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廊二笔卷上
写意,工者颇多,要以少陵为正宗。必如青门言咏物非少陵至处,岂《房兵曹马》、《蕃剑》、《萤火》诸什犹有所不足乎?青门又云:“《画鹰》一首,句句是画鹰。杜之佳处不在此。所谓诗不必太贴切也。”余于此下一转语,当在切与不切之间。偶记元明人数诗,清丽可喜,附录于后。
译写意画,工巧者很多,但要以杜甫为正统。如果像青门所说,咏物诗并非杜甫的极致之处,那么《房兵曹胡马》、《古剑》、《萤火》等诗作难道还有不足之处吗?青门又说:“《画鹰》这一首,句句都在画鹰。杜甫的妙处并不在此。所谓写诗不必过于贴切。”我对此另有一番见解,认为应当介于贴切与不贴切之间。偶然记起元明时期几首诗,清新秀丽令人喜爱,附录在后面。
虞道园《蛾眉豆种》:
种豆南山忆故乡,蛾眉分种喜封囊。
底须飞鹄能衔子,来许蹲鸱共瀹汤。
玉碗茶香分瑟瑟,瑛盘樱颗间煌煌。
燃箕煮釜催诗句,更约邻翁共佛珠。
王秋硐《瓦甒》:
老雨崩崖为尔开,野人携赠入芸斋。
埏陶有意存三代,奠献曾经备两阶。
上拥圆吭蹲野鹤,中横皤腹怒池蛙。
钓深免汝居危地,时插秋香慰老怀。
《糟鱼》:
霜刀截断玉腴芳,暖贮银罂酿粉浆。
锦尾带赪传内品,金盘堆雪喜初尝。
解醒未减黄柑美,隽味能欺紫蟹香。
一箸厌馀成醉卧,梦横沧海听鸣榔。
江右董萝石《豆芽》:
芜蒌亭后得褒封,金甲银钩夺化工。
滤尽宿泉冰有骨,种成深盎土无功。
秋涵素质琼丝脆,水泛残衣黛粒空。
野蔌纷纷登俎豆,凭谁为荐玉玲珑。
万茂先《黄牡丹》:
石栏行处乱闻香,红紫光中别有妆。
侧面檀痕摇翡翠,重楼瓦色照鸳鸯。
邓通鼓棹临花阵,豪客轻衫过粉墙。
金带围开清赏后,广陵嘉事属姚黄。
浅碧深红处处逢,青皇何意漏秋容。
莺身近户光相照,蝶翅惊丸蜡自封。
影伴毂城怜石瘦,愁连古碛觉沙浓。
遥知九锡东风候,独立宣麻近九重。
三千队里斗春晖,独洗闲妆见自稀。
步月故披君后服,行春偷着圣人衣。
野花过蝶风深浅,斗酒听鹂色是非。
为里为裳君莫问,六宫齐拜上皇妃。
丙辰、丁巳间,遇吴门薛东滨芬于长安,颇极文酒之乐.其《感怀和阮亭尚书》诸什,大有少陵风格。别去将三十年,访其踪迹不可得,即吴下亦无一人知者。
附诗:春风变原草,乡思入南湖。户罥虫丝网,田抛蟹舍租。展诗忆宗武,检帖寄官奴。愁听边笳入,谁堪揖竖儒。近得归乡梦,端居读反骚。歌声调昔昔,亭子望劳劳。王濬西风利,哥舒北斗高。于时岂无事,懒癖耐爬搔。已判长种菜,焉用叹无车。七日立春后,两行挥泪书。星浮项籍剑,草误子云居。好在门前柳,青归绕碧渠。四校横徂处,萧条虎豹村。青袍来魏地,白练约花门。驻日衔新酒,寻河失故源。全应随梦蝶,半已化穷猿。
顺治朝平凉府修城,掘地得石碣。一刻唐张说《钱本草》,樊厚书,书类《圣教序》。一刻皮日休《座中铭》,书类颜鲁公《多宝帖》。《钱本草》云:“钱,味甘,大热有毒,偏能驻颜,彩泽流润。善疗饥寒困厄之患,立验。能利邦国,恶贤达,畏清廉。贪婪者服之以均平为良,如不均平则冷热相激,令人霍乱。其药采无时,采至非理则味臭,及既流行,能役神灵通鬼气。如积而不散,则有水火盗贼之灾生;如散而不积,则有饥寒困厄之患至。一积一散谓之道,不以为珍谓之德,取与合宜谓之义,使无非分谓之礼,博施济众谓之仁,出不失期谓之信,入不妨己谓之智。以此七术精铢,方可久而服之,令人长寿。若服之非理,则溺志伤神,切须忌之。”
