小时候看见山根有几十艘船,现在离海已经有四里远了。”

盐:海盐共有六路。池盐在陕西解州,解池和安邑两池;井盐在川陕四路。胡地的盐出自木石,青色、白色、红色、紫色、黑色都有。东方叫斥,西方叫盐,河内叫咸。《王濞传》说:“甜的叫饴。”

虾蟆:虾蟆,百粤地区认为是上等美味,患有疥疮的人皮最好,说不能脱去这件锦袄子。

五漏:夜间漏刻五五相递,共二十五刻。唐代李郢诗说,“二十五声秋点长”就是这个意思。到了宋代,因国运长短的谶语,有寒在五更头的忌讳。宫廷和州县的更漏,都去掉五更后的两点,又去掉初更的两点来配合,首尾只有二十一点,不符合古制,现在仍然沿袭。

御史滩:滩在嵩县,前面面临大溪,每当僚佐有人入台任职,水中滩石就会露出。唐代牛僧孺任县尉时,忽然报告滩石露出,左右说:“如果是西台,应当有一双鸂鶒。”不久,一双鸂鶒飞下,僧孺果然拜为西台。有客人提起这件事,我说:“滩石只是验证他的官职罢了。如果奇章公入西台,应当以鸱枭来应验。”在座的客人都笑了。

护门草:王筠《寓直诗》说:“霜披守宫槐,风惊护门草。”《特类志》说:“护门草出产于常山,取来放在户下,如果有经过门口的人,草必定会斥责他。一名百灵草。”

扶竹:武林山西边,旧时有双竹院。其中生长的修长嫩竹,都是成对抽出并生。王子敬《竹谱》所说的扶竹,就像海上的桑树,两两相比,称为扶桑。

君迁树:《文选·蜀都赋》:“平仲、君迁都是木名”注缺。查司马温公《名苑》,说:“君迁、子如、马你,俗称为牛你柿。”现在制作扇子用这种柿油。(可补选注)

隹:篆文两只鸟叫{隹隹},三只鸟叫{隹隹隹},音戢。三只鸟相聚,其音戢戢。

白鸟:《水经注》:江陵古岸有李姥浦,浦中没有蚊蚋的祸患。梁元帝《金楼子》说:“荆州高斋,夏天没有白鸟,我多次睡在其中。等到移到其他斋舍,蚊声如雷。数丈之间,差异如此之大。”白鸟,就是蚊子。

庾杲之:杲之清廉贫苦自我勉励。王俭统领吏部,任用他为长史。萧缅给王俭写信说:“庾景行泛绿水依芙蓉,多么美丽啊。”当时人们认为王俭府邸像莲花池,所以这样说。他用的典故偏僻飘逸可爱。

玄的:《释名》说:“天子诸侯的姬妾,按次序进御。有月事,不再口头说,用丹注而的作为标记,让女史看见。”王粲《神女赋》:“脱桂棠,免簪笄,施玄的,结羽钗。”就是《释名》所说的。玄的,《艺文类聚》作华的。

萧子云:晋陵萧子云的正隶,起初学习大令,晚年摹仿钟太常。子云出任东阳,百济国使者望见舟船落膝正书,停舟写了三天才离开。

金枷:唐代吐蕃制作金枷,想要必定得到浑瑊。

轻容:《齐东野语》说:“纱中最轻薄的,叫轻容。”就是现在的银条纱。王建宫词“嫌罗不着爱轻容”,李贺诗“蜀烟飞重锦,峡雨测轻容”就是这个意思。

刺闺:梁戴暠《从军行》说:“长安夜刺闺。”夜晚有紧急投递名帖于宫门。

木隅:王弼注《易》,刻木偶为郑玄像,看见他所误的地方,就呵斥他。

李阳冰:阳冰,字少温,见于宣和《书谱》,有人认为阳冰,就是李潮的字。

李白:杜甫诗“汝与东山李白好”,大概李白曾经客游,带着声妓跟随,效仿安石风流,自号东山李白,所以杜甫这样说。然而世人作《大明一统志》,于是把李白列入《东

山人物考》,而引杜诗为证,寡陋甚矣。

太白生于蜀之昌明县青莲乡,昌明即今之彰明也,读书县南之匡山。郑谷《送人人蜀诗》,“雪下文君沽酒市,云藏李白读书山”是也。后竟终于采石,病革犹以诗草托友人。捉月之说,流传误矣。

译《山人物考》一书,却引用杜甫的诗句作为证据,见识浅陋得太过分了。

李白出生在蜀地昌明县的青莲乡,昌明就是今天的彰明,他在县南的匡山读书。郑谷《送人入蜀诗》中写道:“雪下文君沽酒市,云藏李白读书山”,说的正是这个地方。后来李白最终死在采石矶,病重时还将诗稿托付给友人。所谓“捉月”的说法,是流传下来的错误之谈。

苏绰服制→后周皇帝后服制,受茧则服鷩衣,听女教则服鵫(音罩)衣,归宁则服鴩(音秩)衣。盖苏绰所制,而鵫鴩亦惟此见之。

精凿粹→舂米一石,得四斗曰精,得三斗曰凿,得二斗曰粹。

流苏→五彩同心而下垂者,曰流苏。《晋书》“割流苏为马帴”,皆后世帏帐间所悬耳。盖古者乐器之节,而后世用为帏帐之饰,自晋以后始也。

餐玉法→李预羡古人餐玉法,乃采访蓝田,得若环碧杂器形者,大小百余,皆光润可玩。预乃椎七十枚为屑,食之经年,云有效验。及死,体色不变,其妻以玉珠二枚含之,口闭,谓曰:“君自云餐玉有神验,何不受含?”言讫,齿启纳珠。因嘘其口,都无秽气。

越纽→《越绝书》后篇《隐语》云:“以去为姓,得衣乃成。”(谓袁也)又曰:“厥姓有口,承之以天。”(吴也)《论衡·按书篇》云:“临安袁太伯、袁文术、会稽吴君高,岂即其人乎?”又曰:“高君之《越纽书》,绝与纽相近,疑即越绝字。”

万岁夜→姚宽注《战国策》:楚王游云梦,谓安陵君曰:“乐矣,今日之游。千秋万岁后,谁与乐此矣。”安陵君泣下数行,曰:“万岁夜,愿以身试黄泉。”夜,如《左传》注窀穸厚夜之夜,最见人臣不敢斥言之意。今本改夜作后,不见古人立言之妙。

摘瓜手→唐太宗瀛洲十八人,许敬宗乃得与。如摘瓜手耳,取之既多,其中不容无滥。

灭明→李龙眠所画《七十二弟子像》,灭明猛毅甚于子路,则夫子所谓失之子羽者,谓其貌武行儒耳。又按渡河投璧斩蛟,则勇又不下季路也。

读书→董仲舒读书,三年不窥园。法真、赵里皆历年,桓荣十五年,何休十七年。

醒酒石→李文饶《平泉草木记》:“以吾平泉一草一木与人者,非吾子孙也。”后读《五代史》至张全义监军,与其孙延古争醒酒石,全义杀之。延古守祖戒,因以杀身,亦何足贵焉!

苦乐龙→福龙优乐过逾于人。薄福诸龙,日苦热沙搏身,为诸小虫之所唼食。又如人间畜生,驱策鞭打,担轻负重,驰骋走使,不得自在。

外国乞文→梁使臣至吐谷浑,见床头数卷,乃《刘孝标集》。大历中,秋罗国上书,请以萧夫子颖为师。元和中,鸡林贾人鬻元白诗,云:“东国宰相以百金易一篇,伪者辄能辨。”元丰中,契丹使人,俱能诵苏子瞻文。洪武中,日本、安南俱上书,以金币乞宋景濂碑文。嘉靖初,朝鲜上言,愿颁示关西吕某文以为式。所谓一解不如一解。

山→东坡歌云:“青山偃骞如高人,常时不肯入官府。高人自与山有素,不待招邀满庭户。”太白歌云:“犹人张网罟,不能挂龙虎。所以青云人,高歌在岩户。”

枳梖子→枳梖子,美如饴,能令酒味薄。若以其木为屋柱,屋中酒俱薄。

相思子→相思子,有蔓生者,与龙脑相宜,能令香不耗。《搜神记》云:“韩朋墓木也。”

禽经→《禽经》云:“风翔则风,风鸢类也。雨舞则雨,雨商羊也。霜飞则霜,霜鹔鹴也。露翥则露,露鹤也。”四名甚奇。又以肫谶风,以鼍谶雨。肫江猪也。鹊知风,蚁知雨。

鸟有知→陈所敏云:“鸂鶒能敕水,故水宿之物莫能害。啄木遇蠹穴,能以嘴画字成符,蠹鱼自出。鸦有隐巢,故鸷鸟莫能见。燕衔泥常避戊巳,故巢不倾。鹤有长水石,能于巢中养鱼,而水不涸。燕恶艾,雀欲夺其巢,即衔艾置巢中,燕遂避去。此皆鸟之有智者也。”

九福→天下有九福,京师钱福、眼福、屏帷福,吴越口福,洛阳花福,蜀川药福,秦陇案马福,燕赵衣裳福、美女福。

刀笔铭椠→上古结绳而治。二帝以来,始有简策。以竹为之,而书以漆,或用版以铅画之,故有刀笔铅椠之说。

荒朝→《陈情表》,有“少仕伪朝”之句,责备者谓其笃于孝而妨于忠。尝见佛书引此文,伪朝作荒朝,盖密之初文也。伪字,盖史改之以入史耳。刘静修诗,“若将文字论心术,恐有无边受屈人。”指此类耳。近世赵弘道作《令伯祠记》,辨“伪朝”字,惜未见此。

平

译苏绰制定的服饰制度:后周皇帝与皇后的服饰规定,接受蚕茧时穿着鷩衣,聆听女教时穿着鵫衣,回娘家省亲时穿着鴩衣。这大概是苏绰所制定的制度,而鵫衣和鴩衣也仅在此处被提及。

精、凿、粹:舂米一石,得到四斗米称为“精”,得到三斗米称为“凿”,得到二斗米称为“粹”。

流苏:五彩丝线同心编织而下垂的饰物,叫做流苏。《晋书》中记载“割下流苏作为马匹的装饰”,这都是后世帷帐间悬挂的东西。大概古代是乐器的节拍器,而后世用作帷帐的装饰,是从晋代以后开始的。

餐玉法:李预羡慕古人餐玉的方法,于是到蓝田去探访,得到像环形碧玉杂器形状的玉石,大小共一百多块,都光泽温润可供玩赏。李预将其中七十枚敲碎成屑,食用了一年多,说是有成效。等到他死后,身体颜色没有改变,他的妻子用两颗玉珠含在他口中,嘴巴闭合,对他说:“你自称餐玉有神效,为何不接受含玉?”说完,牙齿张开纳入了玉珠。于是对着他的口吹气,完全没有秽气。

越纽:《越绝书》后篇《隐语》中说:“以‘去’为姓,得到‘衣’才成。”(指的是袁姓)又说:“他的姓中有‘口’,上面承接‘天’。”(指的是吴姓)《论衡·案书篇》中说:“临安袁太伯、袁文术、会稽吴君高,难道就是这些人吗?”又说:“高君的《越纽书》,与‘纽’字非常接近,怀疑就是‘越绝’二字。”

万岁夜:姚宽注解《战国策》:楚王游览云梦泽,对安陵君说:“今天的游览真快乐啊。千秋万岁之后,谁能与我一起享受这种快乐呢?”安陵君泪流数行,说:“万岁之夜,我愿意以身试黄泉。”这里的“夜”,如同《左传》注中“窀穸厚夜”的“夜”,最能体现臣子不敢直言忌讳之意。现在的版本将“夜”改为“后”,就看不出古人立言的妙处了。

摘瓜手:唐太宗的瀛洲十八学士,许敬宗得以入选。这就像摘瓜的手一样,选取的人太多,其中难免有滥竽充数者。

灭明:李龙眠所画的《七十二弟子像》中,灭明显得比子路更加勇猛坚毅,那么孔子所说的“失之子羽”,是指他外貌威武而行为儒雅罢了。又查考渡河投璧斩蛟的故事,那么他的勇敢也不亚于季路(子路)。

读书:董仲舒读书,三年不看园子。法真、赵里都历时多年,桓荣十五年,何休十七年。

醒酒石:李文饶在《平泉草木记》中说:“把平泉的一草一木送给别人的人,就不是我的子孙。”后来读《五代史》到张全义做监军时,与他的孙子延古争夺醒酒石,张全义杀了延古。延古遵守祖训,因此招致杀身之祸,这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

苦乐龙:有福气的龙,安乐超过人类。福薄的各种龙,每天在热沙中搏斗身体,被各种小虫啃食。又像人间畜生一样,被驱策鞭打,担轻负重,驰骋奔走服役,不得自在。

外国乞文:梁朝使者到吐谷浑,看到床头有几卷书,竟是《刘孝标集》。大历年间,秋罗国上书,请求以萧夫子颖为师。元和年间,鸡林国的商人贩卖元稹、白居易的诗,说:“东国宰相用百金换一篇诗,伪造的立刻就能辨别。”元丰年间,契丹使者,都能背诵苏子瞻的文章。洪武年间,日本、安南都上书,用金币请求宋景濂的碑文。嘉靖初年,朝鲜上书,愿意颁示关西吕某的文章作为范式。所谓一代不如一代。

山:东坡歌中唱道:“青山蜿蜒如同高人,时常不肯进入官府。高人自然与山有旧交,不需要招邀便充满庭院。”太白歌中唱道:“如同人张开网罟,不能网住龙虎。所以青云之士,高歌在岩穴门户。”

枳梖子:枳梖子,味道美如饴糖,能使酒味变薄。如果用它的木头做屋柱,屋中的酒都会变薄。

相思子:相思子,有蔓生的种类,与龙脑香相宜,能使香气不消散。《搜神记》说:“这是韩朋墓上的树木。”

禽经:《禽经》说:“风翔则起风,风鸢这一类鸟。雨舞则下雨,雨商羊这一类鸟。霜飞则降霜,霜鹔鹴这一类鸟。露翥则结露,露鹤这一类鸟。”这四个名字非常奇特。又用肫鸟来预示风,用鼍来预示雨。肫是江猪。喜鹊知道风,蚂蚁知道雨。

鸟有知:陈所敏说:“鸂鶒能敕令水,所以水中栖息的动物不能伤害它。啄木鸟遇到蛀虫的洞穴,能用嘴画出字形成符咒,蛀鱼自己就会出来。乌鸦有隐蔽的巢,所以猛禽不能看见。燕子衔泥常常避开戊巳日,所以巢不会倾塌。鹤有长水石,能在巢中养鱼,而水不会干涸。燕子厌恶艾草,麻雀想夺取它的巢,就衔来艾草放在巢中,燕子于是避开离去。这些都是有智慧的鸟。”

九福:天下有九种福气,京师有钱福、眼福、屏帷福,吴越有口福,洛阳有花福,蜀川有药福,秦陇有案马福,燕赵有衣裳福、美女福。

刀笔铭椠:上古结绳而治。二帝以来,才开始有简策。用竹子制作,用漆书写,或者用木板用铅画,所以有刀笔铅椠的说法。

荒朝:《陈情表》中有“少仕伪朝”的句子,责备的人认为他笃于孝道却妨害了忠义。曾经看到佛书引用此文,“伪朝”写作“荒朝”,大概是密宗的初文。伪字,大概是史官修改后录入史书的。刘静修诗说:“若将文字论心术,恐有无边受屈人。”指的就是这类情况。近世赵弘道作《令伯祠记》,辨析“伪朝”二字,可惜没有见到这个说法。

平

楚→谢眺诗,“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楚,丛木也。登高望远,见木杪如平地,故云云。即诗所谓平林也。

译谢朓诗云:“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楚,是丛生的树木。登高望远,看见树梢如同平地,所以这样说。也就是诗中所谓的平林。

宰我子贱→《史记》:宰我为齐相,作乱夷其宗。韩非《难言篇》:宰予不免于田常。又云:宓子贱、西门豹,不斗而死人手。则二君亦不良死。

百兽鞯→唐中宗朝,安乐公主令尚方采一百兽毛为鞯,视之各见本兽形。

张去疾→《荀子》:“韩之张去疾,篡臣也。”按去疾乃张良之祖,然则去疾乱韩,而良为韩,克盖前愆者也。

不夜城→《齐地记》云:“不夜城,在阳廷东南。古有日夜出此城,以不夜名,异之也。”按班史云,有如日夜出此城,是时城方成耳。

润家钱→南溪地狭力弱,州县时会僚属,不设席而分馈阿堵,号润家钱。

吴钩→吴人杀二子,衅成二钩。二子名吴鸿、扈稽。

四皓→东园公,姓唐,名秉,字宣明。绮里季,姓吴,名宝,字子景。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甪里先生,姓周,名术,字元道。隐商洛山,为四皓。

杨秉→杨秉,震中子,官太尉,有直声。性不饮酒,早丧夫人,不复娶,所在以廉称。秉尝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震畏四知,秉去三惑,亦杨氏佳对。

鳄鱼→鳄鱼四足,黄身修尾,其形如鼍,举止趫疾,口沓锯齿,往往为人害。鹿行崖山,群鳄鸣吼,鹿必怖惧落崖,为鳄所得。

水梭花→僧家谓鱼为水梭花。

朱丝栏→李白尝召入赋宫体诗,下笔醉甚,上令官人张朱丝以栏。

记里鼓→记里鼓,《宋书》不著作,刘宋高祖平姚泓所得。每一里,木人击鼓一槌。

龙颔髯所织→李赢遇神女,遗以疋素,云蛟须所织。后胡人以三百万易之,曰:“此龙颔髯所织,三十小劫方断一综。”

驷马→车二马为皕,三马为骖,四马为驷。

挝鼓→鼓三百三十三槌为一通,鼓止角动,十二声为一叠。昏鼓四通为大鼜,半夜三通为晨戒,旦明三通为发煦。

运斤→木匠总号运斤之艺,又曰手货、手民。

韦绶→韦绶官翰林学士。德宗尝幸其院,绶方寝,学士郑絪欲驰告之,上不许。时适天寒,以从妃蜀缬袍覆之而去。其宠渥如此。

外色→太康以后,人颛外色,至多怨女,五行占以为灾。汉哀几于禅位,符主竟成敌国,季龙为之杀妻,僧达遂将坑侄。

百里洲→《梁史》:陆法和有异术,隐百里洲。旧传枝江县有九十九洲,不满百,故不出王者。宋文帝在藩,忽生一洲,未几嗣位。

海棠香国→海棠故无香,独昌地产者香,故号海棠香国,有香霏亭。

勿报小纸书→何曾性奢豪,人以小纸为书,敕记室勿报。

执金吾→执金吾,鸟名,主辟不祥。故以名官,辟除非类。

洞庭渔人→卓彦恭尝过洞庭,月下有渔舟棹其旁,卓问:“有鱼否?”答曰:“无鱼,有诗。”乃鼓枻而歌曰:“八十沧浪一老翁,芦花江水碧连空。世间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钓筒。”问其姓氏不答。

侵牟→侵牟,言如牟贼之食苗也。

三泉→结恨三泉。三泉者,小数之终,言深也。极深为九泉。

果下马→濊国出果下马,高三尺,乘之,可以果树下行。

要害→要害,于我为要,于敌为害。

祈嗣→蜀江津有天水池,邑人青月游此,竟于池中摸石祈嗣。得石者生男,得瓦者生女,颇验。故知毛诗弄瓦事,非诬也。

晁文元→晁文元公,晚年常自见其形在前。既久渐小,八十后,每在眉睫之间。

酒海→苻坚拔襄阳,获道安。安,貌俯而姿黑,喜谈论,故谚“漆道人,惊四邻”。左臂有肉方寸,隆起如印,世号酒海。

檿弧箕服→檿弧,山桑之有文者,以为弓也。箕服,草似荻而细,织之以盛箭也。

卷下

梁萧思话→思话少好骑屋栋,打腰鼓。晚好读书,学书于羊欣,名不在欣下。少子惠基善隶。

不动尊→宣武刘,钱民也,铸铁为算子。其子薄游娼家,妓求钗奁,刘辞之。姥曰:“郎君家库里,许多青铜,教做不动尊,可惜烂了。风流抛散,能使几何?”刘子云:“我爷唤算子作长生铁,况钱乎!彼日夜烧香祷祝,要钱生儿,绢生孙,金银千万亿化身,岂止不动尊而已!”

与霹雳斗→薛孤延少骁果,尝从神武阅马于北牧

译宰我、子贱:《史记》记载:宰我担任齐国相国时,作乱导致他的宗族被夷灭。韩非在《难言篇》中说:宰予未能免于田常之祸。又说:宓子贱、西门豹,不争斗却死在他人手中。那么这两位君主也是不得好死。

百兽鞯:唐中宗时期,安乐公主命令尚方局采集一百种兽毛制作马鞍垫,看去各自显现出原本兽类的形状。

张去疾:《荀子》说:“韩国的张去疾,是篡位的臣子。”按:张去疾是张良的祖父,那么张去疾扰乱韩国,而张良为韩国效力,大概是弥补前代罪过的人。

不夜城:《齐地记》说:“不夜城,在阳廷东南。古代有太阳和月亮在此城出现,因此以‘不夜’命名,这是奇异之处。”按:班固《汉书》说,有太阳和月亮在此城出现,当时城池刚刚建成。

润家钱:南溪地方狭小、势力薄弱,州县官员聚会僚属时,不设宴席,而是分发钱财,称为润家钱。

吴钩:吴国人杀了两个儿子,用他们的血涂染制成两把钩剑。两个儿子名叫吴鸿、扈稽。

四皓:东园公,姓唐,名秉,字宣明。绮里季,姓吴,名宝,字子景。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甪里先生,姓周,名术,字元道。他们隐居在商洛山,被称为四皓。

杨秉:杨秉,是杨震的次子,官至太尉,有刚直的名声。生性不喝酒,早年间丧妻,不再娶,任职之处都以廉洁著称。杨秉曾说:“我有三不惑,即酒、色、财。”杨震畏惧“四知”,杨秉去除“三惑”,这也是杨家美好的对仗。

鳄鱼:鳄鱼有四只脚,黄色的身体,长长的尾巴,形状像鼍,行动敏捷快速,嘴巴像锯齿,常常危害人类。鹿走在悬崖边,群鳄鸣叫吼叫,鹿必定恐惧掉下悬崖,被鳄鱼捕获。

水梭花:僧人称鱼为水梭花。

朱丝栏:李白曾被召入宫赋写宫体诗,下笔时醉意很浓,皇上让宫女张开红丝线作为栏杆。

记里鼓:记里鼓,《宋书》没有记载,是刘宋高祖平定姚泓时所得。每走一里,木人击鼓一槌。

龙颔髯所织:李赢遇到神女,神女赠送他一匹素绢,说是蛟龙胡须所织。后来胡人用三百万钱交换它,说:“这是龙颔胡须所织,经过三十个小劫才织断一根经线。”

驷马:车配两匹马称为皕,三匹马称为骖,四匹马称为驷。

挝鼓:鼓敲三百三十三槌为一通,鼓声停止号角响起,十二声为一叠。黄昏时鼓敲四通称为大鼜,半夜敲三通称为晨戒,天亮时敲三通称为发煦。

运斤:木匠总称为运斤之艺,又称为手货、手民。

韦绶:韦绶官任翰林学士。德宗曾经驾临他的院舍,韦绶正在睡觉,学士郑絪想快马相告,皇上不允许。当时正好天寒,皇上用随行的妃子穿的蜀缬袍盖在他身上然后离开。他的恩宠厚待到了这种程度。

外色:太康以后,人们专注重外表,以至于怨女众多,五行占卜认为这是灾祸。汉哀帝几乎禅让帝位,符主最终成为敌国,季龙为此杀妻,僧达于是打算活埋侄子。

百里洲:《梁史》记载:陆法和有奇异法术,隐居在百里洲。旧传枝江县有九十九个洲,不满一百,所以不出王者。宋文帝在藩国时,忽然生出一个洲,不久后继位。

海棠香国:海棠本来没有香味,唯独昌地产的海棠有香味,所以号称海棠香国,有香霏亭。

勿报小纸书:何曾生性奢侈豪放,别人用小纸写信,他命令记室不要回复。

执金吾:执金吾,是一种鸟的名字,主要功能是辟除不祥。因此用它来命名官职,以辟除非同类的人。

洞庭渔人:卓彦恭曾经经过洞庭湖,月光下有渔船划桨从他旁边经过,卓彦恭问:“有鱼吗?”回答说:“没有鱼,有诗。”于是击桨歌唱道:“八十沧浪一老翁,芦花江水碧连空。世间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钓筒。”问他的姓氏不回答。

侵牟:侵牟,是说像牟贼吃苗一样。

三泉:结恨三泉。三泉,是小数的终结,表示深。极深为九泉。

果下马:濊国出产果下马,高三尺,骑着它,可以在果树下行走。

要害:要害,对我方是重要之处,对敌方是危害之处。

祈嗣:蜀江津有天水池,当地百姓青月游历此地,竟在池中摸石头祈求子嗣。摸到石头的生男孩,摸到瓦片的生女孩,颇为灵验。所以知道《毛诗》中弄瓦之事,并非虚妄。

晁文元:晁文元公,晚年常看见自己的形象在前面。时间久了逐渐变小,八十岁后,每次都在眉睫之间。

酒海:苻坚攻下襄阳,俘获道安。道安,相貌俯首且肤色黑,喜欢谈论,所以谚语说“漆道人,惊四邻”。左臂有一块方寸大小的肉,隆起像印章,世人称为酒海。

檿弧箕服:檿弧,是有花纹的山桑木,用来做弓。箕服,是像荻草但更细的草,编织用来盛放箭矢。

卷下

梁萧思话:思话年少时喜欢骑在屋脊上,敲打腰鼓。晚年喜欢读书,向羊欣学习书法,名声不在羊欣之下。小儿子萧惠基擅长隶书。

不动尊:宣武刘,是钱民,用铁铸造算子。他的儿子轻薄游荡在妓院,妓女索要钗奁,刘推辞了。老妇人说:“郎君家库里,那么多青铜,教他做不动尊,可惜烂了。风流抛散,能使多少?”刘子说:“我父亲称算子为长生铁,何况钱呢!他们日夜烧香祈祷,想要钱生儿子,绢生孙子,金银千万亿化身,岂止是不动尊而已!”

与霹雳斗:薛孤延年少时骁勇果敢,曾经跟随神武在北牧场检阅马匹

,道逢暴雨,大雷震地,火烧浮图。神武令延视之。延案稍直前,大呼,绕浮图走,火遂灭。延还,须及马鬃尾皆焦。

译路上遇到暴雨,巨大的雷声震动大地,火烧起了佛塔。神武帝命令尉迟延前去查看。尉迟延稍微挺直身体向前走去,大声呼喊,绕着佛塔奔跑,火于是熄灭了。尉迟延返回时,胡须以及马的鬃毛和尾巴都被烧焦了。

神武叹其勇决,曰:“延乃能与霹雳斗之。”(《北史》)

筇竹杖→筇竹杖,蜀中无之,乃出徼外蛮峒。蛮人持至泸叙间卖之,一枝才四五钱,以坚润、细瘦、九节而直者为上品。

班竹杖→陆务观云:“拄杖班竹为上,竹欲老瘦而坚劲,班欲微赤而点疏。”贾长江诗云:“拣得林中最细枝,结根石上长身迟。莫嫌滴沥红班少,恰是湘妃泪尽时。”善言拄杖者也,然非余有此癖,亦未易赏音。

画记→东坡不喜韩退之《画记》,谓之甲乙帐簿。此老千古卓识,不随人观场者也。

萧结→萧结尝令祁阳,方暮春时,有州符下,取急渡船。结怒,批其符曰:“秧开五叶,蚕长三眠,人皆忙迫,划甚闲船。”守惭而止,其风力如此。

管子注→《管子》,旧有注,翻刻者删去之,而不知有不可去者,试举一二于此:鞈革,重革当心,着之所以御兵(《小匡篇》);緷絻,古衮冕字(《君臣篇》);城中积粮曰无委(《事语篇》);{鸟包},古鸨字;猎而火曰烧(去声,同上);{金桀},时橘反。长锐也(同上);峥丘,即葵丘。

珠子树→熊太古在广时,立珠子提举司,专掌蛋人入海取珠。得珠子树数担,置宪司公厅,众人聚观,如柳枝。珠生于蚌,蚌生于树,不可上下。树生于石,昼人凿石得树,树上求蚌,采珠甚多。蛋人不惧,可为异也。

谦→谦之卦曰:“君子有终,吉。”言其久也。谦之道,众人不能久,而君子能终之也。夫少事长,贱事贵,不肖之事贤,烛至起,食至起,射则三揖,酒则百拜,谁不知之?一临利害,巧为趋避,语曰:“饥马在厩,漠然无声,投刍其傍,争心乃生。”由是言之,小人乌能谦哉!故张毅之走县泊,王莽之下白屋,一则谦之美,一则谦之贼也,何终之有?

文字→程去华云:“清一执中,无俟皇极之烦言。钦恤两字,何至吕刑之腾口。世变不同,而文字之繁简因之。孔子曰:“夏道未渎词。”推而言之,则殷周之词已渎矣。韩退之云:“周公而下,其说长。”

义帝→《乐器图》,有义嘴笛,谓笛上别安嘴也。《深衣图》,有义襕,谓衣外别安襕也。唐人称假髻曰义髻,又妓女弹筝银甲曰义甲。东坡义尊、义墨,盖本于此。张鲁据汉中,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其来学道者号祭酒,皆作义舍,置义米肉,悬之行路。

跳出→魏晋仪注,写章表别起行头者,谓之跳出,今曰抬头。

四季荷花→清水池,在儋州城东,其中四季荷花不绝,腊月尤盛。

亥子之交→亥子之交,两鼻俱通,丹家谓玉洞双开是也。此处不得放过。

泥孩儿→宋时鄜州田氏,作泥孩儿,名天下,态度无穷。虽京师工效,莫之能及。陆务观家藏一对卧者,有小字,云:“鄜畦田玘制。”虞学士伯生亦有记,言其精绝今古。

庞安常→庞安常,名安时,靳水人,宋神哲间名医也。于书无所不读,而尤精于伤寒,妙得长沙遗旨。性豪侈,每应人延请,必驾四巨舟,一声伎,一厨传,一宾客,一杂色工艺之人,日费不赀。

昆蹄→昆蹄,好马名。注:蹄研,善升甗。研,平也。甗,山如甑者也。

弓隆执明→甲子神名弓隆,呼之入水不濡。甲戌神名执明,呼之入火不烧。

琵琶峰→琵琶峰,与蜀江相对,形似琵琶。北乡妇女多晓音律。

寿逸群→嵩山神姓寿,名逸群,呼之令人不病。

黄腰兽→黄巢乱,有太白山人谒州刺史崔尧封,云:“掘破牛山,贼自败。”崔遂发卒掘之。得一石桶,中有黄腰兽一,剑一,兽见剑自扑而死。巢至秋果败。

大劫→十方三世,所有一切世界,皆悉具四种相劫,谓成住坏空。成而即住,住而续坏,坏而复空,空而又成,连环无端,都将成住坏空八十辘轳结算。一十三万四千四百万年为始终之极数,所为一大劫也。

山水→陆俨山云:“登山涉水之间,专事赋诗,则反碍真乐。叶石林记:陈后山每登览得句,即急归卧一榻,于被蒙首。家人知之,即猫犬皆逐去,婴儿稚子亦皆抱持寄邻家,徐待其起,就笔砚,

译神武赞叹他勇敢果断,说:“延竟然能与霹雳搏斗。”(《北史》)

筇竹杖:筇竹杖,蜀地没有,而是出自边境外的蛮族山洞。蛮族人把它带到泸州、叙州一带售卖,一枝才四五文钱,以质地坚润、细瘦、九节且笔直者为上品。

班竹杖:陆游说:“拄杖以斑竹为上,竹子要老瘦而坚劲,斑纹要微红且稀疏。”贾岛诗云:“拣得林中最细枝,结根石上长身迟。莫嫌滴沥红班少,恰是湘妃泪尽时。”善于谈论拄杖的人啊,然而如果不是我有此癖好,也不容易欣赏其中的妙处。

画记:苏轼不喜欢韩愈的《画记》,称之为甲乙账簿。这位老人有千古卓越的见识,不随波逐流看热闹。

萧结:萧结曾担任祁阳令,正值暮春时节,有州府公文下达,要求紧急征用渡船。萧结大怒,批驳公文说:“秧苗长出五叶,蚕宝宝睡到第三次眠,人们都忙碌急促,划什么闲船。”州长官羞愧而停止征用,他的风骨气概就是这样。

管子注:《管子》旧有注释,翻刻者将其删去,却不知道有些是不可删去的,在此试举一二:鞈革,指双层皮革护在胸前,穿着它是为了抵御兵器(《小匡篇》);緷絻,是古代衮冕的字(《君臣篇》);城中积粮叫无委(《事语篇》);{鸟包},是古鸨字;打猎放火叫烧(去声,同上);{金桀},时橘反。长而尖锐的意思(同上);峥丘,就是葵丘。

珠子树:熊太古在广东任职时,设立珠子提举司,专门掌管疍家人出海采珠。得到几担珠子树,放在宪司公厅,众人聚集观看,像柳枝一样。珍珠生于蚌,蚌生于树,不可上下移动。树生于石头,白天人凿开石头得到树,在树上寻找蚌,采珠很多。疍家人不害怕,这可以算是奇异了。

谦:谦卦说:“君子有终,吉。”是说谦德能长久。谦的道理,众人不能长久保持,而君子能始终如一。年少侍奉年长,卑贱侍奉尊贵,不贤侍奉贤者,蜡烛点燃就起身,食物送到就起身,射箭则三次作揖,饮酒则百次拜谢,谁不知道呢?一旦面临利害关系,就巧妙地趋利避害,俗话说:“饥马在马厩里,漠然无声,把草料投到它旁边,争抢之心就产生了。”由此说来,小人怎么能谦呢!所以张毅奔走于县衙和泊舍之间,王莽下到平民百姓家中,一个是谦的美德,一个是谦的祸害,哪里有什么始终如一呢?

文字:程去华说:“清一执中,不需要皇极的繁琐言辞。钦恤两个字,何至于吕刑的众口纷纭。世道变迁不同,而文字的繁简随之变化。孔子说:‘夏道未渎词。’推而广之,那么殷周的文辞已经渎了。韩愈说:‘周公而下,其说长。’”

义帝:《乐器图》,有义嘴笛,是说笛子上另外安装嘴。《深衣图》,有义襕,是说衣服外面另外安装襕。唐人把假髻叫义髻,又妓女弹筝用的银甲叫义甲。苏轼的义尊、义墨,大概源于此。张鲁占据汉中,用鬼道教化百姓,自号师君,那些来学道的人叫祭酒,都建造义舍,放置义米肉,悬挂在路边。

跳出:魏晋仪注,写章表另起行头的,叫做跳出,现在叫抬头。

四季荷花:清水池,在儋州城东,其中四季荷花不绝,腊月尤其茂盛。

亥子之交:亥子之交,两鼻都通,丹家称为玉洞双开。此处不得放过。

泥孩儿:宋代鄜州田氏,制作泥孩儿,名扬天下,姿态无穷。即使是京城工匠效仿,也不能赶上。陆游家藏一对卧着的,有小字,说:“鄜畦田玘制。”虞学士伯生也有记载,说其精妙绝伦古今无双。

庞安常:庞安常,名安时,靳水人,宋神宗、哲宗年间的名医。对于书籍无所不读,而尤其精通伤寒,巧妙领悟长沙遗旨。性格豪奢,每次应人邀请,必定乘坐四艘大船,一艘载歌伎,一艘载厨师,一艘载宾客,一艘载杂色工艺之人,日费无数。

昆蹄:昆蹄,好马的名字。注:蹄研,善于攀登甗。研,平的意思。甗,山像甑一样。

弓隆执明:甲子神名弓隆,呼唤他入水不湿。甲戌神名执明,呼唤他入火不烧。

琵琶峰:琵琶峰,与蜀江相对,形状像琵琶。北乡妇女多懂音律。

寿逸群:嵩山神姓寿,名逸群,呼唤他让人不生病。

黄腰兽:黄巢作乱时,有太白山人拜见州刺史崔尧封,说:“掘破牛山,贼自败。”崔尧封于是发兵挖掘。得到一个石桶,里面有黄腰兽一只,剑一把,兽见剑自扑而死。黄巢到秋天果然失败。

大劫:十方三世,所有一切世界,都具备四种相劫,谓成住坏空。成而即住,住而续坏,坏而复空,空而又成,连环无端,都将成住坏空八十辘轳结算。一十三万四千四百万年为始终之极数,所为一大劫也。

山水:陆俨山说:“登山涉水之间,专事赋诗,则反碍真乐。叶石林记:陈后山每登览得句,即急归卧一榻,于被蒙首。家人知之,即猫犬皆逐去,婴儿稚子亦皆抱持寄邻家,徐待其起,就笔砚,”

即诗已成,乃敢复常。大是为诗所苦。大抵江山既胜,风日又佳,从以良朋韵士,便当极跻攀眺望之兴。罢,从灯下或月夕,追忆所遇,历历在目,然后发之诗文。庶几各极其惬,而无累矣。”

译等到诗作已经完成,才敢恢复常态。这真是被作诗之苦所折磨。大抵是江山景色既已壮美,风日气候又很宜人,再加上有好友雅士相伴,就应当尽情抒发登高远望的兴致。待兴致尽兴之后,再于灯下或月夜,追忆所遇之景,历历在目,然后才将其抒发于诗文之中。这样或许才能各自达到心满意足,而不至于成为负担了。

温公→《资治通鉴》草,虽数百卷,颠倒涂抹,讫无一字作草。其行己之度,盖如此。

秦结了→蜀叙州有鸟,名秦结了,能言。一日,夷人买去,秦结了曰:“我汉禽,不入夷地。”遂惊死。

面缚→《史记·宋世家》:武王克商,微子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然则微子有四手乎?不然,何以既面缚,而又有牵羊、把茅之手乎?史云:微子抱祭器归周。又岂待周师至而后面缚乎?究言之,抱祭器归周,亦必无之事。刘敞曰:“古者同姓虽危不去国,论云去之者,去纣都也,斯仁耳。”

花九锡→罗虬作花九锡:一曰重顶幄幛风,二金错刀剪折,三甘泉浸,四玉缸贮,五雕文台安置,六书画写,七艳曲翻,八美醑赏,九新诗咏。且曰:“亦须兰蕙、梅莲,乃可披襟。若芙蓉、踯躅、水仙、石榴之类,何锡之有?”(虬为郡州从事,作《比红诗》百首)

盘古氏→《九域志》谓广陵有盘古冢。《述异记》谓南海有盘古冢,亘三百余里。《录异记》谓成都盘古庙,有三郎之名。《荆风土记》谓十月十六日,为盘古生辰,可占冬时之阴霁。湘乡有盘古村,赣之会昌有盘古山,或以湘赣为盘古氏显化之所。

黄拨沙→闽越黄拨沙善视墓,画地为图,即知休咎,因号黄拨沙。婺人有世患左目者,问之,曰:“祖坟木根,伤葬者左目。”发墓果然,出之即愈。

养花天→越中牡丹开,多有轻阴微雨,谓之养花天。诗云:“野水短芜调马地,淡云微雨养花天”

耗磨日→正月十六,谓之耗磨日。张说诗云:“磨耗传兹日,纵横道未宣。”

三浣→俗以上浣、中浣、下浣,为上中下三旬。盖本唐制,十日一休沐,而今犹袭之也。

张李诗辨→张子容“海气朝成雨,江天晚作霞”,李嘉祐“朝霞晴作雨,湿气晚生寒”,二诗语极相似,而盛唐、中唐分焉。

瓜芋→洪迈《老圃赋》云:“织女耀而瓜荐,大昂中而芋食。”《春秋元命苞》云:“织女星主瓜果。”《孝经援神契》云:“仲冬昂星中,收芋莒。”正用此二事。

调水符→盩厔有玉女洞飞(恐是泉甘)冽,苏子瞻过此,汲两瓶去。恐后复取,为从者所绐,乃破竹作券,使寺僧藏之,以为往来之信,戏名曰调水符。

君主→《史记·年表》:“秦始以君主妻河。”君之女曰君主,犹公主也。妻河,沈河水,即河伯娶妻故事,盖戎俗也。吕东莱作大事,不达君主之义,改主为生,失之远矣。

遵题格→牛峤杨《柳枝词》:“吴王宫里色偏深,一簇烟条万缕金。不忿钱塘苏小小,引郎松下结同心。”按《古乐府·小小歌》有云:“妾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牛诗用此意,咏柳而贬松,唐人所谓遵题格也。后人改松作枝,语意索然矣。

李吉甫→德宗以来,姑息藩镇,有终身不易地者。吉甫为相岁余,凡易三十六镇,殿最分明。

成均→古无韵字,均即韵也。五帝之学,曰成均,亦音韵。周人立太学,兼五帝二代之名,东学为东序,西学为瞽宗,北学为上庠,南学为成均。《鹗冠子》:“五音不同均,可喜一也。”均,古韵字。

须女→天文有织女主贵女,须女主贱女。贵则嫡也;贱则诸侯之副宫九媵,大夫之侧室三归也。妾之于礼久矣,有媵而妾者,有卜而妾者。卜而妾者,闻命而趋,不待六礼,故谓之奔。

廞→廞,(许金切)《尔雅》:“廞兴也。”《周礼·笙师职》云:“大丧,廞其乐器。”盖谓陈而不作之义也。独孤及《墓铭》:“廞衣楚挽,徘徊墓田。”

明驼→《木兰词》:“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或改明作鸣,谬也。按驼卧腹不帖地,屈足漏明,则走千里,故曰明驼。唐制驿有驼,使非边塞军机,不得擅发。杨妃私发明驼,赐禄山荔枝。

华岩洞→灵川县西南二十里,高数仞,可容数榻,泉绕洞前,又名华岩洞。世传昔有桃花片,阔寸许,从洞中流出。石壁有诗:“岩前流水无人渡,洞口碧桃花正开。东望蓬莱三万里,等闲归去等闲来。”

博物

译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草稿,虽然多达数百卷,涂改颠倒之处极多,但始终没有一个字写成草书。他修身行事的严谨程度,大概就是这样。

秦结了:蜀地叙州有一种鸟,名叫秦结了,能够说话。一天,被夷人买走,秦结了说:“我是汉人的禽鸟,不进入夷人的地方。”于是惊惧而死。

面缚:《史记·宋世家》记载:周武王攻克商朝后,微子赤身裸体、反绑双手,左手牵着羊,右手拿着茅草。那么微子有四只手吗?不然的话,既然双手反绑,怎么还有牵羊、拿茅草的手呢?史书又说:微子抱着祭器归顺周朝。难道要等到周朝军队到了之后才反绑双手吗?推究起来,抱着祭器归顺周朝,也必定是没有的事。刘敞说:“古代同姓诸侯即使国家危亡也不离开国土,议论说离开的人,是指离开纣王的都城,这是仁德的表现。”

花九锡:罗虬作《花九锡》:第一赐以重顶幄幛挡风,第二赐以金错刀修剪,第三赐以甘泉浸润,第四赐以玉缸贮存,第五赐以雕花台安置,第六赐以书画描绘,第七赐以艳曲传唱,第八赐以美酒赏玩,第九赐以新诗咏叹。并且说:“也需要兰花、蕙草、梅花、莲花,才可以敞开衣襟。如果是芙蓉、踯躅、水仙、石榴之类,有什么可赐的呢?”(罗虬担任郡州从事,作《比红诗》一百首)

盘古氏:《九域志》说广陵有盘古冢。《述异记》说南海有盘古冢,绵延三百多里。《录异记》说成都盘古庙,有三郎的名号。《荆风土记》说十月十六日,是盘古的生辰,可以占卜冬季的阴晴。湘乡有盘古村,江西会昌有盘古山,有人推测湘赣一带是盘古氏显化之所。

黄拨沙:闽越人黄拨沙善于看墓地风水,在地上画图,就能知道吉凶祸福,因此号称黄拨沙。婺州有个世代患左眼病的人,去问他,黄拨沙说:“祖坟的树根,伤害了埋葬者的左眼。”发掘坟墓果然如此,取出树根病立刻就好了。

养花天:越地牡丹盛开时,多有轻阴微雨,称为养花天。诗句说:“野水短芜调马地,淡云微雨养花天。”

耗磨日:正月十六,称为耗磨日。张说的诗句说:“磨耗传兹日,纵横道未宣。”

三浣:俗以上浣、中浣、下浣,指上旬、中旬、下旬。大概本于唐代制度,每十天休息沐浴一次,现在仍然沿袭这种说法。

张李诗辨:张子容的诗句“海气朝成雨,江天晚作霞”,李嘉祐的诗句“朝霞晴作雨,湿气晚生寒”,两首诗语言极其相似,但分别属于盛唐和中唐。

瓜芋:洪迈《老圃赋》说:“织女闪耀时进献瓜果,大昂星居中时食用芋头。”《春秋元命苞》说:“织女星主管瓜果。”《孝经援神契》说:“仲冬昂星居中,收获芋头。”正是引用这两件事。

调水符:盩厔有玉女洞,泉水清冽,苏东坡经过这里,汲取两瓶带走。担心以后再来取水,被随从欺骗,于是剖开竹子做成凭证,让寺庙僧人收藏,作为往来的信物,戏称为调水符。

君主:《史记·年表》:“秦开始用君主嫁给河神。”君主是君王的女儿,就像公主一样。嫁给河神,即沉入河水,也就是河伯娶妻的故事,大概是戎狄的风俗。吕祖谦编撰大事记,不理解君主的含义,把主改为生,错误太远了。

遵题格:牛峤《杨柳枝词》:“吴王宫里色偏深,一簇烟条万缕金。不忿钱塘苏小小,引郎松下结同心。”查考《古乐府·小小歌》有云:“妾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牛诗借用这个意思,咏柳而贬低松树,这就是唐人所说的遵循题目格式。后人把松改为枝,语意就索然无味了。

李吉甫:德宗以来,姑息藩镇,有的藩镇终身不更换驻地。李吉甫担任宰相一年多,总共更换了三十六个藩镇驻地,考核优劣分明。

成均:古代没有韵字,均就是韵的意思。五帝的学校,叫成均,也就是音韵。周人设立太学,兼用五帝和夏商两代的名称,东边的学校叫东序,西边的学校叫瞽宗,北边的学校叫上庠,南边的学校叫成均。《鹗冠子》说:“五音不同均,可喜之处是一样的。”均,是古代的韵字。

须女:天文学上有织女星主管贵女,须女星主管贱女。贵就是嫡妻;贱就是诸侯的副宫九媵,大夫的侧室三归。妾在礼制中很久了,有作为媵妾的,有通过占卜成为妾的。通过占卜成为妾的,听到命令就趋前,不等待六礼,所以称为奔。

廞:廞(许金切),《尔雅》:“廞就是陈设。”《周礼·笙师职》说:“重大丧事,陈设乐器。”大概是指陈设而不演奏的意思。独孤及《墓铭》:“陈设衣服楚挽,徘徊在墓田。”

明驼:《木兰词》:“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有人把明改为鸣,是错误的。查考骆驼卧下时腹部不贴地,弯曲脚露出光亮,就能日行千里,所以叫明驼。唐代驿站有骆驼,如果不是边塞军机,不得擅自发动。杨贵妃私自发动明驼,赐给安禄山荔枝。

华岩洞:灵川县西南二十里,高几仞,可容纳几张床榻,泉水环绕洞前,又名华岩洞。世人传说从前有桃花片,宽约一寸,从洞中流出。石壁上有诗:“岩前流水无人渡,洞口碧桃花正开。东望蓬莱三万里,等闲归去等闲来。”

博物

→管子知俞儿(卑耳溪神),东方朔知毕方(独足隺),刘向知贰负(上郡山中械一足尸),诸葛恪知侯囊(山精如小儿),陆敬叔知彭侯(黑狗无尾),张华知铜澡盘(晨夕鸣,与洛中宫钟相应),又知然石(以水灌之便热),陆澄识服匿(单于赐苏武酒器)。

译管子知晓俞儿(卑耳溪的神灵),东方朔知晓毕方(独脚的鸟),刘向知晓贰负(上郡山中受刑具束缚的独脚尸身),诸葛恪知晓侯囊(形如小儿的山精),陆敬叔知晓彭侯(没有尾巴的黑狗),张华知晓铜澡盘(早晚鸣响,与洛阳宫中的钟声相应和),又知晓然石(用水浇灌便会发热),陆澄识别服匿(单于赐予苏武的酒器)。

汶南→汶南无鸜鹆,江南无狐,粤无马虎,庐山人见驼以为山精,润州人见蝎以为主簿。

枣昏→宋人书启自叙云:“性本枣昏,质惟木讷。”按范蔚宗《和香方》云:“枣膏昏蒙,甲煎浅俗。”

乡里→俗语有“乡里夫妻,步步相随。”言乡不离里,如夫不离妻也。古人称妻曰乡里,沈约《山阴柳家女诗》曰:“还家问乡里,讵堪持作夫。”《南史·张彪传》曰:“我不忍令乡里落他处。”

橘黄→唐李伯珍《兴医帖》云:“白金一梃,奉备橘黄之需。”始不晓所谓,及观《续世说》,有“枇杷黄,医者忙,橘子黄,医者藏。”乃知时使然耳。

梦命→“痴人前不可说梦,达人前不可言命。”宋人《就月录》以为陶渊明语,不知何据。

买石碑→唐郑璠,在岭南象江得怪石,绀冰(去声)而平理,弹之有好声,辇归荥阳,费钱六十万。宋荣咨道,尝以钱二百万,买虞世南夫子庙初刻碑。或谈此二事,有应声曰:“这两个痴人,好一捧打杀。何不买百弓上水田,九品入流官乎?”

