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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筠廊二笔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 段

筠廊二笔

序

  余老而失学,欲继炳烛之勤,而灵源翳塞,明童昏如。尝窃自笑吞纸可以果腹,食字可以饱蠹,世即有之,吾弗能已。然以结习驱使不能自休,辄欲效海南宗人,晨夕陈五经拜之。冀以略识字于万一者,而匆匆尘块中,亦不暇以为。以是之故,凡以文字见遗者多至累帙,少至尺幅寸笺,谨拜而受之,虽不能卒业,心窃敬爱向往焉。牧仲先生见示《筠廊二笔》,本天咫,极民彝,朝章国是,前言往行具焉。余独能读之终篇,忘其老而倦也。先生以学术为吏治,两开府于东南,所至事集民和,以其暇则益覃精古学,著书满家,《筠廊偶笔》其一也。今兹晋冢卿,总百官,任大事繁,而诵诗读书为文章益不衰,此余之所以尤爱敬而向往者也。先生方以圣主眷遇之隆,出其胸中万卷书,尽展底蕴,以赞襄太平无疆之大业,而余且游优卒岁于山巅水涯,得先生所为《筠廊》之三笔及四、五笔不已者,坐卧读之,抛午枕之书,饱残年之饭,乐雨忘忧,不知其老之至也,则余所得于先生者不其多哉!康熙四十又五年四月十三日,泽州同学弟陈廷敬书。

  筠廊二笔卷上

  王文成题开先寺壁云:“中丞不解了公事,到处看山复寻寺。尚为妻孥守俸钱,至今未得休官去。三月开花两度来,寺僧倦客门未开。山灵似嫌俗士驾,溪风拦路吹人回。君不见富贵中人如中酒,折腰解酲须五斗。未妨适意山水间,浮名于我亦何有。”余每讽此诗,枨触不少。

  金明昌有七印:一曰“内府葫芦印”,二曰“群玉秘珍”,三曰“明昌宝玩”,四曰“明昌御览”,五曰“御府宝绘”,六曰“明昌中秘”,七曰“明昌御府”。又宋宣和天水双龙印,有方圆二样,法书用圆,名画用方。宣和、明昌二帝题签,法书用墨,名画用泥金。又宋高宗御府手卷画前上白引缝间用乾卦圆印,其下用“希世藏”方印,画卷尽处下方用“绍兴”二字印,墨迹不用卷上合缝卦印,止用其下“希世”小印,其后仍用“绍兴”小玺。见秀水汪玉水《珊瑚网》。

  曩于京师拟同阮亭尚书选古今二十五家诗,为曹子建、阮嗣宗、陶渊明、谢康乐、玄晖、陈伯玉、张子寿、王摩诘、孟浩然、杜子美、李太白、韩退之、韦苏州、柳子厚、苏子瞻、黄鲁直、陆放翁、元遗山、高季迪、何大复、徐昌毂、高苏门、皇甫子安、子循、郏继之,惜未能卒业。

  《晋书·徐邈传》云:“豫章太守范宁,欲遣十五议曹下属城采求风政,并吏假还,讯问官长得失。邈与宁书曰:‘知足下遣十五议曹各之一县,又吏假归,白所闻见,诚是留心百姓,故广其视听。吾谓劝导以实不以文,足下日昃省览,庶事无滞,则吏慎其负而人听不惑,岂须邑至里诣,饰其游声哉?非徒不足致益,乃是蚕渔之所资,又不可纵小吏为耳日也。自古以来欲为左右耳目者无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君子道消,善人舆尸,前史所书,可谓远识。况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此论深得大体,余所服膺,然伺察之风不可开,而壅蔽之害亦宜去。必也公听并观,如舜之明目达聪,乃为善治耳。

  先文康起家阳曲令,常云:“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虽雅谑,亦官箴也。白乐天《有感》诗云:“莫养瘦马驹,莫教小妓女。后事在目前,不信君看取。马肥快行走,妓长能歌舞。三年五岁间,已阁换一主。借问新旧主,谁乐谁辛苦。请君大带上,把笔书此语。”俗称扬州养女者为养瘦马,当本诸此。

  李崆峒、康对山身后皆遭发掘之惨。李墓在禹州大阳山,顺治间被发,为卢龙韩子新收葬。康墓在武功近郊,数年前亦被发。形已消化,而双目炯炯如生,与陈武帝须生白骨大相类。余有诗纪其事。