《座中铭》云:“恃道轻于人道,果不足贵。夸艺傲于俗艺,果能害己。怨宁失乎忘,惠宁失乎施,谦宁失乎过,敌宁失乎避。誉高不足乐,誉中必有毁。名高不足荣,名中必有议。不足防乎滥,有余戒之侈。无行纤巧机,无用奸欺智。夺权思已权,夺位思己位。谤人思己过,危人思己坠。藿食想饥夫,其食即饱矣。粗衣思冻民,其衣即温矣。何以拒佞人,无信己之美。何以处权门,无徇己之意。勿为仁义诈,勿作贞廉伪,勿为矫俗高,勿取要君利。一敬思众侮,一爱思百忌。伤是人之非,伤非己之是。在贫若思富,富者思季氏。在贱若思贵,贵者思宰嚭。稍盈念扑满,稍溢念欹器。吾道谅如斯,何忧复何耻。”
益都相国孙文定公廷铨有《与麴生绝交诗序》云:“麴生者,市井人。族大蕃衍,居满天下,如青蝇集止,有人处则来如。闻其先兴于夏后氏时,尝困左右
译虞道园的《蛾眉豆种》:
在南山种豆,忆起故乡,分种蛾眉豆,欢喜地封入囊中。
哪里需要飞鹤来衔取种子,只愿它能与蹲鸱(芋头)一同煮汤。
玉碗中茶香四溢,色泽如瑟瑟般清透,瑛盘里樱桃颗颗,光彩煌煌。
燃起柴火煮釜,催促诗句生成,再约邻居老翁一同念佛珠。
王秋硐的《瓦甒》:
久雨崩裂了山崖,为你显露出来,野人将其携赠,送入我的书斋。
陶土烧制有意留存三代古意,曾用于两阶之上奠祭献酒。
上部圆口如蹲伏的野鹤,中部皤腹如怒视的池蛙。
钓钩深藏以免你处于险地,时常插上秋花以慰藉老怀。
《糟鱼》:
霜刀截断如玉般丰腴芬芳的鱼身,暖藏在银瓶中酿成粉浆。
锦尾带着红色,传为内府佳品,金盘堆雪,欢喜初次品尝。
解酒未减黄柑之美,隽永滋味能胜过紫蟹之香。
一箸吃厌后醉卧,梦中横渡沧海,听见鸣榔声。
江右董萝石的《豆芽》:
芜蒌亭后获得褒封,金甲银钩夺得天工造化。
滤尽宿泉,冰清有骨,种在深盎中,泥土无功。
秋意涵养素质,琼丝脆嫩,水泛残衣,黛粒空虚。
野菜纷纷登上俎豆,凭谁为它推荐这玉玲珑。
万茂先的《黄牡丹》:
石栏行走处乱闻香气,红紫光中别有妆扮。
侧面檀痕摇动翡翠,重楼瓦色照耀鸳鸯。
邓通鼓棹临花阵,豪客轻衫过粉墙。
金带围开清赏之后,广陵嘉事属于姚黄。
浅碧深红处处相逢,青皇何意遗漏秋容。
莺身靠近门户,光相照耀,蝶翅惊丸,蜡自封。
影伴毂城,怜石之瘦,愁连古碛,觉沙之浓。
遥知九锡东风候,独立宣麻近九重。
三千队里斗春晖,独洗闲妆见自稀。
步月故披君后服,行春偷着圣人衣。
野花过蝶,风深浅,斗酒听鹂,色是非。
为里为裳君莫问,六宫齐拜上皇妃。
丙辰、丁巳年间,在长安遇见吴门薛东滨芬,极尽文酒之乐。他的《感怀和阮亭尚书》等诗作,大有少陵风格。分别将近三十年,访其踪迹不可得,即使吴下也没有一人知道。
附诗:春风改变原野的草,乡思进入南湖。门户挂着虫丝网,田地抛下蟹舍的租税。展开诗作忆起宗武,检查帖字寄给官奴。愁听边笳声入,谁堪揖竖儒。近来得到归乡梦,端居读反骚。歌声调昔昔,亭子望劳劳。王濬西风利,哥舒北斗高。于时岂无事,懒癖耐爬搔。已判长种菜,焉用叹无车。七日立春后,两行挥泪书。星浮项籍剑,草误子云居。好在门前柳,青归绕碧渠。四校横徂处,萧条虎豹村。青袍来魏地,白练约花门。驻日衔新酒,寻河失故源。全应随梦蝶,半已化穷猿。