空桑→人知伊尹生于空桑。按《春秋孔演图》,孔子亦生于空桑。

宠礼→宋君崇礼儒臣,过于汉唐。正史所遗有二:其一,真宗临杨砺之丧,降辇步吊,重其清介也。其一,富弼母卒,仁宗为之罢春宴。虽三代令主,不过此也。其后徽宗之待蔡京、王黼,南宋之待秦桧、侘胄、似道,恩礼倍此。然前之如荡子之交狎客,后之则如弱主之畏豪奴,书之只辱耳!

容头过身→《汉书》虞诩疏:“公卿巽懦,容头过身。”按猫犬钻穴,头可容身即过矣。诩盖以猫犬喻之也。

鹿→胡居士云:“鹿性惊烈,多别良草,恒食九物,余则不尝。群处必依山冈,产归下泽。享神用其肉者,以其性烈,清净故也。凡饵药者勿食鹿肉,服药必不得力,以鹿尝啖解毒之草,是故能制毒,散诸药也。九草者,葛叶及花、鹿蒽、鹿药、白蒿、水芹、甘草、齐头蒿、山耳、荠苨。

结须→江西铅山县三清山,俗传晋李尚书与葛洪修炼时,尚书结须渡此岩,因名。

六鹤堂→蔡京赐第,有六鹤堂,高四丈九尺,人行其下,望之如蚁。

极庙→秦始皇更命信宫为极庙。注:为宫庙象天极,故曰极庙。

驰道→《始皇纪》:“赐爵一级,治驰道。”应劭曰:“天子驰道也。”

汉寿→汉寿,本蜀郡县名。云长初为汉寿亭侯,即亭长也。后人不读书,遂以为汉之寿亭侯,不知寿义何据,可笑殊甚。

芙蓉香→宋元嘉六年,贾道子行荆上,明见芙蓉方发,聊取还家。闻花有声,怪,寻得一舍利。白如真珠,焰照梁栋。敬之,擎以箱,案悬于屋壁。

花妖→宣和七年,牡丹皆开作金色,又变黑色。柳皆生黄花,大如林檎。靖康元年,梨树生豆荚,木香架生蒲桃,可食。又王殿直家笼中贮松花,及起笼之际,每一片中雪白小松一小株。又宝箓宫前柱,忽生松一枝。童贯轿中木板,上生杂草,斫剗复生。

盆水如画→绍兴七年,建康府寓旅家盆水,有纹如画,佳卉茂木,华叶敷芬。数日,易以他水,愈出愈奇。尽春暄乃止。

化益→《世本》云:“化益作并。”宋衷曰:“化益,伯益也。”《荀子·成相篇》传:“禹平天下,躬亲为民行劳苦,得益、皋陶、横革、真成为辅。”《吕氏春秋》云:“得皋陶、化益、真成、横革之交,五人为位。”化益即伯益,真成即直成也。

骏狼冬至→郭璞《客傲》云:“青阳之翠秀,龙豹之委颖,骏狼之长晖,玄陆之短景。”言著生于微,盛生于衰也。骏狼长晖,言冬至之日也。《淮南子》“冬至,日在骏狼山。”余不可晓。

潮→《寰宇》记琼州潮候不同。凡江浙、钦廉之潮,皆有定候。琼海之潮,半月东流,半月西流。潮之大小,随长短星,不系月之盛衰,此又不可晓也。然则历家之著长短星,盖海中占潮候也。谬者乃以为交易裁衣之用,可笑。

左担→杜少陵《愁坐诗》云:“葭萌氐种回,左担犬羊屯。”葭萌、左担,皆地名。葭萌,人皆知之。左担,解者俱不得其

译汶南:汶南没有鸜鹆,江南没有狐狸,广东没有马虎,庐山人看见驼鸟以为是山精,润州人看见蝎子以为是主簿。

枣昏:宋人在书信中自我介绍说:“本性原本昏聩,资质只是木讷。”查范蔚宗《和香方》说:“枣膏使人昏蒙,甲煎显得浅俗。”

乡里:俗语有“乡里夫妻,步步相随”的说法,意思是乡不离里,就像丈夫不离妻子一样。古人称妻子为乡里,沈约《山阴柳家女诗》说:“回家询问乡里,哪里能把她当作丈夫。”《南史·张彪传》说:“我不忍心让乡里落到别人那里。”

橘黄:唐代李伯珍《兴医帖》说:“白金一锭,用来准备橘黄的开销。”起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等到看了《续世说》,其中有“枇杷黄,医者忙,橘子黄,医者藏”的话,才知道是时令使然罢了。

梦命:“痴人面前不可说梦,达人面前不可言命。”宋人《就月录》认为这是陶渊明的话,不知道依据是什么。

买石碑:唐代郑璠,在岭南象江得到一块怪石,颜色如深青色的冰且纹理平整,弹击它有好听的声音,用车运回荥阳,花费六十万钱。宋代荣咨道,曾经用二百万钱,买下虞世南夫子庙的初刻碑。有人谈论这两件事,有人应声说:“这两个痴人,真该好好打一顿。为什么不买百弓上好的水田,或者九品入流的官职呢?”

空桑:人们知道伊尹出生在空桑。查《春秋孔演图》,孔子也出生在空桑。

宠礼:宋代君主尊崇礼遇儒臣,超过汉唐。正史遗漏的有两件事:其一,真宗亲临杨砺的丧礼,下车步行吊唁,看重他的清廉耿介。其二,富弼母亲去世,仁宗为此取消春宴。即使是三代圣明的君主,也不过如此了。后来徽宗对待蔡京、王黼,南宋对待秦桧、韩侂胄、贾似道,恩宠礼遇加倍于此。然而前者如同浪荡子对待狎客,后者则如同懦弱君主畏惧豪奴,记载下来只是耻辱罢了!

容头过身:《汉书》虞诩奏疏说:“公卿懦弱,容头过身。”查猫狗钻洞,头能容下身体就过去了。虞诐大概是用猫狗来比喻的。

鹿:胡居士说:“鹿性情惊惧刚烈,大多辨别良草,常食九种东西,其余则不尝。群居一定依靠山冈,产仔回到低湿之地。祭祀神灵用它的肉,是因为它性情刚烈、清净的缘故。凡是服药的人不要吃鹿肉,服药一定不得力,因为鹿常吃解毒的草,所以能克制毒物,散失各种药性。九草是:葛叶及花、鹿蒽、鹿药、白蒿、水芹、甘草、齐头蒿、山耳、荠苨。”

结须:江西铅山县三清山,民间传说晋代李尚书与葛洪修炼时,李尚书结须渡过此岩,因此得名。

六鹤堂:蔡京受赐宅第,有六鹤堂,高四丈九尺,人在下面行走,望上去像蚂蚁一样。

极庙:秦始皇改命信宫为极庙。注:因为宫庙象征天极,所以叫极庙。

驰道:《始皇纪》:“赐爵一级,修治驰道。”应劭说:“这是天子驰道。”

汉寿:汉寿,本是蜀郡县名。关羽起初被封为汉寿亭侯,就是亭长。后人不读书,就以为是汉代的寿亭侯,不知道“寿”字的依据是什么,可笑极了。

芙蓉香:宋代元嘉六年,贾道子行至荆州,看见芙蓉刚开,顺便摘回家。听到花中有声音,感到奇怪,寻找后发现一颗舍利。白如珍珠,光芒照亮梁栋。恭敬地捧着它放在箱子里,悬挂在屋壁上。

花妖:宣和七年,牡丹都开成金色,又变成黑色。柳树都生出黄花,大如林檎。靖康元年,梨树生出豆荚,木香架上生出蒲桃,可以食用。又王殿直家笼中存放松花,等到打开笼子时,每一片中都有一株雪白的小松树。又宝箓宫前的柱子,忽然长出一枝松。童贯轿中的木板,上面长出杂草,砍掉后又长出来。

盆水如画:绍兴七年,建康府旅舍家的盆水中,有纹路如画,美好的花卉茂盛的树木,华丽的枝叶散发芬芳。几天后,换作其他水,越发奇特。直到春天温暖才停止。

化益:《世本》说:“化益作并。”宋衷说:“化益,就是伯益。”《荀子·成相篇》传:“禹平定天下,亲身为民操劳辛苦,得到益、皋陶、横革、真成的辅佐。”《吕氏春秋》说:“得到皋陶、化益、真成、横革的交往,五人为位。”化益就是伯益,真成就是直成。

骏狼冬至:郭璞《客傲》说:“青阳的翠秀,龙豹的委颖,骏狼的长晖,玄陆的短景。”意思是显著生于微小,盛大生于衰败。骏狼长晖,说的是冬至这一天。《淮南子》“冬至,日在骏狼山。”其余的我不能理解。

潮:《寰宇》记载琼州的潮汐规律不同。凡是江浙、钦廉的潮汐,都有固定的规律。琼海的潮汐,半月向东流,半月向西流。潮汐的大小,随长短星变化,不取决于月亮的盛衰,这又不可理解。那么历法家所说的长短星,大概是海中观测潮汐规律的。错误的人却认为它是交易裁衣之用,可笑。

左担:杜甫《愁坐诗》说:“葭萌氐种回,左担犬羊屯。”葭萌、左担,都是地名。葭萌,人们都知道。左担,解释者都不能得其

详。《太平御览》引李充蜀云:“蜀山自绵谷葭萌道径险窄,北来担负者,不容易肩,谓之左担道。”

译详细记载如下。《太平御览》引用李充《蜀记》说:“蜀地的山路,从绵谷到葭萌,道路艰险狭窄,从北方来背负货物的人,无法将担子挑在肩上,只能斜扛在一侧,因此称为‘左担道’。”

壦务[音权旄]→柏人城东北,有一孤山,阚骃《十三州志》以为舜纳于大麓,即此山也。城西有碑,汉桓帝时徐整所立,铭曰:“上有壦务山,王乔所仙。”魏收为庄严寺碑:骃务之精,即用此事。

华不注→《左传》:“成公二年,晋郤克战于鞍,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言此山孤秀,如华跗之注于水。其说甚异而有征。《九域志》云:“大明湖,望华不注山如在水中。”

邦→呼奴为邦者,盖僮仆未冠曰竖,东魏高欢讳树,因以奴为邦,义取“邦君树塞门”句。

山名→昆仑,一名昆岑。君山,一名娲宫。武当,一名篸岭。普沱,一名梅岑。青城山一名天谷。大复山,一名胎簪。衡山,一名芝冈。东海,一名岱渊。

律召调阳→智永居长安西明寺,写真草《千字文》八百本。《律召调阳》为真本也。俗称律吕为误,盖以草圣召字似吕字,其义以闰余对律召耳。

殿试→武后载初元年二月,策问贡人于洛城殿,数日方了。殿前试人自此始。长庆二年,太后自制《臣轨》两篇。

胡苑→张良对高祖言长安形胜,曰:“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史汉书多不解胡苑之义。按胡人歌曰:“失我燕支山,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六畜不蕃息。”所谓胡苑之利,当是此义。

刘锜善射→刘锜善射。水斛满以箭射,拔箭水注,随以一矢窒之。人服其精。

四和香→山林穷居四和香,以荔枝壳、甘蔗滓、乾柏叶、黄连和焚,又加松球、枣核、梨核皆妙。

功德水→《佛经》:大仙彼界有池,随月增减,其水有八功德: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净,七不噎,八除病。西山有寺,名功德,正取此义。作记者以神功至德敷衍,可笑。

知风草→南海有草,丛生如藤蔓。土人视其节以占一岁之风,每一节则一风,无节则无风,名曰知风草。

{面-目+^|^}→贾谊《新书》:“大禹鬟河而导之九牧。”《吕氏春秋》:“禹身执虆{面-目+^|^}以为民先,剔河而导九岐。”鬟,本发名,义取环曲。剔本梳剔,取义疏通。虆即插字。

涂林→陆机《与弟书》:“张骞为汉使外国十八年,得涂林。”涂林,安石榴也。

汉隶→汉隶,岁久风雨剥蚀,其字无复锋芒。宋杜仲微,乃故用秃笔作隶,自谓得汉刻遗法,岂其然乎?

王宴→王宴为员外郎,父普曜斋前柏树,忽成梧桐。论者以为梧桐虽有栖凤之美,而失后凋之节。宴后果不能终。

忠州木莲→白乐天有《忠州木莲诗》。余游临邛白鹤山寺,佛殿前有两株,其高数丈,叶坚厚如桂,以中夏发花,状如芙蕖,香亦酷似。寺僧云:“花折时有声如破竹,然一郡止此二株,不知何自至也。”成都多奇花,亦未尝见。世有木芙蓉,而不知有木莲花也。

龙钟竹→罗浮山第三十一岭,半是巨竹,皆七八围,长一二丈。

枝官→《书》曰尸位,《诗》曰素餐,商君谓之荒饱,吴起谓之枝官,史云冗食,又云游手,蝝蝗蝥贼,不在下矣。

草木→铁马鞭,长庆二年义成君节度使曹华进献。且曰:“得之汴水,有字刻云‘贞观四年尉迟敬德,’字尚在。”

聒帐→太宗尝谓侍臣曰:“后唐庄宗湛饮,以郑声与胡部合奏,谓之聒帐,息昏达日不悉。”

勾漏洞→容州有勾漏洞天,四面石山围绕,其中平野数里。洞在平地,不烦登涉,外略敞豁,中一暗溪穿入,因同北流。令结小桴,秉烛坐其上,命篙师撑入,诘屈而行。水清无底,两岸石如虎豹猱玃,森然欲转。行一里许,仰见一大星炯然,细视,乃石穿一孔,透天光。洞对面高崖上,夏间望见荷叶田田,然峻绝不可到。土人云:“或见荷花,则岁必大。”

八芳草→宋良岳八芳草,曰金蛾,曰玉蝉,曰虎耳,曰凤尾,曰素馨,曰渠那,曰茉莉,曰含笑。

三叶→《吕氏春秋·任地篇》:“孟夏之昔,杀三叶而获大麦。”三叶,荠苨也,葶苈也,菥蓂也。见三叶之死,则大麦可获之候。

桐知正闰→桐知日月正闰,生十二叶,边有六叶,从下数,一

译壦务山:柏人城东北,有一座孤山,阚骃在《十三州志》中认为,这就是舜被纳入大麓的那座山。城西有座石碑,是汉桓帝时期徐整所立,碑铭说:“上面有壦务山,是王子乔成仙的地方。”魏收撰写庄严寺碑时提到“骃务之精”,就是引用了这件事。

华不注山:《左传》记载:“成公二年,晋国郤克在鞍地作战,军队大败,追兵绕着华不注山跑了三圈。”这是说这座山孤高秀丽,像花蒂注于水中。这种说法非常奇特且有依据。《九域志》说:“大明湖,遥望华不注山,仿佛在水中。”

邦:称呼奴仆为“邦”,大概是因为未成年的童仆称为“竖”,东魏高欢忌讳“树”字,因此用“邦”代替“奴”,意义取自“邦君树塞门”这一句。

山名:昆仑山,又名昆岑山。君山,又名娲宫。武当山,又名篸岭。普沱山,又名梅岑山。青城山,又名天谷。大复山,又名胎簪山。衡山,又名芝冈。东海,又名岱渊。

律召调阳:智永居住在长安西明寺,书写真草《千字文》八百本。《律召调阳》是其中的真本。世人俗称“律吕”是误写,大概是因为草书中“召”字像“吕”字,其意义是用闰余来对应律召罢了。

殿试:武则天载初元年二月,在洛城殿策问贡士,几天后才结束。在殿前考试贡士从此开始。长庆二年,太后亲自撰写《臣轨》两篇。

胡苑:张良对高祖谈论长安的形胜之地时说:“南面有巴蜀的富饶,北面有胡苑的利益。”史书和汉书大多不解释胡苑的意义。查考胡人的歌谣说:“失去我的燕支山,妇女就没有颜色。失去我的祁连山,六畜就不繁殖。”所谓胡苑的利益,应当是这个意思。

刘锜善射:刘锜擅长射箭。用水斛装满水,用箭射入,拔出箭后水流出,随即用一支箭堵住。人们佩服他技艺精湛。

四和香:山林隐居者用的四和香,用荔枝壳、甘蔗渣、干柏叶、黄连混合焚烧,再加上松球、枣核、梨核都很妙。

功德水:《佛经》记载:大仙所在的世界有一个水池,随着月亮增减,那水有八种功德: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净,七不噎,八除病。西山有一座寺庙,名叫功德寺,正是取这个意义。撰写碑记的人用神功至德来敷衍,可笑。

知风草:南海有一种草,丛生像藤蔓。当地人看它的节来占卜一年的风向,每一节就代表一种风,没有节就没有风,名叫知风草。

鬟:贾谊《新书》说:“大禹鬟河而导之九牧。”《吕氏春秋》说:“禹身执虆{面-目+^|^}以为民先,剔河而导九岐。”鬟,本是头发的名称,意义取环曲。剔本是梳剔,取义疏通。虆就是插字。

涂林:陆机《与弟书》说:“张骞为汉朝出使外国十八年,得到涂林。”涂林,就是安石榴。

汉隶:汉隶,年代久远,风雨剥蚀,字迹不再有锋芒。宋代杜仲微,于是故意用秃笔写隶书,自认为得到了汉刻的遗法,难道真是这样吗?

王宴:王宴担任员外郎,他父亲王普曜斋前的柏树,忽然变成了梧桐。评论者认为梧桐虽然有栖凤的美好,却失去了后凋的节操。王宴后来果然没能善终。

忠州木莲:白居易有《忠州木莲诗》。我游览临邛白鹤山寺,佛殿前有两株,高数丈,叶子坚硬厚实像桂树,在盛夏开花,形状像荷花,香气也极其相似。寺僧说:“花折断时有声音像破竹,然而一郡只有这两株,不知从哪里来的。”成都多奇花,也没见过。世上有木芙蓉,却不知道有木莲花。

龙钟竹:罗浮山第三十一岭,一半是巨大的竹子,都七八围粗,长一二丈。

枝官:《尚书》说尸位,《诗经》说素餐,商鞅称为荒饱,吴起称为枝官,史书称为冗食,又称为游手,蝝蝗蝥贼,不在其下了。

草木:铁马鞭,长庆二年义成军节度使曹华进献。并且说:“在汴水得到,上面刻字说‘贞观四年尉迟敬德’,字迹还在。”

聒帐:太宗曾经对侍臣说:“后唐庄宗沉溺饮酒,用郑声与胡部合奏,称为聒帐,从黄昏到天亮不停息。”

勾漏洞:容州有勾漏洞天,四面石山围绕,其中平野数里。洞在平地,不必攀登,外面略微开阔,中间一条暗溪穿入,因此与北流相同。让人结扎小筏,拿着蜡烛坐在上面,命令篙师撑入,曲折前行。水清见底,两岸石头像虎豹猱玃,森然欲转。走了一里左右,抬头看见一颗大星明亮,仔细看,原来是石头穿了一个孔,透出天光。洞对面高崖上,夏天望见荷叶田田,然而陡峭绝壁无法到达。当地人云:“如果看见荷花,那么这一年一定大丰收。”

八芳草:宋良岳八芳草,叫金蛾,叫玉蝉,叫虎耳,叫凤尾,叫素馨,叫渠那,叫茉莉,叫含笑。

三叶:《吕氏春秋·任地篇》说:“孟夏之前,杀死三叶而收获大麦。”三叶,是荠苨,是葶苈,是菥蓂。看见三叶死亡,就是大麦可以收获的时候。

桐知正闰:梧桐知道日月正闰,生长十二片叶子,边缘有六片叶子,从下往上数,一

叶为一月,闰则十三。叶小者,即知闰何月也,不生则九州异君。

译叶片代表一个月,闰年则有十三片。叶片较小的,就知道哪个月是闰月;如果不生长叶片,那么九州就会拥有不同的君主。

月昔→“月昔靡草死”,按《吕氏春秋》“孟夏之昔”,注:昔,终也。

地犬→晋元康中,吴郡娄县怀瑶家,忽闻地中有犬子声。掘视之,得犬子雌雄各一,目犹未开,形大于常犬也。哺之而食,左右咸往观焉。长老或云:“此名犀犬,得之者令家富昌。”大兴中,吴郡府舍中,又得二枚物如初。尸子曰:“地中有犬名曰地狼。有人名曰无伤。”《夏鼎志》曰:“掘地而得狗名曰贾,掘地而得豚名曰邪,掘地而得人名曰聚。聚无伤也。”

奇偶→天地之数始于一,终于十。圣人虚二以画八卦,八者偶之方也;虚一以叙九畴,九者奇之圆也。卦以偶为用,故有应则吉;畴以奇为用,故有对则凶。

六庚→太公《阴谋》曰:“六庚为白兽,在上为客星,在下为害气。”

竹枝词→元杨廉夫《竹枝词》,和者五十余人。余独爱徐延徽一首,云:“尽说卢家好莫愁,不知天上有牵牛。剩抛万斛胭脂水,溜向银河一色秋。”

鱼米→唐田澄《蜀城》诗:“地富鱼为米,山芳桂是樵。”俗名沃土为鱼米之地。

白题滑→梁天监时,西北远边有白题及滑国,遣使由岷山道入贡。二国历代弗宾,莫知所出。裴子野曰:“汉颖阴侯斩胡白题将一人。服虔注云:白题,胡名也。又汉定远侯击虏入滑。此其后乎?”时服其博识。

三罗→晚唐江东三罗,隐、虬、邺也。邺诗如《闺怨》云:“梦断南窗啼晓乌,新霜昨夜下庭梧。不知帘外如珪月,还照边庭到晓无。”《南行》云:“腊晴江暖鷿鹈飞,梅雪香沾越女衣。鱼市酒村相识遍,短船歌月醉方归。”二诗,隐、虬不及也。

牵丝→谢灵运诗:“牵丝及元兴,解龟在景平。”李善注:“牵丝,初任也。解龟,去任也。”

读书镜 明 陈继儒撰

序

张云叟云:“顷游京师,常听司马温公、王荆公之论,于行义文史为多,唯欧阳公多谈吏事。余言:‘学者见公,莫不欲闻道德文章,今先生何教人以吏事?’公曰:‘吾子皆时才,异日临事,当自知之。大抵文学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贬官夷陵,方壮年未厌学,欲求汉史一观,公私无有。因取架阁陈年公案,反覆观之,见其枉直垂错,不可胜数;违法徇情,灭亲害义,无所不有。且夷陵荒远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当时仰天誓心,自尔遇事不敢忽。’时苏明允父子亦在,共闻此语,莫不叹服。”我朝李康惠公承勋为刑部属,林见素公为佥都,谓李曰:“昔三原王公在南都,其志未尝一日不为天下国家,故无一日无贤士大夫往来门下。今吾门寂寥,岂吾不能屈己耶?何贤者之不至也?”李因问曰:“公今所交何人?”曰:“同官张公实、太宰杨应宁、司谏杨文震。”请各问所长,曰某长于某。各问所短,曰某短于某。请问公所长,林逊谢。请问公所短,林悚然。李曰:“承勋每侍教所闻惟节义文章,而未尝及学问。公所长在是,所短亦在是乎?”林亦叹服。夫天下大事,全赖文章节义人担却,然不可不讲明学问与吏事。学问如切脉,吏事如药方,知脉审方,然后国家之沉疴痼疾,应手即除。不然,未识病夫之生死,不辨庸医之是非,或因循以待亡,或执拗以速祸。是果谁之咎哉!故要做天下第一奇男子,须要事理圆融:要事理圆融,须要讲明学问吏事。此愚《读书镜》之所以作也。陈继儒书于漱石斋。

卷一

王昶《戒子》云:“徐伟长不沽高名,不求苟得。淡然自守,惟道是务。其有所是非,则托古人以见意,当时无所褒贬。”欧阳公《归田录跋》曰:“唐李肇《国史补》序云:‘言报应,叙鬼神,述梦卜,近帷箔,悉去之。纪事实,探物理,辨疑惑,示劝戒,采风俗,助谭笑,则书之。’余之所录,大抵以肇为法,而小异于肇。不书人之过恶,以谓职非史官。而掩恶扬善者,君子之志也。”刘元城先生又曰:“吾友后来未可遽立议论,以褒贬古今。”盖见闻未广而涉世浅故也。且如孔子万世师也,方孟僖子且死,戒其嗣懿子师孔子,时孔子年尚少。

译月昔:“月昔靡草死”,按照《吕氏春秋》“孟夏之昔”的记载,注解说:昔,是终了的意思。

地犬:晋元康年间,吴郡娄县怀瑶家中,忽然听到地里有小狗的声音。挖掘查看,得到一雌一雄两只小狗,眼睛还未睁开,体型比平常的狗大。喂养它们进食,周围的人全都前往观看。年长者有人说:“这叫做犀犬,得到它的人会让家道富裕昌盛。”大兴年间,吴郡官署中,又得到两只,情形与当初一样。《尸子》说:“地里有狗名叫地狼。有个人名叫无伤。”《夏鼎志》说:“挖掘土地得到狗叫做贾,挖掘土地得到猪叫做邪,挖掘土地得到人叫做聚。聚就是无伤。”

奇偶:天地的数字从一始,到十终。圣人虚置二数以绘制八卦,八是偶数的方形;虚置一数以叙述九畴,九是奇数的圆形。卦以偶数为用,所以有呼应则吉利;畴以奇数为用,所以有对立则凶险。

六庚:太公《阴谋》说:“六庚是白兽,在天上为客星,在地上为害气。”

竹枝词:元代杨廉夫的《竹枝词》,唱和的人有五十多个。我唯独喜爱徐延徽的一首,说:“尽说卢家好莫愁,不知天上有牵牛。剩抛万斛胭脂水,溜向银河一色秋。”

鱼米:唐代田澄《蜀城》诗:“地富鱼为米,山芳桂是樵。”俗名肥沃的土地为鱼米之地。

白题滑:梁天监年间,西北遥远的边疆有白题国和滑国,派遣使者经由岷山道路入朝进贡。这两个国家历代不臣服,不知道它们的出处。裴子野说:“汉代颖阴侯斩杀胡人白题将领一人。服虔注解说:白题,是胡人的名字。又汉代定远侯击虏进入滑国。这是它们的后代吗?”当时人们佩服他学识渊博。

三罗:晚唐江东三罗,是罗隐、罗虬、罗邺。罗邺的诗如《闺怨》说:“梦断南窗啼晓乌,新霜昨夜下庭梧。不知帘外如珪月,还照边庭到晓无。”《南行》说:“腊晴江暖鷿鹈飞,梅雪香沾越女衣。鱼市酒村相识遍,短船歌月醉方归。”这两首诗,罗隐、罗虬比不上。

牵丝:谢灵运诗:“牵丝及元兴,解龟在景平。”李善注:“牵丝,是初次任职。解龟,是离职。”

读书镜 明 陈继儒撰

序

张云叟说:“近来游历京师,常听司马温公、王荆公的议论,关于行义文史的居多,只有欧阳公多谈论吏治事务。我说:‘学者拜见您,没有不想听闻道德文章的,现在先生为何教导人吏治事务?’公说:‘你们都是当世的人才,日后处理事务,自然会明白。大体上文学只限于修养自身,政事可以惠及他人。我从前被贬官到夷陵,正值壮年尚未厌倦学习,想寻求一部汉史观看,公私都没有。于是取来架阁中陈年的公案,反复观看,发现其中冤枉与正直颠倒错乱,数不胜数;违法徇私情,灭绝亲情损害道义,无所不有。况且夷陵荒远狭小尚且如此,天下本来就可以知道了。当时仰天发誓立心,从此遇事不敢忽视。’当时苏明允父子也在,共同听到这话,无不叹服。”我朝李康惠公承勋担任刑部属官,林见素公担任佥都御史,对李说:“从前三原王公在南都,他的志向没有一天不是为了天下国家,所以没有一天没有贤士大夫往来门下。现在我的门庭寂寥,难道是我不能委屈自己吗?为何贤者不来呢?”李于是问说:“您现在结交的是什么人?”说:“同官张公实、太宰杨应宁、司谏杨文震。”请各自询问他们的长处,说某人在某方面擅长。各自询问他们的短处,说某人在某方面短于。请问您的长处,林谦逊推辞。请问您的短处,林惶恐不安。李说:“承勋每次侍奉请教所听到的只有节义文章,而没有涉及学问。您的长处在这一点,短处也在这一点吗?”林也叹服。天下的大事,全靠文章节义的人承担,然而不可不讲明学问与吏治。学问如同切脉,吏治如同药方,知道脉象审察药方,然后国家的沉疴痼疾,应手即除。不然,不认识病人的生死,不辨别庸医的是非,或者因循守旧等待灭亡,或者固执己见加速祸患。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所以要成为天下第一奇男子,必须事理圆融;要事理圆融,必须讲明学问吏治。这是我《读书镜》之所以写作的原因。陈继儒在漱石斋书写。

卷一

王昶《戒子》说:“徐伟长不沽名钓誉,不谋求苟且得到。淡然自守,只致力于道。他有所是非判断,就寄托古人来表明心意,当时没有褒贬。”欧阳公《归田录跋》说:“唐代李肇《国史补》序言说:‘谈论报应,叙述鬼神,记述梦卜,接近帷帐之事,全都去掉。记载事实,探究物理,辨别疑惑,示以劝戒,采集风俗,助兴谈笑,则记录下来。’我所记录的,大体以李肇为法,而与李肇小有不同。不记载人的过错罪恶,认为职责不是史官。而掩恶扬善,是君子的志向。”刘元城先生又说:“我的朋友后来不可轻易立论,以褒贬古今。”大概是见闻不广而涉世浅的缘故。况且如孔子是万世师表,当孟僖子将死时,告诫他的嗣子懿子以孔子为师,当时孔子年纪尚轻。

又齐景公晏子适鲁问礼,时孔子年三十。其后,孔子之年五十余,方历聘诸国,十四年而归鲁。时孔子年六十三岁,乃始删诗定书,系周易,深矣。故其著述始可为后世法。譬如积水于千仞之源,一日决之,滔滔汨汨,其源深也。若夫潢潦之水,乍流乍涸,终不能有所至者,其源浅也。古人著书,多在暮年,盖为此。大抵著书,上者羽翼世道,次者磨砻身心,又次者淘汰俗气,又次者资辅聪明,又次者摩娑岁月。若簸口皮,眯心目,横索钱米,恣逞胸怀,近触尤悔,远酿奇穷,皆公论失真之罪也。呜呼!士传言,庶人谤,三代盛时则可,若后世则处士横议,小人无忌而已,可不戒与!

译又齐景公与晏子到鲁国问礼,当时孔子三十岁。此后,孔子五十多岁时,才周游列国,十四年后回到鲁国。当时孔子六十三岁,才开始删定《诗经》、编定《尚书》、推演《周易》,其学问精深。所以他的著述才能成为后世的法则。这就像在千仞深的源头积水,一旦决口,水流滔滔滚滚,是因为源头深厚。至于池塘积水,时而流动时而干涸,最终不能到达远方,是因为源头浅薄。古人著书,大多在晚年,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大抵著书,上等的可以辅佐世道,次一等的可以磨砺身心,再次一等的可以消除俗气,再次的可以辅助智慧,最次的可以消磨时光。如果只是空谈妄说,迷惑视听,强行索取钱财,肆意发泄胸臆,近则招致过错悔恨,远则酿成极端的困窘,这都是背离公论、失去真知的罪过。唉!士人传布言论,百姓批评议论,在夏商周三代的盛世还可以,如果是后世,那就是隐士随意议论,小人肆无忌惮罢了,能不警惕吗!

韩持国知颖州,时彦以状元及第判州事,每称状元。持国怒曰:“状元无官耶?”自是改呼佥判,彦终身衔之。马涓亦以状元及第判秦州,亦呼状元。秦帅吕晋伯曰:“状元者,及第未除也。既为判官,则勿称之矣。”涓愧谢之。予尝举此以问客,曰:“二事绝类,而一衔之,一谢之,何与?”客曰:“人品不同耳。”予曰:“固然。持国历声而咤之,故其人多怨。晋伯平心以道之,故其人多悦。程子曰:‘凡为人言者,理胜则事明,气忿则招拂。’此之谓也。”

颜之推云:“人足所履不过数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颠蹶于崖岸;拱抱之梁,必沉溺于川渊者。何哉?为其傍无余地也。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诚之言,人未必信;至洁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声名无余地也。”或问吕居仁:“天下归仁如何?”居仁作韵语答之,曰:“面前径路无令窄,窄时无过客。无过客时径益荒,眼前满地生荆棘。”黄山谷云:“面前径路常须令宽,路径窄则无着身处,况能使人行也?”以上三言相符。彼立己于峻,及离人而立于独者,可以警矣。

赵抃罢政闲居,一士人以书贽见,公读之终卷,正色谓士人曰:“朝廷有学校,有科举,何不以卒业,却与闲退之人说他朝廷利害。”士人惶恐而退。山人范知璿献所为文于宋璟,璟判之,曰:“观其《良宰论》颇涉谄谀。文章若高,请从举选,不可别奏。”古人云,当官不接异色人。不止巫、祝、尼、媪,礼当疏绝。至于工艺之人,亦不可久留于家,与之亲狎。此辈皆能变易听闻,簸弄是非。又有本非儒者,或假文辞、字画以媒进,一与款洽,即堕术中。如房琯为相,因一琴工黄庭兰出入门下,依倚为非,遂为相业之玷。若此之类,能审察疏远,亦省事远谤之一助也。

王伯厚云:“元祐诸贤不和,是以为绍圣小人所乘。元符、建中韩曾不和,是以为崇宁小人所陷。绍兴赵张不和,是以为秦氏所挤。古之建官曰三公,公则无私矣。曰三孤,孤则无朋矣。无私无朋,王道荡荡,何乱之有?”

仁宗尝春日步苑中,屡回顾,皆莫测圣意。及还宫中,顾嫔御曰:“渴甚,可速进熟水。”嫔曰:“大家何不外面取水,而致久渴耶?”仁宗曰:“吾屡顾不见錼子,苟问之,即有抵罪者,故忍渴而归。”左右皆稽颡动容,呼万岁。圣性仁慈如此。林豳公位极人臣,尝言:“平生不称意有三:其一为沣州刺史;其二贬司农卿;其三自西川移镇广陵,舟次为骇浪所惊,左右呼不至,渴甚,自泼茶吃也。”以此视仁宗度量,岂非酸措大骨头,天地悬绝。

韩魏公知中山,李清臣谒见其侄,吏报曰:“太祝方寝。”李为绝句曰:“公子乘间卧绛厨,白衣老吏慢寒儒。不知梦见周公否,曾说当年吐哺无?”平曾谒华州李相不遇,吟曰:“老夫三日门前立,珠箔银屏画不开。诗卷却抛书袋里,譬如闲看华山来。”刘鲁风投谒所知,为典谒所阻,吟曰:“万卷书生刘鲁风,烟波万里谒文翁。无钱乞举韩知客,名纸毛生不为通。”自古公卿家专有此病,故古人以将命典谒为重。然为士者宜使王公闻其名而不得见,则前诗又觉多事矣。

东坡云:“余谪居惠州,诸子不闻余耗,忧愁无聊。苏州定惠院学佛者卓契顺谓迈曰:‘子何忧甚,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绍圣二年三月二日,契顺涉江渡领,黧面茧足,以至惠州,得书径还。余问所求,答曰:‘契顺惟无求故来惠州,若有求则在都下矣。’苦问不已,乃曰:‘昔蔡明远鄱阳一校耳,颜鲁公绝粮江淮之间,明远载米周之。鲁公怜其意,遗以尺书,天下至今知有明远也。今契顺虽无米与公,然万里之勤,倘可援明远例,得数字乎?’余欣然许之,为书《归去来兮》词以贻之,庶几契顺托此以不朽也。’庆历中,谏官李兢坐言事谪湖南物务,内殿承制范亢时为黄蔡门都监,念言事坐谪者后多至显官,乃悉倾家物与之办行。兢至湖南,少日遂卒。前辈有言人切不可有意,有意即差,事固不

译韩持国任颖州知州时,时彦以状元及第的身份担任州判官,韩持国每次都称呼他为“状元”。韩持国生气地说:“状元没有官职吗?”从此改称他为“佥判”,时彦终身对此怀恨在心。马涓也以状元及第的身份担任秦州判官,人们也称呼他为“状元”。秦州统帅吕晋伯说:“状元,是指考中进士但尚未授官的人。既然已经做了判官,就不应再这样称呼了。”马涓感到惭愧并向他致谢。我曾拿这两件事问客人,说:“这两件事极其相似,但一个怀恨在心,一个致谢,这是为什么呢?”客人说:“这是因为人的品格不同罢了。”我说:“确实如此。韩持国厉声斥责,所以招人怨恨;吕晋伯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所以招人喜悦。程子说:‘凡是替别人说话,道理充分则事情明白,意气忿怒则招致抵触。’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颜之推说:“人的脚所踏过的地方不过几寸,然而近在咫尺的路途,必定在悬崖岸边跌倒;合抱粗的大梁,必定在河流深渊中沉没。为什么呢?因为旁边没有余地。君子确立自己的立场,也应当像这样。极其真诚的话,别人未必相信;极其高洁的行为,别人或许产生怀疑。这都是因为言行和名声没有留下余地。”有人问吕居仁:“天下归向仁德是怎样的?”吕居仁用韵语回答,说:“面前的路径不要让它狭窄,狭窄时就没有过客。没有过客时路径更加荒废,眼前满地生长荆棘。”黄山谷说:“面前的路径常常要保持宽阔,路径狭窄就没有立足之地,何况能让别人行走呢?”以上三句话意思相符。那些把自己树立在严峻孤高之地,以及脱离众人而独自站立的人,可以引以为戒了。

赵抃罢官闲居时,一个士人拿着书信前来拜见,赵抃读完整卷书信,严肃地对士人说:“朝廷有学校,有科举考试,为什么不完成学业,却跟闲退的人谈论朝廷的利害得失。”士人惶恐地退下。山人范知璿把自己的文章献给宋璟,宋璟批示说:“看他的《良宰论》颇为谄媚阿谀。文章如果高明,请通过科举选拔,不可以另外上奏。”古人说,当官不要接触异类的人。不只是巫师、祝史、尼姑、老妇,礼节上应当疏远断绝。至于工匠技艺之人,也不可以长久留在家里,与他们亲近狎昵。这些人都会改变听闻,搬弄是非。又有本来不是儒生的人,或许凭借文辞、字画来谋求进身,一旦与他们款待融洽,就落入他们的圈套。比如房琯做宰相,因为一个琴工黄庭兰出入门下,倚仗权势为非作歹,于是成为宰相事业的污点。像这类事情,如果能够审察疏远,也是减少麻烦、远离诽谤的一个帮助。

王伯厚说:“元祐年间的各位贤臣不和,因此被绍圣年间的小人乘虚而入。元符、建中年间韩琦、曾布不和,因此被崇宁年间的小人陷害。绍兴年间赵鼎、张浚不和,因此被秦桧排挤。古代设立官职叫三公,公就是没有私心。叫三孤,孤就是没有朋党。没有私心没有朋党,王道宽广平坦,会有什么动乱呢?”

仁宗曾经在春天漫步在御苑中,屡次回头看,大家都猜不透圣上的心意。等到回到宫中,仁宗对妃嫔说:“非常口渴,赶快送上热水。”妃嫔说:“大家为什么不在外面取水,以至于久渴呢?”仁宗说:“我屡次回头看没有看到取水的人,如果询问,就有获罪的人,所以忍着口渴回来。”左右的人都叩头感动,高呼万岁。圣上的仁德本性就是这样。林豳公位极人臣,曾经说:“平生有三件事不称心:第一是担任沣州刺史;第二是被贬为司农卿;第三是从西川调任广陵,船停在岸边被骇浪惊吓,左右呼唤不到,非常口渴,自己泼茶喝。”拿这个来看仁宗的度量,难道不是酸腐的书呆子骨头,与天地悬殊吗。

韩魏公任中山知州时,李清臣拜见他的侄子,吏人报告说:“太祝正在睡觉。”李清臣写了一首绝句:“公子乘间卧绛厨,白衣老吏慢寒儒。不知梦见周公否,曾说当年吐哺无?”平曾拜见华州李相没遇到,吟诗说:“老夫三日门前立,珠箔银屏画不开。诗卷却抛书袋里,譬如闲看华山来。”刘鲁风投奔拜见熟人,被掌管接待的官吏阻挡,吟诗说:“万卷书生刘鲁风,烟波万里谒文翁。无钱乞举韩知客,名纸毛生不为通。”自古以来公卿家里专门有这种毛病,所以古人把传达命令、掌管接待看得很重。然而做士人的应当让王公听到自己的名声却见不到面,那么前面的诗又觉得多事了。

东坡说:“我被贬居住在惠州,孩子们听不到我的消息,忧愁无聊。苏州定惠院学佛的人卓契顺对苏迈说:‘你何必如此忧愁,惠州不在天上,走就到了。’绍圣二年三月二日,契顺渡江过岭,黑脸茧足,到达惠州,拿到信就径直返回。我问他所求什么,回答说:‘契顺正因为没有求取才来惠州,如果有求取就在京城了。’苦苦追问不停,才说:‘从前蔡明远不过是鄱阳的一个小校,颜鲁公在江淮之间断粮,明远载米周济他。鲁公可怜他的心意,给他一封信,天下至今知道有明远这个人。现在契顺虽然没有米给您,但万里的辛劳,倘若可以援引明远的例子,得到几个字吗?’我欣然答应,为他书写《归去来兮》词赠送给他,希望契顺凭借这个而不朽。’庆历年间,谏官李兢因为言事被贬到湖南管理事务,内殿承制范亢当时任黄蔡门都监,想到因言事被贬的人后来多成为显官,于是倾尽家产给他置办行装。李兢到了湖南,不久就死了。前辈有话说人切不可有意,有意就错了,事情本来就不

可前料也。余每笑范亢百万家财,不如卓老僧东坡半纸。

译这是可以预先料到的。我常嘲笑范亢拥有百万家财,还不如卓老僧和苏东坡半张纸珍贵。

崔湜拜中书令,父以吏部尚书致仕,数为请托以干湜,湜每不从,由是父子相失,大为时论所嗤。郄愔忠于王室,而其子超有重名,党桓温,愔疾温而不知其子与之善。超将亡,以一箱书付门生,曰:“本欲焚之,恐翁年尊必以伤愍致疾。吾死后,若捐眠食,可呈此箱。”愔后果哀悼,门人呈之,皆与温往反密计。愔于是大怒,曰:“小子死恨晚矣!”更不复哭。夫湜,太平公主客也。超,桓大司马客也。二君立身草草,然一则宦情重,故逆情于生前。一则名根轻,故苦心于身后。今矫迹洁身藉乱命者,其将为湜乎,为超乎?

汉陈涉既王,其故人尝与佣耕者叩宫门求见,阍吏不肯为通。会涉出,遮道而呼,乃载归后宫。发舒自恣,言涉故情。涉怒,杀之。公孙弘起家徒步,为丞相,故人高贺诣之。弘食以脱粟饭,覆以布被,贺怨曰:“何用故人富贵为?脱粟布被,我自有之。”弘大惭。贺告人曰:“公孙弘内服貂蝉,外服麻枲。内厨五鼎,外膳一肴。岂可以示天下?”于是朝廷疑其矫焉。弘叹曰:“宁逢恶宾,莫逢故人。”宋向柳与颜竣友善,及竣贵,柳犹素情自许,不推先之。范剧戒柳曰:“名位不同,礼有异数。卿何得作曩时意耶?”柳曰:“我与士逊心期久矣,岂可一旦以势利处之?”及柳以事系狱,屡密请,竣竟不助之,柳遂伏法。今人富贵忘久要,困穷过责望,遂使岁寒之盟,殒越中路。王公高谊,削迹布衣。斯亦末世友道之羞也。

宋太祖一日罢朝,俯首不言者久之。内侍王继恩问其故,上曰:“早来前殿指挥一事,偶有误失,史官必书之,我所以不乐也。”又一日,后苑挟弓弹雀,有臣僚扣殿,称有急事请见。上急出见之,受所闻奏乃常事。太祖曰:“此事何急?”对曰:“亦急于弹雀。”上怒,以钺斧柄撞口,两齿坠焉。徐伏地取齿置怀中,上怒曰:“汝将此齿去讼我也?”对曰:“臣岂敢讼陛下,自有史官书之。”上怒解,赐金帛慰劳而去。乃知宋初史书核实,朝廷尚知畏惮如此。

南齐江泌食菜不食心,以有生意,唯食老叶而已。宋高頔有所乘马老,以糜饲之。曹彬每冬月,禁勿修葺墙壁,谓瓦石间百虫所蛰,动之恐伤其生。伊川在经筵,见哲宗盥漱喷水避蚁。夫王侯将相犹仁心不杀如此,今人驱役奴隶,远致异品,既饱则扬扬自得,少不如意,则怒骂庖者。染习成俗,见闻久惯,以为饮食合当如此,而不以为怪。夫贪生畏死,人物同也。爱恋亲属,人物同也。所以不同者,人有智,物则无智,人能言,物则不能言耳。哀哉!

吕申公二子,谒欧阳公于颍上。人见公,纳拜,出则二子相叹,以为前辈不可及。韩魏公留守北京,李稷以国子博士为漕,颇慢公。公不为校,待之甚礼。俄潞公代为留守,未至,扬言云:“李稷之父绚,我门下士也。闻稷敢慢魏公,必以父死失教至此。吾视稷犹子也,果不悛,将庭训之。”公至北京,李来谒,坐客次久之,公着道服出,徐语曰:“而父,吾客也。只八拜。”稷不获已,如数拜之。尹师鲁以贬死,其子朴方褓襁。既长,韩魏公闻于朝,命官。魏公到北京,荐为属,教育之如子弟。朴少年有才,所为或过举,魏公挂师鲁之像哭之。马援有疾,梁松来候,独拜床下,援不答。诸子问曰:“梁一孙帝婿,贵重,朝廷公卿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乎?”援曰:“我乃松父友也。”松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印。援藁葬城西,妻子草索诣阙请罪。帝出松书示之,方知所坐。夫纳拜以定其公,正言以折其傲,泣像以动其心,此三君子之行事,皆古人也。若如援之挟长,当松之挟贵,遂至执友之谊不复可施,而前辈一切执手殷勤之诲,亦从此杜口矣。可叹哉!

北齐安德王延宗,高文襄第五子。母陈氏,魏广王妓也。延宗幼为文宣所养,甚爱之。年十二,犹骑置腹上,令溺己脐中,抱之曰:“可怜止有此一个。”封定州刺史。于上大便,使人在下张口承之。后为周武帝见擒

译崔湜被任命为中书令,他的父亲以吏部尚书的身份退休,多次请求崔湜为自己谋取私利,崔湜每次都不同意,因此父子关系破裂,被当时的舆论所讥讽。郄愔忠于王室,而他的儿子郄超享有盛名,郄超依附桓温,郄愔厌恶桓温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与桓温交好。郄超临死前,将一箱书信交给门生,说:“我本想烧掉这些信,恐怕父亲年事已高,会因为悲伤怜悯而致病。我死后,如果父亲哀悼过度,废寝忘食,就可以把这箱信呈给他。”郄愔果然哀痛不已,门生便呈上那箱信,里面都是郄超与桓温往来的密谋书信。郄愔于是大怒,说:“这小子死得恨晚啊!”从此不再哭泣。崔湜是太平公主的门客。郄超是桓大司马的门客。这两位君子立身处世都很轻率,然而一个是因为看重仕途情谊,所以在生前违背了亲情;一个是因为轻视名声,所以在死后苦心安排。如今那些矫饰行为、洁身自好却借乱命行事的人,他们将是像崔湜那样呢,还是像郄超那样呢?