  邵青门长蘅云:“咏物诗最难,即少陵咏物亦非至处。”余云咏物有二种:一种刻画,如画家李小将军,则李义山、郑谷、曹唐诸人是也;一种

译《筠廊二笔》序

我年老而荒废学业,想要继承“炳烛”的勤奋精神,但灵感源泉被遮蔽堵塞,头脑昏沉如同孩童。曾私下嘲笑自己,吞纸可以填饱肚子,吃字可以喂饱蛀虫,世间既然有这样的人,我也不能停止。然而因为积习驱使,不能自己停歇,总是想效仿海南的宗族长辈,早晚陈列五经并向其礼拜。希望能借此略识文字于万一,但在匆匆忙忙的尘世中,也没有闲暇去做。因此,凡是拿文字赠予我的,多的达到几卷,少的达到尺幅寸笺,我都恭敬地接受,虽然不能完成学业,心里却暗自敬爱向往。牧仲先生给我看《筠廊二笔》,这本书记载了上天旨意,极尽民间常理,朝廷典章和国家大事,前人的言论和往事都具备。我唯独能读完全篇,忘记了年老和疲倦。先生以学术作为吏治的基础,两次在东南地区担任总督,所到之处事务集理,百姓和睦,在闲暇时更加深入钻研古学,著书满屋,《筠廊偶笔》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先生晋升为冢卿,统领百官,承担重大而繁杂的事务,但诵读诗书、写文章的热情更加不衰,这就是我特别敬爱向往的原因。先生正凭借圣主深厚的眷顾,拿出胸中的万卷书,尽情施展底蕴,以辅佐太平无疆的伟大事业,而我将在山巅水涯悠闲地度过岁月,得到先生所作的《筠廊》第三笔以及第四、第五笔等,坐卧阅读,抛开午间枕上的书,吃尽残年的饭,乐雨忘忧,不知道老之将至,那么我从先生那里得到的难道不多吗!康熙四十五年四月十三日,泽州同学弟陈廷敬书写。

《筠廊二笔》卷上

王阳明题开先寺壁诗说:“中丞不懂处理公务,到处看山又寻访寺庙。还为妻儿守着俸禄,至今未能辞官离去。三月花开两次来,寺僧厌倦客人门未开。山神似乎嫌弃俗士的车驾,溪风拦路吹人回。君不见富贵中人如同醉酒,折腰解酒须五斗。不妨在山水间适意,浮名对我又有什么。”我每次吟诵这首诗,感触不少。

金明昌年间有七枚印章:一叫“内府葫芦印”,二叫“群玉秘珍”,三叫“明昌宝玩”,四叫“明昌御览”,五叫“御府宝绘”,六叫“明昌中秘”,七叫“明昌御府”。又有宋宣和年间天水双龙印,有方圆两种样式,书法用圆形,名画用方形。宣和、明昌两位皇帝题写标签,书法用墨,名画用泥金。又有宋高宗御府手卷画前上方白引缝间用乾卦圆印,其下方用“希世藏”方印,画卷尽处下方用“绍兴”二字印,墨迹不用卷上合缝卦印,只用其下方“希世”小印,其后仍用“绍兴”小玺。见秀水汪玉水《珊瑚网》。

从前在京城打算与阮亭尚书一起选编古今二十五家诗,包括曹子建、阮嗣宗、陶渊明、谢康乐、玄晖、陈伯玉、张子寿、王摩诘、孟浩然、杜子美、李太白、韩退之、韦苏州、柳子厚、苏子瞻、黄鲁直、陆放翁、元遗山、高季迪、何大复、徐昌毂、高苏门、皇甫子安、子循、郏继之,可惜未能完成。

《晋书·徐邈传》说:“豫章太守范宁,打算派遣十五名议曹到下属县城采集风俗政事,并让官吏休假归来,讯问官长的得失。徐邈给范宁的信说:‘知道您派遣十五名议曹各去一县,又让官吏休假归来,报告所闻所见,确实是关心百姓,所以扩大视听。我认为劝导应以实质而非文辞,您每天直到日偏西才省览,各种事务没有停滞,那么官吏谨慎其过失而百姓听闻不迷惑,哪里需要邑至里诣,装饰其游声呢?不仅不足以带来益处,反而是蚕渔之所资,又不可放纵小吏作为耳目。自古以来想要作为左右耳目的无非是小人,都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于是使君子道消,善人舆尸,前史所书,可谓远识。何况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此论深得大体,我所信服,然而伺察之风不可开,而壅蔽之害也应当去除。必须公听并观,如舜之明目达聪,才是善治。”

先父文康起家阳曲令,常说:“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虽是雅谑,也是官箴。白乐天《有感》诗说:“莫养瘦马驹,莫教小妓女。后事在目前,不信君看取。马肥快行走,妓长能歌舞。三年五岁间,已阁换一主。借问新旧主,谁乐谁辛苦。请君大带上,把笔书此语。”俗称扬州养女者为养瘦马,当本诸此。

李崆峒、康对山身后皆遭发掘之惨。李墓在禹州大阳山,顺治年间被发掘,为卢龙韩子新收葬。康墓在武功近郊,数年前也被发掘。形体已消化,而双目炯炯如生,与陈武帝须生白骨大相类。我有诗纪其事。

邵青门长蘅说:“咏物诗最难,即少陵咏物亦非至处。”我说咏物有两种:一种刻画,如画家李小将军,则李义山、郑谷、曹唐诸人是也;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