顺治朝平凉府修城,掘地得石碣。一刻唐张说《钱本草》,樊厚书,书类《圣教序》。一刻皮日休《座中铭》,书类颜鲁公《多宝帖》。《钱本草》云:“钱,味甘,大热有毒,偏能驻颜,彩泽流润。善疗饥寒困厄之患,立验。能利邦国,恶贤达,畏清廉。贪婪者服之以均平为良,如不均平则冷热相激,令人霍乱。其药采无时,采至非理则味臭,及既流行,能役神灵通鬼气。如积而不散,则有水火盗贼之灾生;如散而不积,则有饥寒困厄之患至。一积一散谓之道,不以为珍谓之德,取与合宜谓之义,使无非分谓之礼,博施济众谓之仁,出不失期谓之信,入不妨己谓之智。以此七术精铢,方可久而服之,令人长寿。若服之非理,则溺志伤神,切须忌之。”
《座中铭》云:“恃道轻于人道,果不足贵。夸艺傲于俗艺,果能害己。怨宁失乎忘,惠宁失乎施,谦宁失乎过,敌宁失乎避。誉高不足乐,誉中必有毁。名高不足荣,名中必有议。不足防乎滥,有余戒之侈。无行纤巧机,无用奸欺智。夺权思已权,夺位思己位。谤人思己过,危人思己坠。藿食想饥夫,其食即饱矣。粗衣思冻民,其衣即温矣。何以拒佞人,无信己之美。何以处权门,无徇己之意。勿为仁义诈,勿作贞廉伪,勿为矫俗高,勿取要君利。一敬思众侮,一爱思百忌。伤是人之非,伤非己之是。在贫若思富,富者思季氏。在贱若思贵,贵者思宰嚭。稍盈念扑满,稍溢念欹器。吾道谅如斯,何忧复何耻。”
益都相国孙文定公廷铨有《与麴生绝交诗序》云:“麴生者,市井人。族大蕃衍,居满天下,如青蝇集止,有人处则来如。闻其先兴于夏后氏时,尝困左右
干夏后,将挟媚道以沉溺惑蛊王心,王觉而疏之,故五子之歌、妹邦之诰、宾筵之诗,皆咨咨致儆焉。至于春秋为祸弥笃,若齐庆氏、郑良宵氏、楚令尹子玉、邾夷射姑,追惟祸本,亦罔非厥辜。所不废绝者,以材近祝史,能事鬼神,又善为人居间侑客,可优俳畜耳。汉高帝微时,与其支孙遇武媪家欢甚,数顾之。及有天下,尝因朝集引入未央宫谒太上,太上为之怡颜,殿上皆称万岁,自是遂得出入禁中,不复呵止。孝惠帝时,齐悼惠王来朝坐帝上,太后怒甚,令于宫中伏甲刺王,赖帝觉之,未发逸去。城阳景王时尚少,忿其如此,及为朱虚侯人宿卫,阳尊事生,为斩诸吕亡命一人,卒诛锄之,自后诸麴散在人间。知人阴事、为作刺客奸人者亦少瞿瞿焉。元狩以来,其待诏掖庭,及与朝士游者,猥杂多故,不可悉纪,盖尝扼于东方朔,踣于灌夫,憎于班伯,嘲弄于扬雄,而晋魏之际,人主尚通,流俗放诞,嵇阮诸贤扇其余风,与生处者皆昏酣废事,尔后益不可制,官方为益荒矣。惟往来陶家者朗朗有节,人不厌之。向余乡诸麴,或在平原,或在青州,自称督邮从事,闻之未接。后一遇之亲串间,主人或称其贤,固以属余,匆匆为一握手而去,然犹且惭颜敛眉,惘惘不自得也。顷之有故人自远方来,贫家无欢,以生名为好客,适停闾左,飞竹索招之不至,会姓名已达客所,从室人之谋,倒顿橐囊,得百钱为贽,复往招之,然后逡巡徐来,来又不尽欢。客觉其意,辞去不顾,余始意生岂养虚近利,意气非真,将由交浅意不展耶!既余经营四方,南北旗亭,时一交臂,虽情杂楚越,风味略同,惟在燕市傍金台居者,游最久。每佳日清凉则至,疲暑则不至。退食闲暇,高朋在坐则至,公庭吏人簿书填委则不至。顾苦性不择人,好行小惠,甚乃佻佻。舍上客不顺,与僮儓下走酬酢款语于垆间,傞傞屡舞,此尤狂且故态为可憎也。余在统均历一考也,贺者在门,又有两生承制牵羊布币而至者,客延与语,皆叹曰:‘天家使温茂有醇行君子人也,市气尽矣,惜晚得之。’嗟乎,自余投林卧疴,故旧凋零,扶衰破寂,不免以旧意望生,不谓挟持两端,每于众中遭其侮弄,使人目眩心烦不可向迩。春朝秋夕,触事恨人。昔人有云‘贞女不以家贫改节,石交不以失势陨怀’,如生所为,宁堪酬对,裴徊顾恋,受侮将多。作为此诗绝之云尔。”