汉朝的陈涉称王后,他的老朋友曾经与他一起受雇耕田,敲宫门请求见面,守门的官吏不肯通报。恰逢陈涉出来,拦路呼喊,陈涉便把他载回后宫。老朋友放纵自己,诉说陈涉过去的情谊。陈涉大怒,杀了他。公孙弘出身贫寒,徒步起家,成为丞相,老朋友高贺去拜访他。公孙弘用糙米饭招待他,盖上布被子,高贺抱怨说:“何必让老朋友富贵呢?糙米饭和布被子,我自己也有。”公孙弘非常惭愧。高贺告诉别人说:“公孙弘里面穿着貂蝉冠服,外面穿着麻布衣服。内厨有五种鼎食,外膳只有一道菜。这怎么能展示给天下人看呢?”于是朝廷怀疑他矫饰。公孙弘感叹说:“宁可遇到坏客人,不要遇到老朋友。”宋朝的向柳与颜竣交好,等到颜竣显贵,向柳仍然以旧日的情谊自许,不推让颜竣为先。范剧告诫向柳说:“名位不同,礼仪也有差别。你怎么还能用从前的想法呢?”向柳说:“我与士逊心意相通很久了,怎么能一下子用势利来对待他呢?”等到向柳因事入狱,多次秘密请求帮助,颜竣最终不帮助他,向柳于是伏法。如今的人富贵了就忘记旧约,困穷时就过分责备期望,于是使得岁寒之盟,中途破灭。王公高义,削迹布衣。这也是末世友道的耻辱。

宋太祖有一天退朝后,低着头不说话很久。内侍王继恩问其原因,太祖说:“早上在前殿指挥一件事,偶然有失误,史官一定会记录下来,我因此不高兴。”又有一天,在后苑拿着弓弹鸟,有臣子敲殿门,说有急事请求见面。太祖急忙出去见他,接受他的奏报才发现是平常的事。太祖说:“这件事有什么急的?”回答说:“也比弹鸟急。”太祖大怒,用钺斧柄撞他的嘴,两颗牙齿掉落。那人慢慢伏在地上捡起牙齿放在怀里,太祖怒斥说:“你拿着这些牙齿去告我吗?”回答说:“臣怎么敢告陛下,自有史官记录。”太祖怒气消散,赐给金帛慰劳后让他离开。由此可知宋朝初年史书核实,朝廷尚且如此敬畏。

南齐的江泌吃菜不吃菜心,因为菜心有生机,只吃老叶而已。宋朝的高頔有一匹老马,用米粥喂养它。曹彬每年冬天,禁止修缮墙壁,说瓦石间是百虫蛰伏的地方,触动它们恐怕伤害它们的生命。伊川在经筵,见哲宗盥漱时喷水避开蚂蚁。王侯将相尚且如此仁爱之心不杀生,如今的人驱使奴仆,远道获取珍奇物品,吃饱了就洋洋自得,稍有不如意,就怒骂厨师。染习成俗,见闻久惯,以为饮食应当如此,而不以为怪。贪生怕死,人和动物是一样的。爱恋亲属,人和动物是一样的。所以不同的,是人聪明,动物不聪明,人能说话,动物不能说话罢了。悲哀啊!

吕申公的两个儿子,在颍上拜访欧阳公。人们见到欧阳公,行礼,出来后两个儿子互相感叹,认为前辈不可企及。韩魏公留守北京,李稷以国子博士的身份担任漕运使,对韩魏公很傲慢。韩魏公不与他计较,待他非常礼貌。不久潞公代替韩魏公留守,未到任时,扬言说:“李稷的父亲李绚,是我门下的士人。听说李稷敢对魏公傲慢,一定是因为父亲去世失去教导才到这一步。我看李稷如同儿子一样,果然不悔改,将在庭前教训他。”潞公到北京,李稷来拜访,坐在客堂很久,潞公穿着道服出来,慢慢说:“你的父亲,是我的客人。只拜八次。”李稷不得已,按次数拜了。尹师鲁因贬谪而死,他的儿子尹朴还在襁褓中。长大后,韩魏公向朝廷报告,任命官职。魏公到北京,推荐他为属官,教育他如同子弟。尹朴年轻有才,所作所为有时过激,魏公挂着尹师鲁的画像哭泣。马援有病,梁松来探望,独自在床下拜,马援不回答。儿子们问说:“梁松是皇上的女婿,贵重,朝廷公卿没有不忌惮他的,大人为什么唯独不礼貌呢?”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梁松心怀不满,于是借事陷害马援。皇帝大怒,收回马援的印信。马援草草葬在城西,妻子儿女用草绳绑着到宫阙请罪。皇帝拿出梁松的信给他们看,才知道所犯的罪。用纳拜来定公,用正言来折傲,用泣像来动心,这三君子的事迹,都是古人。如果像马援那样挟长,当梁松挟贵,于是执友之谊不再可行,而前辈一切执手殷勤的教诲,也从此杜口了。可叹啊!

北齐的安德王高延宗,是高文襄的第五个儿子。母亲陈氏,是魏广王的妓女。高延宗小时候被高文宣抚养,非常喜爱他。十二岁时,还骑在高文宣的肚子上,让他尿在自己的肚脐中,抱着他说:“可怜只有这一个。”封为定州刺史。在上方便,让人在下面张嘴接。后来被周武帝抓获。

,诬反。以椒塞口而死。宣和间芒山有盗临刑,母来与之诀,盗对母云:“顾如小儿时一吮母乳,死且无憾。”母与之乳,盗啮断乳头,流血满地,母死。盗因告刑者曰:“吾少也,盗一菜一薪,吾母见而喜之。以至不检,遂有今日。故恨杀之。”呜呼!异矣。夫语教子婴孩,不虚也。

译(前文缺失,此处承接上文)这是诬陷的反面。用花椒塞住嘴而死。宣和年间,芒山有个强盗临刑,母亲来与他诀别,强盗对母亲说:“只求像小时候那样吸吮一次母乳,死也就没有遗憾了。”母亲给他喂奶,强盗咬断乳头,血流满地,母亲死了。强盗于是告诉行刑的人说:“我小时候,偷拿一根菜、一根柴,我母亲看见了反而高兴。以至于行为不检点,才落得今天这样。所以恨而杀了她。”唉!奇怪啊。所谓“教育子女要从婴儿时期开始”,这话不是虚言。

侍郎梅溪王公见人礼塔,呼而告之,曰:“汝有在家佛,何不供养?”宋大本圆照禅师,人有饭僧者,必告之曰:“汝先养父母,次办官租。如欲供僧,以有余及之。”徒众在此,岂无望檀那之施?须先为其大者。盖古人透彻佛事,故能为此不作佛事语。乃知通佛法未有不通世法,犯王法未有不犯佛法。

仁宗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蔡襄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敕公书,则辞不肯书,曰:“此待诏职也。”邹志完第进士,调扬州颍昌府教授,吕公著、范纯仁为守,皆礼遇之。纯仁属撰乐语,浩辞。纯仁曰:“翰林学士亦为之。”浩曰:“翰林学士则可,祭酒、司业则不可。”纯仁敬谢。成化初,章编修懋、黄编修仲昭、庄检讨昶以史官辞撰烟火致

词,得罪以去。吁!亦由执政无纯仁,故至此。

卷二

昔武王问五帝之诫于尚父,尚父曰:“黄帝之诫曰:‘吾居民上,摇摇恐夕不至朝。’乃铸金人,三封其口。曰:‘磨兜坚,慎勿言。’“故孔子于《易传》著慎言者十二,于《论语》著慎言者十五,于《戴礼》著慎言者八,亦既拳拳矣。老氏犹讥之曰:“凡今之世,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辨闳远而危其身者,好发人之恶者也。”盖言之流祸深,人之发言易。以易发当深祸,嘻,危哉!

田文问其父婴曰:“我闻将门有将,相门有相。君用事齐相,至今三年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切怪之。”黄鲁直云:“人生须辍生事之半,养一佳士教子弟,为十年之计,乃有可望。求得佳士,既资其衣食温饱,又当尊敬之。久而不倦,乃可以尽君子之心,而享其功。每见士大夫家,养客略与仆使同耳,如此何缘得佳士,艺麻必不能为粟也。”余观缙绅之家,养士多矣,生前则桃李无阴,死后则蒺藜入室。毋论子弟未得一士之用,而向之谗诏面谀者,且悉转为下石裹甲之人矣。故座有佳宾,家虽贫,吾知其必兴。门无国士,族虽大,吾知其必败。

卫兹弱冠,与同郡文生俱称盛德。郭林宗与二人共至市。子许买物,随价仇直。文生訾呵,减价乃取。林宗曰:“子许少欲,文生多情。此二人非徒兄弟,乃父子也。”后文生以秽货见捐,兹以烈节垂名。雪峰、岩头、钦山,自湘中入江南。至新吴山之下,钦山濯足涧侧,见菜叶而喜,指以谓二人曰:“此山必有道人,可沿流寻之。”雪峰恚曰:“汝智眼太浊,他日如何辨人?彼不惜福如此,住山何为哉!”后入山,果无名衲。大抵情为欲根,俭为福本。有多情之文生,必不能为一掷百万之刘毅。有惜福之雪峰,然后能为竹头木屑之陶荆州。

东坡在嘉祐立论务在更变,在熙宁立论务在安静。在熙宁力排募役,在元祐乃主免役。盖惟是之从,而不徇时之好恶,此其所以为君子。杨畏在宁则从熙宁,在元祐则从元祐,在绍圣、元符则从绍圣、元符,时人目之曰杨三变。不顾是非而惟时是徇,此其所以为小人。昔卫鞅徙木之后,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尽迁之于边城。”夫立法之时,不难徒言不便者,而难徒言便者,鞅一切不顾,直是有豪杰胸胆,要亦厌其变迁不情耳。若使杨畏当之,其在首斥之列必矣。故君子宁为独立鹤,毋为两端鼠。宁昂昂若千里之驹,毋泛泛若水中之凫。

宋郭进造宅既成,以酒席犒工,令子弟之席设于诸工之下,指工人曰:“此造宅者。”指诸子曰:“此卖屋者。”进死未几,果为资政殿学士陈彦升所得。苏掖仕至监司,家富甚啬。每置产,吝不与直,争一文至失色,尤喜乘人窘急。尝置别墅,与售者反覆甚苦,其子在傍曰:“大人可增少金,吾辈他日卖之亦得善价也。”父愕然,自是少悟。夫世有如此父子,可以免营造。初刘温叟之生也,其父岳曰:“吾老矣,他无所欲,但冀世治民和,与此儿皆为温洛之叟,耕钓烟月,酣咏太平之化足矣。”温叟忆父语,遂为名臣。庆历中,张宗晦以

译侍郎梅溪王公看见有人礼拜佛塔,便呼唤他并告诉他:“你家里有在家佛(指父母),为什么不供养?”宋代的圆照禅师,有人要供养僧人,他必定告诉那人:“你先赡养父母,其次缴纳官府的租税。如果还想供养僧人,就用剩下的钱财去做。”徒众在这里,难道没有期望檀越布施的吗?但必须先做那些重大的事情。因为古人透彻理解佛事,所以能说出这种看似不做佛事的话。由此可知,通晓佛法的人没有不通晓世间法理的,触犯王法的人没有不触犯佛法的。

宋仁宗亲自撰写了舅舅陇西王的碑文,下诏让蔡襄书写。后来命令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的碑文,又敕令蔡襄书写,蔡襄推辞不肯写,说:“这是待诏(宫廷书吏)的职责。”邹浩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扬州颍昌府教授,吕公著、范纯仁担任太守,都礼遇他。范纯仁嘱托他撰写乐语,邹浩推辞。范纯仁说:“翰林学士也做这种事。”邹浩说:“翰林学士可以,但祭酒、司业(指自己)不可以。”范纯仁恭敬地道歉。成化初年,编修章懋、黄仲昭、检讨庄昶以史官身份推辞撰写烟火致词,获罪被罢免。唉!这也是因为执政者中没有范纯仁那样的人,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

卷二

从前周武王向姜尚询问五帝的告诫,姜尚说:“黄帝的告诫说:‘我居于百姓之上,惶恐不安,担心晚上不能平安度过到早晨。’于是铸造金人,封住他的三张嘴。说:‘磨兜坚,千万不要说话。’”所以孔子在《易传》中记载关于慎言的内容有十二处,在《论语》中记载关于慎言的内容有十五处,在《戴礼》中记载关于慎言的内容有八处,已经非常恳切了。老子仍然讥讽说:“当今世道,聪明深察却接近死亡的人,是喜欢讥讽议论别人的人。博学善辩见识深远却危及自身的人,是喜欢揭发别人恶行的人。”因为言语造成的祸患很深,而人说话很容易。用容易的发言去招致深重的祸患,唉,危险啊!

田文问他的父亲田婴说:“我听说将门出将,相门出相。您担任齐国相国,到现在三年了,齐国没有扩大,而您私家的财富累积万金,门下却没见到一个贤者,我深切地感到奇怪。”黄庭坚说:“人生必须停止一半的生活琐事,供养一位贤士来教育子弟,做十年的打算,这才有所指望。求得贤士,既供给他衣食温饱,又应当尊敬他。长久不厌倦,才可以尽到君子之心,而享受他的功效。常常见到士大夫家里,供养门客大概和仆役使唤一样,这样怎么能得到贤士呢?种麻一定不能长出粟米。”我看官宦人家,供养士人很多,生前则门庭冷落没有荫庇,死后则荆棘入室。不用说子弟没有得到一个士人的用处,而那些以前谄媚阿谀的人,全都转变为落井下石的人了。所以座中有佳宾,家虽然贫,我知道他必定兴盛。门中没有国士,族虽然大,我知道他必定败亡。

卫兹年轻的时候,与同郡的文生都被称赞有盛德。郭林宗与两人一起到市场。卫兹买东西,按价格付钱。文生指责呵斥,减价后才拿走。郭林宗说:“卫兹欲望少,文生情欲多。这两个人不仅是兄弟,简直是父子。”后来文生因为贪污赃物被罢免,卫兹因为刚烈的节操留名。雪峰、岩头、钦山,从湘中进入江南。到了新吴山下,钦山在涧边洗脚,看见菜叶很高兴,指着对两人说:“这山一定有道人,可以沿着水流寻找。”雪峰生气地说:“你的慧眼太浑浊,将来怎么辨别人?他这样不珍惜福报,住山做什么!”后来进山,果然没有有名的僧人。大抵情欲是欲望的根本,节俭是福报的根本。有情欲多的文生,一定不能成为一掷百万的刘毅。有珍惜福报的雪峰,然后才能成为像陶侃那样珍惜竹头木屑的荆州刺史。

苏东坡在嘉祐年间立论致力于变革,在熙宁年间立论致力于安静。在熙宁年间极力排斥募役法,在元祐年间却主张免役法。大概是因为只追随真理,而不迎合时人的好恶,这就是他成为君子的原因。杨畏在熙宁年间就追随熙宁的政令,在元祐年间就追随元祐的政令,在绍圣、元符年间就追随绍圣、元符的政令,当时人叫他杨三变。不顾是非而只迎合时势,这就是他成为小人的原因。从前商鞅徙木立信之后,秦民起初说法令不便的,后来有来说法令方便的,商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百姓,全部迁到边城。”制定法律的时候,不难迁徙那些说法令不便的人,而难迁徙那些说法令方便的人,商鞅一概不顾,确实有豪杰的胸胆,大概也是厌恶他们变迁无常的情态罢了。如果让杨畏处于这种情况,他一定在首先被斥责之列。所以君子宁愿做独立的鹤,也不做两端的鼠。宁愿像千里马一样昂首挺胸,也不像水中的野鸭一样随波逐流。

宋代郭进建造宅第完成后,用酒席犒劳工匠,让子弟的席位设在工匠之下,指着工匠说:“这些是造宅的人。”指着子弟说:“这些是卖屋的人。”郭进死后不久,宅第果然被资政殿学士陈彦升得到。苏掖官至监司,家里很富有但非常吝啬。每次购置产业,吝啬不给足价钱,争一文钱都脸色大变,特别喜欢趁人窘迫急迫时占便宜。曾经购置别墅,与卖家反复争论很苦,他的儿子在旁边说:“大人可以稍微增加一点钱,我们日后卖它也能得到好价钱。”父亲很惊讶,从此稍微醒悟。世上有这样的父子,可以避免建造宅第的祸患。当初刘温叟出生时,他的父亲刘岳说:“我老了,其他没有想要的,只希望世道太平百姓和睦,和这个孩子都成为温洛的老叟,在烟雨中耕钓,酣畅地歌咏太平的教化就满足了。”刘温叟记住父亲的话,于是成为名臣。庆历年间,张宗晦以

秘书监致仕居洛阳。一日谒留守,其子唐言:“唐贺监知章以道上服归会稽,明皇锡以鉴湖。今洛中嵩少虽非朝廷所赐,大人可衣羽暇,优游其间,何必事请谒。”夫世有如此父子,可以免攀缘。顾顗之子绰,私财甚丰,乡里士庶多负其责,顗之禁不能止。及为本郡,诱绰出诸券书一厨,顗之悉焚烧。宣语远近:负三郎责,皆不须还。王殉好积聚,及死,其子弘悉燔烧券书,一不收责。夫世有如此父子,可以免积财。

译秘书监退休住在洛阳。有一天去拜见留守,他的儿子唐说:“唐朝贺知章穿着道家的衣服回到会稽,明皇赐给他鉴湖。如今洛阳的嵩山少室山虽然不是朝廷所赐,父亲您可以穿着羽衣,悠闲地游历其中,何必去从事请托拜谒之事呢。”世上有这样的父子,就可以免除攀附权贵。顾顗之的儿子顾绰,私人财产非常丰厚,乡里的士人和百姓大多欠他的债,顾顗之禁止也不能制止。等到顾绰担任本郡长官时,诱导顾绰拿出装满一厨的借据,顾顗之全部烧毁。并宣告远近:欠三郎(顾绰)的债,都不必偿还。王殉喜欢积聚财富,等到他死后,他的儿子王弘全部烧毁借据,一概不收债。世上有这样的父子,就可以免除积聚钱财。

梁祖既有移鼎之意,求宾客直言之士。一日忽出大梁门外数十里,憩于高柳树下。树可数围,柯干甚大。梁祖独语曰:“好大柳树。”徐遍视宾客,注目久之,坐客各各避席,对曰:“好大柳树。”祖又曰:“此大柳树可作车头。”末坐五六人起对:“好作车头。”祖厉声曰:“柳树岂可作车头?我见人说秦时指鹿为马,有甚难事?”悉擒言作车头者,扑杀之。杨愿与秦桧善,至饮食、动作悉效之。桧尝食因喷嚏失笑,愿亦阳喷饮而笑,左右哂焉。桧亦厌之,讽御史排击而去。吴顾雍为人寡言,动静特当,孙权亦叹服之。每饮晏,左右尝恐酒失,为雍所见,不敢肆情。权亦曰:“顾公在坐,使人不乐。”其见惮如此。张昭容貌矜岩有威风,吴主尝曰:“孤与张公言,不敢妄也。”余谓丈夫处世,谈笑言论,尝防识者在傍。如顾与张,原自使人心畏,杨愿及树下五六人,原自使人心鄙。至于取讥君子,而反不见容于小人,尤可怜也。

隐士赵逸述晋人云:“自永嘉以来三百余年,建国称王者十六君,目睹其事。国亡之后,史书皆非实录。”天后时,有献三足鸟者,左右或言一足伪,后笑曰:“但史册书,安用察其伪乎?”周公瑾云:“定哀多微词,有所避也。牛李有异议,有所党也。国史凡几修,则是非凡几易矣。”元刘静修诗云:“纪载从来已失真,纷纷轻重在词臣。若将字字论心术,恐有无边受屈人。”故史不可轻读,古人亦不可轻论。

冯瀛王云:“吾三入相,每不如前,以擢任亲故知之。初入能用至丞郎,再入能用至遗补,三入不过州县。是宰辅之权日轻也。”桑维翰常谓交亲曰:“凡居宰相职位,有似着新鞋袜。外望虽好,其中甚不快活。大抵宰相权重,固非好消息。若权轻,则叔向所谓国将亡必多制,可不畏与?”

高宗曰:“台谏论事,虽许风闻,要须审实。如排击人才,岂无好恶?若果务大体,不指摘纤瑕细务,强置人于过,岂惟阴德不浅,亦可以销刻薄之风,成忠厚之俗。”赵鼎曰:“圣训广大如此,言事官宜奉以周旋也。”王缙时为监察御史,擢口御史,迁左司谏,时在言路,知无不言。每谓人才实难,多事之际,宜为朝廷爱惜。以故不专弹击,而惟论安危利害大计,与所以启沃君心者。高宗尝称其中正不阿,得谏臣体。他日,言事者有不称,帝曰:“王缙论事可思。”庆历中,余靖、欧阳修、蔡襄、王素在台中,力引石介为谏官,执政亦欲从其请。时文正为参政,语同列曰:“石介刚正,天下所闻,然性亦好异。若使为谏官,必以难行之事责人主以必行。少拂其意,则引裾折槛,叩头流血,无不为矣。”人皆服其言。夫忧盛危明,辟邪镇恶,此皆臣子一念忠义所发,诚不可已。然或过于痛哭流涕,而其事未必至此。过于嬉笑怒骂,而其人未必至此。故其势人主必以言为轻,而其渐人臣亦必以言为讳。他日虽有积薪之隐祸,滔天之巨奸,无复开口着手处矣。

谢上蔡云:“透得名利关,方是小歇处。今之士大夫,真能言之鹦鹉也。”朱晦翁曰:“今时秀才,直会说廉说义。及到做来,只是不廉不义。”此即能言鹦鹉也。而或者见能言之鹦鹉,乃指为凤凰鸾鷟,唯恐其不在灵囿间,不亦异乎?虽然,鹦鹉可也。谗言烦兴,交乱四国,哓哓为百舌鸟,则不可也。

司马光入相时,差役之复,为期五日,同列病其太迫。知开封府蔡京独如约,悉改畿县雇役,无一违者。诣政事堂白光,光喜曰:“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之有?”张浚始与赵鼎相得甚,浚先达,力引鼎。尝论人才,浚剧谈桧善,鼎曰:“此人得志,吾辈无所措足矣。”浚不以为然。及引桧共政,方知其暗。浚之被论也,鼎约同列救解,桧见帝独无一语,浚遂谪远州。桧在枢府惟听鼎,鼎反深信之,卒为所倾。鼎与浚晚遇于闽,言及此,始知皆为桧所卖。客有读此者,曰:“小人难知如此。”余笑曰:“小人何尝难知,只缘君子未到难悦地位耳。”

元朔中,徐偃

译梁太祖已有改朝换代之意,寻求敢于直言的宾客。一天,他忽然走出大梁城门数十里,在高大的柳树下休息。那树有数人合抱粗,枝干非常巨大。梁太祖自言自语道:“好大的柳树。”然后慢慢环视宾客,注视了很久,在座的各位都离开座位,回答说:“好大的柳树。”梁太祖又说:“这棵大柳树可以做车头。”坐在末位的五六个人起身回答:“好做车头。”梁太祖厉声说:“柳树怎么能做车头?我听说秦朝时指鹿为马,有什么难的?”于是将那些说可以做车头的人全部抓获,打死。杨愿与秦桧交好,以至于饮食、动作全都效仿他。秦桧曾经因为打喷嚏而失笑,杨愿也假装打喷嚏饮酒而笑,左右的人讥笑他。秦桧也厌恶他,暗示御史排挤攻击他,使他离去。吴国的顾雍为人少言寡语,举止特别得当,孙权也赞叹佩服他。每次宴饮,左右侍从常担心酒后失态被顾雍看见,不敢放纵情感。孙权也说:“顾公在座,让人不快乐。”他被人忌惮到了这种地步。张昭容貌庄重威严有威风,吴主曾说:“我与张公说话,不敢轻率。”我认为大丈夫处世,谈笑言论,常需防备识者在旁。像顾雍和张昭,原本就使人心生敬畏,杨愿以及柳树下那五六个人,原本就使人心生鄙夷。至于被君子讥讽,反而不被小人容纳,尤其可怜。

隐士赵逸叙述晋人的话说:“自从永嘉之乱以来三百多年,建国称王的有十六位君主,我都目睹了那些事。国家灭亡之后,史书都不是真实记录。”武则天时期,有人献上三足鸟,左右有人说是其中一只脚是假的,武则天笑着说:“只要史册上记载,哪里用得着去查验它的真假呢?”周公瑾说:“《春秋》定公、哀公时期多有微言,是因为有所避讳。牛李党争有分歧,是因为有所偏袒。国史经过几次修撰,那么事实就经过几次改变了。”元代刘静修诗云:“记载从来已失真,纷纷轻重在词臣。若将字字论心术,恐有无边受屈人。”所以史书不可轻易阅读,古人也不可轻易评论。

冯道说:“我三次入朝为相,每次都不如前次,从提拔任用亲信故旧的情况可以知道。第一次入朝能提拔到丞郎,第二次入朝能提拔到拾遗补阙,第三次入朝不过提拔到州县官。这是宰相的权力日益减轻。”桑维翰常对亲友说:“凡是担任宰相职位,就像穿新鞋袜。外表看起来虽好,其中却很不舒服。大抵宰相权力重,固然不是好消息。如果权力轻,那么叔向所说的国家将要灭亡必定会有很多制度,能不畏惧吗?”

宋高宗说:“台谏官议论政事,虽然允许根据传闻,但必须审慎核实。如果排挤攻击人才,难道没有好恶之分?如果确实顾全大体,不指摘细微的瑕疵和琐碎的事务,强行给人定罪,这不仅阴德不浅,也可以消除刻薄的风气,养成忠厚的习俗。”赵鼎说:“圣上的训示如此广大,言事官应当奉行并周全应对。”王缙当时任监察御史,升任殿中侍御史,又迁任左司谏,当时在言官职位上,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他常说人才确实难得,在多事之秋,应当为朝廷爱惜人才。因此他不专门弹劾攻击,只议论安危利害的大计,以及用来启发开导君主心意的道理。宋高宗曾称赞他中正不阿,符合谏臣的体统。有一天,言事官中有表现不好的,皇帝说:“王缙议论政事值得思考。”庆历年间,余靖、欧阳修、蔡襄、王素在御史台,极力推荐石介为谏官,执政者也打算听从他们的请求。当时范仲淹任参知政事,对同僚说:“石介刚正,天下人都知道,但他性格也喜欢标新立异。如果让他做谏官,必定会以难以实行的事要求君主必须实行。稍微违背他的心意,他就会拉扯衣襟折断栏杆,磕头流血,没有不做的。”大家都佩服他的话。忧虑盛世、警惕明智,辟除邪恶、镇压恶人,这都是臣子一念忠义所发出的,确实不可停止。然而如果过于痛哭流涕,而那件事未必到那种地步。如果过于嬉笑怒骂,而那个人未必到那种地步。所以那种情况下君主必定轻视言论,而渐渐地臣子也必定忌讳言论。将来即使有积薪般的隐祸,滔天般的巨奸,也没有再开口着手的地方了。

谢上蔡说:“看透名利这一关,才是小歇息的地方。现在的士大夫,真是能说话的鹦鹉。”朱熹说:“现在的秀才,直会说廉说义。等到做出来,只是不廉不义。”这就是能说话的鹦鹉。而有的人看见能说话的鹦鹉,却指认为是凤凰鸾鸟,唯恐它们不在灵囿之间,不也很奇怪吗?虽然如此,鹦鹉还可以。谗言烦扰兴起,扰乱四方国家,像百舌鸟一样喋喋不休,那就不可以了。

司马光入朝为相时,恢复差役制,限期五天,同僚认为太紧迫。知开封府蔡京独自如约,全部更改京畿各县的雇役,没有一个人违背。到政事堂向司马光报告,司马光高兴地说:“如果人人都像您一样奉法,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张浚起初与赵鼎关系很好,张浚先显达,极力引荐赵鼎。曾经议论人才,张浚极力称赞秦桧好,赵鼎说:“这个人得志,我们就无处立足了。”张浚不以为然。等到引荐秦桧共同执政,才知道他的阴险。张浚被弹劾时,赵鼎约合同僚救解,秦桧见到皇帝却一句话不说,张浚于是被贬到远州。秦桧在枢密院只听赵鼎的,赵鼎反而深信他,最终被他倾覆。赵鼎与张浚晚年相遇在福建,谈到这件事,才知道都被秦桧出卖了。有客人读到这里,说:“小人难知到了这种地步。”我笑着说:“小人何尝难知,只是君子还没有到难以取悦的地位罢了。”

元朔年间,徐偃

为齐相。至齐,偏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曰:“吾始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我之门。”义熙中,何叔度子尚之为吏部郎,告定省,倾朝送之。叔度谓曰:“闻汝来,送别可有几客?”答曰:“殆数百人。”叔度笑曰:“此是送吏部,非送何彦德也。”势在则群蚁聚膻,势去则饱鹰飚汉。悠悠浊世,今古皆然,何足怪者!有识之士,不必露徐偃之刚肠,但请拭何叔度之冷眼。

译担任齐国的相国。到达齐国后,他遍召兄弟宾客,散发五百金给他们,说道:“我起初贫穷时,兄弟不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相,各位迎接我有的甚至从千里之外赶来,我与各位断绝关系了,不要再进入我的家门。”义熙年间,何叔度的儿子何尚之担任吏部郎,告假回家探望父母,满朝官员都去送行。叔度对他说:“听说你回来,送别的客人大概有多少?”回答说:“将近几百人。”叔度笑着说:“这是送吏部郎,不是送何彦德啊。”权势在时,众人就像蚂蚁聚集在膻味处;权势一去,就像饱食的鹰隼飞入汉水。漫长的浑浊世道,古今都是如此,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有见识的人,不必显露徐偃那样的刚烈肠肚,只需擦亮何叔度那样的冷眼旁观。

秦桧尝语王葆曰:“桧欲告老如何?”葆曰:“此事不当问葆。”桧曰:“他人不敢言,以公有直气故问尔。”葆曰:“果欲告老,不问亲仇,择可任国家之事者使居相位,诚天下生民之福。”桧默然。正德初,关中盛传朝议欲起三原王端毅公,秦左史汝南强景明晟上诗曰:“八十耆年一品官,归来清节雪霜寒。虽然海内归心在,可奈君前下拜难。鸥鹭恐疑威风起,风云长护老龙蟠。三公事业三槐传,留取完名久远看。”王公得诗大悦。夫大臣去就出处,上系社稷安危,下系士林瞻表。故荐得数辈贤才,乃可弛乾坤之负担,养得百年名节,方能傲风月之全身。

李沆为丞相,秉政日,狂生叩马献书,历诋其短,公逊谢,曰:“俟归详览。”生讪怒,随马后肆言曰:“居大位而不能康济天下,又不能引退以谢人言,久妨贤路,宁无愧乎?”公于马上踧躇再三,曰:“某屡求退,奈上未允,不敢去耳。”终无忤意。富弼,字彦国,少有骂者如不闻,人曰:“骂汝”。彦国曰:“恐骂他人。”又曰:“呼姓名而骂,岂骂他人?”彦国曰:“天下无同姓名者乎?”告者大惭。及为相,尝语子孙曰:“忍之一字,众妙之门。睦族处事,尤为先务。若清俭之外,更加一忍,则何事不便。”夫朝廷用人,专论才德,而独于辅臣,又责以相度二字。盖相,地道也,妇道也。地欲耐物,妇欲耐家。不然,佛氏所谓虾蟆禅,一跳即倒耳。

萧颖士恃才傲物,尝携壶逐胜,憩于逆旅。风雨暴至,有紫衣翁领二童子避雨于此,颖士颇侮之。雨止,老人上马呵殿而去。颖士始知为吏部侍郎王丘也。明日造门谢罪,引至庑下,坐而责之。复曰:“子负名傲忽,其止于一第乎?”果终于扬州工曹。此前辈不可轻也。张嘉正始为中书舍人,崔湜轻之。后与议事,正出其上,湜惊曰:“此终君座耳。”后年为中书令。此后辈不可轻也。吕文穆公未第时,薄游一县,胡旦方随其父宰是邑,遇吕甚薄。客有誉吕曰:“吕君工于诗,宜少加礼。”胡问诗之警句,客举一篇,其卒章云:“挑尽寒灯梦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睡汉尔。”吕闻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语胡曰:“渴睡汉状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第二人及第,输君一筹。”既而次榜亦首选。两人相见俱甚赧,此同辈不可轻也。

叶石林出蔡元长门下。所著尚有《避暑录》。中间纪蔡元长事,多称为鲁公而不名。此虽近于私,然亦见古人用心忠厚,有始终处。今之失足权门,自甘厮养者,一遇其败,辄反戈攻之,冀文其丑,其又石林之罪人哉。然叶公文人也,犹不足异。独陆放翁所载包明事,则又士大夫所不如者。包明者,不知其乡里。少为兵,事汤岐公,自枢密至左相,明常在府。绍兴末,岐公以御史论罢,故例一府之人皆罢,遇拜执政,则往事焉。久之,御史中丞汪公澈拜参知政事,一府皆往。汪公,盖前日劾岐公者也。于是明独不肯往。曰:“是常论击吾公者,持何面目事之。”虽妻子饥寒不之顾,未几以病死。方岐公贵时,所荐士大夫多矣。至其失势,不反噬以媚权门者几人?且岐公平日待明非有异于众人也。汪公之拜,一府俱往,非独明也,明而往事汪公,非有负也。泥涂贱隶,又非清议所及。而其自信,毅然不移如此,盖有古烈士之风矣。书其始末,使读者有感焉。

卷三

宋王素为谏官,言人材难得,无事之时,当为朝廷爱惜。程明道为御史,告君曰:“使臣拾遗补过则可,若搜索臣下短长以沽直名,臣不能也。”我朝陈尚书寿,性孤特,不矫讦,在谏垣指陈时政得失无隐,然尝曰:“吾父戒弗作刑官,刑官枉人,言官枉人尤甚,顾可轻耶?”故公虽敢言而不搜士大夫之短长,以沽直名。余读子瞻为司马温公神道碑,言上即位之三年,人人自重,耻言人过。夫公当熙宁构党之时也,而人犹若此。今聚讼纷然,酿成一片骂世界,可惧哉!然则弹劾可已乎?罗豫章曰:“朝廷大奸不可容,朋

译秦桧曾经对王葆说:“我想告老还乡,你觉得怎么样?”王葆说:“这件事不应当问我。”秦桧说:“别人不敢说,因为你有正直的气节,所以我才问你。”王葆说:“如果真的想告老还乡,就不分亲疏仇怨,选择能够承担国家重任的人让他担任宰相,这确实是天下百姓的福气。”秦桧沉默不语。正德初年,关中地区盛传朝廷打算起用三原的王端毅公,秦左史汝南强景明晟写诗说:“八十高龄的一品大官,归来后清高的节操如雪霜般寒冷。虽然海内人心归附,但怎奈在君王面前下拜困难。鸥鹭恐怕怀疑威风又起,风云长久护佑老龙盘踞。三公的事业记载于三槐传中,留下完美名声供后人长久瞻仰。”王公得到这首诗非常高兴。大臣的离职、任职、隐居,对上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对下关系到士人阶层的仰慕表率。所以推荐到几位贤才,才可以减轻天下的负担;修养百年的名节,才能傲视风月保全自身。

李沆担任丞相,执政期间,有个狂生拦住马头献书,逐一诋毁他的短处,李沆谦逊地谢罪,说:“等我回去详细阅览。”狂生讥讽发怒,跟在马后肆意说:“身居高位却不能安济天下,又不能引退以回应舆论,长期阻碍贤才的道路,难道没有愧疚吗?”李沆在马背上犹豫再三,说:“我多次请求退职,无奈皇上没有允许,不敢离去罢了。”始终没有违背对方的意思。富弼,字彦国,年轻时被人辱骂就像没听见一样,有人说:“这是在骂你。”富弼说:“恐怕是骂别人。”那人又说:“叫着你姓名骂,难道是骂别人吗?”富弼说:“天下难道没有同名同姓的人吗?”告状的人非常惭愧。等到他担任宰相,曾经对子孙说:“‘忍’这个字,是各种妙道的门径。和睦家族、处理事务,尤其要作为首要任务。如果在清廉节俭之外,再加上一个‘忍’字,那么什么事办不成呢。”朝廷用人,专门论及才能品德,但对于辅佐大臣,又要求具备“相度”二字。大概宰相之道,如同大地之道,如同妇人之德。大地要能承载万物,妇人要能忍受家庭琐事。不然的话,就是佛家所说的虾蟆禅,一跳就倒罢了。

萧颖士依仗才华傲视他人,曾经带着酒壶去寻访美景,在旅店休息。风雨突然袭来,有个穿紫色衣服的老人带着两个童子在这里避雨,萧颖士很轻侮他们。雨停了,老人上马,喝道随从离去。萧颖士这才知道他是吏部侍郎王丘。第二天登门谢罪,王丘把他引到廊下,坐着责备他。又说:“你依仗名声傲慢疏忽,难道只限于得到一个官职吗?”果然最终只做到扬州工曹。这是前辈不可轻视的例子。张嘉正起初担任中书舍人,崔湜轻视他。后来一起商议政事,张嘉正表现超出崔湜,崔湜惊讶地说:“这终究是你的座位啊。”后来张嘉正担任中书令。这是后辈不可轻视的例子。吕文穆公未考中进士时,轻装游历到一个县,胡旦正跟随他父亲担任该县县令,对待吕文穆公非常冷淡。有客人称赞吕文穆公说:“吕君擅长写诗,应该稍微礼遇他。”胡旦问诗中警句,客人举出一篇,结尾说:“挑尽寒灯梦不成。”胡旦笑着说:“原来是个爱打瞌睡的人。”吕文穆公听说后,非常怨恨地离开。第二年吕文穆公考中状元,派人传话给胡旦说:“爱打瞌睡的人状元及第了。”胡旦回答说:“等我明年考中第二名,就输你一筹。”不久胡旦也在第二榜中首选。两人相见都非常羞愧,这是同辈不可轻视的例子。

叶石林出自蔡元长门下。他所著还有《避暑录》。其中记载蔡元长的事,多称为鲁公而不直呼其名。这虽然近乎私心,但也可见古人用心忠厚,有始有终。现在那些在权贵门下失足,自甘做仆役的人,一旦遇到权贵败落,就反过来攻击他,希望掩饰自己的丑恶,这又是石林的罪人吗。然而叶公是文人,还不足以奇怪。只有陆放翁所记载的包明的事,则是士大夫所不如的。包明,不知道他的籍贯。年轻时当兵,侍奉汤岐公,从枢密使到左相,包明常在府中。绍兴末年,汤岐公被御史弹劾罢免,按惯例府中的人都罢免,遇到拜为执政官,就前去侍奉。过了很久,御史中丞汪澈拜为参知政事,府中人都前去侍奉。汪澈,正是从前弹劾汤岐公的人。于是包明独自不肯前去。说:“这是常常弹劾攻击我主公的人,我拿着什么脸面去侍奉他。”即使妻子儿女饥寒也不顾,不久病死。当汤岐公显贵时,所推荐的士大夫很多。等到他失势,不反咬一口来讨好权贵门的有几人?而且汤岐公平时对待包明并没有不同于众人。汪澈拜官,府中人都去,不只是包明,包明如果前去侍奉汪澈,也不算辜负。泥涂中的贱役,又不是清议所涉及的。而他自信,毅然不动如此,大概有古代烈士的风范了。记下他的始末,使读者有所感触。

卷三

宋王素担任谏官,说人才难得,太平无事的时候,应当为朝廷爱惜人才。程明道担任御史,告诉君主说:“让我拾遗补过可以,如果搜索臣下的短处以沽名钓誉,我不能这样做。”我朝陈尚书寿,性格孤高独特,不矫揉造作揭发他人,在谏院指陈时政得失无所隐瞒,然而曾经说:“我父亲告诫不要担任刑官,刑官冤枉人,言官冤枉人更严重,难道可以轻视吗?”所以陈公虽然敢言,但不搜索士大夫的短处,以沽名钓誉。我读苏轼为司马温公写的神道碑,说皇上即位第三年,人人自重,以说人过错为耻。当时正是熙宁年间结党营私的时候,人们尚且如此。现在争论纷纷,酿成一片骂人的世界,可怕啊!然而弹劾可以停止吗?罗豫章说:“朝廷大奸不可容忍,朋

友小过不可不容。若容大奸,必乱天下。不容小过,则无全人。”

译朋友有小的过错,不可以不宽容。如果宽容大的奸邪,必定会扰乱天下。如果不宽容小的过错,就没有完美无缺的人。

苏易简特受宋太宗顾遇,性特躁进,罢参政,知邓州,年才逾壮,有不胜闲冷叹,赠老僧诗曰:“憔悴二郎三十六,与师气味不争多。”又移书亲旧,曰:“退位菩萨难做。”竟不登疆仕而卒。世言躁进,有夏侯嘉正为馆职,平生好烧银,常曰:“吾得水银银一钱,知制诰一日,无恨矣。”俱不谐而卒。钱僖公惟演,自枢密使为使相,叹曰:“使我于黄纸尽处押一个字,足矣。”寇准年三十余,太宗欲不用,尚以其少,准遽服地黄,兼饵芦菔以歹之,未几皓白。宋李宗谔云:“先公少多病,炙灼殆无完肤。”故从伯赵相国谓曰:“太凡壮年宦仕忌于太速,肌体患在太丰。观子气实神深,虽体中多疾,无足虑也。”范镇东《齐记事》云:“嘉陵江上见二鹘未成,跃出巢穴,往往堕崖下死。其天性俊勇,是躁进之类也。”吁!可畏哉。

明道先生尝至禅寺,僧方饭,见趋进揖逊之盛,叹曰:“三代威仪,尽在是矣。”尹和靖在平江累年,凡百严整有常,遇饮酒听乐,但拱手安足处,终日未尝动。平江有僧见之,曰:“吾不知儒家所谓周孔为如何,恐亦只如此也。”夫儒者威仪扫地,遂使明道先生亦赞叹佛氏,赖有个庄严尹和靖先生,始得向波罗门吐气。乃知吾曹不必以言胜佛,要以躬行胜之耳。

孟郊《落第诗》云:“题诗怨还怨,问易蒙还蒙。本望文字达,今因文字穷。”至登科后,诗则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议者以此诗验郊非远器。曹邺及第诗云:“故衣未及换,尚有去年泪。”肩吾云:“忆昔将贡年,把愁此江边。”二子所作,皆以今年之喜,而思昔日之愁,犹未能忘情于得丧也。杜荀鹤老而未第,诗云:“知己虽然切,春官未必私。”李方叔省试不得第,而东坡领贡举,赠之云:“平生谩说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山谷和云:“今年持橐佐春官,遂失此人难塞责。”座主归于己,门生归命于天,其贤矣乎!

陈绎晚为敦朴之状,时谓之热熟颜回。熙宁中,台州推官孔文仲举制科庭试对策,言时事有可痛哭太息者,执政恶而黜之。绎时为翰林学士,语于众曰:“文仲狂躁,乃杜园贾谊也。”客有举此以告余者,曰:“今狂躁之士,进不得于朝,则退而禹行舜趋,以踽踽于乡。是杜园贾谊,又欲作热熟颜回,何其不易简也?”余曰:“此语不详,就中亦大有天下第一等人。”

曾子丧妻,终身不娶。其子元请焉,曰:“高宗以后妻杀孝已,尹吉甫以后妻杀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免于非乎?”汉王吉之子骏,丧妻不复娶,或问之,骏曰:“德非曾参,子非华元,亦何敢娶!”魏管宁妻丧,知故劝其再娶,宁曰:“每省曾参、王骏之言,意尝嘉之。岂违其本心哉!”予观今之继娶,多惨酷孤遗,甚至亡人之家,亦不少矣。不读陶学士载《黑心符》乎?其略云:“讲再醮,备继室,既无结发之情,常有扶筐之志,安得福祥,免祸幸矣!闵家以芦絮示薄,许氏以铁杵表酷,历历可见。为夫者耽少姿,入巧言,缠爱纽情,牢不可拔。妻计日行,夫势日削。寒热饥饱,出入起居,在彼不在我。有家国则妻擅其家国,有天下则妻指麾其天下。令一县则小君映帘,守一州则夫人并坐。论道经邦,奋庸熙载,则于飞对内殿,连理入都堂,粉黛判赏罚,裙襦执生杀矣。甚者杀夫首子,祸绵刀锯,冤著市朝,祭祀绝而门庭芜,而怪且畏者曾无也。”莱州右长史于义方《黑心符略》:黑心者,继妇之名也。嘻!危哉。

元兵入闽,执建宁朱浚,欲降之,曰:“岂有朱晦翁孙而失节者?”遂自杀。朝奉郎张唐,南轩诸孙也,起兵复湘潭等县,及败被执,曰:“若降,何面见魏公地下?”遂遇害。二公家教能熏习子孙如此。后世少年无识,辄以道学为卖平天冠者,其诚未之思耳。

陈后山携所作谒南丰,一见爱之,因留款语。适欲作一文字,因托后山为之。后山穷日力方成,仅数百言,明

译苏易简特别受到宋太宗的眷顾,生性急躁冒进,被罢免参知政事后,出任邓州知州,年纪刚过三十,就有不堪闲散冷落的感叹,赠给老僧的诗说:“憔悴的二郎三十六岁,与师父的气味差不多。”又写信给亲友,说:“退位的菩萨难做。”最终没有达到高位就去世了。世人说急躁冒进,有夏侯嘉正担任馆阁职务,平生喜欢烧银,常说:“我得到一钱水银银,知道制诰一日,就没有遗憾了。”都不如意就去世了。钱僖公钱惟演,从枢密使升任使相,感叹说:“让我在黄纸末尾签一个字,就满足了。”寇准三十多岁时,太宗想不用他,还因为他年轻,寇准赶紧服用地黄,兼吃萝卜来掩饰,不久头发变白。宋李宗谔说:“先父年轻时多病,灸灼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所以从伯赵相国对他说:“大凡壮年做官忌讳太快,身体忌讳太丰。看您气实神深,虽然身体多病,不值得忧虑。”范镇《东齐记事》说:“嘉陵江上看见两只未成年的鹘,跳出巢穴,往往坠崖而死。它们天性俊勇,是急躁冒进的一类。”唉!可畏啊。

明道先生曾到禅寺,僧人正在吃饭,看见趋进揖让的盛况,感叹说:“三代的威仪,都在这里了。”尹和靖在平江多年,凡事严整有常,遇到饮酒听乐,只是拱手安足,终日未曾动。平江有僧人看见他,说:“我不知道儒家所说的周公孔子是怎样的,恐怕也只是这样。”儒者的威仪扫地,致使明道先生也赞叹佛氏,幸亏有个庄严的尹和靖先生,才得以向波罗门吐气。于是知道我们不必以言语胜过佛,要以躬行胜过他。

孟郊《落第诗》说:“题诗怨还怨,问易蒙还蒙。本望文字达,今因文字穷。”等到登科后,诗则说:“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议论者以此诗验证孟郊不是远器。曹邺及第诗说:“故衣未及换,尚有去年泪。”肩吾说:“忆昔将贡年,把愁此江边。”二人所作,都是以今年的喜悦,而思昔日的愁,还不能忘情于得失。杜荀鹤老而未第,诗说:“知己虽然切,春官未必私。”李方叔省试不得第,而东坡领贡举,赠他说:“平生谩说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山谷和他说:“今年持橐佐春官,遂失此人难塞责。”座主归于己,门生归命于天,多么贤啊!