译干夏之后,将要凭借谄媚的手段来沉溺迷惑君王的心,君王察觉后疏远了他,所以《五子之歌》、《妹邦之诰》、《宾筵之诗》,都谆谆告诫以示警戒。到了春秋时期祸患更加深重,像齐国的庆氏、郑国的良宵氏、楚国的令尹子玉、邾国的夷射姑,追溯祸乱的根源,没有不是他们的罪过。之所以没有完全废绝他们,是因为他们才能接近祝史,能侍奉鬼神,又善于替人从中调停劝酒,可以当作优伶蓄养罢了。汉高祖微贱时,与他的支系子孙在武媪家相遇,非常欢乐,多次光顾那里。等到拥有天下,曾趁着朝会将其引入未央宫拜见太上皇,太上皇因此露出喜悦的神色,殿上的人都高呼万岁,从此他就能出入宫禁,不再被呵斥阻止。孝惠帝时,齐悼惠王来朝见,坐在皇帝之上,太后非常愤怒,命令在宫中埋伏甲士刺杀齐王,幸亏皇帝察觉,没有发动,齐王逃脱离去。城阳景王当时还年少,愤恨他这样,等到担任朱虚侯入宫宿卫,表面上尊崇侍奉吕氏,斩杀了一个逃亡的吕氏党羽,最终诛灭了吕氏,此后那些麴姓之人散落在民间。那些知晓他人阴私、替人做刺客奸细的人也稍微有些畏惧。元狩年间以来,那些在掖庭待诏,以及与朝中士人交往的,混杂多故,不能全部记载,大概曾被东方朔扼制,被灌夫击倒,被班伯憎恶,被扬雄嘲弄,而晋魏之际,君主崇尚通达,流俗放荡不羁,嵇康、阮籍等贤人煽动其余风,与麴生相处的人都昏醉废事,此后更加不可控制,官方的风气也就更加荒废了。只有往来陶家的人明朗有节操,人们不讨厌他。从前我乡里的麴生,有的在平原,有的在青州,自称督邮从事,听说后未曾接触。后来在一次亲友聚会中相遇,主人有人称赞他贤能,坚持让我与他结交,匆匆握手后就离开了,然而他还惭愧地收敛眉毛,怅然若失的样子。不久有老朋友从远方来,贫家没有欢乐,因为麴生好客,恰好停在街左,用竹竿召唤他不来,恰逢姓名已经传到客人那里,听从妻子的计谋,翻倒口袋,得到一百钱作为见面礼,再去召唤他,然后他才迟疑缓慢地走来,来了又不尽欢。客人察觉他的心意,告辞离去不顾,我开始以为麴生难道是养虚名近利,意气不真,大概是因为交情浅薄心意不能舒展吧!后来我经营四方,南北旗亭,偶尔交臂,虽然情感混杂如楚越,风味大致相同,只有在燕市傍金台居住的,交往最久。每逢好天气清凉时就到,疲惫炎热时就不到。退朝闲暇,高朋满座时就到,公庭吏人文书堆积如山时就不到。只是苦于他性情不择人,喜欢施小恩小惠,甚至轻浮。舍弃上客不顺从,与童仆下人酬酢款待在酒垆间,屡屡起舞,这更是狂放故态令人憎恶。我在统均任职经历一个考核期,祝贺的人在门,又有两个麴生奉命牵羊布币而至,客人延请他们谈话,都感叹说:“天家使温茂有醇行君子人也,市气尽矣,惜晚得之。”唉,自从我投林卧病,故旧凋零,扶持衰病破除寂寥,不免以旧意期望麴生,没想到他挟持两端,常在众人中遭受他的侮弄,使人目眩心烦不可接近。春朝秋夕,触事恨人。昔人有云“贞女不以家贫改节,石交不以失势陨怀”,像麴生所为,哪里值得酬对,徘徊顾恋,受侮将多。作此诗绝交云尔。