陈绎晚年表现敦朴,当时称为热熟颜回。熙宁中,台州推官孔文仲举制科庭试对策,言时事有可痛哭太息者,执政厌恶而黜之。绎时为翰林学士,对众人说:“文仲狂躁,是杜园贾谊。”有客人举此以告我,说:“今狂躁之士,进不得于朝,则退而禹行舜趋,以踽踽于乡。是杜园贾谊,又欲作热熟颜回,何其不易简也?”我说:“此语不详,就中亦大有天下第一等人。”

曾子丧妻,终身不娶。其子元请焉,说:“高宗以后妻杀孝已,尹吉甫以后妻杀伯奇。我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免于非乎?”汉王吉之子骏,丧妻不复娶,或问之,骏说:“德非曾参,子非华元,亦何敢娶!”魏管宁妻丧,知故劝其再娶,宁说:“每省曾参、王骏之言,意尝嘉之。岂违其本心哉!”我观今之继娶,多惨酷孤遗,甚至亡人之家,亦不少矣。不读陶学士载《黑心符》乎?其略说:“讲再醮,备继室,既无结发之情,常有扶筐之志,安得福祥,免祸幸矣!闵家以芦絮示薄,许氏以铁杵表酷,历历可见。为夫者耽少姿,入巧言,缠爱纽情,牢不可拔。妻计日行,夫势日削。寒热饥饱,出入起居,在彼不在我。有家国则妻擅其家国,有天下则妻指麾其天下。令一县则小君映帘,守一州则夫人并坐。论道经邦,奋庸熙载,则于飞对内殿,连理入都堂,粉黛判赏罚,裙襦执生杀矣。甚者杀夫首子,祸绵刀锯,冤著市朝,祭祀绝而门庭芜,而怪且畏者曾无也。”莱州右长史于义方《黑心符略》:黑心者,继妇之名也。嘻!危哉。

元兵入闽,执建宁朱浚,欲降之,说:“岂有朱晦翁孙而失节者?”遂自杀。朝奉郎张唐,南轩诸孙也,起兵复湘潭等县,及败被执,说:“若降,何面见魏公地下?”遂遇害。二公家教能熏习子孙如此。后世少年无识,辄以道学为卖平天冠者,其诚未之思耳。

陈后山携所作谒南丰,一见爱之,因留款语。适欲作一文字,因托后山为之。后山穷日力方成,仅数百言,明

日以呈南丰。南丰云:“大略也好,只是冗字多。不知可略删动否?”后山因请改窜,南丰就坐,取笔抹处,连一两行,便以授后山。凡削去一二百字,后山读之,则其意尤完。因叹服,遂以为法,所以后山文字简洁如此。牛僧孺赴举之秋,常投贽于刘补阙禹锡,对客展卷,飞笔涂窜其文。历二十余岁,刘转汝州,牛出镇汉南,枉道汝州,驻旌信宿,酒酣赋诗,刘方悟往年改公文卷。僧孺诗曰:“粉署为郎四十春,今来名辈更无人。休论世上升沉事,且斗尊前见在身。珠玉会应成咳唾,山川犹觉露精神。莫嫌恃酒轻言语,曾把文章谒后尘。”禹锡和云:“昔年曾忝汉朝臣,晚岁空余老病身。初见相如成赋日,后为丞相扫门人。追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笑语频。犹有当时旧冠剑,待公三日拂埃尘。”牛公吟和诗,前意稍解,曰:“三日之事,何敢当焉。”宰相三朝后主印,可以升降百司也。于是移晏竟夕,方整前驱。刘乃戒其子咸、久、丞、雍曰:“吾成人之志,岂料为非。汝辈进修,守中为上。夫文字之交,本是净缘,而常结恶业。故虚心者,宜待之以曾南丰;盛气者,不宜待之以刘禹锡。”

译每天把文章呈给南丰先生。南丰先生说:“大体上还不错,只是冗杂的字太多。不知道是否可以稍微删改一下?”后山于是请求修改,南丰就坐下,拿起笔涂抹删改,连着删去一两行,就把文章交给后山。总共删去了一二百字,后山读后,发现文意反而更加完整。因此感叹佩服,于是把这作为法则,所以后山的文章如此简洁。

牛僧孺参加科举考试的秋天,常常向刘补阙禹锡投递名帖,刘禹锡当着客人的面展开卷轴,挥笔涂改删削他的文章。过了二十多年,刘禹锡调任汝州,牛僧孺出镇汉南,绕道汝州,驻扎停留了一夜,酒酣时作诗,刘禹锡这才醒悟当年修改公文卷的事。僧孺的诗说:“在尚书省做郎官已四十春,如今名流辈出更无人。休要谈论世间升沉之事,且来斗一斗尊前现有的身影。珠玉般的诗句应当是随口而成,山川景色仍觉显露精神。不要嫌弃我恃酒轻率言语,曾经拿着文章拜谒您的后尘。”禹锡和诗说:“昔年曾愧任汉朝臣,晚年空余老病身。初见相如写成赋的日子,后来成为丞相扫门的人。追思往事咨嗟良久,幸喜清光笑语频繁。还有当时的旧冠剑,等待您三天拂去埃尘。”牛公吟和诗,前嫌稍解,说:“三日之事,哪里敢当。”

宰相在三朝后主持印信,可以升降百官。于是移宴直到深夜,才整顿前驱。刘禹锡于是告诫他的儿子咸、久、丞、雍说:“我成全别人的志向,哪里料到是错的。你们进修,守中为上。文字之交,本是清净的缘分,却常结下恶业。所以虚心的人,应当用曾南丰的态度对待;盛气的人,不应当用刘禹锡的态度对待。”

锱孟熙云:“至正兵燹后,吾家图籍一空,予从祖兄炳文家,遗书尚有存者。其官板《荀子》七帙,余尝就观焉。累欲惠予,以其口许而非手授,终不忍取,后为他人所匿。”及观张宾护却卢家郎窃卖其家藏王内史《借船帖》,黄太史不受宋元寿之子吉长所惠阎右相《校书图》,仁者处心,古今一律。近世持玩好之物以视人者,贪忍之辈,一目而觊觎之心萌焉,力者挟以势,巧者钩以计,是诚何心哉!

宋哲宗朝,范纯夫为谏官,东邻宦官陈衍园亭在焉。衍每至园中,不敢高声,谓其徒曰:“范谏议一言到上前,吾辈不知死所矣。”此其所以为纯夫也,此其所以为元祐也。王黼为宰相,与宦者梁师成邻居,密开后户往来。徽宗幸黼第,徘徊观览,偶见之,大不乐。此其所谓王黼也,此其所以为崇观、政宣也。

李卫公德裕在珠崖,郡北有望阙亭,公题诗云:“独上江亭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碧山也恐人归去,百匝千遭绕郡城。”南有小禅院,因步游之。见老僧壁内,挂十余葫芦,公指曰:“中有药物乎?”僧曰:“皆人骨灰耳。太尉当轴朝列,为私憾出于此者。贫道悯之,为收其骸焚之,贮其灰,俟其子孙来访耳。”公惕然返走,心痛而死。然公颇为寒进开路,及南迁,或有诗云:“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公太和七年自西川回,入相,上问王涯:“今日除德裕,人情怕否?”曰:“忠良甚喜,小人亦有怕者。”此公只是恩仇分明,恩者不足令人德,而仇者适足令人畏。故王旦亦曰:“好人怀惠,又欲人畏威,皆大臣所宜避。而寇准自以为己任,此其短也。”

庞士元性好人伦,勤于长养。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或问之,士元曰:“当今雅道陵迟,善人常少,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企慕;不足企慕,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时人服其言。富丞相一日于坟寺剃度一僧,刘贡父攽闻知,笑曰:“彦国坏了几个人才度得一人。”问之,曰:“彦国每与人对语,往往奖予太过。其人恃此傲慢,反以致祸者,攽目击数人矣。岂非坏了乎?”余以为誉人者,不可不闻庞士元此言。见誉于人者,不可不闻刘贡父此言。

唐河东节度使王锷,赂权近,求兼宰相,密诏中书门下曰:“锷可兼宰相。”李藩遽取笔灭宰相字,署其左曰:“不可。”还奏之。宰相权德舆失色曰:“有不可,应别为奏,可以笔涂诏耶?”藩曰:“势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既而事得寝。仁宗一夕遣使持手诏,欲以刘氏为贵妃。李沆对使者引烛焚诏,附奏曰:“但道臣沆以为不可。”其议遂寝。三代君臣面相可否,后世则遣黄门下密命而已。故旋乾挥日之手,全在中书。或曰:“得无过乎?”余曰:“此已输格心大臣一着矣。虽然,以今日之时势度之,即藩、沆在,要自难行。然正人立朝,常使人主动必有所畏,此意自不可少。”

昔人有欲之官而恶其地之瘴者,或释之曰:“瘴之为害,不特地也,仕亦有瘴也。急催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攻金攻木,崇饰车服,此工役之瘴。盛拣妾姬,以娱声色,此帷簿之瘴也。一有于此,无问远迩,民怨神怒,无疾者必有疾,而有疾者必死也。昔元城刘先生处瘴,而神观愈强,是知地之瘴者,未必能死人;而能死人者,常在乎仕瘴也。虑彼而不虑此,不亦左乎?”此可为授官惮远避难者之戒。

曾布以翰林学土权三司使,坐言事落职,知饶州,舍人许当知颇多斥词。制下,将往见曾,曰:“始得词头,深欲激纳。又思之,衅隙如此,不过同贬耳,于公无所益已。遂黾勉为之,然其中语言颇经改易,公他日当自知也。”曾曰:“君不闻宋子京之事乎?昔晏元献公当国,宋子京为翰苑,怜宋之才,雅欲旦夕相见,遂税一地于旁近,延居之。其亲密如此。遇中秋启晏,

译锱孟熙说:“至正年间战乱之后,我家的藏书全部散失,我的堂兄炳文家中,还有遗留的书籍保存着。其中官刻的《荀子》七套,我曾经去看过。他多次想送给我,因为只是口头答应而没有亲手交付,我终究不忍心拿走,后来被别人藏匿了。”等到看到张宾护却卢家郎偷卖他家藏的王内史《借船帖》,黄太史不接受宋元寿之子吉长赠送的阎右相《校书图》,仁德之人对待事物的态度,古今是一致的。近代拿着玩赏之物给人看的人,贪婪残忍之辈,看一眼就萌生了觊觎之心,有力量的凭借权势,狡诈的用计谋勾结,这究竟是什么心态呢!

宋哲宗时期,范纯夫担任谏官,东边的邻居是宦官陈衍,园亭在那里。陈衍每次到园中,不敢大声说话,对他的随从说:“范谏议一句话传到皇帝面前,我们这些人不知死在哪里了。”这就是他成为范纯夫的原因,这就是元祐年间的情况。王黼担任宰相,与宦官梁师成是邻居,秘密打开后门往来。徽宗驾临王黼府第,徘徊观赏,偶然看到这种情况,非常不高兴。这就是所谓的王黼,这就是崇宁、大观、政和、宣和年间的情况。

李卫公德裕在珠崖,郡北有望阙亭,公题诗说:“独自登上江亭遥望京城,鸟儿飞回还需要半年的路程。碧山也恐怕人归去,千百次环绕郡城。”南边有小禅院,于是步行游览。看到老僧墙壁内,挂着十几个葫芦,公指着说:“里面有药物吗?”僧人说:“都是人的骨灰罢了。太尉掌握朝政,因为私怨被贬到这里的人。贫僧怜悯他们,为他们收集骸骨焚烧,储存骨灰,等待他们的子孙来探访。”公惊恐地转身跑开,心痛而死。然而公颇为寒门后进开辟道路,等到南迁,有人作诗说:“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公太和七年从西川回来,入朝为相,皇上问王涯:“今天任命德裕,人们害怕吗?”回答说:“忠良之人非常高兴,小人也有害怕的。”这公只是恩仇分明,恩惠不足以让人感激,而仇怨恰好足以让人畏惧。所以王旦也说:“好人怀惠,又让人畏惧威严,都是大臣应该避免的。而寇准自以为这是自己的责任,这是他的短处。”

庞士元喜欢品评人物,勤于培养人才。每次所推崇的人,大多超过其才能。当时有人问他,士元说:“当今雅正之道衰微,善人常常很少,正想兴起风俗,增长道业,不赞美他们的谈论,那么声名不足以让人仰慕;不足以让人仰慕,那么行善的人就少了。现在选拔十个失去五个,还得到一半,而可以推崇教化,使有志之人自我勉励,不也可以吗?”当时的人信服他的话。富丞相有一天在坟寺剃度一个僧人,刘贡父攽听说后,笑着说:“彦国坏了几个人才才度得一人。”问他,说:“彦国每次与人对话,往往奖赏太过。那人凭借这个傲慢,反而招致祸患,攽亲眼看到好几个人了。难道不是坏了吗?”我认为赞誉别人的人,不可不听庞士元这话。被赞誉的人,不可不听刘贡父这话。

唐河东节度使王锷,贿赂权贵近臣,请求兼任宰相,密诏中书门下说:“锷可以兼任宰相。”李藩立刻拿笔涂掉宰相二字,在左边写:“不可。”然后上奏。宰相权德舆失色说:“有不可,应该另外上奏,可以用笔涂改诏书吗?”藩说:“形势紧迫了,出了今天就不能阻止。”不久事情得以停止。仁宗一天晚上派使者持手诏,想要封刘氏为贵妃。李沆对着使者引烛烧掉诏书,附奏说:“只说臣沆认为不可。”他的议论于是停止。三代君臣当面商议可否,后世则派遣黄门下达密命罢了。所以旋转乾坤、挥动日月的权力,完全在中书。有人说:“难道不过分吗?”我说:“这已经输给刚正大臣一着了。虽然如此,以今天的时势推测,即使藩、沆在,终究难以实行。然而正人立于朝廷,常使君主行动必然有所畏惧,这个意思自然不可少。”

从前有人想要去任职却厌恶那个地方的瘴气,有人开导他说:“瘴气的危害,不只是地方,做官也有瘴气。急催暴敛,剥削百姓奉养上级,这是租赋的瘴气。深文周纳以逞私欲,善恶不分,这是刑狱的瘴气。侵夺百姓利益,来充实私人积蓄,这是货财的瘴气。攻金攻木,崇尚装饰车马服饰,这是工役的瘴气。大量挑选妾姬,以娱乐声色,这是帷簿的瘴气。一旦有这些,不问远近,民怨神怒,没有疾病的人必然生病,而有疾病的人必然死亡。从前元城刘先生处在瘴气之地,而精神面貌更加强健,由此知道地方的瘴气,未必能死人;而能死人的,常常在于做官的瘴气。考虑那个而不考虑这个,不也错了吗?”这可以作为授予官职害怕偏远躲避灾难者的警戒。

曾布以翰林学士权三司使,因为言事获罪免职,任饶州知州,舍人许当知道很多斥责的话。制书下达,将要去见曾布,说:“刚开始得到词头,深深想要激怒接纳。又想了想,嫌隙如此,不过一同被贬罢了,对您没有益处。于是勉强为之,然而其中的语言颇经改易,您他日当自知。”曾布说:“您没听说宋子京的事吗?从前晏元献公当政,宋子京在翰苑,怜悯宋之才,雅欲朝夕相见,于是租了一块地在附近,邀请居住。其亲密如此。遇到中秋启晏,

召宋,出妓,饮酒赋诗,达旦方罢。翼日罢相,宋当草制,颇极诋斥,至有‘广营产以植私,多役兵而规利’之语。方子京挥毫之际,余酲犹在,观者亦骇叹。盖此事由来久矣,何足较耶?”许亦赧然而去。林希子中,在元祐作从官,与东坡为侪辈,在杭则为交承,东坡入翰苑,林以启贺曰:“父子以文章名世,盖渊云司马之才。兄弟以方正决科,迈晁董公孙之学。”后东坡谪惠州,林草制,词极其诋訾,云:“轼罪恶甚众,论法当死。先皇帝赦而不诛,于轼恩德厚矣。朕初即位,政出权臣,引轼兄弟以为己助。自谓得计,罔有悛心。若讥朕之过失,何所不容?乃代予言,诬诋圣考,乖父子之亲,害君臣之义。在于行路,犹不戴天;顾视士民,复何面目?至交通阉寺,矜诧幸恩,市井不为,缙绅共耻。尚屈彝典,止从降黜。今言者谓轼指斥宗庙,罪大罚轻。国有常刑,朕非可赦。宥尔万死,窜之远方。虽轼辨足以饰非,言足以惑众,自绝君亲,又将奚憝?保尔余息,毋重后愆。可责授宁远军度副使,惠州安置。”林草制时,投笔曰:“坏了一生名节。”夫一人之身,而乍贤乍佞,乍炎乍凉,人情闪倏,一至于此。不闻欧阳子之待陈恭公乎?陈恭公素不喜欧阳,其知陈州时,公自颍移南京,过陈,拒而不见。后公还朝作学士,陈为首相,公遂不造其门。已而陈出知毫州,罢使相,换观文,公当草制,陈自谓必不得其美辞,至云:“杜门却扫,善避权势以远嫌;处事执心,不为毁誉而更变。”陈大惊喜曰:“使与吾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实也。”手录一本,寄其门下客李中郎曰:“吾恨不早识此人。”吁!三子闻欧阳之风,可以愧死矣。

译召来宋敏求,拿出歌妓,饮酒赋诗,直到天亮才停止。第二天宋敏求被罢免宰相职务,由林希起草诏书,极力诋毁斥责,甚至有“广置产业以培植私利,多役使士兵以图谋利益”这样的话。正当林希挥笔书写的时候,酒意还未完全消散,观看的人也感到震惊感叹。大概这件事由来已久,哪里值得计较呢?”许将也羞愧地离开了。林希字子中,在元祐年间担任从官,与苏轼是同辈,在杭州时又是交接的同事,苏轼进入翰林院,林希用启文祝贺说:“父子凭借文章闻名于世,大概是像杨雄、班固、司马相如那样的才华。兄弟凭借方正通过科举,超越了晁错、董仲舒、公孙弘的学问。”后来苏轼被贬到惠州,林希起草诏书,言辞极其诋毁,说:“苏轼罪恶众多,按法律应当处死。先皇帝赦免而不杀,对苏轼的恩德已经很深厚了。我刚刚即位,政令出自权臣,他们援引苏轼兄弟作为自己的助手。自以为得计,没有悔改之心。如果讥讽我的过失,有什么不能容忍的?竟然代替我说话,诬蔑诋毁先帝,违背父子亲情,损害君臣道义。即使在路人看来,尚且不能容忍;何况面对士人百姓,还有什么面目?甚至勾结宦官,夸耀侥幸得到的恩宠,市井之人不做这种事,士大夫共同以此为耻。还委屈常法,只让他降职贬黜。现在议论的人说苏轼指斥宗庙,罪大罚轻。国家有固定的刑法,我不能赦免。宽恕你万死之罪,流放到远方。虽然苏轼辩才足以掩饰错误,言辞足以迷惑众人,既然断绝了与君主和亲人的关系,又会有什么怨恨?保全你剩余的性命,不要加重后来的罪过。可以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林希起草诏书时,投笔说:“毁掉了一生的名节。”一个人,时而贤良时而奸佞,时而得势时而失势,人情变幻无常,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没听说欧阳修对待陈恭公的事吗?陈恭公向来不喜欢欧阳修,他任陈州知州时,欧阳修从颍州调任南京,经过陈州,陈恭公拒绝见面。后来欧阳修回朝担任学士,陈恭公成为首相,欧阳修就不去拜访他。不久陈恭外出任亳州知州,罢免使相,改任观文殿学士,欧阳修应当起草诏书,陈恭公自认为一定得不到美好的辞藻,直到看到“闭门谢客,善于避开权势以远离嫌疑;处理事情坚持己见,不因毁誉而改变”这样的话。陈恭公非常惊喜地说:“如果与我知道得深的人,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符合我的实际情况。”亲手抄录一份,寄给他的门客李中郎说:“我遗憾没有早点认识这个人。”唉!这三个人如果听到欧阳修的风范,可以羞愧至死了。

卷四

司马温公为相,每询士大夫私计足否,人怪而问之,公曰:“倘衣食不足,安肯为朝廷而轻去就耶?”内翰贾公廷试第一,往谢杜祁公。公独以生事有无为问,贾退谓祁公门下士曰:“黯以鄙文冠天下而谢于公,公不问,而独问生事,岂以黯为不足魁乎?”公闻而言曰:“凡人无生事,虽为显官,不能无俯仰依违。今贾居名在第一,则其学不问可知。其为显官,则又不问可知。衍独惧其生事不足,以致进退皆为廪禄所拘管耳。”贾为之叹服。唐王起扬历省寺,三任节镇,而昧于理家,俸入尽为仆妾所有。耆年寒馁,至于伶人分月俸以自给。议者曰:“禄仕之士不能撙节,稍丰则饫及狗彘,稍歉则困彼妻孥。晚节苟得,尽弃其平生者多矣。以王相国德望名品而有此累,人可不思俭以足用乎?”呜呼!若认作求田问舍,则前语醍醐番成毒药。

王荆公亦有痛快处。公当国时,郭祥正知邵州武冈县,附递奏书,乞以天下之计,专听王安石区画。凡议论有异者,虽大吏亦当屏黜。表词亦甚畅辨,上览而异之。一日,问荆公曰:“卿识郭祥正否?其才似可用。”荆公曰:“臣顷在江东,尝识其为人。才近纵横,言近押阁,而薄于行。不知引荐者何人,而圣聪闻知也。”上出其章以示公。公耻为所荐,因极口陈其不可用而止,祥正遂以本官中丞致仕。李师中平日讲论,多与荆公违戾。及公权盛,李欲合之。乃于舒州作侍岩亭,盖以公尝倅舒,而始封又在舒也。吴孝宗对策,方诋熙宁法,既而复为《巷议》十篇,其开卷皆议新法之善,写以投公。公薄其翻复,尤不礼之。此数君者,所为枉了做小人也。

宋谢泌谏议,居官不妄荐士。或荐一人,则焚香捧表,望再拜而遣之。其所荐虽少,而无不显者。正献公既荐常秩,后差改节,尝对伯淳有悔荐之意。伯淳曰:“愿侍郎宁百受人欺,不可使好贤之心少替。”公敬纳焉。余尝谓人臣荐士与荐医同,然医误特杀一人,官误几杀万姓。今荐者不复慎,误者不复悔,至于悔而复荐,益又罕矣。此非特为国家举劾无连坐法,亦由为国之念不及古人也。

有士人赝作韩魏公书,谒蔡君谟。蔡心疑之,然士颇豪,与三千缗。因回书遣四兵送之,并致果物于魏公。士至京谒公,以其故请罪。公徐曰:“君谟手段小,恐未足以了公事。”因作书令见夏太尉,子弟有不然者,公曰:“士能为我书,又能动君谟,其才器亦不凡矣。”至关中,夏竟官之。范文正在雎阳掌学,有孙秀才者,索游上谒,文正赠钱一千。明年复谒,公又赠一千。因问何为汲汲道路,孙戚然曰:“老母无养”。公见孙词气,甚非乞客,因为补学职,以《春秋》月得三千供养。孙笃学,公甚爱之。明年领解去。后十年,闻太山下有孙明复先生,以《春秋》教授,道德高迈。朝廷召至太学,即昔日索游孙秀才也。公叹曰:“贫累大矣,倘因循索米至老,虽人才如明复者,将犹汨没而不见也。”语云缓急人之所时有也,今富贵人不知贫贱痛痒,亦是一过。况贫贱中往往有豪杰,须是大着眼,宽拄腹可也。

赵子昂《老态诗》云:“老态年来日日添,黑花飞眼雪生髯。扶衰每藉过头杖,食肉先寻剔齿签。右臂拘挛巾不裹,中肠惨凄泪常淹。移床独就南窗坐,畏冷思亲爱日檐。”箨冠徐延之云:“非身处老境,真知灼见者,不能谙此,悲夫!”洪浩熙宁中游太学,十年不归,其父作诗寄浩,曰:“太学何蕃且一归,十年甘旨误庭闱。休辞客路三干远,须念人生七十稀。腰下虽无苏子印,箧中幸有老莱衣。归时定约春前后,免使高堂赋式微。”浩得诗即归养。钱塘吴慥,洪武间官四川,其父敬夫思之,作诗云:“剑阁凌云鸟道边,路难闻说上青天。山川万里身如寄,鸿雁三秋信不传。落叶打窗风似雨,孤灯背壁夜如年。老怀一掬钟情泪,几度沾衣独泫然。”敬夫卒,而慥始以丁忧还家。嗟呼!世之宦游者多矣。衔命千里,亲老不获从,甚则倚庐陟屺,目穷心折,终

译卷四

司马光担任宰相时,常常询问士大夫们的私人积蓄是否充足,人们感到奇怪并问他原因,司马光说:“如果衣食不充足,怎么会肯为了朝廷而轻易决定去留呢?”内翰贾黯在殿试中获得第一名,前去拜谢杜衍。杜衍只询问他生活费用是否充裕,贾黯退下后对杜衍门下的士人说:“我凭着鄙陋的文章冠绝天下而向公致谢,公不问其他,只问生活费用,难道认为我不配居首吗?”杜衍听说后说道:“一般人如果没有生活费用,即使担任显赫的官职,也不能没有依附和妥协。现在贾黯名声位居第一,那么他的学问不问也知道。他担任显赫的官职,也不问就知道。我唯独担心他生活费用不足,以致进退都被俸禄所束缚罢了。”贾黯因此感叹佩服。唐朝的王起历任省寺官职,三次担任节度使,却不懂治理家业,俸禄收入全被仆妾占有。年老时受冻挨饿,以至于伶人分给他每月俸禄来维持生计。议论的人说:“做官领俸的人如果不能节制,稍微宽裕就喂饱了狗猪,稍微匮乏就困窘了妻子儿女。晚年苟且获取,完全抛弃平生操守的人很多啊。像王相国这样的德望名品却有这种累赘,人们能不思考节俭以满足用度吗?”唉!如果把(询问生计)看作是求田问舍,那么前面的话就像醍醐变成了毒药。

王安石也有痛快之处。王安石主持国政时,郭祥正任邵州武冈县知县,通过驿站递送奏书,请求天下的计策,专门听从王安石的筹划。凡是议论有不同意见的,即使是高级官吏也应当罢黜。表文也非常畅达辩驳,皇上阅览后感到惊异。一天,皇上问王安石说:“你认识郭祥正吗?他的才能似乎可以使用。”王安石说:“臣以前在江东,曾经了解他的为人。才能接近纵横家,言语接近押阁(指迎合),而在品行上轻薄。不知道引荐他的人是谁,而圣明的皇上却听说了。”皇上拿出他的奏章给王安石看。王安石以被引荐为耻,于是极力陈述他不可用,皇上才作罢,郭祥正于是以原官职中丞的身份退休。李师中平时讲论,大多与王安石相违背。等到王安石权势盛大,李师中想迎合他。于是在舒州建造侍岩亭,大概因为王安石曾经担任舒州副职,而开始封爵也在舒州。吴孝宗对策,刚诋毁熙宁新法,后来又写《巷议》十篇,开篇都议论新法的好处,抄写后投给王安石。王安石轻视他反复无常,尤其不礼遇他。这几位先生,所做的枉自做小人了。

宋朝谢泌任谏议大夫,居官不胡乱推荐士人。如果推荐一个人,就焚香捧着表文,朝着北方拜两次然后派遣。他所推荐的虽然少,但没有不显达的。正献公(谢泌)既然推荐了常秩,后来常秩改任节度使,曾经对伯淳表示有后悔推荐的意思。伯淳说:“希望侍郎宁可百次受人欺骗,不可使好贤之心稍微减退。”正献公恭敬地采纳了。我曾经说人臣推荐士人与推荐医生相同,然而医生误诊只杀死一人,官员误荐几乎杀死万姓。现在推荐的人不再谨慎,误荐的人不再后悔,至于后悔后又再推荐,更加罕见了。这不仅是因为国家举劾没有连坐法,也是因为为国之心不及古人了。

有个士人伪造韩琦的信,拜见蔡襄。蔡襄心里怀疑,然而士人颇为豪爽,给了他三千缗钱。于是回信派遣四个士兵送他,并赠送果品给韩琦。士人到京城拜见韩琦,把缘故告诉韩琦请罪。韩琦慢慢说:“蔡襄手段小,恐怕不足以了结公事。”于是写信让他去见夏竦,子弟中有不赞同的,韩琦说:“士人能替我写信,又能打动蔡襄,他的才器也不平凡了。”到关中,夏竦终于让他做了官。范仲淹在睢阳主持学校,有个孙秀才,索要游历拜见,范仲淹赠钱一千。第二年又拜见,范仲淹又赠一千。于是问为什么急切在路上奔波,孙秀才悲伤地说:“老母没有供养。”范仲淹看到孙秀才的词气,很不像乞丐,于是为他补上学职,凭《春秋》每月得三千钱供养。孙秀才笃志学习,范仲淹很喜爱他。第二年领解离去。十年后,听说泰山下有孙明复先生,以《春秋》教授,道德高迈。朝廷召到太学,就是昔日索要游历的孙秀才。范仲淹感叹说:“贫困拖累太大了,如果因循乞讨到老,即使人才像孙明复这样的,也将沉沦而不被看见。”俗话说缓急是人时常有的,现在富贵人不知道贫贱人的痛痒,也是一个过错。况且贫贱中往往有豪杰,必须是大着眼,宽拄腹才可以。

赵孟頫《老态诗》说:“老态年来日日添,黑花飞眼雪生髯。扶衰每藉过头杖,食肉先寻剔齿签。右臂拘挛巾不裹,中肠惨凄泪常淹。移床独就南窗坐,畏冷思亲爱日檐。”箨冠徐延之说:“不是身处老境,真知灼见的人,不能熟悉这些,可悲啊!”洪浩熙宁年间游太学,十年不归,他的父亲作诗寄给洪浩,说:“太学何蕃且一归,十年甘旨误庭闱。休辞客路三干远,须念人生七十稀。腰下虽无苏子印,箧中幸有老莱衣。归时定约春前后,免使高堂赋式微。”洪浩得到诗就回家奉养。钱塘吴慥,洪武年间在四川做官,他的父亲敬夫思念他,作诗说:“剑阁凌云鸟道边,路难闻说上青天。山川万里身如寄,鸿雁三秋信不传。落叶打窗风似雨,孤灯背壁夜如年。老怀一掬钟情泪,几度沾衣独泫然。”敬夫去世,吴慥才开始因丁忧还家。唉!世上宦游的人很多。奉命千里,亲人老了不能跟随,甚至倚庐陟屺,目穷心折,终

不敢少露于宾客笑语及邮筒笔楮之间。而子或浮沉宦辙,垂五载十载,出而裾绝,入而室虚者,岂少哉!则前诗可念也。

译不敢在宾客的笑语交谈以及书信往来中稍微流露一点。然而你或许在官场中沉浮,历经五载或十载,出门时衣襟空荡,回家时家室空虚,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那么前面的诗是值得怀念的。

宋钱明逸,久在禁林,不满意出为泰州,居常怏怏不事事,韩魏公闻之,语人曰:“己虽不足,独不思所部十万生灵耶?”我朝刘忠宣公大夏、张简肃公敷华,二公皆天顺甲申进士,选庶吉士。李文达公、彭文宪公时在内阁,欲留二公官翰林,二公力辞不就。后二公皆以政事遂为名臣。夫钱明逸以翰林为重,故见得民事轻;刘忠宣、张简肃以民事为重,故见得翰林轻。今新郎君胸中,若使具此公案,则未入馆选者,请托之心自消;而已出秘书者,怨尤之念自泯。

吐谷浑阿柴,有子二十人。疾病,命诸子各献一箭。取一箭授其弟慕利延,使折之,利延折之。又取十九箭,使折之,利延不能折。阿柴喻之曰:“汝曹知之乎?孤则易折,众所难摧。戮力同心,社稷可固。”言毕而卒。袁绍遣人招张绣,绣欲许之。贾翊于绣坐上,谓绍使曰:“归谢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士乎?”绍二子谭、尚俱未立,绍卒,二子治兵相攻。王修谓谭曰:“兄弟者,手足也。辟人将斗而断其右臂,曰我必胜,可乎?”二子不从,卒为操所灭。法昭禅师偈云:“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古人谓人伦有五,而兄弟相处之日最长。君臣遇合,朋友会萃,久速固难必也。父生子,妻配夫,其蚤者皆以二十岁为率。惟兄弟或一二年、四三年相继而生,自竹马游戏,以至骀背鹤发,其相与周旋,多至七八十年之久,恩意浃洽,猜忌不生,其乐宁有涯哉!乃有不相往来,不通耗问,遇于途则耻下车,阋于墙则思角讼。结异姓为兄弟,迎谗夫为上宾。家众操戈,野鬼瞰室。此非佛经所谓第一颠倒相者乎?”

桓玄尝诣王忱,通人未出,乘轝直进。忱对玄便鞭门子,玄怒去之,忱亦不留。时苗,字德胄,为寿春令,蒋济为治中。苗初至谒济,济素嗜酒,适会其醉不能见。苗恨,刻木为人,书曰“酒徒蒋济”,置之墙下,旦夕射之。于峤往见赵凤,凤辞以沐发。峤诟直吏,又溺于从者,直庐而去。吁!何其甚也。昔胡存齐参政折节下士,南北士大夫皆愿见之。公每患阍人不为通,是日不出,即悬一牌于门,曰:“胡存齐在家。”然则三君子之诟詈,公其见夫?

唐肃宗为太子,上使割羊臑,以馔餙刃徐啖之,上喜曰:“福禄当如是惜。”此李德裕载天宝十七事中语。乃李每食一杯羹,其费约钱三万。杂珠玉、宝具、雄黄、朱砂煎汁,过三沸即弃其滓。公之侈汰如此,何也?崖州之行,岂可专咎牛奇章来?

赵韩王宅园,谋画侔于禁省。韩王以太师归第,百日而薨。子孙皆家京师,罕居之。故园地亦以扃钥为常,岁时惟厮养、拥畚负锸者于其间而已。宋丞相陈秀公治第于润州,极为闳壮,池馆绵亘数百步。宅成,公已疾甚,惟肩舆一登西楼而已。人谓之三不得:居不得,修不得,卖不得。善乎黄山谷之言曰:“余谪处宜州半载,官司谓余不当居关城中,乃抱被出宿于城南。余所僦舍虽上,两旁风无有盖障,市声喧杂,人不堪其忧。余以谓家木农桑,使不从进士,则田中庐舍如是,又何不堪其忧耶?”

人主宫闱之中,少有偏昵,臣子不可妄有攀援,亦不可过为排击。如汉高文时,常欲易太子,张子房惟安太子则已耳,不能使帝之必去戚夫人也。袁盎惟止慎夫人不与后并坐则已耳,不能使帝之必去慎夫人也。盖内阃燕私,人臣之分,自有不敢与者。若使果能使二帝去二夫人,亦岂人臣之福乎?孔子不止鲁之女乐,管仲不去齐桓之六嬖四姬,古之圣贤,皆有深见。而少年喜事者,形之章奏,刻之书帙,至遍于辇毂市肆之间,此在布衣交友不能堪,而天子能容之乎?不曰立党,则曰离间;不曰树功,则曰挟制。吾惧国本因之而动摇也。

韩退之与凤翔邢尚书书云:“阁下之财,不可以遍施于天下。在择其人之贤愚,而厚薄等级之可也。假如贤者至,阁下乃一见之,愚者至,不得见焉,则贤者莫不至,而愚者日远矣。假如愚者至,阁下

译宋代的钱明逸,长期在翰林院任职,内心不满意被外放为泰州知州,平时郁郁不乐,不理政事。韩魏公听说后,对人说:“自己虽然才德不足,难道就不考虑所管辖的十万百姓吗?”我朝刘忠宣公刘大夏、张简肃公张敷华,两位都是天顺甲申年的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李文达公、彭文宪公当时在内阁,想挽留二人在翰林院任职,二人极力推辞不接受。后来二人都因政事成就而成为名臣。钱明逸看重翰林院的职位,所以觉得民事轻贱;刘忠宣、张简肃看重民事,所以觉得翰林院的职位轻贱。如今新考中的进士,如果心中明白这个道理,那么那些尚未入选翰林院的人,请托求荐的心思自然消除;而那些已经离开秘书省(翰林院)的人,怨恨的念头自然泯灭。

吐谷浑首领阿柴,有二十个儿子。他病重时,命令诸子各献一支箭。取一支箭交给他的弟弟慕利延,让他折断,慕利延折断了。又取十九支箭,让他折断,慕利延折不断。阿柴晓谕他们说:“你们明白了吗?单独的一支容易折断,众多的箭难以摧毁。同心协力,国家就可以稳固。”说完便去世了。袁绍派人招揽张绣,张绣打算答应。贾翊在张绣的座位上,对袁绍的使者说:“回去告诉袁本初,他连自己的兄弟都不能相容,怎么能容纳天下的士人呢?”袁绍的两个儿子袁谭、袁尚都未被立为继承人,袁绍死后,二人起兵互相攻打。王修对袁谭说:“兄弟好比手足。有人将要打斗,却砍断自己的右臂,说‘我必胜’,可以吗?”二人不听,最终被曹操所灭。法昭禅师的偈语说:“同气连枝各自繁荣,些许言语不要伤感情。每次相见每次变老,能有多少时间做兄弟。”古人说人伦有五种,而兄弟相处的日子最长。君臣相遇,朋友聚会,长久或短暂固然难以预料。父亲生子,妻子配夫,早的都以二十岁为常规。只有兄弟或许是一二年、四三年相继出生,从竹马游戏,直到白发苍苍,他们相互交往,多达七八十年之久,恩义融洽,猜忌不生,这种快乐哪有尽头呢!然而有的兄弟不相往来,不通音讯,在路上相遇却耻于下车,在家里争吵就想对簿公堂。结交异姓为兄弟,迎接谗言小人作为上宾。家中众人持戈相向,野鬼窥视家室。这不是佛经所说的第一颠倒相吗?

桓玄曾经去拜访王忱,通报的人还没出来,他就乘着轿子径直进去。王忱对着桓玄鞭打守门人,桓玄愤怒地离去,王忱也不挽留。时苗,字德胄,担任寿春令,蒋济担任治中。时苗刚到任去拜见蒋济,蒋济一向嗜酒,恰好喝醉了不能接见。时苗怨恨,刻木为人,写上“酒徒蒋济”,放在墙下,早晚射箭射他。于峤去见赵凤,赵凤以洗头为借口推辞。于峤辱骂值班官吏,又在随从人员身上小便,然后离开值班室。唉!多么过分啊。从前胡存齐担任参政,屈尊结交士人,南北士大夫都愿意见他。胡公常常担心守门人不通报,这天不出门,就在门上挂一块牌子,说:“胡存齐在家。”那么这三位君子的辱骂,胡公难道看到了吗?

唐肃宗做太子时,皇上让他割羊腿,他用刀慢慢咀嚼,皇上高兴地说:“福禄应当这样珍惜。”这是李德裕记载天宝十七年事中的话。然而李德裕每吃一杯羹,花费大约三万钱。混合珠玉、宝器、雄黄、朱砂煎汁,煮沸三次就丢弃渣滓。李公奢侈浪费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呢?崖州之行,难道可以专门归咎于牛奇章吗?

赵韩王的宅园,谋划设计堪比禁宫。韩王以太师身份归第,一百天就去世了。子孙都住在京城,很少居住在那里。所以园地也常常锁闭,一年到头只有仆役、扛着畚箕铁锹的人在中间而已。宋丞相陈秀公在润州建造宅第,极为宏大壮丽,池馆绵延数百步。宅第建成,陈公已经病重,只坐轿子登上西楼一次。人们说这是三不得:住不得,修不得,卖不得。黄山谷的话说得好:“我被贬谪在宜州半年,官府说我不应住在关城中,于是抱着被子到城南住宿。我租住的房子虽然高,两旁没有遮蔽,市声喧杂,人不堪其忧。我认为如果从事农桑,如果不考进士,那么田间的庐舍就是这样,又有什么不堪其忧的呢?”

君主在宫闱之中,稍有偏爱的妃嫔,臣子不可妄图攀附,也不可过分排斥打击。如汉高祖、汉文帝时,常想换太子,张子房只求安定太子而已,不能使皇帝一定废掉戚夫人。袁盎只求阻止慎夫人不与皇后并坐而已,不能使皇帝一定废掉慎夫人。大概内廷私事,臣子的本分,自有不敢参与的地方。如果真能使两位皇帝废掉两位夫人,难道也是臣子的福气吗?孔子不阻止鲁国的女乐,管仲不除去齐桓公的六个嬖妾和四个姬妾,古代的圣贤,都有深远的见识。而年轻好事的人,写在奏章上,刻在书籍里,甚至遍布京城街市之间,这在平民交友中都不能忍受,而天子能容忍吗?不说结党,就说离间;不说立功,就说挟制。我担心国家的根本因此动摇。

韩退之给凤翔邢尚书的书信中说:“阁下的财物,不可能普遍施舍给天下。在于选择人的贤愚,而给予厚薄等级是可以的。假如贤者到来,阁下只见一次,愚者到来,不得见面,那么贤者没有不来的,而愚者日益疏远了。假如愚者到来,阁下

以千金与之,贤者至,亦以千金与之,则愚者莫不至,而贤者日远矣。”杜祁公衍,性好施,张环曰:“公之好施,人所能及也。其不妄施,人之所不能及也。”吁!今之施者,半及于沙门弟子止矣。余以为此不惟施之三宝,而当并施之三教;不惟施之三教,而当首施之三族。

译用千金给他,贤德的人来了,也用千金给他,那么愚笨的人没有不来的,而贤德的人却一天天疏远了。”杜祁公杜衍,生性喜好施舍,张环说:“您喜好施舍,是别人能做到的;您不胡乱施舍,是别人做不到的。”唉!现在的施舍者,多半只施舍给佛教僧侣罢了。我认为这不仅应该施舍给佛、法、僧三宝,而且应当同时施舍给儒、释、道三教;不仅应该施舍给三教,而且应当首先施舍给父、母、子三族。

昔诸葛孔明为相,惟城都八百桑。唐元载为相,及其败也,籍其家,胡椒八百斛。呜呼!夫人以百年之身,天假以年,不过八十、九十,姑以八十为率,计其得志不过三十四年而已,岂有三四十年之间,能食胡椒八百斛之理?亦愚矣哉。自古居相位者,何尝死于饥寒,而常死于财货,可笑也。

张子房欲辞封爵,第曰:“昔与陛下遇于留,封臣留侯足矣。”薛包与子弟分产,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颓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器物取朽败者,曰:“吾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夫谢赏则辞尊居卑,逊产则舍肥就瘠,犹且委曲其词,名迹俱掩,不惟使让者无名,且使受者无愧。古人至德如此。

樊伷叛吴,吴主召问潘浚。浚请五千兵往,足可擒伷。吴主曰:“卿何以轻之?”浚曰:“伷昔尝为州人设馔,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余自起。此亦侏儒一节之验也。”权遣浚往,果斩之。宋时御史有阍吏,隶台中,事二十余中丞矣,善评官之优劣。每声诺时,视中丞贤则横其挺,中丞不贤则直其挺。此语传于缙绅,范讽为中丞,阍吏适报事,范视之,其挺直矣。立召问,曰:“尔挺忽直,岂睹我之失耶?”吏初讳之,苦问,乃言曰:“昨日见中丞召客,亲论庖人以造食,中丞指挥者数四。庖人去,又呼之,复叮咛教诫者又数四。大凡役人者,授以法而睹其成;苟不如法,有常刑矣。何事喋喋之繁?若使中丞宰天下之事,不止一庖人之任,皆欲如此喋喋,不亦劳而可厌乎?某心鄙之,不知其挺之直也。”范大笑惭谢。夫小事得,大事尚会错。闲时得,忙时尚会错。今馔客设食且如此,况其他乎?故于潘浚之笑樊伷,可以知将。于阍隶之笑范讽,可以知相。

蔡襄自给事中、三司使,除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知杭州。初英宗入为皇子,中外相庆,知大计已定矣。既而稍稍传言有异议者,指蔡襄一人。及即位,始亲政,每语及三司事,有忿然不乐之意。蔡公终以此疑惧请出。既有除命,韩琦因为上言:“蔡襄事出流言,难以必信。前世人主以疑似之嫌,害及忠良。可以为鉴。”欧阳修亦启曰:“或闻蔡襄文字,尚在禁中,陛下曾观之否?”上曰:“文字即不曾见,无则不可知其必无。”修奏曰:“若无文字,则事未可知。就使陛下曾见文字,犹须更辨真伪。往时夏竦欲陷富弼,乃先令婢子学石介书字。岁余学成,乃伪作介与弼书,谋废立事。书未及上,为言者廉知而发之。赖仁宗圣明,弼得免祸。至如臣丁母忧服阕,初还朝,有嫉忌臣者,乃为撰臣一札子,言乞沙汰内官,欲以激怒群阉。是时家家有本,中外喧传,亦赖仁宗保全,得至今日。由是而言,陛下曾见文字,犹须更辨真伪,何况止是传闻,疑似之言,何可为信?”上曰:“官家若信传闻,蔡襄岂有此命。”真庙时,有卜者上封事,言干宫禁。上怒,令捕之,系狱,坐以法。因籍其家,得朝士往还书牍。上曰:“此人狂妄,果臣僚与之过从,尽可付御史狱案劾。”王旦得之以归,明日独对曰:“臣看卜者家藏文字,皆与之算命选日草本,即无言及朝廷事。臣托往来,亦曾令推步星辰,其状尚存。”因出以奏曰:“果行,乞以臣此状同问。”上曰:“卿意如何?”旦曰:“臣不欲因此卜祝贱流,累及朝廷。”上乃解。公至政府,即时焚却,继有大臣力言乞行,欲因而挤之,上令中使再取其状,旦曰:“得旨已尽焚之。”事乃寝。余尝谓古今文字之祸,其端有三:或君子以此攻击小人,而为背城一战之举;或小人以此排陷君子,而为打尽一网之谋;或有山人游客,搅乱于小人、君子之间,而为快心报复之计。国家若遇此事,执政从中调停,而谏臣不得从旁过为穷究,则庶乎群涣而党解矣。且一切私揭冤单,歌谣谤帖,皆不必论其真伪是非,但俱付之祝融一炬,岂不为天地间洁净,了无数龌龊公案?

卷五

仁宗朝,谏官累言:“陈执中不学无术,

译从前诸葛亮担任丞相,只拥有成都的八百株桑树。唐代元载担任丞相,等到他败落时,抄没他的家产,竟有胡椒八百斛。唉!人凭借百年的寿命,上天借给岁月,不过八十、九十岁,姑且以八十岁为平均数,计算他得志的时间不过三十四年而已,难道有三四十年之间,能吃掉八百斛胡椒的道理吗?这也太愚蠢了。自古以来担任宰相的人,何曾死于饥寒,却常常死于财货,真是可笑。

张良想要辞去封爵,只说:“从前与陛下在留县相遇,封我为留侯就足够了。”薛包与子弟分家产,奴婢中他挑选年老的,说:“他们与我共事时间长,如果年轻的我不能役使。”田地房屋他挑选荒废破败的,说:“这是我年轻时治理的,心里眷恋。”器物他挑选腐朽破败的,说:“这是我向来使用的,身心所安适的。”推辞赏赐就辞去尊位居于卑位,谦让家产就舍弃肥沃选择贫瘠,尚且委婉其言辞,名声和事迹都掩盖,不仅使谦让的人没有虚名,而且使接受的人没有愧疚。古人的高尚品德如此。

樊伷背叛东吴,吴主召来潘浚询问。潘浚请求五千士兵前往,足以擒获樊伷。吴主说:“你怎么轻视他?”潘浚说:“樊伷从前曾为州里人设宴,等到中午,食物还没准备好,而他自己起身十多次。这也是他气量狭小的一节证据。”孙权派遣潘浚前往,果然斩杀了樊伷。宋朝时御史台有守门吏,隶属于御史台,侍奉过二十多位中丞,善于评论官员的优劣。每当答应传唤时,看中丞贤能就横着拿手杖,中丞不贤能就直着拿手杖。这话在士大夫中流传,范讽担任中丞,守门吏刚好报告事情,范讽看他,手杖是直的。立刻召来询问,说:“你的手杖忽然直了,难道看到我的过失吗?”吏起初隐瞒,苦苦追问,才说:“昨天见中丞召见客人,亲自跟厨师谈论做饭,中丞指挥了多次。厨师离开,又喊他回来,反复叮咛教诫又多次。大凡役使仆人,授予方法并看其完成;如果不按方法,有固定的刑罚。何必喋喋不休如此繁琐?如果让中丞治理天下事务,不止是一个厨师的职责,都想这样喋喋不休,不也劳累而令人讨厌吗?我心里鄙视他,不知道手杖变直了。”范讽大笑,惭愧道歉。小事做得对,大事尚且会出错。闲时做得对,忙时尚且会出错。现在宴请客人做饭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呢?所以从潘浚嘲笑樊伷,可以了解将领。从守门吏嘲笑范讽,可以了解宰相。

蔡襄从给事中、三司使,被任命为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任杭州知州。起初英宗入宫成为皇子,朝廷内外互相庆贺,知道大计已定。不久渐渐传言有持异议的人,指向蔡襄一人。等到即位,开始亲自执政,每当谈到三司事务,有愤怒不高兴的意思。蔡公最终因此疑虑恐惧请求外任。既然有任命命令,韩琦趁机对皇上说:“蔡襄的事出于流言,难以必定相信。前人君主因为疑似的嫌疑,害及忠良。可以作为鉴戒。”欧阳修也启奏说:“听说蔡襄的文字,还在宫中,陛下曾看过吗?”皇上说:“文字即没看过,没有就不能知道其必定没有。”欧阳修上奏说:“如果没有文字,则事情未可知。即使陛下曾看过文字,尚须再辨别真伪。从前夏竦想陷害富弼,就先让婢女学石介的字。一年多学成,就伪造石介与富弼的信,谋划废立之事。信还没上奏,被言官查知而揭发。依靠仁宗圣明,富弼得以免祸。至于我丁母忧服丧期满,刚回朝,有嫉妒忌恨我的人,就为我撰写一道札子,说请求裁减内官,想以此激怒众宦官。那时家家有本,朝廷内外喧传,也依靠仁宗保全,得以活到今天。由此来说,陛下曾看过文字,尚须再辨别真伪,何况只是传闻,疑似的话,怎么可以相信?”皇上说:“官家如果相信传闻,蔡襄岂会有此任命。”真宗时,有占卜的人上封事,说干犯宫禁。皇上愤怒,命令逮捕他,关进监狱,依法定罪。于是抄没他的家,得到朝士往来的书信。皇上说:“此人狂妄,果然臣僚与他交往,都可以交给御史台立案弹劾。”王旦得到后带回家,第二天单独对答说:“臣看占卜人家藏的文字,都是与他算命选日的草稿,没有言及朝廷事。臣托往来,也曾让他推算星辰,其状尚存。”于是拿出上奏说:“如果执行,请求以臣此状一同审问。”皇上说:“你意下如何?”王旦说:“臣不想因此占卜的贱流,连累朝廷。”皇上于是消气。王旦到了政府,立刻烧掉,接着有大臣极力言说请求执行,想借此排挤他,皇上命令中使再取他的状子,王旦说:“得到旨意已尽数烧掉。”事情才停止。我曾经说古今文字的祸患,其开端有三:有的君子以此攻击小人,作为背城一战的举动;有的小人以此排陷君子,作为一网打尽的谋略;有的山人游客,搅乱于小人、君子之间,作为快心报复的计策。国家如果遇到此事,执政从中调停,而谏臣不得从旁过分穷究,那么差不多群疑涣散而党争化解了。而且一切私揭冤单,歌谣谤帖,都不必论其真伪是非,但都付之一炬,岂不为天地间洁净,了无数龌龊公案?

卷五

仁宗朝,谏官屡次说:“陈执中不学无术,

非宰相器。陛下眷意不替者,得非执中尝于先朝乞立陛下为太子耶?先帝二子,而周王已薨,立嗣非陛下而谁?”上曰:“非为是。但执中不欺朕耳。”嘉祐中,文潞公、富郑公为相,刘公沆、王公尧臣为参政,议立皇嗣,事秘不传。永丰中,三公已薨,独潞公留守西京。召赴阙,恩礼隆厚。及还,上作诗送行,有“报在不言功”之句。乃知丙吉而后,如潞公者,非特谨厚得体,可格九重,亦恐谗间小人如阴螫执中者,借以为口实耳。

译(执中)不是宰相的器量。陛下对他眷顾之意不曾减退,难道不是因为执中曾在先朝请求立陛下为太子吗?先帝有两个儿子,而周王已经去世,确立继承人除了陛下还能是谁?”皇上说:“不是因为这件事。只是执中不欺骗我罢了。”嘉祐年间,文彦博、富弼担任宰相,刘沆、王尧臣担任参知政事,商议确立皇位继承人的事,事情保密没有外传。永丰年间,三位大臣已经去世,只有文彦博留守西京。召他回京城,恩宠礼遇非常优厚。等到他返回西京时,皇上作诗送行,其中有“报在不言功”的诗句。这才知道,自丙吉之后,像文彦博这样的人,不仅仅是谨慎厚道、合乎礼法,能够感动皇帝,恐怕也是担心像阴险毒害执中那样的谗佞小人,借机以此为借口罢了。

杜舍人弱冠成名,制策登科,名振京邑。常与同辈城南游览,至一寺,禅僧拥褐独坐,与之语,玄言妙旨,咸出意表。问杜姓字,又问修何业,傍人以累捷夸之,顾而笑曰:“皆不知也。”杜叹讶,因题诗曰:“家在城南杜曲傍,两枝仙桂一时芳。禅师都未知名姓,始觉空门意味长。”郑礼臣初入内庭,矜夸不已,同席诸人皆不能对,甚减欢笑。有妓下筹指礼臣曰:“学士言语,毋乃得色。然学士一时清贵,亦在人耳。至如李隙、刘承雍亦常为之,又岂能增其声价耶?”诸人跃起,喜不自胜。礼臣因引满自饮,更不复言。韩退之三子,绾、衮皆擢第,衮为状元。退之名若山斗,而不闻世有状元衮者,史亦缺之。以此知科名难恃也,而况不足以惊黄面头陀、红颜女子乎?

绍兴二年,虏寇谢达陷惠州,民居官舍焚荡无遗,独留东坡白鹤故居,并率其徒葺治六如亭,烹羊致奠而去。次年海寇黎盛犯潮州,悉毁城堞,且纵火至吴子野近居。盛登开元寺塔见之,问左右曰:“是非苏内翰藏图书处否?”麾兵救之。吴氏岁寒堂民屋附近者,赖以不毁甚众。王荣老尝官于观州龙官,渡观江,七日风作不得济。父老曰:“公舟中必有奇异,此江神极灵,当献之得济。”荣老顾无有,止有黄麈尾以献之,风如故。又以端石砚献之,风愈作。又以宣包、虎帐献之,皆不验。夜卧念曰:有鲁直草书扇头子,题韦应物诗曰:“为怜幽草涧边行,上有黄鹂绕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公取视,恍惚之势,曰:“我犹不识,鬼宁识之乎?”持以献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两镜对展,南风徐来,帆一饷而济。夫文人翰墨,即盗贼、鬼神且不能忘情如此,后世嫉贤如仇,讳文若祟,岂别具一肺肠耶?

邵伯温少时,读《文中子》,至“使诸葛武侯无死,礼乐其有兴乎?”因著论,以谓武侯霸者之佐,恐于礼乐未能兴也。康节先生见之,怒曰:“汝如武侯,犹不可妄论,况万万相远乎?以武侯之贤,安知不能兴礼乐也?”伯温自此于先达不敢妄论。刘壮舆尝摘欧阳公《五代史》之讹误为纠缪,以示东坡,东坡曰:“往岁欧阳公著此书初成,王荆公谓余曰:‘欧阳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国志》非也,子盍为之?’余固辞不敢当。夫为史者,网罗数十百年之事,以成一书,其间岂能无小得失?余所以不敢当荆公之托者,正畏如公之徒掇拾其后耳。”余闻之师云:“未读尽天下书,不可轻议古人。”然余谓真能读尽天下书者,益知古人不可轻议。后生哓哓,只为不遇苏邵两先生垆埵,然究竟坐胸中书少耳。

白乐天一帖云:“庐山自陶谢洎十八贤已还,儒风绵绵,相续不绝。贞元初,有符载、杨衡辈隐焉,亦出为文人。今其读书属文,结草庐于岩谷间者,犹一二十人。即其中秀出者,有彭城人刘轲。轲开卷慕孟轲为人,秉笔慕扬雄、司马迁为文,故著《翼孟》三卷、《豢龙子》十卷,杂文百余篇。而圣人之旨,作者之风,虽未臻极,往往而得。予佐浔阳三年,轲每著文,辄来示予,知轲志不息,异日必能跨符杨而攀陶谢。轲一旦尽赍所著书及所为文,访予告行,欲举进士。予方沦落江海,不足以发轲事业,又羸病无心力,不能遍致书于台省故人,因援纸引笔,写胸中事授轲。且曰:‘子到长安,持此札为予谒集贤庾三十二补阙、翰林杜十四拾遗、金部元八员外、监察牛二侍御、秘省萧正字、蓝田杨主簿兄弟。彼七八君子,皆予文友。以予愚直,尝信其言,苟于今不我欺,则子之道庶几光明矣。又欲使平生故人,知我形体已悴,志气已惫,独好善喜才之心未死。去矣去矣,特此代书。三月三日乐天白。’蒋侍郎家有杨文公与王魏公一帖,用半幅纸,有折痕。其略云:“昨夜有进士蒋堂,携所作文来,极可喜,不敢不布闻,谨封拜呈。”苏子瞻曰:“夜得一士,旦而告人,察其情若喜而不寐者。”世言文公为魏公客,公经国大谋,人所不知者,独文公得与。

译杜舍人二十岁时就出了名,在制策考试中登科,名声震动京城。他常与同辈人到城南游览,来到一座寺庙,一位禅僧披着褐色袈裟独自坐着,与他交谈,那些玄妙精深的言论,都出乎意料之外。禅僧问杜舍人的姓名,又问他修习什么学业,旁边的人用他屡次考中功名来夸耀他,禅僧看着他们笑着说:“我都不知道。”杜舍人感叹惊讶,于是题诗道:“家在城南杜曲旁,两枝仙桂一时芳。禅师都未知名姓,始觉空门意味长。”郑礼臣刚进入内庭任职,非常骄傲自夸,同席的人都不能应对,使得欢乐的气氛大减。有一位歌女放下筹码指着郑礼臣说:“学士的言语,未免太过得意。然而学士一时的清高尊贵,也在人们耳中。至于像李隙、刘承雍也曾经做过这样的事,又怎么能增加他们的声望价值呢?”众人跳起来,高兴得不能自持。郑礼臣于是满饮一杯自饮,不再说话。韩退之有三个儿子,韩绾、韩衮都考中进士,韩衮是状元。韩退之名望如山斗,但世人没听说有状元韩衮,史书也缺失记载。由此可知科举功名难以依赖,何况不足以让黄面头陀、红颜女子感到惊奇呢?

绍兴二年,敌寇谢达攻陷惠州,民居官舍焚烧殆尽,唯独留下东坡白鹤故居,并率领他的徒弟修缮六如亭,烹羊祭奠后离去。次年海寇黎盛侵犯潮州,全部毁坏城墙,并且放火烧到吴子野附近的住所。黎盛登上开元寺塔看到这一幕,问左右说:“这是否是苏内翰藏书的地方?”指挥士兵救火。吴氏岁寒堂附近的民房,因此得以保全的很多。王荣老曾经在观州龙官任职,渡观江时,刮了七天风无法渡江。父老说:“您的船中一定有奇异之物,此江神极灵,应当献给他才能渡江。”荣老环顾没有,只有黄麈尾献给他,风依旧。又献端石砚,风更猛烈。又献宣包、虎帐,都不灵验。夜里躺着想:有鲁直草书扇头子,题韦应物诗曰:“为怜幽草涧边行,上有黄鹂绕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公取来观看,恍惚之间,说:“我尚且不识,鬼难道能识吗?”拿着它献上去。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同两面镜子相对展开,南风缓缓吹来,片刻之间就渡过了江。文人的笔墨,即使是盗贼、鬼神尚且不能忘情如此,后世嫉贤如仇,忌讳文章如同忌讳灾祸,难道是另有一副心肠吗?

邵伯温年轻时,读《文中子》,读到“使诸葛武侯无死,礼乐其有兴乎?”于是著论,认为武侯是霸者的辅佐,恐怕对于礼乐未能兴起。康节先生看到后,愤怒地说:“你如同武侯,尚且不可妄加评论,何况与你相差万里呢?以武侯的贤能,怎么知道不能兴起礼乐呢?”伯温从此对于前辈不敢妄加评论。刘壮舆曾经摘取欧阳公《五代史》的错误进行纠正,给东坡看,东坡说:“往年欧阳公著此书初成,王荆公对我说:‘欧阳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国志》是不对的,你何不为之?’我坚决推辞不敢当。做史书的人,搜集数十百年的事情,写成一本书,其间怎么能没有小的得失?我之所以不敢当荆公的委托,正是害怕像您这样的人在后面拾遗补阙。”我听说老师说:“没有读尽天下的书,不可轻易议论古人。”然而我认为真正能读尽天下书的人,更加知道古人不可轻易议论。后生们喋喋不休,只是因为没遇到苏邵两位先生的炉埵,但归根结底是因为胸中书读得少罢了。

白乐天有一封信说:“庐山自从陶渊明、谢灵运以及十八贤以来,儒风绵延,相续不绝。贞元初年,有符载、杨衡等人隐居于此,也出身为文人。现在读书写文章,在岩谷间结草庐的,还有一二十人。其中杰出者,有彭城人刘轲。刘轲打开书卷仰慕孟轲为人,拿起笔仰慕扬雄、司马迁的文章,所以著《翼孟》三卷、《豢龙子》十卷,杂文百余篇。而圣人的旨意,作者的风格,虽然未达到极致,往往也能得到。我辅佐浔阳三年,刘轲每次写文章,就来给我看,知道刘轲志向不息,将来一定能超越符载、杨衡而攀附陶渊明、谢灵运。刘轲一天带着所有著作和文章,来拜访我告别,想要考进士。我正沦落江湖,不足以发扬刘轲的事业,又体弱多病没有心力,不能普遍写信给台省的老朋友,于是拿纸提笔,写下心中之事交给刘轲。并且说:‘你到长安,拿着这封信为我拜见集贤庾三十二补阙、翰林杜十四拾遗、金部元八员外、监察牛二侍御、秘省萧正字、蓝田杨主簿兄弟。那七八位君子,都是我的文友。以我的愚直,曾经相信他们的言语,如果现在不欺骗我,那么你的道途或许就能光明了。又想让生平的老朋友,知道我的形体已经憔悴,志气已经疲惫,唯独喜好善行喜爱人才的心没有死。去吧去吧,特此代笔。三月三日乐天白。’蒋侍郎家有杨文公与王魏公的一封信,用半幅纸,有折痕。大意说:‘昨夜有进士蒋堂,带着所写的文章来,非常可喜,不敢不告知,恭敬封好呈上。’苏子瞻说:‘夜里得到一位士人,早晨就告诉别人,观察他的神情像是高兴得睡不着觉。’世人说杨文公是魏公的门客,魏公治理国家的大计,别人不知道的,只有杨文公能参与。

观此帖,不特见文公好贤乐士之意,且得一士,必亟告之,其补于公者亦多矣。吁!王公不下士久矣,有耳不闻,有睛不转,有口不嘘,有手不援,此讵可令香山、眉山两长者见也。

译观看这封信,不仅能见到文公喜爱贤才、乐于结交士人的心意,而且一旦得到一位贤士,必定急切地告知他人,这对文公的益处也是很多的。唉!王公不礼贤下士已经很久了,有耳朵却听不见,有眼睛却不转动,有嘴巴却不嘘寒问暖,有手却不施以援手,这哪里能让香山、眉山两位长者看见呢。

中黄先生云:“明不触物。”此言极有味。若洞然烛他人之恶,不随他转而已。此外,不宜发明太尽,恶讦为直是也。但当生大慈怜悯心,方便譬喻,引之归于正道。不可则止,毋自辱焉。若忿嫉于顽,极口攻之,则是与之修怨,何取其为明哉!玉真先生云:“大凡人自己本来福积不厚,肆口又无忌惮,愈见薄福。”要见薄福证验,若平生数奇多忤,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也。故谮人翩翩,啬夫喋喋,非有冥祸,则有奇穷。而吕公著约识精言,孙奭议论有根底,韩琦明足以照人之奸,未尝形诸词色。真大人相也。

吴文肃公子璟,素以坚挺有气节,韩魏公亦称之。及幕府有阙,门下有以璟为贤者,公曰:“此人气虽壮,然包蓄不深,发必暴,且不中节,当以此败。”置而不言。不逾年璟败,皆如其言。杜正献公,有门生为县令者,公戒之曰:“子之材器,一县令不足施,然切当韬晦,无露圭角。不然,无益于事,徒取祸耳。”门生曰:“公平生以直亮忠信,取重天下,今反诲某以此,何也?”公曰:“衍历任多,历年久,上为帝王所知,次为朝野所信,故得以伸其志。今子为县令,卷舒休戚,系之长吏。长吏之贤者固不易得,若不见知,子乌得以伸其志,徒取祸耳。予非欲子毁方瓦合,盖欲求和于中也。”余谓子弟曰:“此言味做涉世语,便是老乡愿;味做用世语,便是古大臣。”

胡忠简贬谪,李弥远赠以十事,其最警策者曰:“名节之士,犹未及道,宜更进步。”又曰:“子厚居柳筑愚溪,东坡居惠筑鹤观,若将终身焉。”又曰:“有天命,有君命,不择地而安。”夫万里投荒,孤身御瘴,人生至此,那复可堪。今圣朝宽大,被谪命则讨差而归,闻除书则投袂而出,此亦士大夫不幸中之幸也。然古人则反有以此锻炼一生者。黄鲁直《答刘文学诗》云:“人鲊瓮中危万死,鬼门关外更千岑。问君底事向前去,要试平生铁石心。”王定国岭外归,出歌者劝东坡酒。歌儿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媚丽,家世住京师。定国南迁归,坡问柔:“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夫山谷天生铁汉,若柔奴儿女子,乃能如是,使羁人迁客闻其言,真可谓炎海变清凉也。

白居易云:“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仆以向者窃时之名已多,又欲窃时之富贵,为造物者肯兼与之乎?”陈抟尝戒种放曰:“子他日遭逢明主,名动天阙。名者,古今美器,造物所惜。名之将成,有物败之。”放晚节果以侈饰,遂丧令闻。甚矣!名之可畏也,名盛则责望备,实不副则訾咎深。甚且无疾而早衰,非罪而得谤,角摧齿缺,骨竭翠销,熟非名为的而招之射哉!故啖名不如逃名,逃名不如无名。

汉马武为苏茂、周建所败,奔过王霸营,大呼求救。霸乃闭营坚壁,军吏皆争之,霸曰:“茂兵精锐,其众又多,吾吏士心恐,而马将军与吾相恃,两军不一,此败道也。今闭营固守,示不相援,贼必乘势轻进,马将军无救,其战自倍。如此,茂众疲劳,吾乘其敝,乃可克也。”已而果然。鞠咏受知于王化基,及王公知杭州,咏擢第,知仁和县,公属吏也。将之官,先以书及所作诗寄王公,以谢平昔奖进,今复为吏,得以文字相乐之意。王公不答。及至任,略不加礼,课其职事甚急,鞠大失望。于是不复冀其相知,而专修吏干矣。其后王公人为参知政事,首以咏荐,人或问其故,答曰:“鞠咏之才,不患不奋,所忧者气俊而骄。我故抑之,以成其德耳。”嗟乎!此二事,为人最彻,知己最深。悠悠道路,其谁解者?

李德裕平泉山居,戒子孙云:“吾百年之后,为权势所夺,则以先人所命,泣而告之:此吾志也。”后经世变,余胤竟不能守,花卉芜绝,怪石名品,俱为洛城有力取去。记所云者,只足贻达人笑。范文正公在杭州时,子弟以公有退志,乘间请治第洛阳,树园圃以为逸老地。公曰:“人苟有道义之乐,形骸可外,况吾屋也。吾今年逾六十,来日无

译中黄先生说:“明察而不触犯外物。”这话极有意味。如果清楚地照见他人的恶行,不随之转动罢了。此外,不宜把事理说得太尽,把揭发别人的短处当作直率就是如此。只应当生起大慈大悲的怜悯心,用善巧方便来比喻开导,引导他回归正道。如果行不通就停止,不要自取其辱。如果对顽固的人愤怒嫉妒,极口攻击他,那就是与他结下怨恨,哪里还称得上是明察呢!玉真先生说:“大凡一个人自己本来福分不厚,说话又肆无忌惮,福分就愈发浅薄。”如果要验证福分浅薄的征兆,如果平生命运乖舛、多遭违逆,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就是如此。所以那些搬弄是非的人、唠叨不休的小吏,不是遭受冥冥中的灾祸,就是陷入极度的困窘。而吕公著见识精辟、言语简约,孙奭议论有根基,韩琦明察足以照见别人的奸邪,却从未表现在言语神色上。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气象。

吴文肃公的儿子吴璟,一向以刚强有气节著称,韩魏公也称赞他。等到幕府有空缺,门客中有认为吴璟贤能的人,韩魏公说:“这个人虽然气概壮烈,但涵养不深,发作起来一定粗暴,而且不合节度,应当因此败坏。”于是搁置不提。不到一年吴璟果然败坏,都如韩魏公所料。杜正献公,有个门生担任县令,公告诫他说:“你的才能器量,一个县令不足以施展,但切当隐藏才华,不要显露锋芒。不然,对事情没有益处,只是自取祸患罢了。”门生说:“您平生以正直、诚信、忠诚取信于天下,现在反而用这些话教导我,为什么呢?”公说:“我历任官职多,任职时间长,上被帝王所知,下被朝野所信,所以能够伸展志向。现在你担任县令,进退忧喜,系于上级长官。上级长官贤能的人固然不容易得到,如果不被了解,你怎能伸展志向,只是自取祸患罢了。我不是要你毁坏方正去迎合世俗,而是想让你求得中和之道。”我对子弟说:“这话如果当作处世之语来品味,就是老成的乡愿;如果当作用世之语来品味,就是古代的大臣。”

胡忠简公被贬谪,李弥远赠送给他十件事,其中最警策的是说:“名节之士,还未能达到道的境界,应当更进一步。”又说:“柳子厚在柳州修建愚溪,苏东坡在惠州修建鹤观,好像要在那里终老一样。”又说:“有天命,有君命,不选择地方而安心。”万里投荒,孤身抵御瘴气,人生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能忍受。如今圣朝宽大,被贬谪任命就等待调遣而回归,听到任命文书就投袂而出,这也是士大夫不幸中的幸运。然而古人反而有以此锻炼一生的。黄鲁直《答刘文学诗》说:“人鲊瓮中危险万死,鬼门关外更有千岑。问您什么事向前去,要试验平生铁石心。”王定国从岭外回来,拿出歌女劝苏东坡喝酒。歌女叫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媚丽,家世住在京师。定国南迁回来,东坡问柔奴:“广南风土应该是不好吧。”柔奴回答说:“此心安处便是吾乡。”黄山谷天生铁汉,像柔奴这样的女子,却能如此,让羁旅迁客听到她的话,真可以说是炎热的大海变得清凉了。

白居易说:“古人说,名是公器,不可以多取。我因为以前窃取了时名已经很多,又想窃取时下的富贵,造物主肯兼给吗?”陈抟曾经告诫种放说:“你日后遭遇明主,名动天阙。名是古今美器,造物所爱惜。名将要成就,有东西败坏它。”种放晚年果然因为奢侈修饰,于是丧失了美好的名声。名真可怕啊,名盛则责望备,实不副则訾咎深。甚至无疾而早衰,非罪而得谤,角摧齿缺,骨竭翠销,难道不是名作为靶子而招致射击吗!所以贪名不如逃名,逃名不如无名。

汉代的马武被苏茂、周建打败,奔过王霸的军营,大声呼救。王霸于是关闭军营坚守壁垒,军吏都争辩,王霸说:“苏茂的军队精锐,人数又多,我的吏士心里恐惧,而马将军和我互相依赖,两军不统一,这是败亡之道。现在关闭军营固守,表示不相援助,贼兵一定乘势轻进,马将军没有救兵,他的战斗自然加倍。这样,苏茂的军队疲劳,我们乘其疲敝,就可以战胜。”后来果然如此。鞠咏受到王化基的赏识,等到王公担任杭州知州,鞠咏考中进士,担任仁和县知县,是王公的属吏。将要赴任,先写信和所作的诗寄给王公,以感谢平日的奖掖提拔,现在又成为属吏,得以用文字相乐的意思。王公不答复。等到到任,略不加礼,考核他的职事很急,鞠咏大失所望。于是不再希望被他相知,而专心修习吏干了。后来王公入朝担任参知政事,首先推荐鞠咏,有人问其原因,回答说:“鞠咏的才能,不担心他不奋发,所担忧的是气俊而骄傲。我所以抑制他,以成就他的德行罢了。”唉!这两件事,为人最透彻,知己最深。悠悠道路,谁能理解呢?

李德裕平泉山居,告诫子孙说:“我百年之后,被权势所夺,就以先人的命令,哭着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志向。”后来经过世变,后代竟然不能守住,花卉荒芜断绝,怪石名品,都被洛城有权势的人取去。记载所说的,只足以贻笑达人。范文正公在杭州时,子弟因为公有退隐的志向,乘间请求在洛阳修建宅第,种植园圃作为养老之地。公说:“人如果有道义之乐,形骸可以外视,何况我的屋子呢。我今年超过六十,来日无

几,乃谋治第树圃,顾何时而居乎?吾之所患,在位高而难退,不患退而无居也。居固易得,西都士大夫园林相望,为主人者莫得常游,而谁独障吾游者,岂有诸已而后为乐耶?”张叔夏过钱塘西湖庆乐园,赋《高阳台》,词序云:“庆乐园,韩平原之南园也。戊寅岁过之,但有碑石在荆棘中耳。”词云:“古木迷鸦,虚堂起燕,欢游转眼惊心。南圃东窗,酸风扫尽芳尘,鬓貂飞入平原草。最可怜,浑是秋阴,夜沉沉,不信归魂,不到花深。吹箫踏叶幽寻去,任船依断石,袖裹寒云。老桂悬香,珊瑚碎击无声,故园已是愁如许。抚残碑,又却伤今,更关情。秋水人家,斜照西林。”嘻!读叔夏词,要知有园者,仍未尝有园。读文正语,要知无园者,仍未尝无园。如李卫公平泉痴泪,正不必如霰矣。故王珣舍虎丘为院,王维舍辋川为守寺,真可谓具身后眼者。

译几,于是谋划建造宅第、种植园圃,但回头想想,什么时候才能住进去呢?我所担忧的,是身居高位难以退隐,并不担心退隐后没有住所。住所本来就容易得到,西都的士大夫园林相望,作为主人的尚且不能经常游览,又有谁能阻挡我游览呢?难道一定要拥有之后才算是快乐吗?”张叔夏经过钱塘西湖的庆乐园,写下《高阳台》一词,词序说:“庆乐园,是韩平原的南园。戊寅年我经过那里,只见碑石立在荆棘丛中罢了。”词中写道:“古木间乌鸦迷失方向,空荡的厅堂燕子飞起,欢乐的游赏转眼令人惊心。南圃东窗,凄冷的寒风扫尽了芬芳的尘土,鬓边的貂尾飞入平原的草丛。最可怜,满眼都是秋日的阴冷,夜色深沉,不相信归去的灵魂,竟不到花丛深处。吹着箫踏着落叶幽静地寻访,任凭小船依傍断石,衣袖裹着寒云。老桂悬挂着香气,珊瑚碎裂撞击却无声响,故园已是愁绪如此。抚摸残破的碑石,却又感伤当今,更牵动情怀。秋水人家,斜阳映照西边的树林。”唉!读叔夏的词,要知道有园的人,其实并未真正拥有园子。读文正的话,要知道无园的人,其实并未真正缺少园子。像李卫公那样为平泉庄流下痴迷的泪水,正不必像霰雪一样纷纷扬扬了。所以王珣将虎丘舍为寺院,王维将辋川舍为守寺,真可以说是具有身后眼光的人。

胡端敏云:“信而未孚者,多言也。正而未谅者,多戏也。”余检点多戏之病,又往往从多言中来。此不惟不见谅于君子,而甚且有重得罪于小人者。刘攽、刘恕同在馆中,刘攽一日问恕曰:“前日闻君猛雨中往州西,何耶?”恕曰:“我访丁君。闲冷,无人过从,我冒雨往见也。”攽曰:“丁方判刑部,子得非有所请求耶?”恕勃然大怒,至于诟骂。攽曰:“我偶与子戏耳,何忿之深也?”然终不解,同列亦惘然莫测。异时方知,是日恕实有请求于丁,攽初不知,误中其讳耳。元祐中,黄鲁直先生与赵挺之俱在馆阁,先生意常轻之。赵尝曰:“乡中最重润笔,每一志文成,则太平车中载以赠之。”先生曰:“想俱是萝卜与瓜齑尔。”赵衔之切骨。其后挤排不遗余力,卒致宜州之贬。夫士大夫在庙堂之上,言模行楷,岂宜以媟语抵罅人,如刘攽、黄鲁直可鉴也。卫武公之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余谓即善谑二字,亦可抹杀去。东坡好戏谑,语言或稍过,范祖禹必戒之。东坡每与人戏,必祝曰:“勿令范十三知。”然则未能抹去戏谑者,得一二畏友束之,足矣。

唐穆宗时,崔发殴曳中人,因系狱,不以郊赦原。台谏李勃、张仲、方伦申救,皆不听。李逢吉从容言曰:“崔发殴曳中人,诚大不恭。然其母年八十,因发下狱,积忧成疾,陛下方以孝治天下,所宜矜。”上愍然曰:“比谏官但言发冤,未尝言不恭,亦不言其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为不赦之。”即释其罪。东坡下御史狱,张安道上书救之,令其子恕至登闻鼓院投进,恕徘徊不敢投。久之,东坡出狱,见其副本,吐舌色动。人询其故,不答。其后子由见之,云:“宜吾兄之吐舌也。此事正得张恕力。”或问之,子由曰:“独不见郑昌之救盖宽饶乎?其疏云:‘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正是激宣帝之怒尔。宽饶以犯许史辈有此祸,乃再讦之,是益怒也。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与朝廷争胜耳。安道之疏,乃云:‘其实天下之奇材也。’独不激人主怒乎?”刘器之尝云:“是时救东坡者,宜但言本朝未尝杀士大夫。今乃方开端,则是杀士大夫自陛下始。而后世子孙因而杀贤士大夫,必援陛下以为例。神宗好名畏义,疑可止之。”余曰:“此谓止骂所以助骂,助骂所以止骂。凡家庭乡党皆然,不独谏法也。”

宣子赵盾举韩厥,其仆乘车于行,厥执而戮之。宣子谓诸大夫曰:“二三子贺我矣。吾举厥也忠,吾乃今知免于罪矣。”晋崔洪为左丞,荐危诜以自代,后诜劾奏洪曰:“惟官自视,各明至公。”洪闻其言而重之。呜呼!此宣子、崔洪之所以旷绝一世也。虽然,门生之于举主,大过则绝之,小过则掩之可也。挽逢蒙之弓,射含沙之矢,安乎,不安乎?东汉郑弘,字巨君。为太尉时,举主第五伦为司空,班次在下。每正朔朝见,弘曲躬自卑,帝问其故,遂听置云母屏风,分隔其间。由此以为故事。萧遘与王铎并居相位,帝尝召宰相,铎年高,升阶足跌,踣勾陈中,遘旁掖起。帝目之,喜曰:“辅弼之臣和,予之幸也。”谓遘曰:“适见卿扶王铎,予喜卿善事长矣。”遘对曰:“臣扶王铎,不独事长。臣应举时,铎为主司,臣亦中选门生也。”上笑曰:“王铎选进士,朕选宰相,于卿无负矣。”遘谢而退。夫古人之待举主如此。柳子厚云:“凡号门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白乐天云:“商山老皓虽休去,终是留侯门下人。”世道之薄久矣,士大夫当日诵此言。

刘器之谪潞州时,小人有为部使者,郡中事无巨细皆详考,竟不得其纤毫。至过往驿券,亦无法外者。部使者亦叹服之。东坡告王定国,薄俗好检点人,小疵不可不留意。东坡曾伤于虎,老更事变,遂能为人言之。从来士夫以小疵累大德者多矣,若使日慎一日,岂怕有人来点检耶?

唐德宗时,张涉以儒学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继以赃败。而帝心始疑,不复倚仗文臣。周世宗违众破北汉,自是政无大小皆

译胡端敏说:“诚信而不能使人信服的人,是因为话太多。端正而不能使人谅解的人,是因为戏言太多。”我检点自己戏言过多的毛病,又往往是从多言中产生的。这不但不能得到君子的谅解,而且甚至有可能严重得罪小人。刘攽、刘恕同在馆阁任职,刘攽有一天问刘恕说:“前几天听说你在大雨中前往州西,是为什么呢?”刘恕说:“我去拜访丁君。他闲居冷清,没有人去探望,我冒着雨去见他。”刘攽说:“丁君正担任刑部判官,你难道不是有什么请求吗?”刘恕勃然大怒,以至于骂起人来。刘攽说:“我不过是偶然和你开玩笑罢了,何必如此愤恨呢?”然而刘恕始终不消气,同僚们也茫然不知所以。后来才知道,那天刘恕确实有事情请求丁君,刘攽起初不知道,误中了他的忌讳。元祐年间,黄鲁直先生与赵挺之都在馆阁任职,黄先生心里常常轻视赵挺之。赵挺之曾说:“乡下最看重润笔费,每写一篇志文完成,就用太平车载着礼物去赠送。”黄先生说:“想必都是萝卜和瓜腌菜之类的东西吧。”赵挺之对此恨之入骨。后来他不遗余力地排挤黄先生,最终导致黄先生被贬到宜州。士大夫在朝廷之上,言行应当作为楷模,怎么适宜用轻慢的话语去攻击别人的短处呢,像刘攽、黄鲁直这样的人足以作为鉴戒。卫武公的诗说:“善于开玩笑啊,不成为虐待啊。”我认为即使是“善于开玩笑”这几个字,也可以抹去。苏东坡喜欢开玩笑,言语有时稍微过分,范祖禹一定告诫他。苏东坡每次和人开玩笑,必定祝告说:“不要让范十三知道。”那么,未能抹去戏谑的人,有一两个敬畏的朋友约束他,也就足够了。

唐穆宗时,崔发殴打并拖拽宦官,因此被关进监狱,不因郊祀赦免而获释。台谏官李勃、张仲、方伦上疏营救,都不被听从。李逢吉从容地说:“崔发殴打拖拽宦官,确实是大不敬。然而他的母亲年已八十,因为崔发入狱,积忧成疾,陛下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应当怜悯。”皇上怜悯地说:“近来谏官只说崔发冤枉,不曾说不敬,也不曾说他家有老母,像您所说,我为什么不赦免他呢。”随即赦免了他的罪。苏东坡下御史狱,张安道上书营救他,让他的儿子张恕到登闻鼓院投递,张恕徘徊不敢投递。过了很久,苏东坡出狱,看到副本,吓得吐舌变色。别人询问缘故,他不回答。后来苏辙看到,说:“难怪我哥哥会吐舌变色。这件事正是得力于张恕。”有人问苏辙,苏辙说:“难道没看见郑昌营救盖宽饶吗?他的奏疏说:‘上面没有许、史那样的外戚,下面没有金、张那样的权贵依托。’这正是激怒宣帝啊。盖宽饶因为冒犯许、史等人而有此祸,却再次揭发他们,这是更加激怒皇帝。苏东坡有什么罪?只是名声太高,与朝廷争胜罢了。张安道的奏疏,却说:‘他确实是天下的奇才。’难道不激怒君主吗?”刘器之曾说:“当时营救苏东坡,只应当说本朝不曾杀害士大夫。现在却刚开这个头,那就是杀害士大夫从陛下开始。而后世子孙因此杀害贤良的士大夫,必定援引陛下作为先例。神宗好名声、畏惧道义,或许可以制止。”我说:“这就是说,停止责骂所以助长责骂,助长责骂所以停止责骂。凡是家庭乡里都是这样,不只是谏诤的方法如此。”

宣子赵盾举荐韩厥,韩厥的仆人乘车在道路上行驶,韩厥抓住并处死了他。宣子对各位大夫说:“你们祝贺我吧。我举荐韩厥是忠心的,我现在知道免于罪过了。”晋国崔洪担任左丞,推荐危诜来代替自己,后来危诜弹劾崔洪说:“只凭官职自我审视,各自明白至公。”崔洪听到他的话而敬重他。唉!这就是宣子、崔洪之所以超绝一世的原因。虽然如此,门生对于举主,大过错就断绝关系,小过错就掩盖也是可以的。拉开逢蒙的弓,射出含沙的箭,安心呢,还是不安心呢?东汉郑弘,字巨君。担任太尉时,举主第五伦担任司空,班次在郑弘之下。每逢元旦朝见,郑弘弯腰自卑,皇帝询问缘故,于是听从设置云母屏风,分隔在他们中间。从此成为惯例。萧遘与王铎并居相位,皇帝曾经召见宰相,王铎年高,登上台阶时脚绊了一下,摔倒在勾陈中,萧遘在旁边搀扶起来。皇帝看着他,高兴地说:“辅佐的大臣和睦,是我的幸运。”对萧遘说:“刚才看见你扶王铎,我高兴你善于侍奉长辈。”萧遘回答说:“臣扶王铎,不只是侍奉长辈。臣应举时,王铎是主考官,臣也是中选的门生。”皇上笑着说:“王铎选拔进士,朕选拔宰相,对于你没有亏负。”萧遘谢恩退下。古人对待举主就是这样。柳子厚说:“凡是号称门生而不知道恩惠来自哪里的人,不是人。”白乐天说:“商山的老皓虽然退休了,终究是留侯门下的人。”世道淡薄很久了,士大夫应当每天诵读这些话。

刘器之被贬到潞州时,有个小人担任部使者,郡中事情无论巨细都详细考查,竟然没有发现丝毫瑕疵。至于过往的驿站凭证,也没有法外之事。部使者也叹服他。苏东坡告诉王定国,浅薄的习俗喜欢检点别人,小毛病不可不留意。苏东坡曾经被老虎伤害,年老更经历事变,于是能对人说出这些话。从来士大夫因为小毛病累及大德的人很多,如果每天谨慎一天,难道怕有人来检点吗?

唐德宗时,张涉凭借儒学入侍,薛邕凭借文雅登朝,后来都因贪污败露。而皇帝心里开始怀疑,不再倚仗文臣。周世宗违背众议攻破北汉,从此政事无论大小都

亲决。夫用人听言,自古帝王之治天下,惟此二着。不信人,则颠倒在手,而忠佞不分。不信言,则裁夺任心,而利害莫决。此天下之大害也。然此当责之君乎,臣乎?品格不重,朝廷安得而不轻?议论不确,圣明安得而不厌?

译亲自决断。任用人才、听取言论,自古以来帝王治理天下,只有这两件事。不信任人,则局面颠倒于手中,而忠臣与奸佞无法分辨。不信任言论,则裁决全凭心意,而利害无法决断。这是天下的大害。然而这应当归咎于君主呢,还是臣子呢?品格不庄重,朝廷怎能不轻视?议论不确切,圣明的君主怎能不厌烦?

卷六

朝廷之辱,莫大于大臣交诟,而其故有三:一则为名位不相下而起者。刘文静自以才略功勋,在裴寂之右,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酒酣怨望,拔刀击柱,曰:“会当斩裴首。”是也。一则为议论不相入而起者。郑略、卢携同在中书,因议政喧竞,扑碎砚。王绎叹曰:“不意中书有瓦解之事。”是也。一则为奸人挑之,以速其斗而起者。唐李绅为御史中丞,宰相李逢吉忌其刚,而韩愈劲直,乃以愈为京兆尹兼大夫,免台参以激绅。绅、愈果不相下,诋讦纷然,于是两罢之。是也。独韩魏公与范希文、韩彦国同在西府,上前争事,下殿不失和气。当时三人正如推车子,盖其心主于车可行而已,岂为己哉!

王旦从东封车驾回,过陕,魏野寄以诗云:“圣朝宰相十年出,公在中书十二秋。西祀东封俱已了,好来相伴赤松游。”旦袖此诗求退,就得谢。寇准自永兴被召,野亦以诗送之,云:“好去上天辞富贵,却来平地作神仙。”公得诗不悦。后二年贬通州,每题前诗于窗,朝夕吟哦之。说者谓寇莱公之南迁,不如王文正之旱退。然公题驿亭诗,未必不晚悟于魏处士者,其诗云:“沙堤筑处迎丞相,驿使催时送逐臣。到了输他林下客,无荣无辱自由身。”夫荣辱犹自小事,若夫一朝绾印,千里舆棺,此又更输牖下老人一着也。

东谷云:“造化之于人,不靳于功名富贵,而独靳于闲。天地之间,几发轮转,无一息停焉。天地且不得闲,而闲岂人之所易哉!高爵厚禄,清资显秩,不知其机,其问乐恬退者甚鲜。日惟买田营第,不获一见而先身殒者有矣。又有筑舍返耕,高洁自许。一入私室,作摇尾乞怜之言。于干时求进之牍,襄箧锁钥,惴惴于手。收支簿书,介介于怀。一日十二时,无一隙得暇。所谓好山好水,清风明月,何尝见此风景,何尝识此旨趣。劳劳扰扰,死而后已。若夫富家翁,守钱虏,又不足道也。中峰禅师云:“人世间则忠于君,孝于亲,以尽其义,不可不忙。出世间则亲师择友,朝参暮扣,以尽其道,又不可不忙。惟孜孜以安闲不扰为务,而不肯斯须就劳者。故圣人斥之为无惭人。”夫此二语,皆非定论。但当极忙时,宜省东谷之言,以涤俗情。当极闲时,又宜省中峰之言,以翦惰习。

大尉韦隽为领军于忠所害,叹曰:“吾一生为善,未蒙善报。常不为恶,今为恶终。”又宋詹事刘湛以义康党被收,谓弟素曰:“相劝为恶,恶不可为。相劝为善,正见今日。”此即范滂临刑时语其子之言也。惟陆务观云:“为善自是士人常事,今乃邀身后福报,若市道,吾实耻之。”吁!二子闻此言,可以瞑目矣。

王太尉问眉子云:“汝叔澄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黄廷坚鲁直作艳语,人争传之,秀铁面呵之曰:“翰墨之妙,甘施于此乎?”鲁直笑曰:“又当置我于马腹中耶?”秀曰:“汝以艳语动天下人淫心,不止马腹。正恐生泥犁中耳。”夫吾党戒口头妄语易,戒笔头艳语难。直至两处皆刊削得去,方是打成一片的三针人也。

宋万归宋,宋公靳之,曰:“始吾爱子,今子鲁囚也,吾不爱子矣。”万病之,遂杀宋公。晋孝武帝耽于酒色,张贵人有宠,年及三十,帝戏之曰:“汝以年当废矣,吾已属诸姝少矣。”贵人潜怒,帝醉卧,贵人遂令其婢蒙之以被,暴崩。呜呼!幸臣如万,女宠如张,而其君以一言取杀身之祸,人情可恃乎哉!

申屠嘉以蹶张武夫为相,能辱邓通。张禹以经学儒者为帝师,而谄奉董贤。留梦炎以状元宰相降元,丁好礼以小吏致公卿死节。人品无定分至此,而甚则有父子之间,迥然相绝者。唐来文济父护儿,本隋骁将,而济以学行称,知政事。时虞世南子昶无才术,历将作少匠,许敬宗曰:“护儿儿作相,世南男作匠,文武岂有种耶?”然如敬宗奸邪,而其孙许远以忠节著,则忠邪又岂有种耶?顾子孙何如耳。

王右军谏殷浩北伐书,事理通畅,深中当时之弊。劝其辑和朝廷,又

译卷六

朝廷受到的侮辱,没有比大臣互相辱骂更严重的了,其原因有三:一是因名位高低不平而起的。刘文静自认为才略功勋在裴寂之上,而职位却在裴寂之下,心中非常不平。酒喝得酣畅时怨恨不满,拔刀砍柱子,说:“应当斩下裴寂的头。”就是这种情况。二是因政见不合而起的。郑畋、卢携同在宰相府,因为议论政事争吵喧哗,打碎了砚台。王绾感叹说:“没想到宰相府有瓦解的事情。”就是这种情况。三是因奸人挑拨,以加速他们争斗而起的。唐朝李绅任御史中丞,宰相李逢吉忌恨他的刚正,而韩愈刚劲正直,于是任命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免除他到御史台参拜的义务来激怒李绅。李绅、韩愈果然互不相让,诋毁攻击纷纷而起,于是两人都被罢免。就是这种情况。只有韩琦与范仲淹、韩绛同在宰相府,在皇帝面前争论政事,下殿后不失和气。当时三人就像推车子一样,大概他们的心只在于车子能行进罢了,哪里是为了自己呢!

王旦随皇帝东封泰山回京,经过陕地,魏野寄给他一首诗说:“圣朝宰相十年出,公在中书十二秋。西祀东封俱已了,好来相伴赤松游。”王旦袖着这首诗请求退休,就得以告老还乡。寇准从永兴被召回,魏野也用诗送他,说:“好去上天辞富贵,却来平地作神仙。”寇准得到诗很不高兴。两年后被贬到通州,每次把这首诗题在窗户上,早晚吟诵。议论的人说寇莱公的南迁,不如王文正的早退。然而寇准题在驿亭的诗,未必不是晚年才领悟魏野的话,他的诗说:“沙堤筑处迎丞相,驿使催时送逐臣。到了输他林下客,无荣无辱自由身。”荣辱还是小事,如果一旦掌握印信,千里之外运送棺材,这又比隐居的老人差了一着。

东谷说:“造化对于人,不吝惜功名富贵,却唯独吝惜清闲。天地之间,万物运转,没有一刻停息。天地尚且不得清闲,清闲哪里是人容易得到的呢!高官厚禄,清贵显赫的职位,不知道其中奥妙,其中乐于恬淡退隐的人很少。每天只是买田营建宅第,没能见到一面就先身死的人也有。又有建造房舍回归农耕,以高洁自许的。一进入私室,就说摇尾乞怜的话。对于谋求进身的文书,装在箱子里锁起来,手里惴惴不安。收支账簿,心中介介在意。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片刻闲暇。所谓好山好水,清风明月,何曾见过这风景,何曾懂得这旨趣。劳碌纷扰,死而后已。至于富家翁,守财奴,又不足道了。中峰禅师说:“人世间则忠于君主,孝顺父母,以尽道义,不可不忙。出世间则亲近老师选择朋友,早晚参拜叩问,以尽大道,又不可不忙。只有孜孜以求清闲不扰为务,而不肯片刻就劳的人。所以圣人斥责他们为无耻之人。”这两句话,都不是定论。只是在极忙时,应当省思东谷的话,以洗涤世俗之情。在极闲时,又应当省思中峰的话,以剪除懒惰习气。

大尉韦隽被领军于忠杀害,感叹说:“我一生行善,没蒙受善报。常不做恶,现在却因恶终了。”又宋朝詹事刘湛因是义康党羽被收捕,对弟弟刘素说:“劝我做恶,恶不可为。劝我行善,正见今日。”这就是范滂临刑时对儿子说的话。只有陆游说:“行善本是士人常事,现在却谋求身后的福报,如同市井之道,我实在以此为耻。”唉!这两人听到这话,可以瞑目了。

王太尉问眉子说:“你叔叔王澄是名士,为什么不相推重?”眉子说:“哪有名士整天说妄语?”黄庭坚鲁直写艳词,人们争相传诵,秀铁面呵斥他说:“翰墨的妙处,甘愿施于此吗?”鲁直笑着说:“又要把我放在马腹中吗?”秀说:“你用艳词动天下人的淫心,不止马腹。只怕生在泥犁中罢了。”我们戒口头妄语容易,戒笔头艳语难。直到两处都删削得去,才是打成一片的三针人也。

宋万归顺宋国,宋公轻视他,说:“起初我爱你,现在你是鲁国的囚犯,我不爱你了。”宋万怨恨他,于是杀了宋公。晋孝武帝沉溺于酒色,张贵人有宠,年及三十,皇帝戏弄她说:“你因年老应当废黜了,我已属意于年轻的美女了。”贵人暗中愤怒,皇帝醉卧,贵人于是让婢女用被子蒙住他,暴毙。唉!幸臣如宋万,女宠如张贵人,而他们的君主因一句话招致杀身之祸,人情可以依赖吗!

申屠嘉以蹶张武夫为相,能侮辱邓通。张禹以经学儒者为帝师,却谄媚奉承董贤。留梦炎以状元宰相降元,丁好礼以小吏致公卿死节。人品没有定分到这种地步,而更甚的则有父子之间,迥然相绝的。唐朝来文济父亲来护儿,本是隋朝骁将,而文济以学问品行著称,知政事。当时虞世南儿子虞昶无才术,历任将作少匠,许敬宗说:“来护儿的儿子做宰相,虞世南的儿子做工匠,文武岂有种耶?”然而像许敬宗奸邪,而他的孙子许远以忠节著称,那么忠邪又岂有种耶?只看子孙如何罢了。

王右军劝谏殷浩北伐的书信,事理通畅,深中当时之弊。劝他辑和朝廷,又

见明识远略。赵子昂论至元钞法,与脱彻里论桑哥罪恶,亦深中事宜。宋杞尝曰:“世独以善书称之,何待羲之之浅也。”杨载称子昂曰:“知其书画者,未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未知其经济。”然则孰谓翰墨人了不晓事耶?

译赵孟頫见识明达,识见深远。他评论至元年间的钞法,与脱彻里论辩桑哥的罪恶,都切中时弊要害。宋杞曾说:“世人只因为擅长书法而称颂他,这种看法像对待王羲之那样浅薄啊。”杨载称赞赵孟頫说:“了解他书画的人,不了解他的文章;了解他文章的人,不了解他的治国才能。”既然如此,谁说擅长笔墨的人就不懂世事呢?

宋仁宗性宽容,言者务讦以为名,或诬人阴私。范文忠公独引大体,略细故。时陈执中为相,公尝论其无学术,非宰相器。及执中嬖妾笞杀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公言:“今阴阳不和,财匮民困,盗贼滋炽,狱犴充斥,执中当任其咎。闺门之私,非所以责宰相。”识者韪之。赵叔平与欧阳公同在馆,赵重厚寡言,公意轻之。公知制诰日,韩范在中书,以赵为不文,除天章阁待制,赵不以屑意。会公甥女淫乱事觉,语连公,时疾归。韩范者皆欲文致公罪,云与甥乱。上怒,狱急,群臣无敢言,赵乃上言:“修以文章为近臣,不可以闺房暧昧之事轻加污蔑。臣与修踪迹素疏,修之待臣亦薄,所惜者朝廷大体耳。”傅献简公言:“以帷箔之罪加于人,最为暗昧。万一非辜,则令终身受其恶名。至使君臣父子之间,难施面目,言之得无忍乎?”余尝谓人有好谈闺门者,吾曹当引而避之。况摭无影之事,形于奏牍之间,媟亵至尊,点辱士类,此小辈恬刃,只自伤耳。一刻三洗耳,一日三易肠,惟恐不及,况可褰裳而蹈之哉!

欧阳文公玄,归于乡省墓。交谒公,应接纷纷。一日令勒马入隘巷,问某人家,访之,乃治履者所居。左右惊问,公以其人亦尝谒见,故答其意耳。江西甘矮梅先生,通五经,四方从学者甚众。一日其徒有行台御史者,谒先生于家,先生款语久之。求退,先生曰:“能少留蔬食否?”及设馔,唯葱汤、麦饭而已。先生曰:“御史岂啖此者?第老夫易办耳。”口占一诗畀之,云:“葱汤麦饭丹田暖,麦饭葱汤也可怜。试向城楼高处望,人家几处未炊烟。”先生之意深矣。前辈重风谊而忘贵贱如此。吁!今亡已夫。

牛僧孺与李德裕交恶,李氏客不敢言及牛丞相门户。柳仲郢先为牛公所辟,后李卫公奏为京兆,仲郢谢曰:“不期太尉恩奖及此,仰报盛德,敢不如奇章公门馆。”卫公深叹其无苟同。杨绾以清俭在位。天下之士多以敝衣为俭,以求合于绾。惟武元衡素好鲜美,不改所为,绾甚重之。夫大丈夫不将不迎,不诡不随,每事自断于心足矣。若依阿附会,以取怜于世者,非妇人,则佞客也。徐节孝尝问崔子方何如人,江端礼曰:“与人不苟合,议论亦如此。”节孝曰:“不必论其他,只不苟合三字,可知其所守之正。”

章子厚尝延太学生在门下,适至书室,见其讲易,略问其说,其人纵以性命荒忽之言为对。子厚大怒,曰:“何敢对吾乱道!”亟取杖,命左右擒,欲击足。其人哀鸣,乃得释。魏昭者,陈国童子也,师事郭泰。泰命作粥,呵曰:“高明为长者作粥,使沙不可食。”掷杯于地。昭复进之,泰复呵之。如是者三,泰喜曰:“吾乃知子之心矣。”余观佛氏所呵者,人我山,骄幔幢。故王生结韈,黄石进履,古之至人皆有深意。如郭林宗陶铸少年,正所谓以嗔作佛事。若章丞相,便是风堕罗刹鬼国耳。

蔡京专政日久,子攸权势既与父相轧,浮薄者复问焉。由是父子各立门户,遂为仇敌。攸别居赐第,一日诣京,甫入,起握父手,为切脉状,曰:“大人脉势舒缓,体中得无有不适乎?”京曰:“无之。”攸即辞去。客窃窥见以问京,京曰:“君固不解此耶?此儿欲以为吾疾而罢我耳。”越数日,果以太师鲁国公致仕。长州之相城一丐儿,每诣沈孟渊所请丐,凡所得多不食,沈异之,令人嗣其所往。至野岸,一舟虽陋,颇洁,有老妪处其中。丐出物另陈母前,倾酒跪奉,伺母持杯方起,跳舞唱山歌嬉戏以娱母。常日如之。母死,丐不复见。夫攸亦人子也,丐亦人子也,与其为攸也父,孰若为丐也母。呜呼!然则人子何常之有?

以功名为心,贪军旅之寄,此自将帅习气,虽古来贤卿大夫有未能知止自敛者也。廉颇既老,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致困郭开之口,终不得召。汉武帝大击匈奴,李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卒有东道失军之罪。宣帝时先零羌反,赵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丙吉问

译宋仁宗性情宽容,进言的人务求揭发别人的短处以博取名声,有的人甚至诬陷别人的隐私。范文正公唯独顾全大局,忽略细枝末节。当时陈执中担任宰相,范公曾经议论他没有学问,不具备宰相的才能。等到陈执中宠爱的妾室鞭打婢女致死,御史弹劾上奏,想要驱逐他。范公说:“如今阴阳失调,财政匮乏,百姓困苦,盗贼猖獗,监狱人满为患,陈执中应当承担这些罪责。家庭内部的私事,不是用来责备宰相的理由。”有见识的人认为他说得对。赵叔平与欧阳修同在馆阁任职,赵叔平稳重厚道、少言寡语,欧阳修心里轻视他。欧阳修担任知制诰时,韩琦、范仲淹在中书省,因为赵叔平没有文采,任命他为天章阁待制,赵叔平并不在意。恰逢欧阳修外甥女淫乱的事情败露,言语牵连到欧阳修,当时他因病回家。韩琦、范仲淹都想要罗织欧阳修的罪名,说他和外甥女通奸。皇上发怒,案件审理紧急,群臣没有敢说话的,赵叔平于是上奏说:“欧阳修凭借文章成为近臣,不可以因为闺房中暧昧的事情轻易加以污蔑。臣与欧阳修向来疏远,欧阳修对待臣也很冷淡,我所爱惜的是朝廷的大体罢了。”傅献简公说:“把帷帐内的罪过加在别人身上,最为阴暗不明。万一不是他的罪过,就会让他终身承受恶名。致使君臣父子之间,难以相见,说起来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我曾经对人说,有人喜欢谈论闺门之事,我们应当回避。何况拾取没有影子的事情,写在奏章之中,亵渎至尊,玷辱士人,这是小人的行为,只会自取其辱。一刻钟洗三次耳朵,一天换三次肠子,还唯恐来不及,何况可以撩起衣裳跳进去呢!

欧阳修字永叔,回到故乡祭扫坟墓。结交拜访范公,应酬接待纷繁复杂。一天命令勒马进入狭窄的巷子,问某户人家,打听后,原来是修鞋匠居住的地方。左右随从惊讶地询问,范公因为那个人也曾拜见过,所以回答他的意思罢了。江西甘矮梅先生,精通五经,四方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一天他的门徒中有个行台御史,到家中拜见先生,先生和他亲切交谈了很久。请求告退,先生说:“能稍微留下吃顿蔬菜饭吗?”等到摆上饭菜,只有葱汤、麦饭而已。先生说:“御史难道吃这些吗?只是老夫容易准备罢了。”随口吟诗一首给他,说:“葱汤麦饭丹田暖,麦饭葱汤也可怜。试向城楼高处望,人家几处未炊烟。”先生的用意很深啊。前辈重视风义而忘记贵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唉!现在已经没有了。

牛僧孺与李德裕交恶,李德裕的门客不敢提及牛丞相的门庭。柳仲郢先前被牛公征辟,后来李卫公奏请任命他为京兆尹,柳仲郢谢恩说:“没想到太尉的恩赏竟然达到这个地步,仰仗报答盛德,怎敢不像奇章公的门客那样呢。”李卫公深深赞叹他不随意附和。杨绾以清廉节俭在位。天下的士人多穿破旧衣服以示节俭,以求符合杨绾的心意。只有武元衡向来喜好鲜亮华美,不改变自己的行为,杨绾非常看重他。大丈夫不迎合也不拒绝,不诡诈也不盲从,每件事自己心里判断足够了。如果依顺附和,以取悦世人,不是妇人,就是谄媚之客。徐节孝曾经问崔子方是怎样的人,江端礼说:“与人不随意苟合,议论也是这样。”节孝说:“不必谈论其他,只要‘不苟合’三个字,就可以知道他操守的正直。”

章子厚曾经延请太学生在门下,恰好到书室,看见他们讲解《易经》,稍微询问他们的解说,那个人放纵地用性命虚无缥缈的话回答。章子厚大怒,说:“怎敢对我胡说八道!”急忙取来棍棒,命令左右抓住他,想要打他的脚。那个人哀叫,才得以释放。魏昭,是陈国的童子,拜郭泰为师。郭泰命令他做粥,斥责说:“高明给长辈做粥,让沙子不可食用。”把杯子扔在地上。魏昭再次端上粥,郭泰再次斥责。像这样三次,郭泰高兴地说:“我才知道你的心意了。”我看佛教所呵斥的,是人我山,骄慢幢。所以王生打结鞋带,黄石公递鞋,古代的至人都有深意。像郭林宗陶冶少年,正所谓以嗔怒做佛事。如果像章丞相,就是风吹堕落到罗刹鬼国了。

蔡京专权日久,蔡攸的权势已经与父亲相抗衡,轻薄的人又去询问。因此父子各自树立门户,于是成为仇敌。蔡攸另居赐第,一天到蔡京那里,刚进门,起身握住父亲的手,做切脉的样子,说:“大人脉势舒缓,身体中难道有不舒服吗?”蔡京说:“没有。”蔡攸立即告辞离去。客人偷看后问蔡京,蔡京说:“你本来就不懂这个吗?这孩子想要认为我生病而罢免我罢了。”过了几天,果然以太师鲁国公的身份退休。长州相城的一个乞丐,每次到沈孟渊那里乞讨,凡是得到的大多不吃,沈孟渊觉得奇怪,派人跟随他去。到了野外岸边,一条船虽然简陋,却很整洁,有个老妇人住在里面。乞丐拿出东西另放在母亲面前,倒酒跪着奉上,等母亲拿起杯子才起身,跳舞唱山歌嬉戏来娱乐母亲。平常日子都是这样。母亲死后,乞丐不再出现。蔡攸也是人子,乞丐也是人子,与其做蔡攸的父亲,不如做乞丐的母亲。唉!那么人子有什么恒常的呢?

以功名为心,贪图军旅的托付,这是将帅的习气,即使是古来贤能的卿大夫也有不能知止自敛的。廉颇老了,一顿饭吃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示可用,导致被郭开的谗言所困,最终没有被召用。汉武帝大举打击匈奴,李广多次自请出征,皇上认为他老了不允许,过了很久才允许,最终有在东道迷失军队的罪过。宣帝时先零羌反叛,赵充国七十多岁,皇上认为他老了。派丙吉去问

:“谁可将?”曰:“亡逾于老臣者。”即驰至金城,图上方略。虽全师制胜,而祸及其子邛。光武时五溪蛮夷畔,马援请行,帝愍其老,未许。援自请曰:“臣尚能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盼以示可用。帝曰:“矍铄哉!是翁也。”遂用为将,果有壶头之厄。李靖为相,以足疾就第。会吐谷浑寇边,即往见房乔曰:“吾虽老,尚可一行。”既平其国,而有高甑生诬罔之事,几乎不免。太宗将伐辽,召入谓曰:“高丽未复,公亦有意乎?”对曰:“今疾虽衰,陛下诚不弃,病且瘳矣。”帝悯其老不许。郭子仪年八十余,犹为关内副元帅,朔方、河中节度,不求退身,竟为德宗册罢。此诸公皆人杰也,犹不免此,况其下者乎?

译“谁可以领兵?”回答说:“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人了。”随即快马加鞭赶到金城,筹划平定上郡的方略。虽然全军获胜,但灾祸却波及到了他的儿子马邛。光武帝时,五溪蛮夷反叛,马援请求出征,皇帝怜悯他年老,没有答应。马援主动请求说:“我还能披甲上马。”皇帝让他试一试,马援扶着马鞍左右顾盼,以显示自己还能任用。皇帝说:“多么精神啊!这位老人。”于是任用他做将领,果然遭遇了壶头的困厄。李靖担任宰相,因脚病回到府第。恰逢吐谷浑侵犯边境,李靖立即去见房乔说:“我虽然年老,还可以再出征一次。”平定吐谷浑后,却发生了高甑生诬陷他的事情,几乎不能幸免。唐太宗将要讨伐辽东,召李靖入宫对他说:“高丽尚未平定,您也有意出征吗?”李靖回答说:“如今我的病虽然减轻了,陛下如果不嫌弃,我的病很快就会痊愈了。”皇帝怜悯他年老,没有答应。郭子仪八十多岁时,还担任关内副元帅、朔方和河中节度使,不请求退隐,最终被唐德宗下诏罢免。这些人都是一代豪杰,尚且不能避免这种结局,何况那些才能不如他们的人呢?

欧公与尹师鲁、苏子美俱出杜祁公之门,欧公虽贵,犹不替门生之礼,和祁公诗云:“公斋每偷暇,师席屡攻坚。善诲常无倦,余谈亦可编。”又云:“昔日青衫遇知己,今来白首再升堂。”盖未尝一日忘祁公也。张芸叟有荆公哀词,有“恸哭一声惟有涕,故时宾客合何如。”又云:“今日江湖从学者,人人讳道是门生。”盖当时已病人情之薄如此,若今则弁髦蒙师,弯弓座主,吾不知欧阳、芸叟见之,当何如叹息也。

诗文小技耳,然深沉则力劲,综博则泽鲜。由浅而达,由达而老,由老而化,而绚烂生焉。以此行世,即百赏誉,未必得我之骨髓;百弹射,未必损我之皮肤。若素无包畜深往之致,而挥毫对客,行卷贽人,且甚有裒刻以希遇者,此欲迫得名耳,而反为有识拾作笑端,不可不慎。郑光业兄弟每柄文,有一巨皮箱,凡同人投献词句,有可嗤者,即投其中,号曰苦海,用资谐戏。每有宴集,即命二仆舁苦海于前,共阅一编,靡不极欢而罢。韩熙载性好谑浪,有投贽大荒恶者,熙载使妓炷艾熏之。俟来即归之,出乃嗅之,曰:“子之卷轴,何多艾气?”闻者大笑。如此事,余尝自爱,亦往往以此爱人,曰:“何不文明以止,何不白贲无咎。”而少年辈鲜有省余语者,苦海波烂,艾丸熏焰,何时是息。

卷七

唐太宗泛游春苑,爱奇鸟,阁内传呼画师,阎立本应旨毕,退戒其子曰:“吾少好读书属词,今以丹青见知,躬厮役之务,辱莫大焉。尔宜深戒。”蔡允恭工诗,隋炀帝有所赋,必令吟讽,遣教官人。恭甚耻之。韦诞奉帝命书匾,以笼盛之,辘轳而上,去地二十五丈。写竟,须眉尽白,戒子孙勿学此法。因思古人不以书画显,一则惧伎艺见称,一则惧同侪贾忌,一则惧中官权幸,以此渐嬺。又甚则人奴贱隶,展转暗托,溷落名号,遂为终身白璧之瑕。故唐滉善丹青,以绘事非急务,自晦其能。而鲍昭多累句,王僧虔多拙笔,良有味也。

李若谷为长社令,日悬百钱于壁,用尽即止。东坡谪齐安,日用不过百五十。每月朔,取钱四千五百,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尽,又挑取一块,即藏去。又以竹筒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云:“此贾耘老法也。”又与李公择书云:“口腹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张无垢云:“余平生贫困,处之亦自有法。每日用度,不过数十钱,亦自有足。至今不易也。”有客自来阳来,言:“郑亨仲日以数十金悬壁间,椒桂葱姜皆约以一二金,曰:‘吾平生贫苦,晚年登第。稍觉快意,便成奇祸。今学张子韶法,要见旧时齑盐风味,甚长久也。”仇泰然守四明,与一幕官极相得,一日问及公家日用多少,对以十口之家,日用一千。泰然曰:“何用许多钱?’曰:“早具少肉,晚菜羹。”泰然惊曰:“某为太守,居常不敢食肉,只是吃菜。公为小官,乃敢食肉,定非廉士。”自尔见疏。余尝谓节俭之益,非止一端。大凡贪淫之过,未有不生于奢侈者。俭则不贪不淫,是可以养德也。人之受用,自有剂量。省啬淡泊,有久长之理,是可以养寿也。醉醴饱鲜,昏人神志。若疏食菜羹,则肠胃清虚,无滓无秽,是可以养神也。奢而妄取苟求,志气卑辱,一从俭约,则于人无求,于己无闷,是可以养气也。故老氏以为一宝。

王文正公,凡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张忠定公有清鉴,善臧否人物,凡所荐辟,皆方廉恬退之士。尝曰:“彼骛名奔竞者,将自得之,何假吾举?”韩魏公屡荐欧阳公,而仁宗不用也。他日复荐之,曰:“韩愈唐之名士,天下望以为相,而竟不用。使愈为之,未必有补于唐,而谈者至今以为谤。欧阳修今之韩愈也,而陛下不用,臣恐后之谈者,谤必及国,不特臣辈而已。陛下何惜不一试之,以晓天下后世也。”上从之。夫有文正、忠定之用人,则真才不为虚名所夺。然以知名之故,而一切以奔竞待之,所谓虽不能使之在人上,其能抑之在人下乎?惟试以政事而

译欧阳修与尹师鲁、苏舜钦都出自杜祁公的门下,欧阳修虽然地位显贵,仍然不废弃门生的礼节,在和杜祁公的诗中说:“公斋每偷暇,师席屡攻坚。善诲常无倦,余谈亦可编。”又说:“昔日青衫遇知己,今来白首再升堂。”大概是一天也没有忘记杜祁公。张芸叟有王安石哀词,其中有“恸哭一声惟有涕,故时宾客合何如。”又说:“今日江湖从学者,人人讳道是门生。”大概是当时已经痛恨人情淡薄到这种地步,如果像现在这样把老师当作弁髦(弃物)看待,对座主弯弓相向,我不知道欧阳修、张芸叟见到这种情况,将会如何叹息啊。

诗文是小技艺罢了,然而深沉则力量强劲,广博则光泽鲜明。由浅显而通达,由通达而老练,由老练而化境,于是绚烂就产生了。凭借这种境界处世,即使有百种赏誉,未必能得到我的骨髓;有百种弹劾攻击,未必能损伤我的皮肤。如果平素没有包容蓄积、深远追求的意趣,却挥毫面对客人,拿着文章去拜见他人,甚至还有大量刊刻以希求际遇的,这是想要迫切地获得名声罢了,反而被有见识的人拾取作为笑料,不可不慎重。郑光业兄弟每次品评文章,有一个大皮箱,凡是同人投献的词句,有可笑之处,就投进箱中,号称“苦海”,用来资助谐谑戏弄。每次有宴饮聚会,就命令两个仆人抬着“苦海”放在面前,共同翻阅一遍,没有不尽情欢乐而散去的。韩熙载喜欢戏谑放浪,有投献文章粗劣恶劣的,熙载让妓女用艾草熏它。等那人来了就还给他,那人拿出来就闻一闻,说:“你的卷轴,为什么有这么多艾草气味?”听到的人都大笑。像这样的事,我常自爱,也常常以此爱别人,说:“为什么不文明地制止,为什么不白贲无咎。”而年轻人很少省悟我的话语,苦海泛滥,艾丸熏焰,何时才能平息。

卷七

唐太宗泛舟游览春苑,喜爱奇鸟,阁内传呼画师,阎立本奉旨画完,退下后告诫他的儿子说:“我年轻时喜好读书写文章,现在因为绘画被知晓,亲身从事奴役般的事务,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你应该深深引以为戒。”蔡允恭擅长诗歌,隋炀帝有所赋诗,一定让他吟诵,派遣教官人。蔡允恭非常以此为耻。韦诞奉皇帝命令书写匾额,用笼子盛着,用辘轳吊上去,离地二十五丈。写完,须眉全白,告诫子孙不要学这种方法。因此想到古人不以书画显赫,一是害怕技艺被称道,二是害怕同辈嫉妒,三是害怕宦官权幸,因此逐渐隐退。更严重的则沦为奴仆贱隶,辗转暗中托付,混落名号,于是成为终身白璧之瑕。所以唐滉擅长丹青,因为绘画不是急务,隐藏自己的才能。而鲍昭多累句,王僧虔多拙笔,确实意味深长。

李若谷担任长社令,每天在墙上挂一百钱,用尽就停止。苏轼贬谪到齐安,每天用度不超过一百五十。每月初一,取钱四千五百,分成三十块,挂在屋梁上。清晨用尽,又挑取一块,就藏起来。又用竹筒装没用完的,以招待宾客。说:“这是贾耘老的方法。”又给李公择信中说:“口腹的欲望,哪有穷尽?每次增加节俭,也是惜福延寿的方法。”张无垢说:“我平生贫困,处理也有方法。每天用度,不过数十钱,也自有满足。至今不改变。”有客人从阳来,说:“郑亨仲每天以数十金挂在墙间,椒桂葱姜都约定以一二十金,说:‘我平生贫苦,晚年登第。稍觉快意,便成奇祸。现在学张子韶的方法,要见旧时齑盐风味,很长久。’”仇泰然守四明,与一个幕官非常相得,一天问及公家日用多少,回答说十口之家,日用一千。泰然说:“何用这么多钱?”回答说:“早上准备少许肉,晚上菜羹。”泰然惊说:“我作为太守,居常不敢吃肉,只是吃菜。你作为小官,却敢吃肉,一定不是廉士。”从此被疏远。我曾经说节俭的好处,不止一端。大凡贪淫的过错,没有不生于奢侈的。节俭就不贪不淫,可以养德。人的受用,自有剂量。省啬淡泊,有久长的道理,可以养寿。醉醴饱鲜,昏人神志。如果疏食菜羹,则肠胃清虚,无滓无秽,可以养神。奢侈而妄取苟求,志气卑辱,一从俭约,则于人无求,于己无闷,可以养气。所以老子以为一宝。

王文正公,凡在用人方面,不以名誉,一定求其实。张忠定公有清鉴,善于臧否人物,凡所荐辟,都是方廉恬退之士。曾经说:“那些追求名声奔竞的人,将自得之,何假吾举?”韩魏公屡次推荐欧阳公,而仁宗不用。后来再次推荐,说:“韩愈是唐之名士,天下望以为相,而竟不用。使愈为之,未必有补于唐,而谈者至今以为谤。欧阳修今之韩愈也,而陛下不用,臣恐后之谈者,谤必及国,不特臣辈而已。陛下何惜不一试之,以晓天下后世也。”皇上听从。有文正、忠定之用人,则真才不为虚名所夺。然而以知名之故,而一切以奔竞待之,所谓虽不能使之在人上,其能抑之在人下乎?惟试以政事而

名实立见矣,此又待名士法也。

译名与实就确立并显现了,这又是等待名士所采用的方法。

开元间,刺史杨浚,坐赃当死。上命杖之六十,左丞相裴耀卿上疏云:“决杖赎死,恩则甚优。解体受笞,事颇为辱,止可施之徒隶,不当及于士人。”上从之。唐明皇时,监察御史蒋挺坐法,敕令朝堂杖之。张守珪奏曰:“御史宪司清望,耳目之官,有犯当杀即杀,当流则流,不可决杖。士可杀而不可辱也。”我朝秦襄毅公纮,总督两广军务,时因发总兵官安远侯柳景赃,反为所诬。朝廷命锦衣卫官校,逮公至京讯之。官校至,公治事自若,凡兵食军务,检处既毕,然后就道。军容驺从,略不少损。官校以其大臣重望,不敢肆言。及度岭,公乃谓官校曰:“吾今可以就逮矣。”遂白衣囚首,坚请自系,曰:“顷者吾非故违朝廷旨,不就囚服,顾两广总制,其责任甚重,军民之所承奉,蛮夷之所具瞻。一旦至此,吾一身焉足惜,苟囚首就系,正自恐损朝廷威,故优游至此者,存大体耳。”乃就系而去。正德间,朝官有罪,辄命锦衣卫官校擒拿,霍文敏上疏曰:“天下刑狱,付三法司足矣。锦衣卫复兼刑狱,横挠之。越介胃之职,侵刀笔之权。脱冠裳以就锁桔,屈礼貌以听武夫。朝列清班,暮幽污狱,刚气由此折尽矣。或又暮脱污狱,朝立清班,解下拘挛,便披冠带,使武夫悍卒指之曰:某也吾辱之矣,某也吾得辱之矣。小人遂无忌惮,君子遂昧良心,豪杰所以多山林之思,变故所以少节概之士也。”余尝谓国家忠厚立国,久无此事。如有之,当如何?已发在台省力争,未发在阁臣密救。至于平日调养圣心,尤在士大夫奏疏间,勿得轻易动称某可拿、某可斩耳。

张浚自淮西归,与鼎同在相位,以招采贤才为急务。从列要津,多一时之望,人号为小元祐。吕颐浩与桧同秉政,桧知公不为时论所与,乃多引知名之士为助,欲顷颐浩,夺其朝权。上颇觉之,乃下诏戒朋党。大丈夫要须于此处见得分明,其人是浚是桧,其意是推毂是牢笼。不然藏舟于山,夜半为有力者负之而去,安用名为也。

范文正公《淮上遇风诗》云:“一棹危于叶,傍观欲损神。他年在平地,无忍险中人。”又李文靖公乞去,《题六和塔》云:“经从塔下几春秋,每恨无因到上头。今日始知高处险,不如归去卧林丘。”余尝闻前辈言,世庙朝通州虏急,怒大司马丁公汝夔,置之辟。当时缙绅见而叹曰:“仕途之险如此,有何宦情?”其中一士夫笑曰:“若使兵部尚书一日杀一个,我只索抛却。若使一月杀一个,还须做也。”吁!若此人,虽日以文正、文靖之诗告之,亦复何益?富贵之能迷人如此。

慈觉禅师云:“饮食于人日月长,精粗随分塞饥仓。才过三寸成何物,不用将心细较量。”若能如是思省,自可省口腹矣。务实野夫云:“皮包骨肉并尿粪,强作娇娆诳惑人。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作一坑尘。”若能如是思省,自可省淫欲矣。

皎然以诗名于唐,有僧袖诗谒之。皎然指其《御沟诗》云:“此波涵圣泽,波字未稳,当改。”僧艴然作色而去。僧亦能诗者也,皎然度其去必复来,乃取笔作中字于掌中,握之以待。僧果复来,云:“欲更为中字如何?”皎然展手视之,遂定交。吕氏《童蒙训》云:“杜云:‘新诗改罢自长吟。’文字频改,工夫自出。近世欧公作文,先贴于壁,时加窜定,有终篇不留一字者。鲁直长年多改定前作。”韩子苍云:“今集本东坡《蜜酒歌》,少两句,改数字。苏公下笔奇伟,尚窜定如此。”张文潜云:“世以乐天诗为得于容易而来,尝于洛中一士人家,见白公诗草数纸,点窜涂之。及其成篇,殆与初作不侔。”唐子西《语录》云:“诗语最难事也,吾于他文,不至蹇涩,惟作诗甚苦。悲吟累日,仅能成篇。初读时未见可羞处,姑置之。明日取读,瑕疵百出,辄复悲吟累日,反覆改正,比之前时稍稍有加焉。复数日取出读之,疵病复出。凡如此数四,方敢示人,然终不能奇。”李贺母责贺曰:“是儿必欲呕出心乃已。”非过论也。今之君子,

译唐玄宗开元年间,刺史杨浚因贪赃获罪,判处死刑。皇上命令对他杖责六十以赎死罪,左丞相裴耀卿上疏说:“用杖责来赎免死罪,皇恩确实非常优厚。但让人身体受刑挨打,事情颇为屈辱,这只能施加于徒隶等贱役,不应当施加于士人。”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唐明皇时期,监察御史蒋挺触犯法律,皇帝下诏在朝堂上杖责他。张守珪上奏说:“御史是掌管刑狱的清廉显贵之官,是朝廷的耳目,有罪当杀就杀,当流放就流放,不可以杖责。士人可以杀,但不能侮辱。”我朝秦襄毅公秦纮,总督两广军务,当时因为揭发总兵官安远侯柳景的贪赃罪行,反而被柳景诬陷。朝廷命令锦衣卫的官校,逮捕秦公到京城审讯。官校到来时,秦公处理政事像往常一样,凡是军粮军务,检查处理完毕后,才动身出发。军队的仪仗随从,丝毫没有减少。官校因为他是大臣且声望很高,不敢放肆言语。等到渡过五岭,秦公才对官校说:“我现在可以接受逮捕了。”于是换上白衣,囚首垢面,坚决请求自行捆绑,说:“前不久我不是故意违背朝廷旨意,不穿囚服,而是考虑到两广总督的责任非常重大,是军民所依赖服从的,也是蛮夷所仰望的。一旦到了这种地步,我个人的性命哪里值得吝惜,如果囚首垢面就被捆绑,正是担心损害朝廷的威严,所以从容不迫地走到这里,是为了保全大体罢了。”于是接受捆绑离去。正德年间,朝中官员有罪,往往命令锦衣卫官校擒拿,霍文敏上疏说:“天下的刑狱,交给三法司就足够了。锦衣卫又兼管刑狱,横加干扰。超越了甲胄武职的职权,侵夺了司法官员的权力。脱下官服戴上枷锁,屈辱礼义来听从武夫。早上还在清贵的朝班,晚上就幽禁在污秽的监狱,刚正之气因此就折损尽了。或者又晚上从污秽的监狱脱身,早上就站在清贵的朝班,解开束缚,便穿戴好冠带,让武夫悍卒指着他们说:某某是我侮辱过的,某某是我得以侮辱的。小人于是肆无忌惮,君子于是泯灭良心,豪杰因此多有隐居山林的念头,变故中因此少有坚守节操的人士。”我曾经说国家以忠厚立国,很久没有这种事。如果有,应当怎么办?已经发生的,在御史台省力争;尚未发生的,在阁臣那里秘密补救。至于平日调养皇帝的心意,尤其在于士大夫的奏疏之间,不要轻易动不动就说某某可以抓、某某可以斩。

张浚从淮西回来,与赵鼎同在相位,把招揽选拔贤才作为最紧急的事务。跟随他担任重要职位的,多是当时有声望的人,人们称他们为小元祐。吕颐浩与秦桧共同执政,秦桧知道张浚不被时论所支持,于是大量引荐知名人士作为助手,想要倾覆吕颐浩,夺取他的朝中权力。皇上颇有些察觉,于是下诏告诫结党营私。大丈夫必须在这里看得分明,那个人是张浚还是秦桧,他的意图是推举贤才还是笼络控制。不然的话,就像把船藏在山里,半夜被有力气的人背走,哪里还用得着名义呢。

范文正公《淮上遇风诗》说:“一叶小舟危险得像树叶,旁观者都要心神受损。他年在平地,不忍心让身处险境的人受苦。”又李文靖公请求离职,《题六和塔》说:“经过塔下多少个春秋,每恨没有原因能到塔顶。今日才知道高处危险,不如归去卧在林丘。”我曾经听前辈说,世宗朝通州敌情紧急,皇帝大怒,把兵部尚书丁汝夔置于死地。当时士大夫看见后叹息说:“仕途的危险如此,还有什么做官的情趣?”其中一位士大夫笑着说:“如果让兵部尚书一天杀一个,我就只好抛弃官职。如果让一个月杀一个,还是得做。”唉!像这样的人,即使每天用文正、文靖的诗告诫他,又有什么益处?富贵迷惑人的能力竟然如此。

慈觉禅师说:“饮食对人来说日子长久,精粗随分填饱饥肠。才过三寸成了什么,不用将心细细较量。”如果能这样思考反省,自然可以节省口腹之欲了。务实野夫说:“皮包着骨肉和尿粪,强作娇娆诳惑人。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作一坑尘。”如果能这样思考反省,自然可以节省淫欲了。

皎然在唐代以诗闻名,有个僧人袖着诗去拜见他。皎然指出他的《御沟诗》说:“‘此波涵圣泽’,‘波’字不够稳妥,应当改。”僧人愤怒地变了脸色离开。僧人也是能诗的,皎然估计他离开后必定会再来,于是拿笔在手掌中写了个“中”字,握着手等待。僧人果然又回来,说:“想改成‘中’字怎么样?”皎然展开手给他看,于是定交。吕氏《童蒙训》说:“杜甫说:‘新诗改罢自长吟。’文字频繁修改,工夫自然显现。近世欧阳修作文,先贴在墙上,时常加以删改,有整篇不留一字的情况。黄庭坚晚年大多修改以前的作品。”韩子苍说:“现在集子里东坡的《蜜酒歌》,少了两句,改了几个字。苏公下笔奇伟,尚且删改这样。”张文潜说:“世人认为白居易的诗是轻易得来的,曾经在洛阳一个士人家里,看见白公的诗稿几张,涂改得很厉害。等到成为成篇,几乎与初作不相像。”唐子西《语录》说:“诗语是最难的事情,我在其他文章,不至于艰涩,只有作诗很苦。悲吟几天,才能成篇。初读时未见可羞之处,暂且放下。第二天取来读,瑕疵百出,又悲吟几天,反复改正,比起之前稍稍有所增加。又过几天取出读,毛病又出现。像这样几次,才敢给人看,然而终究不能奇特。”李贺的母亲责备李贺说:“这孩子一定要呕出心才罢休。”这不是过分的言论。现在的君子,

动辄千百言,略不轻意,真可愧哉!

译动不动就写上千言万语,却一点也不慎重,真是令人羞愧啊!

宋李昉为相,有求进用者,虽知其材可取,必正色拒之。已而擢用,或不足用,必和颜温语待之。子弟问故,答曰:“用贤,人主之事。我若受其请,是市私恩也。故峻绝之,使恩归于上。若不用者,既失所望,又无美辞,此取怨之道也。”秦桧千鬼万怪,如不乐这人,贬窜将去,却与他殷勤不绝。一日忽招胡和仲饭,意极拳拳,比其还家,则台章已下,又送白金为赆。如欲论其人,章疏多是自为,以授言者,做得甚好。傅安道诸公,往往认得,曰:“此秦老笔也。”夫昉贤相也,纯是一团生意。桧奸相也,纯是一团杀机。桧固不足论已,昉亦未免少涉机权,何也?王者不令人怒,亦不令人喜。

为吏最忌作俑,自古有以土物献贡,遂贻地方无穷之害者。东京:交趾七郡,贡生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昼夜奔腾,有毒虫猛兽之害。临武长唐羌上书言状,和帝诏太官省之。我朝各镇戍镇内官,竞以所在土物进奉,谓之孝顺。陕西有木实名显桲,肉色似桃,而上下平正如柿,其气甚香,其味酸涩,以蜜制之,岁进贡,然终非佳味也。太监王敏镇守陕西时,始奏罢之,省费颇多。常熟知县郭南,上虞人,虞山出软栗,民有献南者,南亟命种者悉拔去,云:“异日必有以此殃害常熟之民。”其为民远虑如此。东坡《荔枝叹》注云:“大小龙茶,始于丁晋公,而成于蔡君谟。”欧阳永叔闻君谟进小龙团,惊叹曰:“君谟土人也,何至作此事。”乃知始作俑者,不特兴厉阶,且至坏人品。故曰无为福先,无为祸始。

范镇劾王安石,落职去,苏轼往贺之,曰:“公虽退而名益重矣。”公愀然曰:“君子言听计从,消患未萌,使天下阴受其赐,无智名勇功。吾独不得为此,命也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开元末,寿皇瑁以母宠,欲立为太子,裴稹陈申生戾园祸以谏,玄宗改容谢之,诏授给事中。稹曰:“陛下绝招谏之路,为日滋久,今臣一言而荷殊宠,则言者将众,何以锡之?”帝善其让,止不拜。夫古之谏官,退不求名,进不求荣如此。后世乃有一言而自谓九鼎,一日而屡望九迁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曹州于令仪,市井人也,长厚,晚年家颇丰。一夕盗入,诸子擒之。乃邻舍子也。令仪曰:“尔素寡过,何苦为盗。”因诘所欲,遂予十干,以资衣食。又恐为逻者所获,留至明使去。盗感愧,卒为良民。孔寺丞牧,以文行推。在汝州,仆有执盗竹木者,牧释之。问所欲之数,俾如其意,盗愧谢。所居园圃近水,有夜涉水盗蔬果者,孔曰:“晦夜涉水,或有陷溺。”即为制桥,盗惭不复渡。魏公一日至诸子读书堂,枕边有一剑,公问仪公何用,仪公云:“夜间以备缓急。”公笑曰:“使汝果能击贼,贼死于此,何以处之?万一夺入贼手,汝不得为完人矣。古人青膻之说不记乎?”尝闻前辈云:“夜行切不可以刃物自随。”吾辈安能害人,徒起恶心耳。司马君实新第,一日步行,见墙外暗埋竹签,问之,曰:“此非人行之地,将防盗也。”公曰:“吾箧中所有几何?且盗亦人也。”命去之。君子以善服人,不如以善养人。养人至于盗贼使之改过,真是一具大洪炉也。

崔湜仁师之子弟澄、液,从兄莅,并有文翰,列居清要。每私晏,自比王、谢,曰:“吾门户及出身历官,未尝不为第一丈夫。”湜时执政,年三十六,尝暮出端门下天津,马上赋诗曰:“春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张说见之,叹曰:“文与位可致,其年不可及也。”然湜附韦后,作相又附太平公主。门下客献《海鸥赋》以讽,湜称善而不自悛。帝诛萧至忠,湜流岭外,后知湜本谋,赐死荆州。夫进取不已,卒罕令终。文章、富贵、门第、少年,四者亦何足恃。

列子谓孔子废心而用形,谓心不着于物而废之矣,唯用形以应物。而经又有天人礼枯骨者,偈云:“汝是前生我,我今天眼开。宝衣随念至,玉食自然来。谢汝昔勤苦,令吾今快哉。散花时再拜,人世莫惊猜。

译宋朝李昉担任宰相时,有请求提拔任用的人,即使知道他的才能可以录用,也一定严肃脸色拒绝他。等到后来提拔任用他,或者发现他不足以任用,一定和颜悦色、温和言语对待他。子弟询问缘故,他回答说:“任用贤才,是君主的事情。我如果接受他的请求,这就是买卖私恩了。所以严厉拒绝他,使恩惠归于君主。如果不任用他,他已经失去了期望,又没有美好的言辞安慰,这是招致怨恨的方法。”秦桧千奇百怪,如果不喜欢这个人,贬谪放逐他,却对他殷勤不绝。有一天忽然邀请胡和仲吃饭,情意极其恳切,等到他回家,弹劾的奏章已经下达,又送白银作为路费。如果要弹劾那个人,奏章大多是自己写的,交给言官,做得很好。傅安道等公卿,往往认得,说:“这是秦老的笔迹。”李昉是贤相,纯粹是一团生机。秦桧是奸相,纯粹是一团杀机。秦桧固然不值得议论,李昉也难免稍微涉及权谋,为什么呢?王者不让人愤怒,也不让人欢喜。

做官最忌讳做开端,自古以来有因为进献土特产,从而给地方留下无穷祸害的。东京:交趾七郡,进贡活荔枝,十里设一驿站,五里设一哨所,昼夜奔驰,有毒虫猛兽的危害。临武县长唐羌上书陈述情况,和帝下诏让太官省去。我朝各镇守的太监,竞相进奉所在地的土特产,称之为孝顺。陕西有一种水果名叫显桲,果肉颜色像桃子,而上下平正如柿子,它的气味很香,它的味道酸涩,用蜜腌制,每年进贡,但这终究不是美味。太监王敏镇守陕西时,才上奏罢免,节省了很多费用。常熟知县郭南,是上虞人,虞山出产软栗,百姓有献给郭南的,郭南立刻命令种植的人全部拔除,说:“将来一定有人以此祸害常熟的百姓。”他为百姓长远考虑就是这样。苏轼《荔枝叹》注说:“大小龙茶,始于丁晋公,而成于蔡君谟。”欧阳永叔听说蔡君谟进献小龙团,惊叹说:“蔡君谟是地方人,何至于做这种事。”于是知道始作俑者,不仅兴起祸患的阶梯,而且败坏人品。所以说不要做福的先导,不要做祸的开端。

范镇弹劾王安石,被罢免职务离去,苏轼前去祝贺他,说:“您虽然退隐但名声更加重了。”范镇脸色严肃地说:“君子言听计从,消除祸患于未萌之时,使天下暗中接受恩赐,没有智谋的名声和勇武的功劳。我偏偏不能做到这样,是命运啊。如果天下遭受祸害,而我享受名声,我何尝安心呢!”开元末年,寿王李瑁凭借母亲受宠,想立为太子,裴稹陈述申生在戾园遭祸的事来劝谏,玄宗改变脸色谢罪,下诏授予给事中。裴稹说:“陛下断绝招纳谏言的道路,日子越来越久,现在我一言而蒙受特殊恩宠,那么进言的人将会很多,用什么来赏赐他们呢?”皇帝认为他的谦让很好,停止任命。古代的谏官,退隐不追求名声,进仕不追求荣耀就是这样。后世却有一言而自认为重如九鼎,一日而屡次盼望升迁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思。

曹州于令仪,是市井之人,宽厚,晚年家境颇为富裕。一天晚上盗贼闯入,几个儿子抓住了他。原来是邻居家的儿子。于令仪说:“你向来很少过错,何苦做盗贼。”于是询问他想要的东西,就给了十贯钱,用来资助衣食。又担心他被巡逻的人抓获,留到天亮让他离去。盗贼感激惭愧,最终成为良民。孔寺丞孔牧,以文章品行被推崇。在汝州,仆人有抓住偷竹木的盗贼的,孔牧释放了他。询问他想要的数量,让他如愿以偿,盗贼惭愧谢罪。他居住的园圃靠近水,有夜里涉水偷蔬果的盗贼,孔牧说:“黑夜涉水,或许有陷溺的危险。”就为他造桥,盗贼惭愧不再渡水。魏公有一天到几个儿子读书的厅堂,枕边有一把剑,魏公问仪公有什么用,仪公说:“夜间以备急用。”魏公笑着说:“假如你真的能击退盗贼,盗贼死在这里,怎么处理?万一落入盗贼手中,你就不能做完整的人了。古人青膻的说法不记得了吗?”曾经听前辈说:“夜行切不可以刀兵随身。”我们怎么能害人,只是徒然引起恶念罢了。司马君实新宅,一天步行,看见墙外暗埋竹签,询问原因,回答说:“这不是人行走的地方,将用来防盗。”司马光说:“我箱子里有多少财物?况且盗贼也是人。”命令去除。君子用善行使人服从,不如用善行养育人。养育人以至于让盗贼改过,真是一座大洪炉啊。

崔湜,仁师的子弟崔澄、崔液,堂兄崔莅,都有文采,列居清要职位。每次私下宴饮,自比王、谢,说:“我们的门第及出身历任官职,未曾不是第一等的人物。”崔湜当时执政,年龄三十六岁,曾经傍晚走出端门下天津,在马上赋诗说:“春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张说看见,感叹说:“文采和地位可以达到,他的年龄不可企及。”然而崔湜依附韦后,做宰相又依附太平公主。门客献《海鸥赋》来讽谏,崔湜称赞好却不自我悔改。皇帝诛杀萧至忠,崔湜流放岭南,后来皇帝知道崔湜原本参与谋逆,赐死在荆州。进取不止,最终很少有好结局。文章、富贵、门第、少年,这四样又有什么值得依赖的。

列子说孔子废心而用形,说心不执着于物而废弃它了,只用形来应物。而经文中又有天人礼枯骨者,偈语说:“你是前生的我,我今天眼开。宝衣随念至,玉食自然来。谢你昔日的勤苦,让我今日快哉。散花时再拜,人世莫惊猜。”

”又有饿鬼鞭死尸者,偈云:“因这臭皮囊,波波劫劫忙。只知贪快乐,不肯暂回光。白业锱铢少,黄泉岁月长。直须痛棒打,此恨猝难忘。”此言化俗则可,以为诚然则不可。何则?人神托于形骸之中,所以用形骸者,皆神也。譬如匠人用斧斤,用之而善,则为善器。用之不善,则为恶器。故为天人者,善用形骸者也。为饿鬼者,不善用形骸者也。其得其失,皆在一心。及其受报,而礼之鞭之亦何益。若吾孔子之废心而用形,又并形骸俱化矣。

译又有饿鬼鞭打死尸的,偈语说:“因为这一具臭皮囊,生生世世忙碌不停。只知道贪求快乐,不肯暂时回光返照。善业积累得极少,黄泉路上的岁月漫长。必须痛加棒打,这怨恨才难以骤然忘记。”这话用来教化世俗之人是可以的,但如果认为它完全真实则不可。为什么呢?人的精神寄托在形体之中,所以能够运用形体,全凭的是精神。就像工匠使用斧头,使用得当,就制成良器;使用不当,就制成劣器。所以成为天人的,是善用形体的人;成为饿鬼的,是不善用形体的人。他们的得失,都在于一心。等到他们承受果报时,再去礼拜或鞭打他们又有什么益处呢?至于像孔子那样废置心神而只使用形体,甚至连同形体一起消亡了。

韩歆事光武,指天画地,帝不能容,至于自杀。白乐天谏宪宗,尝曰:“陛下错矣。”帝大怒,贬之。陈执中罢相,荐吴育自代,召之赴阙,因侍晏,醉而坐睡,忽惊顾拊床,呼其从者。仁宗愕然,遂斥之勿用。曹利用在帘前,每以手指击腰带,太后不悦,后亦贬死。兹四臣者,皆一时名士也,言动之间,偶失检点,遂致得罪君父,身名俱损。诗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终身诵之可也。

陈屡常居都下逾年,未尝一至贵人之门。章子厚欲一见,终不可得。范忠文公既退居,有园第在京师,客至无贵贱,皆野服见之。故人或为具召,虽权贵不拒也。大抵处权贵之道,在朝则踪迹宜疏远,所以避嫌。在乡则交际宜往来,所以敦旧。

卷八

宋萧惠开,尝为益州刺史。及明帝即位,惠开因四方反叛,后虽归顺,负才不得志。每谓人曰:“人生不得行胸臆,虽百岁犹为夭。”未几发病,殴血吐物如肺肝而死。萧楚方知溧阳县时,张乖崖作牧。一日召食,见公几案有一绝云:“独恨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萧改恨作幸字,公出视稿,曰:“谁改吾诗?”左右以实对。萧曰:“与公全身。公功高位重,奸人侧目之秋。且天下一统,公独恨太平,何也?”公曰:“萧楚,一字师也。”唐人诗云:“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昆山俞仲蔚《咏剑》云:“天下常令万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读此诗,则负雄心猛气者化为冰霰矣。

元帝优游不断,暗懦不武。恭显擅权,许史恃势。萧太傅之死,刘向、周堪之下狱,宗社几危。主德日损,不可不谏也。薛广德以御史大夫之贵,而不闻以死争之,徒循默保位而已。至于从船从桥,相去几何,乃欲自刎,以颈血溅帝。刘元城言:“哲宗皇帝,尝因春日经筵讲罢,移坐小轩中赐茶,自起折一柳枝。程颐为说书,遽起谏曰:“方春万物生荣,不可无故摧折。”哲宗色不平,因掷弃之。温公闻之不乐,谓门人曰:“遂使人主不欲亲近儒生,正为此辈。”夫薛大夫、程伯子意非不善,而人主厌以为琐,惧以为迂,则不若小处放他一路,大处可以邀其必听,此亦谏臣所当知也。

汉吏部侍郎张允,家赀万计而性吝,不委妻子,自系众钥于衣下,如环佩声。郭威入京师,允匿佛殿藻井之上,板坏而坠,冻馁而卒。陈朝沈众性吝啬,内治产业,财帛以亿计,无所分遗。其自奉养甚薄,每于朝会之中,衣裳破裂,或躬提冠履。永定二年,兼起部尚书,监造太极殿。恒服布袍芒履,以麻绳为带。又携干鱼、蔬菜、饭,独啖之,朝士共诮其所为。众性狷急,于是忿恨,遂历诋公卿,非毁朝廷。高祖大怒,因其休假还康,遂于吴中赐死。夫俭,美德也,为国家守分,为子孙惜福,此何不可?若纤啬伤雅道,刻薄斫元气,此老氏所谓多藏厚亡,可鉴也。东坡云:“仆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悭耳。而文以美名,谓之曰俭。然吾侪为之,自与俗人不同。”

山涛晚与尚书和逌过交,又与钟会、裴秀等并申款昵,以二人居势争权,涛平心处中,各得其所,而俱无恨焉。白乐天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累于虞卿。与元祯、牛僧孺相厚善,而不党于元祯、僧孺。为裴晋公所爱重,而不因晋公以进。李文饶素不乐,而不为文饶所深害。处世如二公,亦足矣。然余尝考山涛一心求退,表疏数十上,久乃见听。乐天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时年才五十八,自是盖不复出。中间一为河南尹,期年辄去,再除同知、刺吏不拜。二公功名心淡,故能翱翔容与于去就爱憎之间。以此意推之,虽入虎狼穴可也,况士大夫之同朝者乎!

陆象山曰:“往时充员敕局,浮食是惭。惟是四方奏请、廷臣面对,有所建置更革,多方看详。或书生贵游,不谙民事,轻于献计,不知一旦施行,片纸之出,兆姓蒙害。每与同官悉意论驳,朝廷清明,当时寝罢。偏摩之事,稽考之勤,顾何足以当大官之膳?或庶几者,仅此可以偿万一耳。”富弼素荐王安石,后

译韩歆侍奉光武帝时,指天画地,光武帝不能容忍,以至于韩歆自杀。白居易劝谏唐宪宗时,曾说:“陛下错了。”皇帝大怒,将他贬官。陈执中罢免宰相后,推荐吴育代替自己,召他入京,趁侍奉宴饮时,喝醉后坐着睡着,忽然惊醒抚摸床铺,呼喊他的随从。仁宗感到惊愕,于是斥责他不再任用。曹利用在帘前,每次用手指敲击腰带,太后不悦,后来曹利用也被贬死。这四位大臣,都是一时的名士,言行之间,偶尔失于检点,于是得罪君主,身败名裂。《诗经》说:“日夜不懈怠,以此侍奉一人。”终身诵读这句话是可以的。

陈屡常居住在京城超过一年,不曾一次去权贵之门。章惇想见他一面,始终未能如愿。范忠文公退居后,在京师有园林宅第,客人到来无论贵贱,都穿着便服相见。所以有人为他设宴邀请,即使是权贵也不拒绝。大抵对待权贵的原则,在朝廷任职时踪迹应当疏远,用来避嫌。在乡间时交际应当往来,用来敦厚旧情。

卷八

宋代的萧惠开,曾担任益州刺史。等到明帝即位,萧惠开因为四方反叛,后来虽然归顺,但自负才华不得志。常对人说:“人生不能抒发胸臆,即使活到百岁也如同夭折。”不久发病,吐血吐出如肺肝般的物体而死。萧楚方担任溧阳县知县时,张咏担任州牧。一天召他吃饭,看见公案上有一首绝句说:“独恨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萧楚将“恨”字改为“幸”字,张咏出来看草稿,说:“谁改了我的诗?”左右如实回答。萧楚说:“这是为了保全您。您功高位重,正是奸人侧目之时。况且天下一统,您独自怨恨太平,为什么呢?”张咏说:“萧楚,是我的‘一字师’。”唐人诗说:“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昆山俞仲蔚《咏剑》说:“天下常令万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读这些诗,那些怀有雄心猛气的人就会化为冰霰了。

元帝优柔寡断,昏庸懦弱不威武。恭显专权,许、史两家倚仗权势。萧太傅的死,刘向、周堪的下狱,国家几乎危亡。君主的德行日益受损,不可不劝谏。薛广德以御史大夫的高贵身份,却不闻以死力争,只是顺从沉默保全职位罢了。至于从船从桥,相差多少,竟然想自刎,用颈血溅帝。刘元城说:“哲宗皇帝,曾因为春日经筵讲罢,移坐小轩中赐茶,自己起来折断一枝柳条。程颐担任说书官,立刻起身劝谏说:‘正值春天万物生长繁荣,不可无故摧折。’哲宗脸色不平,于是扔掉它。司马光听说后不高兴,对门人说:‘致使君主不想亲近儒生,正是因为这帮人。’薛大夫、程伯子心意并非不善,但君主厌恶他们琐碎,恐惧他们迂腐,那么不如在小处放他一马,在大处可以邀其必听,这也是谏臣应当知道的。”

汉代吏部侍郎张允,家产数以万计但生性吝啬,不委托妻子儿女,自己将众钥匙系在衣下,如环佩声。郭威进入京城,张允藏在佛殿藻井之上,板坏而坠,冻饿而死。陈朝沈众生性吝啬,内部经营产业,财帛以亿计,无所分赠。他自己供养很薄,每次在朝会之中,衣裳破裂,或者亲自提着冠履。永定二年,兼任起部尚书,监造太极殿。常穿布袍芒鞋,以麻绳为带。又携带干鱼、蔬菜、饭,独自吃,朝士共同讥笑他的行为。沈众生性狭隘急躁,于是忿恨,于是历数诋毁公卿,非毁朝廷。高祖大怒,趁他休假回康,于是在吴中赐死。节俭,是美德,为国家守分,为子孙惜福,这有什么不可?如果吝啬伤害雅道,刻薄斫伤元气,这是老子所说的多藏厚亡,可以借鉴。苏东坡说:“我活到五十岁,才知道谋生的大要是悭吝。而用美名来文饰,称之为节俭。然而我们这样做,自然与俗人不同。”

山涛晚年与尚书和逌交往,又与钟会、裴秀等人申叙款昵,因为这两人据势争权,山涛平心处中,各得其所,而都没有怨恨。白居易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受杨虞卿连累。与元稹、牛僧孺相厚善,而不党附元稹、牛僧孺。被裴晋公爱重,而不因裴晋公进身。李德裕素来不喜,而不被李德裕深害。处世如这二位,也足够了。然而我曾考察山涛一心求退,表疏数十次上奏,很久才被听从。白居易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当时年龄才五十八,从此不再出仕。中间一次担任河南尹,一年就离去,再次授任同知、刺史不拜。这二位功名心淡,所以能在去就爱憎之间翱翔从容。以此意推之,即使进入虎狼穴也可以,何况士大夫同朝者呢!

陆象山说:“以往充任敕局员额,惭愧浮食。只是四方奏请、廷臣面对,有所建置更革,多方看详。有的书生贵游,不谙民事,轻于献计,不知一旦施行,片纸之出,兆姓蒙害。每次与同官悉意论驳,朝廷清明,当时寝罢。偏摩之事,稽考之勤,顾何足以当大官之膳?或庶几者,仅此可以偿万一耳。”富弼素来推荐王安石,后

为赵济言弼沮革新法,落职判汝州。过南京,见张安道,门下客私相谓曰:“二公天下伟人,其议论何如?”立屏后听之,张、富相对,屹然如山岳。富公徐曰:“人固难知也。”张公曰:“谓王安石乎?亦岂难知者。仁宗皇祐间,集知贡举院,盛荐安石有文学,宜辟以考校,姑从之。安石既来,凡一院之事,皆欲纷更。某恶其人,檄以出。自此未尝与之语也。”富公俯首有愧色。大抵祖宗所立法度,极是稳便。老医看病多,故用药不至孟浪杀人。其法虽不无小害,要之择其利多而害少者,则为之耳。后人不知,遂欲轻改,滋弊纷纷,此刘元城之言不可不读也。

译赵济向朝廷进言,说富弼阻挠革新法度,富弼因此被罢免官职,改任汝州知州。富弼途经南京时,去拜访张方平,张方平门下的宾客私下议论说:“这两位都是天下的伟人,他们的见解如何呢?”富弼站在屏风后面偷听,只见张方平与富弼相对而坐,庄重威严如同山岳一般。富弼缓缓说道:“人确实难以了解啊。”张方平说:“你说的是王安石吗?他哪里是难以了解的人。仁宗皇祐年间,我们共同主持贡举考试,我曾大力推荐王安石,认为他富有文学才能,适合征召来担任考官,大家暂且听从了我的意见。王安石到来后,凡是贡院中的事务,他都想要纷纷更改。我厌恶他的为人,便发文将他调离。从此以后,我未曾再与他说过话。”富弼低下头,面露愧色。大体上,祖宗所制定的法度,极为稳妥便利。老医生看病多,所以用药不至于轻率冒进而害死人。那些法度虽然不无小害,但总的来说,只要选择利多而害少的,就实行罢了。后人不懂得这个道理,于是想要轻易更改,导致弊端纷纷出现,刘安世所说的这番话,是不可不读的。

宋真宗宫火灾,王旦驰入对,上惊惶语公曰:“两朝所积,朕不妄费,一朝殆尽,诚可惜也。”公对曰:“陛下富有天下,财帛不足忧。所虑者,政令赏罚有不当。臣备位宰相,天灾如此,臣当罢免。”继上表待罪,帝乃降诏罪己,许中外上封事,言朝政得失。后有大臣言非天灾,乃荣王宫失于火禁,请置狱。出其状,当斩决者数百人。旦持以归,翼日乞独对,曰:“初火灾,陛下降诏罪己,臣上表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耶?果欲行法,愿罪臣以明无状。”帝欣然听纳,减死者数百辈。归融,唐文宗开成初拜御史中丞。时湖南观察使卢周仁,以南方屡灾,取羡钱亿万进京师。融劾奏:“天下一家,中外之财,皆陛下府库。周仁陈小利,假异端,公违诏书,徇私希恩。恐海内效之,因缘渔利,生人受弊。罪始周仁,请重责,还所进。”帝乃诏置其钱于何阴院,以虞水旱。吁!后世有如此宰相、台谏,则旱魃之说,捐俸之例,尚可止也。

杨用修云:“人君之愚暗柔弱,不足以亡其国。亡国者,必刚愎明察之君也。譬之人家,不肖之子,不足以破家。其破家,必轻俊而无检者也。在人臣,则真小人不足以乱国。其乱国者,必伪君子也。”盖真小人,其名不美,其肆恶有限。伪君子则既窃美名,而其流恶无穷矣。是故唐之亡,不在僖、昭而在德宗。宋之乱,不在京、卞而在王安石。或曰:“子何以恕真小人?”余曰:“子不观白乐天诗乎?‘狐假女妖害犹浅,一朝一夕迷人眼。女为狐媚害即深,朝朝夕夕迷人心。”乐天岂恕狐哉!”

东坡上韩魏公《乞葬董传书》:“轼再拜。近得秦中故人书,报进士董传三月中病死。轼往岁官岐下,始识传。至今七八年,知之熟矣。其为人不通晓世事,然酷嗜读书。其文字萧然有出尘之姿。至诗与楚词,则求之于世,可与传比者,不过数人。此固不待轼言,公自知之。然传尝望公不为力致一官,轼私心以为公非有所爱也,知传所禀付至薄,不任官耳。今年正月,轼过岐下,而传居丧二曲,使人问讯其家。而传径至长安,见轼于传舍,道其饥寒穷苦之状,以为几死者数矣,赖而存。‘又且荐我于朝,吾平生无妻,近有彭驾部者,闻公荐我,许嫁我其妹。若勉得一官,又且有妻,不虚作一世人。’皆公之赐。轼既为传喜,且私忧之。此二事,生人之常理,而在传则为非常之福。恐不能就,今传果死。悲夫!书生之穷薄,至于如此其极耶?夫传之才器,恐不通于世用,然譬之象犀、珠玉,虽无补于饥寒,要不可使在泥涂中。此公所以终荐传也。今父子暴骨僧寺中,孀妇弱弟,自谋口腹不暇,决不能葬。轼与之故旧在京师者数人,相与出钱赙其家,而气力微薄,不能有所济,甚可悯笑。公若犹怜之,不敢望其他,度可以葬传者足矣。陈绎学士当往泾州,而宋迪度支在岐下,公若有以赐之,轼且敛众人之赙,并以予陈而致之宋,使葬之有余以予其家。传平生所为文,当使人就其家取之,若获,当献诸公。上冒左右,无任战越。”又《与孙叔静书》,云:“眉山人有巢谷者,字元修,曾应进士、武举,皆无成。笃于风义,已七十余矣。闻某谪海南,徒步百里,来相劳问。至新兴病亡,官为藁殡,录其遗物于官库。元修有子蒙,在里中,某已使人呼蒙来迎丧,颇助其路费。仍约过永而南,当更资之,但未到耳。旅殡无人照管,或毁坏暴露,愿公愍其不幸,因巡检至其所,特为一言于彼守令,得稍修治其殡,常戒主者保护之,以须其子之至,则恩及存亡耳。死罪死罪。”夫世人但知有范氏之麦舟,而不知苏公之急死者至此。文人无行,托言狂简,如此事其可简耶?

自来山人词客,与达官贵人,出文视客,动称之曰:“此咸阳、东西京。”出诗视客,客亦称之,曰:“此开元、大历。”夫孔子作《春秋》,而游夏不能赞一辞。柳下惠之妻诔其夫,门人不能窜一字。其他如吕不韦置千金悬之国门

译宋真宗时皇宫发生火灾,王旦急忙入宫应对,皇上惊惶地对他说:“两朝积累的财富,朕从不胡乱花费,如今一朝化为乌有,实在可惜。”王旦回答说:“陛下富有天下,钱财布帛不值得忧虑。所担忧的,是政令赏罚是否有不当之处。臣担任宰相,天灾如此严重,臣应当被罢免。”随后上表等待治罪,皇帝于是下诏自责,允许朝廷内外上奏章,议论朝政得失。后来有大臣说这不是天灾,而是荣王府违反了火禁规定,请求立案查办。根据案情,应当斩首决刑的有数百人。王旦拿着案卷回家,第二天请求单独觐见,说:“起初发生火灾时,陛下下诏自责,臣上表待罪。现在反而归咎于人,拿什么来显示诚信?况且火灾虽然有痕迹,难道就知道不是上天的谴责吗?如果真的想要执行刑罚,希望先治臣的罪,以表明臣没有才能。”皇帝欣然采纳,减免了数百人的死罪。

归融,在唐文宗开成初年担任御史中丞。当时湖南观察使卢周仁,因为南方多次发生灾害,提取盈余的钱财亿万两送入京城。归融弹劾奏道:“天下是一家的,朝廷内外的钱财,都是陛下的府库。卢周仁贪图小利,假借异端之说,公然违背诏书,徇私情以博取恩宠。恐怕天下人会效仿他,借机渔利,百姓遭受祸害。罪责始于卢周仁,请求重加责罚,退还所进献的钱财。”皇帝于是下诏将那些钱存放在何阴院,以备水旱灾害之用。唉!后世如果有这样的宰相和台谏官,那么关于旱魃的迷信说法,以及捐俸的惯例,就可以停止了。

杨用修说:“君主的愚昧昏暗柔弱,不足以灭亡国家。灭亡国家的,一定是刚愎自用、精明苛察的君主。譬如人家,不成器的儿子,不足以败坏家业。败坏家业的,一定是轻浮俊逸而没有检点的人。对于臣子来说,真正的小人不足以扰乱国家。扰乱国家的,一定是伪君子。”大概真正的小人,名声不好,他们肆意作恶是有限的。伪君子则既窃取了美好的名声,而他们流布的恶行却是无穷无尽的。所以唐朝的灭亡,不在僖宗、昭宗,而在德宗。宋朝的动乱,不在蔡京、王黼,而在王安石。有人说:“你为什么要宽恕真正的小人?”我说:“你没看过白居易的诗吗?‘狐狸借助女妖作祟,危害还比较浅,只是一朝一夕迷惑人的眼睛。女子被狐狸迷惑,危害就深了,朝朝夕夕迷惑人的心。’白居易难道宽恕狐狸吗!”

苏轼给韩魏公写《乞葬董传书》说:“苏轼再拜。最近收到关中故人的信,报告进士董传在三月中病死。苏轼往年任职岐下,才认识董传。到现在七八年了,对他很了解。他为人不通晓世事,然而酷爱读书。他的文章清高脱俗,有超尘绝俗的风姿。至于诗歌和楚辞,如果在世上寻求,能与董传相比的,不过几个人。这本来不需要苏轼多说,您自己就知道了。然而董传曾经希望您不要尽力为他谋求一个官职,苏轼私下认为您不是有所偏爱,而是知道董传禀赋微薄,不能胜任官职罢了。今年正月,苏轼经过岐下,而董传在二曲守丧,派人问候他的家人。而董传径直来到长安,在旅舍见到苏轼,诉说他的饥寒穷苦状况,说几乎死了好几次,靠您才得以存活。‘又将要向朝廷推荐我,我平生没有妻子,最近有个叫彭驾部的,听说您推荐我,答应把他的妹妹嫁给我。如果勉强得到一个官职,又有了妻子,就不枉做一世人了。’这都是您的恩赐。苏轼既为董传高兴,又私下担忧。这两件事,是常人的常理,而在董传身上却是非同寻常的福气。恐怕不能实现,现在董传果然死了。可悲啊!书生的穷困潦倒,竟然到了这种极点吗?董传的才器,恐怕不被世俗所用,然而譬如象牙、犀角、珍珠、美玉,虽然对饥寒没有帮助,但终究不能让他们沉沦在泥涂之中。这就是您最终推荐董传的原因。现在父子暴尸僧寺中,寡妇弱弟,自顾温饱尚且来不及,决不能安葬。苏轼与董传有旧交在京师的有几个人,一起出钱资助他家,但气力微薄,不能有所救助,非常可怜可笑。您如果还怜惜他,不敢指望其他,估计够安葬董传的费用就足够了。陈绎学士将前往泾州,而宋迪度支在岐下,您如果有赏赐,我将收敛众人的资助,一并交给陈绎转给宋迪,让他安葬董传,有余力再资助他的家人。董传平生所写的文章,应当派人到他家取来,如果得到,将献给您。冒昧打扰左右,不胜战栗惶恐。”

又《与孙叔静书》,说:“眉山人有巢谷,字元修,曾经参加进士、武举考试,都没有成功。笃守风义,已经七十多岁了。听说我被贬海南,徒步百里,来慰问我。到新兴病死,官府为他草草殡殓,登记他的遗物在官库。元修有个儿子叫蒙,在乡里,我已经派人叫蒙来迎丧,颇助他的路费。仍然约定经过永州以南,应当再资助他,只是还没到罢了。旅殡无人照管,或许毁坏暴露,希望您怜悯他的不幸,趁巡检到那里时,特地为他向当地守令说一句话,得以稍微修缮他的殡殓,常告诫主管者保护他,以等待他儿子的到来,那么恩惠就遍及生死的人了。死罪死罪。”世人只知道范氏的麦舟故事,却不知道苏公对死者的急切关怀到了这种地步。文人没有德行,托言狂放简略,像这样的事难道可以简略吗?

自古以来,山人词客,与达官贵人,拿出文章给客人看,动不动就称赞说:“这是咸阳、东西京的风格。”拿出诗给客人看,客人也称赞说:“这是开元、大历的风格。”孔子作《春秋》,子游、子夏不能赞一词。柳下惠的妻子诔文悼念她的丈夫,门人不能改动一个字。其他如吕不韦把千金挂在国门

,而卒莫敢一人损益也。嘻!岂其书果不可以损益乎哉?故词赋家去盈气远誉人则可,不然,其不为吕、贾之书者几希。

译然而最终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对其增删修改。唉!难道他的书真的不可以增删修改吗?所以,辞赋家如果去除浮夸之气、远离赞誉他人,那还可以;如果不这样,那么他们的作品不成为吕安、贾谊那样的书,也就太少了。

陈执中在中书,不欲外闻差除。每退朝,即闭省东门,说者讥其不知相体。李迪为相,丁谓擅权,至除吏不以闻,迪甚不平。唐元宗疑吏部选试不公,分为十铨,召入禁中决定,即尚侍皆不得与。吴兢表言:“陛下曲爱谗言,不信有司。非居上临人,推诚感物之道也。夫宰相以知人用人为职,故吏部与阁臣斟酌天下贤不肖,以候朝廷处分。其体执固难逊避,亦难异同。而后世阁臣惧威福之名,不复问吏部,吏部惧权贵之名,不复问阁臣。遂至互相水火,而朝亦不复信部阁矣。是权也,其将安归乎?此不可不为深长思也。

王莽遣使者奉玺书印绶迎龚胜,胜称病笃。使者以印绶就加胜身,胜辄推不受,遂绝饮食,积十四日死。公孙述征李业为博士,业固称疾不起。述羞不能致,使大鸿胪尹融奉诏令以劫业,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以毒酒。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区区之身,试于不测之渊乎?今宜上奉知己,下为子孙,身名俱全,不亦优乎?”业乃叹曰:“古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为此故也。”融曰:“宣呼室家计之。”业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遂饮毒而死。又聘谯玄,玄不诣,亦遣使者以毒药劫之。太守自诣玄庐劝之行,玄欲遂受毒药。其子瑛叩头于太守,愿奉家钱十万,以赎父死。太守为请,述许之。述又征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系其妻子,使者谓嘉曰:“速装,妻子可全。”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诛皓家属。王嘉闻而叹曰:“后之哉。”谓死迟于王皓也。乃对使者仗剑而死。费贻不肯仕述,漆身为癞,阳狂以避之。任永、冯信,皆托青盲以辞征命。夫君子伏于岩林之下,平日露光耀采,韬养不密,或为乡曲见推,或为邪人横劫,从之则违曩心,抗之则撄奇祸。至于漆身抉眼,亦良苦矣。语有之,色斯举矣,翔而后集,其唯几先乎?

汉窦宪纳妻,郡国皆有礼庆。汉中郡当遣吏,户曹李邰谏曰:“窦宪不修德礼,而专权骄恣,危亡可翘足而待。顾明府一心王室,勿与交通。”太守固遣之。邰请自行,遂所在迟留,至扶风而宪就执。凡交通者皆坐免,太守独不与焉。唐张九龄,见朝士趋附杨国忠以求官,语人曰:“此曹皆向火乞儿,一旦火尽灰冷,当冻裂肌肤,暴骨沟中矣。”邵尧夫云:“盗之窃物也,方其盗也,唯恐其不多也。及其露也,惟恐其多也。”此言极可为阿附权门之戒。九龄先见,故自不易。独李邰所在迟留,犹称高手。

诸葛孔明无论相业,即苟全性命于乱世七字,不知当时有何奇策。及观王铎尽忠唐室,奋讨贼巢,功垂就,令孜间之于内,解其都统,铎诗云:“二尘上相逢明主,九合诸侯愧昔贤。”可谓慨然有志者。然铎当国家板荡之际,居将相衮钺之任,乃携妓妾辎重,慢藏冶容,行于虎狼之都,三百口遂并命于高鸡泊。惟孔明躬耕薄田,丑女寡欲,其虑深矣。乃知居乱世要须十分清苦,庶可自全,甚则古佣保髡奴,皆此意耳。

司马温公为西京留台,每出,前驱不过三节。后官宫祠,乘马或不张盖,自持扇障日。程伊川谓曰:“公出无从骑,市人或不识,有未便者。”公曰:“某惟求人不识耳。”国朝史良佐,南京人,为御史,巡西城,而家住东城。每出入,怒其里人不为起。一日执数辈送东城御史,御史诘之,其居首者对曰:“民等总被倪尚书误却。”曰:“倪尚书何如?”曰:“尚书亦南京人,其在兵部时,每肩舆过里门,众或走匿,辄使人谕止。曰:‘与尔曹同乡里,吾不能过里门下车,乃劳尔曹起耶?’民等愚,意史公犹倪公,是以无避,不虞其怒也。”御史内善其言,悉解遣之。倪尚书,谓文毅也。大抵居朝廷,则为公卿,归则原是乡里中一措大耳。特以冠服装成贵贱,不知其故吾犹在也。乃拥簇童仆,呵叱父老,闻倪文毅、司马温公之风,得无颜汗乎?

范文正用人取气节,然阔略细故,为帅府多辟置,故相牵谪。人或以问公,公曰:“人之

译陈执中在中书省任职时,不想让外朝知晓官员的任免情况。每次退朝后,就关闭中书省的东门,议论的人讥讽他不懂得宰相应有的体统。李迪担任宰相时,丁谓专擅权柄,甚至任免官吏都不上报,李迪对此非常愤恨不平。唐玄宗怀疑吏部的选拔考试不公,将铨选分为十处,召入禁中亲自决定,即使是尚侍也不能参与。吴兢上表进言说:“陛下偏听谗言,不信任主管官员。这不是身居高位、统御众人,以诚心感化事物的做法啊。宰相以知人善任为职责,所以吏部与门下省官员共同斟酌天下的贤良与不肖之人,等待朝廷的处分。这种体制本来难以谦让回避,也难以意见不同。然而后世的门下省官员畏惧威福的名声,不再过问吏部;吏部畏惧权贵的名声,不再过问门下省。于是导致双方互相水火不容,朝廷也不再信任吏部和门下省了。这权力,将会归于何处呢?这不能不深深地长远地思考啊。

王莽派遣使者捧着玺书、印绶去迎接龚胜,龚胜声称病重。使者拿着印绶要加在龚胜身上,龚胜总是推辞不接受,于是断绝饮食,过了十四天死去。公孙述征召李业担任博士,李业坚决声称有病不起用。公孙述因不能招致他而感到羞耻,派遣大鸿胪尹融捧着诏令去胁迫李业,如果起用就授予公侯的爵位,不起用就赐给他毒酒。尹融晓谕旨意说:“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谁知道是非对错?却用这微薄的身体,去试探那不可预测的危险深渊呢?现在应该对上侍奉知己,对下为子孙考虑,保全名声和性命,不也很好吗?”李业于是感叹说:“古人说不进入危险的国家,不居住在动乱的国家,就是为此啊。”尹融说:“宣召你的家人来商量吧。”李业说:“大丈夫心中早已决断,哪里用得着妻子儿女呢。”于是喝下毒酒而死。又征聘谯玄,谯玄不去,也派遣使者用毒药胁迫他。太守亲自到谯玄的住所劝他出行,谯玄打算就接受毒药。他的儿子谯瑛向太守磕头,愿意拿出家中钱财十万,来赎父亲一死。太守为他请求,公孙述答应了。公孙述又征召王皓、王嘉,担心他们不来,先拘禁了他们的妻子儿女,使者对王嘉说:“赶快收拾行装,妻子儿女就可以保全。”王皓先自刎,把头交给使者。公孙述发怒,于是诛杀了王皓的家属。王嘉听说后叹息说:“太晚了。”意思是死得比王皓迟。于是对着使者仗剑而死。费贻不肯在公孙述手下做官,把自己漆成癞病模样,假装疯癫来躲避征召。任永、冯信,都假装失明来推辞征召的命令。君子隐居在山林之下,平日显露光芒才华,如果韬光养晦不够严密,或者被乡里推崇,或者被邪人强行劫持,顺从就违背了往日的心志,抗拒就招致奇祸。至于漆身挖眼,也确实太痛苦了。俗话说,看到颜色不对就飞走,盘旋之后才落下,大概只有预先察觉细微征兆才能做到吧?

汉代的窦宪娶妻,各郡国都送礼庆贺。汉中郡应当派遣官吏,户曹掾李邰劝谏说:“窦宪不修养德礼,却专权骄横恣意,危亡可以翘起脚等待。希望明府一心忠于王室,不要与他交往。”太守坚持派遣他。李邰请求自己去,于是沿途故意拖延滞留,到了扶风时窦宪就被捕了。凡是与窦宪交往的人都被定罪免官,唯独太守没有受到牵连。唐代的张九龄,看到朝中士人趋附杨国忠以求取官职,对人说:“这些人都是向火乞讨的乞丐,一旦火尽灰冷,将会冻裂肌肤,尸骨暴露在水沟中了。”邵尧夫说:“盗贼偷窃财物,正在偷的时候,只怕偷得不多。等到暴露的时候,只怕偷得太多。”这话完全可以作为阿附权门的警戒。张九龄有先见之明,所以自然不同。唯独李邰沿途拖延滞留,还称得上是高手。

诸葛孔明不论他的宰相功业,仅就“在乱世中苟全性命”这七个字,不知道当时有什么奇策。等到看王铎尽忠唐室,奋力讨伐叛贼巢穴,功业即将成就,令孜在内部离间,解除了他的都统职务,王铎的诗说:“二尘上相逢明主,九合诸侯愧昔贤。”可以说是慷慨有志气的人。然而王铎在国家动荡之际,身居将相的重任,却带着歌姬妾侍和辎重,轻慢地收藏,冶艳的容貌,行走在虎狼般的都城,三百口人于是在高鸡泊一同丧命。只有孔明躬耕贫瘠的田地,娶丑女寡欲,他的思虑深远啊。于是知道身处乱世必须十分清苦,或许可以保全自己,甚至古代的佣工、剃发的奴仆,都是这个意思罢了。

司马温公担任西京留台,每次出行,前导不过三节。后来担任宫祠官,骑马有时不张伞盖,自己拿着扇子遮日。程伊川对他说:“您出行没有随从,市井之人有时不认识您,有不便的地方。”温公说:“我只是求人不认识我罢了。”本朝史良佐,南京人,担任御史,巡视西城,而家住在东城。每次出入,恼怒乡里之人不起身回避。一天抓住几个人送到东城御史那里,御史审问他们,为首的人回答说:“我们都被倪尚书误导了。”问:“倪尚书怎么样?”回答说:“尚书也是南京人,他在兵部时,每次坐轿经过里门,众人有时逃跑躲藏,他就派人告知制止。说:‘我与你们同乡里,我不能经过里门下车,难道要劳累你们起身吗?’我们愚笨,以为史公还像倪公,所以没有回避,没想到他会发怒。”御史内心认为他们的话好,全部释放了他们。倪尚书,指的是倪文毅。大抵身在朝廷,就是公卿,回到家乡原本就是乡里中的一个读书人罢了。只是用冠服装扮出贵贱,不知道本来我还是我。于是簇拥着童仆,呵斥父老,听到倪文毅、司马温公的风范,难道不会羞愧得流汗吗?

范文正公用人选取气节,然而忽略细微之事,作为帅府多辟置人员,所以被牵连贬谪。有人拿这件事问范文正公,范文正公说:“人之

有才能无瑕类者,自应用于宰相。惟实有可用,不幸陷于过失者,不因事起之,则遂为废人矣。”温公在朝,欲尽去元丰间人,程子曰:“作新人才难,变化人才易。今诸人之才皆可用,且人岂肯甘为小人?在君相变化如何耳。若宰相用之,则为君子。”沈忠敏公与求,再居言路,或疑其悉出范宗尹之党,公曰:“近世人才,视宰相出处为进退,盖习以成风。今当别人之正邪能否而公言之,岂可谓一时所用皆不贤,而使视宰相为进退哉!”嘻!古今脱此局者罕矣。余故谓党之一字,宜论于宰相当路之时,不宜太分别于宰相捐印之后。

译有才能且没有瑕疵的人,自然会被任用为宰相。只有那些确实有可用之才,却不幸陷入过失的人,如果不因事端兴起而被牵连,就会成为被废弃的人。”司马光在朝中时,想要全部罢免元丰年间的人,程颐说:“造就新的人才很难,改变旧的人才容易。现在众人的才能都可以使用,况且人难道肯甘心做小人吗?关键在于君主和宰相如何改变他们罢了。如果宰相任用他们,他们就是君子。”沈忠敏公沈与求,两次担任谏官,有人怀疑他全是范宗尹一党的人,沈公说:“近世的人才,看宰相的进退来决定自己的进退,这已经习以为常形成风气了。现在应当分辨人的正直邪恶、能干与否而公正地议论,怎么能说一时被任用的人都不贤能,而让他们看宰相的脸色来决定进退呢!”唉!古今能跳出这种局面的人很少啊。所以我认为“党”这个字,适宜在宰相执政时加以议论,不适宜在宰相卸任后过分区分。

魏明帝时,刘放、孙资制断时政,大臣莫不交好,而辛毗不与往来。毗子{肖攵}谏曰:“刘、孙用事,众皆影附。大人小降意,不然必有谤言。”毗正色曰:“吾之立身,自有本末。就与孙、刘不平,不过不为三公。大丈夫欲为公而毁其高节耶?”宋孔琳之为御史中丞,劾奏尚书令徐羡之,弟璩之解释琳之,使停其事。琳之不许,曰:“我触迕宰相,政当罪止一身。汝必不应从坐,何须勤勤耶?”孝武时,戴法兴、戴明宝、巢尚之三人权重当时,凡所荐达,言无不行。天下辐辏,门外成市。顾顗之独不降意,常以为禀命有定分,非智力可移,唯应恭己守道。而暗者不达,妄意侥幸,徒亏雅道,无关得丧。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论》以释之。吕东莱公又言:“凡治事有涉,须平心看理之所在。若其有理,固不可避嫌,故使之无理。若其无理,亦不可畏祸,曲使之有理,政自见得无理。只须作寻常公事看断,过后不须拈出。”说寻常犯权贵取祸者,多是张大其事,邀不畏强御之名,所以彼不能平。若处得平稳妥帖,彼虽不乐,视前则有间矣。然所以不欲拈出者,本非以避祸,盖此乃职分之常。若特然看做一件事,则发处已自不是矣。夫士君子功名淡,祸福轻,知命确,自然不落权贵泥滓中。而更于处权贵之事,心气平,形迹泯,是真不为权贵所动也。

卷九

陆务观云:“吾闻淫畋渔者,谓之暴天物。天物不可暴,又可抉摘刻削,露其情状乎?”文人发露,至于槁死,不能隐伏,天能不致罚也?长吉夭,东野穷,玉川生官不挂朝藉而死,正坐此耳。华阴县民,有以甘露降告县者,县令因出自接之。有道人笑焉,县令怒,械系之。道人曰:“譬如人身,精液流通,可至六七十年。若其寿短促,则漏迸于未死之前矣。此木盖将槁故耳。官人不信,请留我以待明春,此松必不复荣也。”县令如其说,果验焉。然则后生词彩绚然,宣泄太尽者,盖甘露之类也。客曰:“功名亦然。”

《复斋漫录》云:韩子苍言:“作诗文,当得文人许可,乃自不疑。所以前辈汲汲于求知也。”杜工部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老子云:“知我者希,则我贵。”以此观之,乃知子苍尚未能自信,故匍匐焉求信于人。所谓问津吏过关者,必非曾过关者也。若二老胸中,何曾有如此闹事。

张九龄奖爱李泌,常引至卧内。九龄与严挺之、萧诚善,挺之恶诚好佞,劝九龄绝之。九龄独念严太苦劲,不若萧软美可喜,方命左右召萧,泌在旁率尔曰:“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顾喜软美者乎?”九龄改容惊谢,因呼小友。范祖禹除右正言,客有言于温公。以公在言路,必能协济事。温公正色曰:“子谓淳夫见光有过不言乎?殆不然也。”夫故人位尊名高,谓之不幸。若使身至宰相,何不幸之有?其病专在不闻过耳。诵莽功德,遂移汉祚。积渐之势,夫岂在多软美之士?可不惧哉!

唐人功名富贵之盛,未有出郭汾阳之上者,然三四传而支胄不复振。及宋庆历四年,访求厥后,得裔孙元亨于布衣中,仅为永兴军助教而已。狄梁公曾孙,飘泊岷汉,干谒王侯。宋相三李,文正公昉、文靖公沆、文定公迪,皆一时名宰,子孙亦相继达宦。乃数世后,渐益萧条。南渡转徙,三裔并居余干,无一人在仕版者。而文正、文靖寂绝无闻,尤可太息。至于靖康之变,帝子王孙,官门仕族之家,陷入金虏,没为奴婢,使供作务。每人一月支稗子五斗,令自舂米,米得一斗八升,用为糇粮。岁支麻五把,令缉为裘。此外不闻一钱一帛之入矣。男子不能缉者,终岁裸体。虏或哀之,使之执爨。虽微有暖气,旋出取柴,归坐火边,皮肉脱落。惟喜医人、绣工之类,寻常团坐地上,衬以败席。客至开筵,引能乐者,环列奏技。酒阑客散,各复其初,依旧环坐刺绣,往往馁病,相枕而死。嗟乎!此皆帝王之苗裔,将相之名胄耳,逢时不辰,颠越至此。今遭际太平,生长乐土,虽家徒壁立,而书富

译魏明帝时期,刘放、孙资掌控裁断时政大权,大臣们没有不与他们交好的,只有辛毗不与他们往来。辛毗的儿子辛敞劝谏说:“刘、孙二人掌权,众人都像影子依附物体一样依附他们。您稍微降低一点身段,否则必定会有诽谤您的言论。”辛毗严肃地说:“我立身处世,自有根本和原则。即使与孙、刘二人不和,也不过是不能位列三公。大丈夫难道为了做三公而毁掉自己高洁的节操吗?”

宋代的孔琳之担任御史中丞时,弹劾奏章尚书令徐羡之,徐羡之的弟弟徐璩之替孔琳之解释,让他停止这件事。孔琳之不答应,说:“我冒犯了宰相,罪责应当只限于我一人。你必定不会因此连坐受罚,何必如此勤勉地劝解呢?”

宋孝武帝时期,戴法兴、戴明宝、巢尚之三人权倾一时,凡是他们推荐提拔的人,说话没有不被听从的。天下人纷纷汇聚,他们门前热闹得像集市一样。顾顗之唯独不降低身段迎合,常认为禀受天命有定数,不是智谋力量可以改变的,只应当恭敬自身、坚守正道。而愚昧的人不能通达,妄图侥幸获利,白白损害了高雅的道义,与得失无关。于是他将这种观点告诉弟子,让原著撰写《定命论》来阐释它。

吕东莱公又说:“凡是处理事务有所涉及,必须平心静气地看道理在哪里。如果事情有理,固然不可因为避嫌而让它变得无理;如果事情无理,也不可因为畏惧祸患而曲意让它变得有理,这样反而显出无理。只需当作寻常公事看待决断,过后不必再提出来。”

说到那些因触犯权贵而招致祸患的人,大多是因为夸大了事情,谋求不畏强暴的名声,所以对方不能平心接受。如果处理得平稳妥帖,对方虽然不高兴,但与之前相比就有缓和了。然而之所以不想再提出来,本来不是为了避祸,因为这本是职分内的常事。如果特意把它看作一件特殊的事情,那么出发点就已经不对了。士人君子对功名淡泊,对祸福看轻,对命运确信,自然就不会落入权贵的泥潭中。而在处理与权贵相关的事情时,心气平和,形迹隐没,这才是真正不被权贵所动摇。

卷九

陆游说:“我听说纵欲狩猎捕鱼的人,被称为暴殄天物。天物不可暴殄,又怎能抉剔摘取、刻削显露其情状呢?”文人显露才华,以至于枯槁而死,不能隐伏,上天能不降下惩罚吗?李贺早逝,孟郊困窘,卢仝活着时官职未入朝廷名册就死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华阴县有个百姓,因为甘露降下而报告县令,县令于是亲自出去接取甘露。有个道士嘲笑他,县令发怒,把他拘禁起来。道士说:“譬如人的身体,精液流通,可以活到六七十岁。如果寿命短促,那么在未死之前精液就泄漏迸发了。这棵树大概将要枯槁了。官员如果不信,请留我等到明年春天,这棵松树必定不再繁茂了。”县令按照他的说法去做,果然应验了。那么后世那些辞藻华丽、宣泄太尽的年轻人,大概就像那甘露一样吧。客人说:“功名也是这样。”

《复斋漫录》说:韩子苍说:“写诗文,应当得到文人的认可,自己才不怀疑。所以前辈急切地寻求知音。”杜甫说:“文章是千古的大事,得失只有寸心自知。”老子说:“了解我的人稀少,所以我珍贵。”由此看来,才知道韩子苍还不能自信,所以匍匐着向人寻求信任。所谓问津的官吏和过关的人,必定不是曾经过关的人。如果像杜甫、老子那样胸中有定见,哪里会有这样纷扰的事情。

张九龄奖赏喜爱李泌,常把他引到卧室里。张九龄与严挺之、萧诚交好,严挺之厌恶萧诚喜欢谄媚,劝张九龄与他断绝关系。张九龄独自觉得严挺之太苦直刚劲,不如萧诚柔和美好令人喜爱,正命令左右召萧诚来,李泌在旁边直率地说:“您从平民出身,以直道做到宰相,难道喜欢柔和美好的人吗?”张九龄改变脸色惊愕谢罪,因此称他为小友。范祖禹被任命为右正言,有客人对司马光说:“因为您在言官之路,必定能协助成就大事。”司马光严肃地说:“您认为范淳夫见到光有过错而不说吗?恐怕不是这样。”

老朋友地位尊贵名声高,被称为不幸。如果让他身至宰相,有什么不幸呢?他的毛病专门在于听不到过错罢了。歌颂王莽的功德,于是转移了汉朝的国运。积渐之势,难道在于多了一些柔和美好的士人吗?能不畏惧吗!

唐代功名富贵的盛况,没有超过郭子仪的,然而传到三四代后,子孙后代不再振兴。等到宋庆历四年,访求他的后代,在平民中找到了裔孙郭元亨,仅仅担任永兴军助教而已。狄仁杰的曾孙,漂泊在岷江、汉水一带,干谒王侯。宋代宰相三位李氏,李文正公李昉、李文靖公李沆、李文定公李迪,都是一时的名宰相,子孙也相继显达做官。然而几代之后,渐渐更加萧条。南渡迁徙,三家的后裔都居住在余干,没有一人在仕途上。而李文正、李文靖家系寂灭无闻,尤其令人叹息。

至于靖康之变,皇帝的子孙、王孙,官宦仕族之家,陷入金人虏获之中,沦为奴婢,让他们从事劳作。每人每月供给稗子五斗,让他们自己舂米,米得到一斗八升,用作干粮。每年供给麻五把,让他们编织成皮衣。此外没有听说有一钱一帛的收入了。男子不能编织的,整年裸露身体。金人有时怜悯他们,让他们做饭。虽然稍微有一点暖气,随即出去取柴,回来坐在火边,皮肉脱落。只有喜欢医生、绣工之类的人,平常围坐在地上,垫着破席子。客人到来摆开筵席,引来能奏乐的人,环绕排列演奏技艺。酒阑客散,各自恢复原状,依旧围坐刺绣,往往饿病交加,相枕而死。唉!这些都是帝王的苗裔,将相的名门后代,遭遇时运不好,颠沛流离到这种地步。现在遭遇太平,生长在安乐之地,虽然家徒四壁,但书籍丰富

五车,白衣一裘,黄齑半瓮。天付儿曹,可谓多矣,我复尚安求哉!其各书一通,以置座隅,以代击壤之乐。

译五车书,一件白布衣,半瓮黄腌菜。上天赐予我们儿辈的,已经算很多了,我还再求什么呢!你们各自抄写一份,放在座位旁边,用来代替击壤歌那样的乐趣。

元结刺道州,承兵赋之后,征率烦重,民不堪命。作《舂陵行》,其末云:“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诗。”以传考之,结以人困甚,不忍加赋。尝奏免税租,及和市杂物十三万缗。又奏免租庸十余万缗,困乏流亡尽归。乃知贤者所存,不特空言而已。杜子美称之云:“今盗贼未息,得结辈数十公,落落然参错,为天下邦伯,天下少安,可立待已。”夫文人作吏,非厌其烦,则厌其俗。使摛章之士,尽如元次山,孰谓词赋家不可入《循良传》耶?

诸葛亮所与友善者,徐庶。庶本名福,单家子。少好任侠击剑,尝为人报仇,白垩突面,披发而走,为吏所得,问其姓字,闭口不言。吏乃于车上拉柱维磔之,击鼓以令于市廛,莫敢识者。而其党伍,共篡解之,得脱。于是感激,弃其刀戟,更练布单衣,折节学问。始诣精舍,诸生闻其前作贼,不肯与共止。乃卑躬早起,常独扫除,动静先意。听习经业,义理精熟。与石韬、广元相亲爱。熹平中中州兵起,乃与韬南客荆州,因与亮交焉。周处少孤,好驰骋田猎,不修细行,州里患之。处自知为人所恶,有改行之志,谓父老曰:“今岁丰乐否?”答曰:“三害未除。”曰:“何也?”曰:“南山白额虎,长桥下蛟,并子为三。”曰:“若此,吾能除之。”乃入山射虎,没水搏蛟,入吴寻二陆,厉志为善,筑台以读书。任为御史大夫,后死难,谥孝侯。夫千里之驹,性必啣蹶。千人之英,性必跅弛。今轻俊少年,一扞文网,遂为乡愚所嗤骂。然少能折节就规矩,居然便成名士。如不信者,徐元直、周孝侯故是榜样。

冯当世,庆历中以鄂中荐至江,风涛汹涌,几至沉没。春来廷试第一,还过大江,风微浪稳,舟楫安然。公题诗江亭云:“江神也世情,为我风色好。”向敏中拜相,门庭悄然无一人。昌武,向亲也。径入见之,徐贺曰:“今日闻降麻,士大夫莫不欢慰,朝野相庆。”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尝降端揆。此非常之命,自非勋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公复唯唯,未测其意。又历陈前世为仆射者,动劳德业之盛,礼命之重。公亦唯唯,卒无一言。既退,复使人至庖厨中,问今日有无亲戚宾客,饮食宴会,亦寂无一人。明日再对,上问:“昨日见敏中否?”对曰:“见之。”“敏中之意何如?”乃以其所见对,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职。”夫向敏中能耐宰相,而冯当世不能耐第一,要是识量不足。若使第一时不夸在人前,则为宰相时定不落人后。

宋田况知制诰,因奏事论及政体,仁宗颇以好名为非。况退而著论曰:“人主为社稷计,惟恐士不好名。诚人人好名畏义,何事不立?夫上之取下,亦在作其好名之实而已。好名则畏义,人臣好名,虽未能一一诚于尽忠,亦决不为不忠之事。”蔡襄告其君曰:“忠臣引君当道,论事惟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则土木之人,皆可为矣。”张忠恕言:“近世险佞之徒,于凡直言正论,率指为好名归过。”夫好名归过,其自为者非也,若首萌逆意厌恶之心,则是今言者望风见疑,此为国之鸩毒也。范纯仁贬武安军永州安置时,因疾失明,闻命怡然就道。或亦谓其好名,纯仁曰:“七十之年,两目俱丧,万里之行,岂其欲哉!但区区爱君有怀不尽,若避好名之嫌,则为无善之路矣。”故曰君子之论人也,当于无过中求有过,不可于有过中求无过。且谏臣拚一死,掷一官,忍谓之过也乎哉!

邵伯温尝论元祐、绍圣之政,曰:“公卿大夫,当知国体。以蔡确奸邪,投之死地何足惜!然既为宰相,当以宰相待之。”哲宗朝,章惇得罪去,朝廷以其父老,欲畀使郡。既中止,范纯仁请置往咎而念及私情。徽宗朝吕惠卿告老,执政欲罪之。纯礼曰:“惠卿尝辅政,其人固不足重,然当存国体。”王安石薨,温公方作相,病中闻之,简吕申公曰:“介甫无他,但执拗耳。凡一切赠恤之典宜厚。”人以为不惟盛德,而且知大体。后世呵詈故相,几等儿童,欲镌

译元结任道州刺史时,承接战乱和赋税之后,征收摊派繁杂沉重,百姓无法忍受。他写了《舂陵行》,诗末说:“什么人能采集国风,我想献上这首诗。”根据史传考察,元结因为百姓困苦严重,不忍心增加赋税。他曾上奏免除税租,以及平价买卖杂物十三万缗。又上奏免除租庸十余万缗,贫困流亡的人都回来了。由此可知贤者的心意,不只是空话而已。杜甫称赞他说:“如今盗贼尚未平息,得到像元结这样的几十位公卿,错落参差地担任天下州郡长官,天下稍微安定,可以立刻等待实现。”文人做官,不是厌烦烦琐,就是厌烦庸俗。假如写文章的人,都像元次山这样,谁说写词赋的人不能进入《循良传》呢?

诸葛亮所结交的好友,是徐庶。徐庶本名徐福,是单家子。年轻时喜欢任侠击剑,曾替人报仇,用白垩涂脸,披头散发逃跑,被官吏抓获,询问他的姓名,他闭口不言。官吏于是用车上的柱子拉扯磔刑他,击鼓在集市上示众,没有人敢认他。而他的同伙,一起劫持解救他,得以逃脱。于是徐庶受到感动,抛弃刀戟,改穿粗布单衣,改变志向学习学问。刚开始到精舍求学,学生们听说他以前做过贼,不肯和他同住。他就谦卑早起,常常独自打扫,一举一动都预先迎合心意。听讲学习经书,义理精通熟练。与石韬、广元关系亲密友爱。熹平年间中原战乱兴起,于是与石韬南下客居荆州,因此与诸葛亮结交。周处年少丧父,喜欢骑马打猎,不注重小节,州里的人都以他为患。周处知道自己被人厌恶,有改过自新的志向,对父老说:“今年丰收快乐吗?”回答说:“三害没有消除。”问:“是什么?”回答说:“南山白额虎,长桥下的蛟,加上你共为三害。”周处说:“如果是这样,我能除掉它们。”于是进山射虎,潜水搏蛟,到吴地寻找陆机、陆云,立志向善,筑台读书。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后来死于国难,谥号孝侯。千里的骏马,本性一定会有跳跃跌倒。千人的英才,本性一定会有放纵不拘。如今轻狂俊逸的少年,一旦触犯法网,就被乡间愚昧的人嗤笑辱骂。然而少年若能改变志向遵守规矩,竟然就能成为名士。如果不信,徐元直、周孝侯本来就是榜样。

冯京,庆历年间凭借鄂中推荐到江边,风浪汹涌,几乎沉没。春天参加廷试获得第一,返回经过大江,风微浪稳,船只安然。他在江亭题诗说:“江神也通世情,为我风色好。”向敏中拜相,门庭寂静没有一人。昌武,是向敏中的亲戚。径直进去见他,慢慢祝贺说:“今天听说降下任命宰相的诏书,士大夫没有不欢欣欣慰的,朝野互相庆贺。”向敏中只是连连答应。又说:“自从皇上即位,未曾任命宰相。这是非同寻常的任命,如果不是功勋德行隆重,皇帝特别倚重,怎么能到这一步?”向敏中还是连连答应,没有测出他的意思。又列举前世担任仆射的人,动辄劳苦德行功业盛大,礼遇任命隆重。向敏中也只是连连答应,最终没有一句话。退下后,又派人到厨房中,询问今天有没有亲戚宾客,饮食宴会,也寂静没有一人。第二天再次对答,皇上问:“昨天见向敏中了吗?”回答说:“见了。”“向敏中的意思如何?”就把所见的情况回答,皇上笑着说:“向敏中很能忍受官职。”向敏中能忍受宰相之位,而冯京不能忍受第一,终究是识见气量不足。假如在获得第一时不在人前夸耀,那么在做宰相时一定不会落在人后。

宋代田况任知制诰,因为奏事论及政体,仁宗颇为以好名为非。田况退下后著论说:“君主为国家考虑,只怕士人不爱好名声。如果人人都爱好名声畏惧道义,什么事不能建立?君主对臣下的要求,也在于激发他们爱好名声的实际罢了。爱好名声就畏惧道义,人臣爱好名声,虽然未能一一真诚尽忠,也决不会做不忠的事。”蔡襄告诉他的君主说:“忠臣引导君主走上正道,议论事情只怕不够透彻。如果回避好名的嫌疑,那么愚昧的人,都可以做了。”张忠恕说:“近世险恶奸佞的人,对于凡是直言正论,都指责为好名归过。”好名归过,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如果首先萌发逆意厌恶之心,那么现在进言的人就会望风被怀疑,这是国家的鸩毒。范纯仁被贬到武安军永州安置时,因为生病失明,听到命令怡然上路。有人也说他好名,范纯仁说:“七十岁的年纪,双眼都丧失,万里的行程,难道是我想的吗!只是小小地爱护君主有情怀不尽,如果回避好名的嫌疑,就是没有善行的路了。”所以说君子评论人,应当在无过错中寻求有过错,不可以在有过错中寻求无过错。况且谏臣拼死一搏,舍弃一个官职,忍心说这是过错吗!

邵伯温曾经议论元祐、绍圣年间的政治,说:“公卿大夫,应当知道国家体制。因为蔡确奸邪,把他投入死地有什么可惜!然而既然做了宰相,应当以宰相的礼节对待他。”哲宗朝,章惇获罪离去,朝廷因为他父亲年老,想给他一个郡守的职位。后来中止了,范纯仁请求放下旧怨而念及私情。徽宗朝吕惠卿告老,执政想治他的罪。范纯礼说:“吕惠卿曾经辅佐朝政,这个人固然不值得重视,然而应当保存国家体制。”王安石去世,司马光正做宰相,病中听到消息,写信给吕申公说:“介甫没有别的,只是固执罢了。一切赠恤的典礼应当优厚。”人们认为这不仅是盛德,而且懂得大体。后世辱骂故相,几乎像儿童一样,想要刻

秩夺诰,没产发尸。当太平不讳之朝,加以臣子必不忍言之罪,置网弥天,卓锥无地,得无甚乎?昔李公巽奏窦参交结藩镇,上大怒,欲杀参。陆贽曰:“参之贪纵,天下共知。至于潜怀异图,事迹暧昧,若据加重辟,骇动不细。”乃更贬参司马。呜呼!得之矣。

译削去秩夺诰的官职,没收家产并曝尸示众。正值太平盛世、讳言凶事的朝廷,却加上臣子必定不忍心提及的罪名,天罗地网密布,连插锥子的地方都没有,难道不太过分了吗?从前李巽上奏说窦参勾结藩镇,皇上大怒,想要杀掉窦参。陆贽说:“窦参贪婪放纵,天下人都知道。至于暗中怀有异心,事实模糊不清,如果据此判处死刑,惊动人心,后果不小。”于是改贬窦参为司马。唉!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啊。

哲宗问:“近相陈升之外议云何?”司马光曰:“升之才智,恐不能临大节而不可夺耳。”昔汉高祖论相,以王陵少戆,陈平可以辅之。平智有余,然难独任。凡才智之士,必得忠直之人,从旁制之。此明主用人之法也。王文正公常与杨文公评品人物,文公曰:“丁谓久远果如何?”对曰:“才则才矣,语道则未。他日在上位,使有德者助之,庶得终吉。若独当权,必为身累。”后谓果被流窜。夫海内才士,诚国家药笼中所不可无。然必如调鹰者,纵之九霄之间,而绦镟在臂。鞚马者,逸之百步之外,而绳络在手。如是而可以御士矣。不然,乌头重堇,苟无以制其性,其不至于杀人者几希。

自古有盛名之士,一为宰相,遂失令闻者。此何以故?曰:“或以廉秽,判若两人。或以恩怨,横遭两舌故也。”崔烈尝问其子钧曰:“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钧曰:“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寺,论者皆谓当为三公。今登其位,天下失望。”烈曰:“何为然也?”钧曰:“论者嫌其铜臭。”宋神宗新用文、富为相,自以为得人,谓庞庄敏曰:“富弼万口同词,皆云贤相也。”公曰:“富弼顷为枢密副使,未执大政,朝士大夫未有与之为怨者。故交口誉之,冀其进用,而已有所利焉。稍拂之,则向之誉者,将转而为谤矣。此陛下所宜深察也。”然则宜何如?斥苞苴,则人服无私,而位望自重。避权势,则人不归恩,而怨讟亦轻。

司马温公作相日,亲书榜揭于客位曰:“访及诸君,若都朝政阙遗,庶民疾苦,欲进忠言者,请以奏牍闻于朝廷。光得与同僚商议,择可行者进呈,取旨行之。若但以私书宠喻,终无所益。若光身有过失,欲赐规正,即以通封书简,分付吏人令传入,光得内自省讼,佩服改行。至于整会官职差遣,理雪罪名,凡干身计,并请一面进状,光得与朝省众官公议施行。若在私第垂访,不核语及。光再拜咨白。”宋初执政,私接宾客有数,庶官几不复可进。自王荆公欲广收人材,于是请以品秩高卑皆得进谒,然自是不无夤缘干求之私。进见者既不敢广坐明言其情,往往皆以送客时罗列于庑下,以次留身叙陈而退,遂以成风。蔡鲁公喜接宾客,终日酬酢不倦。宾客少间,则必至子弟学舍,与其门客从容燕笑。蔡元度禀气弱,畏见宾客。每不得已,一再见,则啜茶多,退必呕吐。尝云:“家兄一日无客则病,某一日见客则病。”夫宰相弹压百辟,平章万几,朝参而后,冲冲往来,却与宾客书札,分他一半,疲精神,亵体统。满门车骑,则大浓,寻常寒喧,则大淡。若欲相业光明,必须痛除俗套。盖士风正,则宜有吐哺之周公。私谒多,则宜有谢客之司马。

滕达道为范文正公门客,文正奇其才,谓他日必能为帅,乃以将略授之。达道亦不辞,然任气使酒,颉颃公前,无所顾避。久之,犹遨游无度,侵夜归,必备酒。文正虽意不甚乐,终不禁也。一日伺其出,先坐书室中,荧然一灯,取《汉书》默读,意将以愧之。有顷,达道自外至,已大醉,见公长揖,曰:“读何书?”公曰:“《汉书》。”即举手攘袂曰:“高皇帝何如人也?”公微笑,徐引去。然爱之如故。陕西豪士刘易,多游边,喜谈兵。宝元、康定间,韩公宣抚五路,荐之,赐处士号。易善作诗,韩公为书石。或不可其意,则发怒洗去,魏公欣然再书不惮。狄青每燕设,易喜食苦马菜。不得之,即叫怒无礼。边城无之,狄为求于内郡。后每燕集,终日唯以此菜啗之。易不能堪,方设常馔。夫狄武襄出于口,不若范文正公出于诚。要之,驾驭英雄,为将相者如此,俱少不得。

宣和时,傅忠肃公察,为接伴使。时金人已渝盟,公至燕山,闻干离不入寇,或劝其毋遽行,公曰:“衔命而行,闻难而止。若君命何?”遂去不顾。陈忠肃公过庭,当金人再犯京师,议割两河,须大臣皆行。聂昌、耿南仲皆以事辞,公曰:“主忧臣辱,臣愿效死。”钦宗挥涕叹息,遣之。壮哉!两忠肃也。苟有

译哲宗问:“近来关于宰相陈升之的舆论如何?”司马光说:“陈升之的才智,恐怕在面临重大节操时难以坚定不移。”

从前汉高祖评论宰相,认为王陵稍显憨直,陈平可以辅佐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自担当重任。凡是才智之士,必须得到忠直之人从旁制约。这是英明君主用人的方法。

王文正公常与杨文公品评人物,杨文公说:“丁谓长远来看究竟如何?”王文正回答说:“有才能则是有才能,但在道德方面却不够。如果将来身居高位,让有德行的人辅佐他,或许能最终吉祥。如果让他独揽大权,必定成为自身的祸患。”后来丁谓果然被流放。

天下的才士,确实是国家药笼中不可缺少的。但一定要像驯鹰的人,让鹰在九霄之间飞翔,而系绳的环扣在手臂上;像控马的人,让马在百步之外奔驰,而缰绳在手中。这样才可以驾驭人才。不然的话,乌头、乌堇等毒草,如果不能制约它们的毒性,不致人死地的情况就很少了。

自古以来有盛名的人,一旦担任宰相,就失去美好声誉的。这是什么缘故呢?回答说:“有的因为廉洁与污秽判若两人;有的因为恩怨,横遭两面挑拨的缘故。”

崔烈曾经问他的儿子崔钧:“我位居三公,舆论如何?”崔钧说:“大人年轻时就有英杰之称。历任卿寺职位,评论者都认为应当担任三公。现在登上这个职位,天下人都很失望。”崔烈说:“为什么这样呢?”崔钧说:“评论者嫌弃您有铜臭。”

宋神宗刚任用文彦博、富弼为宰相,自以为得到了人才,对庞庄敏说:“富弼众口一词,都说他是贤相。”庞公说:“富弼以前担任枢密副使,没有执掌大政,朝廷士大夫没有与他结怨的。所以交口称赞他,希望他进用,自己也能从中获利。稍微违背他们的意愿,那么以前称赞他的人,将转而诽谤他。这是陛下应该深入考察的。”

那么应该怎么做呢?拒绝贿赂,那么人们佩服其无私,而地位声望自然尊贵。避开权势,那么人们不归恩于他,而怨恨诽谤也就轻微。

司马温公担任宰相时,亲自书写榜文张贴在客位说:“访问各位,如果都朝政有缺失遗漏,百姓有疾苦,想要进献忠言的,请通过奏章让朝廷知晓。我得以与同僚商议,选择可行的进呈,取得旨意施行。如果只通过私人书信宠幸告知,终究没有益处。如果我自身有过失,想要给予规劝纠正,就用密封的书信,交给吏人让他们传入,我得以在内自省自责,佩服改正行为。至于整顿官职差遣,辩雪罪名,凡是关乎个人利益的,都请直接向朝廷进状,我得以与朝省众官公开商议施行。如果在私宅垂问访问,不核实谈论。我再次拜谢告知。”

宋朝初期执政大臣,私下接待宾客有定数,一般官员几乎不能再进见。自从王荆公想要广收人才,于是请求按品秩高低都能进见,然而从此就不免有攀附干求的私弊。进见的人既然不敢在众目睽睽下明言其情,往往都在送客时罗列在廊下,依次留下陈述然后退下,于是成为风气。

蔡鲁公喜欢接待宾客,终日应酬不倦。宾客稍有空闲,就一定到子弟学舍,与他的门客从容宴笑。蔡元度禀气虚弱,害怕见宾客。每次不得已,见一两次,就喝茶很多,退下必定呕吐。曾经说:“家兄一天没有客人就生病,我一天见客就生病。”

宰相弹压百官,平章万机,上朝参拜后,匆匆往来,却与宾客书信往来,分去一半精力,疲惫精神,亵渎体统。满门车骑,则太浓;寻常寒暄,则太淡。如果想要相业光明,必须痛除俗套。大概士风端正,就应当有吐哺的周公;私谒多,就应当有谢客的司马。

滕达道是范文正公的门客,文正公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奇,认为他将来一定能成为统帅,于是把将略传授给他。达道也不推辞,但是任性使酒,在文正公面前争强好胜,无所顾忌。很久以后,仍然遨游无度,深夜归来,必定备酒。文正公虽然心里不太高兴,最终也不禁止。

一天趁他出去,先坐在书房中,亮着一盏灯,取《汉书》默读,意思是要让他惭愧。过了一会儿,达道从外面回来,已经大醉,见公长揖,说:“读什么书?”公说:“《汉书》。”达道立即举手捋袖说:“高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公微笑,慢慢引他离开。然而爱他如故。

陕西豪士刘易,多次游历边疆,喜欢谈论军事。宝元、康定年间,韩公宣抚五路,推荐他,赐处士号。刘易善于作诗,韩公为他写在石上。有的不符合他的心意,就发怒洗去,魏公欣然再写不害怕。

狄青每次宴设,刘易喜欢吃苦马菜。得不到,就叫怒无礼。边城没有,狄青为他在内郡寻求。后来每次宴集,整天只用这种菜给他吃。刘易不能忍受,才设置常馔。

狄武襄出于口惠,不如范文正公出于诚心。总之,驾驭英雄,作为将相的人如此,都少不了。

宣和时,傅忠肃公察,担任接伴使。当时金人已经违背盟约,公到燕山,听说干离不入侵,有人劝他不要急于前行,公说:“奉命而行,闻难而止。如果君命如何?”于是离去不顾。

陈忠肃公过庭,当金人再次侵犯京师,商议割让两河,需要大臣都前往。聂昌、耿南仲都以事推辞,公说:“君主忧虑臣子耻辱,臣愿意效死。”钦宗挥涕叹息,派遣他。壮哉!两位忠肃公。如果有

闻二公之风者,则奉使渡海,必不捐印而还。遣勘出关,自当膏车而去。庶几所谓东西南北,惟上所使者欤?

译听到两位公卿风范的人,那么奉命出使渡海,必定不会丢弃印信而返回。派遣查勘出关,自然应当备好车马而去。大概这就是所谓无论东西南北,只听从君主派遣的意思吧?

杨升庵云:“大抵人自情中生,焉能无情?但不过甚而已。”宋儒云:“禅家有为绝欲之说者,欲之所以益炽也。道家有为忘情之说者,情之所以益荡也。圣贤但云寡欲养心,约情合中而已。”朱良矩尝云:“天之风月,地之花柳,与人之歌舞,无此不成三才。”戏语亦有理也。

靖安李少师,虽居贵位,不以威重隔物。与宾僚饮宴谈笑,曲尽布衣之欢,亦不记人过失。尝一日宴散,有人言:“昨饮大欢。”公曰:“今日言欢,则明前之不欢。无好恶,一不得言。”吕晦叔平章军国时,门下因语次,或曰:“嘉问败坏家法可惜。”公不答,客愧而退,一客少留,曰:“司空尚能容吕惠卿,何况族党。此人妄意迎合,可恶也。”公又不答。既归,子弟请问二客之言何如,公亦不答。夫大臣颦笑,所系不浅。宾客探听于外,仆隶窥伺于内。甚则子孙亲族,窥其议论之是非,意旨之好恶,以因缘为奸者。故藏垢纳瑕,特其一事。若器宇深沉,终身不见喜怒之色,尤宰相所当炼习也。岂特宰相,凡居要路者,皆当以李少师、吕晦叔为法。

卷十

《宋史》云:“苏轼喜谐戏,程颐以礼法自持。轼谓程颐不近人情,每加玩侮,以至成隙,立党交章互诋。”《世说》:高座道人,在丞相坐,恒偃卧。见卞壸,肃然改容,曰:“彼是礼法人。”壸不贤于颐,而能以礼法使人见重。刘整恃才纵诞,服饰诡异,无所拘忌。尝行造人,遇蔡克在坐,整终席惭不自安。整不贤于东坡也,而能以礼法重人。此二事可以定程、苏两先生之是非矣。司马君实、章子厚二人冰炭不相入,子厚每以谑侮困君实。君实苦之,求助于苏公。公见子厚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公知处君实而不知处程先生,岂程先生疾公无礼法,亦无处公地耶?东坡与伊川,犹温峤之于卞壸也。《晋书》云:“温喜慢语,壸以礼法自居。”而二人各相得也。当时恨无以此告之者,告之则苏罢输攻,程弛墨守。

司马温公在洛下,与诸故老时游集,相约酒行、果实、食品皆不得过五,谓之真率会。子瞻在黄州,与邻里往还。子瞻既绝俸,而往还者亦多贫,自言有三养,曰安分以养福,宽胃以养气,省费以养财。叶石林云:“山居馔具不时得,吾又不能多饮,乃兼取二者而参行之。”戏以语客曰:“古者行宾客之礼,有燕有享,而享其杀也,施之各有宜。今邂逅而集者,用子瞻以当享。非时而特会者,用温公以当燕。遇所当用,必先举以告客。虽无不笑,然亦莫吾夺也。”近如吴越之俗,水陆餖飣,至客散而馔不止。使司马、东坡见之,当推案不食矣。

管宁、华歆锄菜见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时议以此定其优劣。浮屠师宗杲,宛陵人。法一,汴人。相与为友资,皆豪杰,负气好游,出入市里自若。已乃折节,同师蜀僧克勤。相与磨礱浸灌,至忘寝食。遇中原乱,同舟下汴,杲数视其笠。一怪之,伺杲起去,亟视笠中,杲有一金钗,取投水中。杲还,色颇动。一叱之曰:“吾期汝了生死,乃为一金动耶?吾已投之水矣。”杲起,整衣作礼曰:“兄真宗杲师也。”交益密,于戏!世多诋浮屠者,然今之士,有如一之能规其友者乎?藉有之,有如杲之能受者乎?且功名之事,亦菜中金、笠中钗也。世情扰扰,我不敢望以管宁。若回首风尘,豪杰自命,则华歆之掷,法一之投,尚可救得一半。

今边鄙多事,则苦兵不足;不足,则调客兵;客兵不驯,则又转思他募。兵愈多,而其性愈横而不可制。此不知驾驭客兵之头领耳。《献帝记》曰:“李傕时召羌胡数千人,先以御物缯彩与之,又许以宫人妇女,欲令攻郭汜。羌胡数来窥省门,曰:‘天子在中邪?李将军许我宫人美女,今皆安在?’帝患之,使贾诩为之方计。诩乃密呼羌胡大帅饮食

译杨慎说:“大抵人是从情欲中产生的,怎么能没有情欲呢?只是不要过度罢了。”宋代儒者说:“禅宗有主张断绝欲望的说法,欲望因此反而更加炽盛。道家有主张忘却情欲的说法,情欲因此反而更加放纵。圣贤只是说减少欲望以涵养心性,约束情欲以符合中道罢了。”朱良矩曾说:“天上的风月,地上的花柳,以及人的歌舞,没有这些就不能构成天、地、人三才。”虽是戏言,却也有道理。

靖安李少师,虽然身居高位,却不以威严庄重隔绝他人。与宾客僚属饮酒宴乐、谈笑风生,极尽平民百姓般的欢乐,也不记恨别人的过失。曾有一天宴会散后,有人说:“昨天饮酒非常欢乐。”李公说:“今天说欢乐,就意味着以前不欢乐。没有好恶之分,才不能说这种话。”吕晦叔担任平章军国重事时,门客在谈话间,有人说:“吕嘉问败坏家法,可惜。”吕公不回答,客人羞愧而退。有一位客人稍作停留,说:“司空尚且能容忍吕惠卿,何况是宗族党羽。这个人妄图迎合,可恨。”吕公又不回答。回家后,子弟请问两位客人的话如何,吕公也不回答。大臣的一颦一笑,关系重大。宾客在外探听,仆役在内窥伺。严重的,连子孙亲族,也窥探其议论的是非、意旨的好恶,借机做奸邪之事。所以隐藏污垢、包容瑕疵,只是其中一件事。如果器宇深沉,终身不显露喜怒之色,更是宰相应当修炼的。岂止是宰相,凡是身居要职的人,都应当以李少师、吕晦叔为榜样。

卷十

《宋史》说:“苏轼喜欢诙谐戏谑,程颐以礼法约束自己。苏轼认为程颐不近人情,常常加以玩弄侮辱,以至于产生嫌隙,各自结党互相攻击。”《世说新语》记载:高座道人,在丞相座前,常常躺卧。见到卞壸,肃然改变神色,说:“他是礼法之人。”卞壸并不比程颐贤能,却能以礼法使人敬重。刘整依仗才华放纵不羁,服饰怪异,毫无顾忌。曾去拜访别人,遇到蔡克在座,刘整整席都惭愧不安。刘整并不比苏东坡贤能,却能以礼法使人敬重。这两件事可以判定程、苏两位先生的是非了。司马君实、章子厚两人水火不相容,章子厚常常用戏谑侮辱来困扰司马君实。司马君实感到痛苦,向苏公求助。苏公见到章子厚说:“司马君实的声望很高。从前许靖以虚名无实,被蜀先主轻视。法正说:‘许靖的浮夸声誉,流传四海。如果不加以礼遇,一定会被轻视贤才所累。’先主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任命许靖为司徒。许靖尚且不可轻慢,何况司马君实呢?”苏公知道如何对待司马君实,却不知道如何对待程先生,难道程先生厌恶苏公无礼法,也没有办法对待苏公吗?苏东坡与程伊川,就像温峤与卞壸一样。《晋书》说:“温峤喜欢轻慢言语,卞壸以礼法自居。”而两人却相处融洽。当时遗憾没有人以此告知他们,告知的话,苏东坡就会停止攻击,程伊川就会放松坚守。

司马温公在洛阳,与各位故旧时常游历聚会,约定酒、水果、食品都不能超过五种,称为真率会。苏子瞻在黄州,与邻里往来。苏子瞻已经断绝俸禄,而往来的也多贫困,自称有三养,即安分以养福,宽胃以养气,省费以养财。叶石林说:“山居饮食不时可得,我又不能多饮,于是兼取两者参合实行。”戏言对客人说:“古代行宾客之礼,有燕有享,而享比燕简薄,施行各有适宜。现在偶然聚集,用苏子瞻的方法来当作享。非时特别聚会,用司马温公的方法来当作燕。遇到应当用的,必先举以告知客人。虽然无不发笑,然而也没有人能改变我。”近来如吴越的习俗,水陆菜肴丰盛,直到客人散去饮食还不止。如果司马温公、苏东坡见到,应当推开案桌不吃了。

管宁、华歆锄菜见到金子,管宁挥锄,与瓦石无异。华歆捡起又扔掉。当时议论以此判定他们的优劣。佛僧宗杲,宛陵人。法一,汴人。两人结为朋友,都是豪杰,负气好游,出入市井自若。后来折节,同拜蜀僧克勤为师。互相磨砺浸润,以至于废寝忘食。遇到中原战乱,同船下汴,宗杲数次看他的斗笠。法一觉得奇怪,等宗杲起身离开,急忙看斗笠中,宗杲有一金钗,法一取出来投入水中。宗杲回来,神色颇动。法一斥责他说:“我期望你了悟生死,竟然为一根金钗动心吗?我已经把它投入水中了。”宗杲起身,整理衣冠行礼说:“兄真是我的老师。”交往更加亲密,唉!世上多有诋毁佛僧的人,然而现在的士人,有像法一那样能规劝朋友的吗?假使有,有像宗杲那样能接受的吗?况且功名之事,也像菜中的金子、斗笠中的金钗一样。世情纷扰,我不敢期望达到管宁的境界。如果回首风尘,自命为豪杰,那么华歆的扔掉、法一的投入,尚可救得一半。

现在边境多事,则苦于兵力不足;不足,则调遣客兵;客兵不驯服,则又转而思考招募其他士兵。士兵越多,他们的性情就越横暴而不可控制。这是不知道驾驭客兵的将领罢了。《献帝纪》说:“李傕当时召集羌胡数千人,先给他们御用物品缯彩,又许诺给他们宫人妇女,想让他们攻打郭汜。羌胡多次来窥视宫门,说:‘天子在里面吗?李将军许诺给我的宫人美女,现在都在哪里?’献帝对此感到忧虑,派贾诩为他出谋划策。贾诩于是秘密召集羌胡大帅饮食”

之,许以封爵重宝,于是皆引去。今由此衰弱。”唐回纥还国,恃功恣睢,所过皆剽伤。州县供饩,不称辄杀人。李抱玉将馈劳,宾介无敢往。马燧自请丰办具,乃先赂其酋,与约得其旗章为信,犯令者得杀之。燧又取死囚给役左右,小违令,辄戮死。虏大骇,至出境无敢暴者。此二事可为驾驭客兵之法。

译用封爵和重金宝物来许诺他们,于是他们都退兵离去。如今因此(朝廷)变得衰弱。”唐代回纥军队回国时,依仗功劳骄横放纵,所经过的地方都进行抢劫伤害。州县供给粮草,如果不合心意就杀人。李抱玉将要馈赠慰劳,宾客使者没有敢去的。马燧自己请求丰盛地准备物资,于是先贿赂他们的首领,与他约定以他们的旗帜作为信物,违反命令的可以杀掉。马燧又选取死囚来供给身边的差役,稍微违背命令,就立刻处死。回纥人非常惊恐,直到出境也没有敢强暴的人。这两件事可以作为驾驭客兵的方法。

房太尉家无半臂。崔枢夫人,妇妾不许时世妆。刘丞相挚,家法俭素,闺门雍睦。凡冠巾衣服制度,自其先世以来,常守一法,不随时增损。故承平时,其子弟杂处士大夫间,望而知其为刘氏也。数十年来,衣冠诡异,虽故老达官,亦不免从俗,与市井谖浮略同,而不以为非,此何理耶?

常衮辞赐馔,时议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而不当辞禄。张文瓘在禁近,同列以堂馔丰余,欲少损。文瓘曰:“此天子所以重枢务,待贤才也。若不任职,当自引避,不宜节减,以自取名。”近年两宫三殿火灾,阁部而下,无不预捐一年俸者。有一大臣云:“本职去志已决,无俸可捐。”是为得体。

荀攸深密,有智防。自从太祖征伐,常谋暮帷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攸姑子辛韬,曾问攸说太祖取冀州时事,攸曰:“佐治为袁谭乞降,王师自往平之。吾何知焉?”自是韬及内外,莫敢复问军国事。晏公殊,既以道德文章佐佑东宫,真宗有所谘访,多以方寸小纸细书问之,由是参与机密。有所对,必以其稿进,示不泄。其后悉阅真宗阁中遗书,得公所进稿,类为八十卷,藏之禁中,人莫之见也。后世有秉揆大臣,弼赞兵谋,漏泄诏旨,以至为小臣所持,仰干廷威,削籍还里。语曰:“机不密,则祸随之。”其是谓欤?虽然,更有一说。昔郑絪为门下侍郎,朝廷以卢从史与王承宗有连,诏从史归潞。从史辞潞乏粮,请留军山东。李吉甫密谮絪漏言于从史,帝怒,坐浴堂殿,召学士李绛语其故,绛曰:“诚如是,罪当族。然谁以闻陛下?”帝曰:“吉甫为言。”绛曰:“絪任宰相,稍稍识名节,不当如犬彘枭獍,与奸臣外通。恐吉甫势轧内忌,造为丑辞。”帝良久曰:“吉甫几误我。”

刘静修曰:“天生此一世人,而一世事固能办也。”盖亦足乎己,而无待于外也。岭南多毒,而有金蛇、白药以治毒。湖南多气,而有姜、橘、茱萸以治气。鱼、鳖、螺,蚬,治湿气而生于水;麝香、羚羊,治石毒而生于山。盖不能有以胜彼之气,则不能生于其气之中。而物之于是气生者,夫固必使有用于是气也。犹朱子谓天将降乱,必生弭乱之人以拟其后。以此观之,世固无无用之人,人固无不可处之世也。无论上古,如我朝土木之变,则生于忠肃。宁藩之变,则生王文成。有是病,才有是药。有是乱,才有是人。如今亦不乏贤才,只是庸医多,不能拈着一味好药耳。

明皇开元初,资格未废之际,以苏颋之能,明皇欲大用,必问宰相:“有自工部侍郎而拜中书,其果宜乎?”宰相以为惟贤是用,何资之计。明皇乃敢从之。李元紘之才,公卿交荐,籍甚,明皇欲自天官侍郎擢拜尚书,斯未为骤进也。然宰相以其资薄,止拜侍郎。及其惑林甫之奸,欲相牛仙客,则自河湟使典擢班尚书,遂不复计资。而九龄虽惓惓尽忠,援故事而且不听矣。明皇即政之初,其资格虽毫厘必计;及其终也,虽颠倒不恤。岂非资格一废,彼固得以肆情而无忌耶?宋朝李定,以资浅入台事,宋敏求不奉诏,苏颂又不奉诏。盖资格已定,非特臣子无所容其攀缘,即人主不得恣其爱憎。故曰上有道揆,下有法守。虽然,亦非定论。丁文简公度,为学士累年,以元昊叛,仁宗因问:“用人守资格,与擢材能孰先?”丁言:“承平无事,则守资格。缓急有大事、大疑,则先材能。”此又可以救资格一定之弊。

苏峻渡江,司马流之守江滨,忽闻其至,当食,不知口处。人事真有尔者,流何足语此,彼但直畏怯耳。然庾亮本以召峻自任,乃以流当冲,其不亡何待。刘玄德是何等气宇人,与鲁肃议借荆州,忽闻震雷,遂失匕于地。凡此,皆气不足也。尝读陆游札子云:“臣伏读御制苏轼赞,有曰:‘手抉云汉,干造化机。气高天下,乃克之为。’呜呼,陛下之言,典谟也。轼死且九十年,学士大夫徒知尊诵其文,而未有知文之妙,在于气高天下者。今陛下独表而出之,岂惟轼死且不朽,所以遗学者顾不厚哉!

译房太尉家里没有半臂这种服饰。崔枢的夫人,不允许妻妾们打扮当时流行的妆容。刘丞相刘挚,家法节俭朴素,家庭内部和睦融洽。凡是帽子、头巾、衣服的制度,自从他的祖先以来,一直遵守一种规矩,不随着时俗增加或减少。所以在太平时期,他的子弟混杂在士大夫中间,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刘氏家族的人。几十年来,衣冠服饰怪异,即使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和显贵的大官,也不免跟随俗流,与市井中轻浮虚伪的人差不多,却不认为这是错误的,这是什么道理呢?

常衮推辞皇帝赏赐的膳食,当时的舆论认为常衮知道自己无能,应当辞去职位而不应当推辞俸禄。张文瓘在皇帝身边任职,同僚因为堂食丰盛有余,想稍微减少一些。张文瓘说:“这是天子用来重视中枢政务、优待贤才的方式。如果不能胜任职责,应当自己引退避让,不应当节省削减,来为自己博取名声。”近年来两宫三殿发生火灾,从阁部以下,没有不预先捐献一年俸禄的。有一位大臣说:“我离职的心意已经决断,没有俸禄可以捐献。”这算是得体。

荀攸深沉机密,有智慧防备。自从跟随太祖征伐,经常在幕帐中谋划,当时的人以及他的子弟,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荀攸的侄子辛韬,曾经问荀攸关于太祖夺取冀州时的事情,荀攸说:“我辅佐治理,替袁谭请求投降,天子的军队亲自前往平定。我哪里知道呢?”从此辛韬以及内外的人,都不敢再问军国大事。晏殊,既然凭借道德文章辅佐东宫,真宗有所咨询访问,大多用方寸小纸细细书写问他,因此他参与机密。有所回答,一定把草稿进呈,表示不泄露机密。后来全部阅览真宗阁中遗留的书稿,得到晏公进呈的草稿,分类编为八十卷,藏在宫中,没有人见过。后世有执掌政权的大臣,辅佐谋划军事,泄露诏旨,以至于被小臣所把持,冒犯朝廷威严,削去官籍回到家乡。俗话说:“机密不严密,灾祸就会跟随而来。”说的就是这个吧?虽然如此,还有另一种说法。从前郑絪担任门下侍郎,朝廷因为卢从史与王承宗有勾结,下诏让卢从史回到潞州。卢从史推辞说潞州缺乏粮食,请求留在山东驻军。李吉甫暗中诬陷郑絪向卢从史泄露言语,皇帝愤怒,坐在浴堂殿,召学士李绛告诉他原因,李绛说:“如果真是这样,罪当灭族。然而谁让陛下知道的呢?”皇帝说:“李吉甫告诉我的。”李绛说:“郑絪担任宰相,稍微懂得名节,不应当像狗猪枭獍那样,与奸臣在外勾结。恐怕是李吉甫权势压人内心嫉妒,编造了丑恶的言辞。”皇帝想了很久说:“李吉甫几乎误了我。”

刘静修说:“天生这一代人,而这一代的事情本来就能办理。”大概是自身充足,而不依赖外部。岭南多毒,而有金蛇、白药来治疗毒。湖南多湿气,而有姜、橘、茱萸来治疗湿气。鱼、鳖、螺、蚬,治疗湿气而生长在水中;麝香、羚羊,治疗石毒而生长在山中。大概如果不能有所胜过那种气候,就不能生长在那种气候之中。而在那种气候中生长的物,本来一定使它对那种气候有用。就像朱子说天将要降下动乱,一定生出平息动乱的人来应对它。由此看来,世上本来没有无用的人,人本来没有不能处身的世道。无论上古,比如我朝土木堡之变,就生出了杨忠肃。宁王朱宸濠之变,就生出了王文成。有这种病,才有这种药。有这种乱,才有这种人。如今也不缺乏贤才,只是庸医多,不能拈出一味好药罢了。

唐明皇开元初年,资历制度尚未废除的时候,凭借苏颋的才能,明皇想大加任用,一定问宰相:“有从工部侍郎而拜中书令的,这真的适宜吗?”宰相认为只任用贤能,何必计较资历。明皇才敢听从。李元紘的才能,公卿交相推荐,名声很大,明皇想从天官侍郎提拔拜为尚书,这还不算骤然晋升。然而宰相因为他的资历浅薄,只拜为侍郎。等到他惑于李林甫的奸诈,想任命牛仙客为宰相,就从河湟使典提拔为尚书,于是不再计较资历。而张九龄虽然恳切尽忠,援引旧例而且不被听从。明皇刚执政之初,他的资历虽然毫厘必计;到了最后,即使颠倒也不顾惜。难道不是资历制度一废除,他们本来就能肆意妄为而没有顾忌吗?宋朝李定,因为资历浅薄进入御史台的事,宋敏求不遵从诏令,苏颂也不遵从诏令。大概资历制度已经确定,不仅臣子没有地方可以攀附钻营,即使君主也不能恣意他的爱憎。所以说上面有道义准则,下面有法律遵守。虽然如此,也不是定论。丁文简公丁度,担任学士多年,因为元昊叛乱,仁宗于是问:“用人遵守资历,与提拔才能哪个优先?”丁度说:“太平无事,就遵守资历。紧急有大事、大疑,就优先才能。”这又可以补救资历制度一定不变的弊端。

苏峻渡江,司马流守卫江滨,忽然听说他到了,正在吃饭,不知道嘴放在哪里。人事真的有像这样的,司马流哪里值得谈论这个,他只是直率地畏惧胆怯罢了。然而庾亮本来以召引苏峻为己任,却让司马流抵挡冲要,他的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刘玄德是什么气宇的人,与鲁肃商议借荆州,忽然听到震雷,于是把刀叉掉在地上。所有这些,都是气量不足。曾经读陆游的札子说:“臣伏读御制苏轼赞,有说:‘手抉云汉,干造化机。气高天下,乃克之为。’呜呼,陛下的话,是典谟啊。苏轼死了将近九十年,学士大夫只知道尊崇诵读他的文章,而没有知道文章的妙处,在于气高天下。现在陛下独自表彰并指出它,难道只是苏轼死了而且不朽,所以留给学者的难道不丰厚吗!”

然臣窃谓天下万事,皆当以气为主,轼特用之于文尔。赵普气盖诸国,故能成混一之功。寇准气吞丑虏,故能成却敌之功。范仲淹气压灵夏,故西讨而元昊款伏。狄青气慑岭海,故南征而智高殄灭。至于韩琦、富弼、文彦博之勋劳,唐玠、包拯、孔道辅之风节,大抵以气为主而已。盖气胜事则事举,气胜敌则敌服。勇者之斗,富者之博,非有他也,直以气胜之耳。故文章功业,皆以养气为第一义。”

译然而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万事万物,都应当以“气”为主导,我苏辙只是把它运用在文章写作上罢了。赵普的气概压倒各国,所以能够成就统一天下的功业;寇准的气魄吞没敌寇,所以能够成就击退敌人的功绩;范仲淹的气势压制灵州、夏州一带,所以西征讨伐时元昊便归顺臣服;狄青的威势震慑岭南沿海,所以南征讨伐时侬智高便被消灭。至于韩琦、富弼、文彦博等人的功勋劳绩,唐玠、包拯、孔道辅等人的风骨节操,大体上都是以“气”为主导罢了。因为气势胜过事情,事情就能办成;气势胜过敌人,敌人就会屈服。勇敢的人搏斗,富有的人赌博,并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凭借气势取胜罢了。所以无论是文章还是功业,都应当把培养气势作为第一要义。

贾淑性至险害,邑里患之。林宗遭母丧,淑来修吊。既而孙威直后至,见林宗受恶人吊,不进而去。林宗遽追谢曰:“贾子厚诚实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乡,故吾许其进也。”后淑感愧,终成善士。中常侍张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耻之。陈实独吊焉。及诛党人,让以实故,多所矜宥。夫林宗受吊,感悟凶顽。太丘吊人,全活善类。故虺蛇革其毒性,鸱鸮怀以好音,只是看转旋手段何如耳。虽然,未造两先生手段,莫学带水拖泥,且防堕坑落堑。

昔道士侯道华喜读书,或问其意,答曰:“天上无凡俗神仙。”后果腾举而去。吕洞宾、陈抟、驾元、施肩吾皆本书生。近岁有谯定、雍孝闻、尹天民,亦皆以儒士得道。定今百二十余岁,故在青城山中采药。道人有见之者,读《易》尚不辍也。夫身作神仙,尚不废书。乃知住世出世,但少学问不得。不然,凡俗子胸中,数斛俗气,何时净耶?黄山谷云:“子弟诸病皆可医,惟俗不可医。”余谓不然,医俗病者,独有书耳。

陆游《上执政书》,云:“某小人,生无他长,不幸束发有文字之愚。自上世遗文,先秦古书,昼读夜思,开山破荒,以求圣贤致意处。虽才识浅暗,不能如古人迎见逆决,然譬于农夫之辨菽麦,盖亦专且久矣。原委如是,派别如是,机杼如是,边幅如是,自六经左氏离骚以来,历历分明,皆可指数,不附不绝,不诬不紊,正有出于奇,旧或以为新,横骛别驱,层出间见。每考观文词之变,见其雅正,则缨冠肃衽,如对王公大人。得其怪奇,则脱帽大叫,如鱼龙之陈前,枭卢之方胜也。”陆游又《上辛给事书》,云:“某闻前辈以文知人,非必钜篇大笔,苦心致力之词也。残章断稿,愤讥戏笑,所以娱忧而舒悲者,皆足知之。甚至于邮传之题咏,亲戚之书牍,军旅官府仓卒之间符檄书判,类皆可以洞见其人之心术才能,与夫平生穷达寿夭。前知逆决,毫芒不失,如对棋枰而指白黑,如观人面而见其目鼻,总不待思虑搜索而后得也,何其妙哉!故善观晁错者,不必待东市之诛,然后知其刻深之杀身。善观平津侯者,不必待淮南之谋,然后知其阿谀之易与。方发策决科时,其平生事业,已可望而知之矣。”由前言之,必如此方是诵读文字法。由后言之,必如此方是赏鉴文字法。

吕申公晦叔当国时,尝籍记人才已用未用姓名,事件当行已行条目,谓之掌记。闻之前辈云:“我朝杨文贞公士奇当国时,亦有手摺子,书知府已上名姓,怀之袖中,暇即展阅。”余尝谓秀才时,不可有帐簿,有则能俗人;治天下不可无帐簿,无则能失人。

御史胡紘,尝谒晦庵朱先生于建阳山中。先生饭以脱粟,紘怒其不近人情,物色经年,条其过失,与太常少卿沈继祖共诋文公十罪。林粟论先生时,其友人止之,谓:“朱待制当今圣贤,何仇而必欲痛诋。”林曰:“吾但见其面貌可憎。”此二事所谓其不善者恶之,于公何损。王文成公,少方太古处士一岁,而以闻道早,处士亦严之。其过钱塘也,处士出脱粟蔬簌,享文成为饱。明日报如处士,处士正色曰:“野人为野具固当,公彻侯也而野具,得无非人情耶?”文成礼谢之。陆放翁作司马温公《布被铭》云:“公孙丞相布被,人曰诈。司马丞相亦布被,人曰俭。”布被可能也,使人曰俭不曰诈,不能也。要知淡泊者,必为浓艳人所疑;检束者,必为放肆子所怒。君子不可以此处变节,亦不可不于此处进一浑融。曰太上,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其次,黄叔度使人鄙吝尽消。

李琼娶妻有子,而移居母之室,夜常十余起。母每谕之,曰:‘汝年来筋力颇惫,盍求婢以给侍我,免汝之劳苦。”琼曰:“凡母之所欲,不亲经手,意如有失。”其母遂不之强。以是家人无敢怠惰。张用闻其至孝,因与之卜邻而居。熙宁初,有朝士集于相蓝之烧院,俄有一人末至,问之,则王元泽也。时荆公方有召命,众人问:“舍人不坚辞否?

译贾淑生性极其阴险狠毒,乡里人都以此为患。陈蕃(林宗)遭遇母亲丧事,贾淑前来吊唁。随后孙威直随后赶到,看见陈蕃接受恶人的吊唁,便不进去而离去。陈蕃急忙追赶道歉说:“贾子虽然厚颜无耻、德行凶恶,但他若能洗心革面、向善转变,孔子不拒绝互乡的人,所以我允许他进来。”后来贾淑感到惭愧,最终成为善良的人。中常侍张让的父亲去世,归葬颍川。虽然全郡的人都到了,但没有名士前往,张让对此感到羞耻。唯有陈实(太丘)独自去吊唁。等到诛杀党人时,张让因为陈实的缘故,宽恕保全了许多人。陈蕃接受吊唁,感化了凶顽之人;陈实去吊唁,保全了善良之辈。所以毒蛇能改变它的毒性,鸱鸮能怀有好音,这全看转化手段如何罢了。虽然如此,如果没有达到两位先生的境界,就不要学那种拖泥带水的样子,还要防止掉进坑里。

从前道士侯道华喜欢读书,有人问他的用意,他回答说:“天上没有凡俗的神仙。”后来他果然飞升离去。吕洞宾、陈抟、驾元、施肩吾都是书生出身。近年有谯定、雍孝闻、尹天民,也都是以儒士身份得道。谯定现在一百二十多岁了,还在青城山中采药。有道士见过他,读《易经》还没有停止。身为神仙,尚且不废弃读书。由此可知,无论入世还是出世,只是缺少学问是不行的。不然的话,凡俗之人胸中那几斛俗气,什么时候能净化呢?黄山谷说:“子弟的各种毛病都可以医治,只有俗气无法医治。”我认为不然,医治俗病的,唯有书籍罢了。

陆游在《上执政书》中说:“我这个人,生来没有其他长处,不幸从小就有对文字的痴迷。从上古遗留的文章,到先秦的古书,白天读晚上想,开山破荒,以求探求圣贤的用意所在。虽然才识浅薄昏暗,不能像古人那样预见和决断,但好比农夫辨别豆子和麦子,大概也是专心且持久吧。源流是这样的,派别是这样的,构思是这样的,格局是这样的,自从六经、《左传》、《离骚》以来,历历分明,都可以数得出来,不依附也不断绝,不虚假也不混乱,正当的出于奇特,旧的有时被视为新的,纵横驰骋,层出不穷。每当考察观察文词的演变,见到其雅正,就整冠肃衣,如同面对王公大人。得到其怪奇之处,就脱帽大叫,如同鱼龙陈列在前,枭卢刚刚获胜一样。”陆游又在《上辛给事书》中说:“我听说前辈通过文章了解人,不一定非要长篇大论、苦心经营的辞章。残章断稿,愤世讥讽、戏谑欢笑,用来娱乐忧愁、抒发悲伤的,都足以了解他。甚至至于驿站传舍的题咏,亲戚间的书信,军旅官府仓促之间的公文判词,大都可以洞察此人的心术才能,以及他一生的穷通寿夭。预先知晓并决断,毫厘不差,如同对着棋盘指出黑白,如同观察人的脸面看到他的眼睛鼻子,全不需要思考搜索然后得到,多么奇妙啊!所以善于观察晁错的人,不必等到他在东市被杀,然后才知道他刻薄深酷导致杀身。善于观察平津侯的人,不必等到淮南王的谋反,然后才知道他阿谀奉承容易对付。在刚刚发策决科的时候,他一生的事业,已经可以望而知之了。”从前面的话来说,必须这样才是诵读文字的方法。从后面的话来说,必须这样才是赏鉴文字的方法。

吕申公吕晦叔主持朝政时,曾经登记已用和未用的人才姓名,以及应当施行和已经施行的事件条目,称为掌记。听前辈说:“我朝杨文贞公杨士奇主持朝政时,也有手折子,写着知府以上官员的姓名,揣在袖中,有空就展开阅读。”我曾经说,做秀才时,不可以有账簿,有就会成为俗人;治理天下不可以没有账簿,没有就会失去人才。

御史胡紘,曾经在福建建阳的山中拜谒晦庵朱先生。朱先生用脱粟饭给他吃,胡紘愤怒于他不近人情,寻找了一年多,列举他的过失,与太常少卿沈继祖一起诋毁朱文公十大罪状。林栗议论朱先生时,他的朋友制止他,说:“朱待制是当今的圣贤,有什么仇怨一定要极力诋毁呢?”林栗说:“我只是觉得他面貌可憎。”这两件事所谓厌恶他的不善之处,对您有什么损害呢。王文成公王阳明,比太古处士小一岁,因为闻道早,处士也尊敬他。他经过钱塘时,处士拿出脱粟饭和蔬菜,让王阳明吃饱。第二天王阳明回报处士,处士严肃地说:“野人用野具本来应当,您是彻侯却用野具,难道不是不合人情吗?”王阳明行礼谢罪。陆放翁作司马温公《布被铭》说:“公孙丞相用布被,人们说他是诈。司马丞相也用布被,人们说他节俭。”用布被是可以的,让人说节俭而不说诈,是做不到的。要知道,淡泊的人,必然被浓艳之人怀疑;检束的人,必然被放肆之人愤怒。君子不可以因此改变节操,也不可以不在此处更加浑融。最高境界,是孔子温良恭俭让从而得到它。次一等,是黄叔度让人鄙吝尽消。

李琼娶妻有儿子,却搬到母亲的房间居住,夜里常常起床十多次。母亲每次劝告他,说:“你近年来体力颇为疲惫,何不找个婢女来伺候我,免除你的劳苦。”李琼说:“凡是母亲想要的,如果不亲手做,心里好像有所缺失。”他的母亲于是不再勉强他。因此家人没有敢怠惰的。张用听说他极其孝顺,于是和他做邻居居住。熙宁初年,有朝臣在相蓝的烧院聚会,不久有一个人最后才到,问他是谁,则是王元泽。当时王安石正有召命,众人问:“舍人不坚决推辞吗?”

”泽言:“大人亦不敢不来,然未有一居处。”众言:“居处固不难得。”元泽曰:“不然,大人之意,乃欲与司马十二丈卜邻,以其修身齐家,事事可为子弟法也。”语曰:德不孤,心有邻。

译元泽说:“大人也不敢不来,只是还没有一处住所。”众人说:“住所本来不难得到。”元泽说:“不是这样,大人的心意,是想与司马十二丈结为邻居,因为他修身齐家,事事都可以作为子弟的榜样。”俗话说:有德行的人不会孤单,心里会有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