诗曰:“驭沓来何许,前席有麴生。参持清浊意,谬得贤圣名。举世悦滑泽,执手意易倾。初为礼法设,转与淫蝶并。区区挟瓶智,修饰益骄盈。令人发狂疾,举动祸罗婴。昔我穷读日,憔悴世人轻。感君时一顾,风雨听鸡鸣。虽来不须臾,澹澹见交情。既蒙提携力,追我于上京。招邀群贵门,所至得逢迎。披服或金玉,旅进多琴筝。嘉宾四面会,亲之如弟兄。腾欢心所愿,意得智纵横。俯仰登光禄,翱翔人紫庭。一朝见天子,左顾列前楹。时余亦台府,公宴侍承明。龙舸昆池赏,鹰台九日登。君王赐颜色,飞腾藉德馨。欢娱一以散,投老返柴荆。亲戚罗故园,桃李布南荣。常思嘉节会,为君调玉笙。宁知初意易,非复少年行。臭味变中肠,差池暗自惊。弦歌未及已,头岑意不宁。芳菲空满堂,与谁而目成。四座俱欢畅,衰鬓独惺惺。凭君侮老意,吹人断肠声。畴复堪潦倒,烂熳尽平生。逝当永离绝,行矣莫留停。”
代答诗曰:“麴生避席对,主人一何愚。贱子虽薄劣,家世颇有馀。含醇修令德,仿佛类玄初。馨香从风发,颜色日敷腴。处为韫匵玉,行为待价沽。一为君子使,三人承明庐。荐璧鸣前导,招贤托后车。何以酬嘉德,丝绳絮玉壶。何以陪?燕,炰鳖暨烹鱼。逢君腾达日,燕市顾当垆。黾勉自雕饰,因风托贱躯。盈盈席上待,冉冉府中趋。殷勤唯我有,斟酌自谁无。何意平原客,中遭遇谗谀。瓶罍皆成耻,醉饱亦惟辜。群迷还自困,遗恨在狂且。百壶随显父,一石侍淳于。但恢江海量,吾焉为祸枢。请借席前地,再一试驰驱。高堂陈宝瑟,香閤泛金凫。君其凭轼坐,观我戏前除。越席遥赐爵,促坐对腾觚。曲调先心变,投琼当而呼。短长嘲陛楯,饥饱弄侏儒。悲者为之喜,惨者为之舒。霍然病良已,何必读素书。嘈嘈逐客令,作计太迂疏。坐客闻此言,雄辩惊四隅。麾之不能去,颦蹙将何如。沉吟复沉吟,请君瓮中居。”
康熙二十一年六月初三日上谕部院诸臣:“朕因天气炎热,特奉两宫避暑瀛台。今幸天下少安,四方无事,然每日侵晨,御门听政,未尝暂辍,卿等各勤职掌,时来启奏,曾记《宋史》所载赐诸臣于后苑,赏花钓鱼,传为美谈。今于桥畔悬设罾网,以待卿等游钓,可于奏事之暇,各就水次,举网得鱼,随其大小多寡,携归邸舍,以见朕一体燕适之意。谁谓东方曼倩割肉之事不可见于今日也。特谕。”时臣荦官刑部郎中,躬逢其盛,谨稽首录此。
尝见一斧砚,铭曰:“立武以形,含英以理。李帷昼开,邺尘秋起。濡墨渟毫,壮心不已。”
南昌徐巨源世溥《友评》云:久客他山,不复聆佳人謦欬。今夏一入郭门,东西瞻盼,真如伧父,至于拱揖倔强,应对疏略,其所以异于田舍翁者几希。自笑比之苏耽,幸不为市儿弹击耳。乍见仲韶,握谈竟日。既暑且雨,留滞街南,自觉可贱,幸子庄寓楼可坐,时来憩语,笔墨之事,无不共之,主人亦不以为厌也。因杂取诗话书品评所遇同人,为子庄一笑。十七日见仲韶以后,故友新交渐遇多矣,或见其诗与文者一并及之。朱仲韶本自僻奥,理性孤微,涉乱,貌悴而神益渊,乍见如卜肆中所画鬼谷子。初似顽拙,然愈传愈怪,古意终不可磨没也。康小范神气暄扬,于摧折后,刻自和光,如古器出土,为吴中好事者摩挲,锦袱檀函,但见光采,不复可寻斑剥。刘子山行步历落,肩膊沓拖,然自有士云初年风气。昔人谓嵇绍如鸡群野鹤,乐令曰:“君独未见其父耳!”于子山亦云。周羽聪好奇,其质固自闲秀,如拗性女郎,厌恶时妆,别欲自出簪制髻式,殊不知体貌本佳,反为膏沐自撄劳累。杨依依诗画字画,举体皆轻,如初春丝絮蘸水舞风,初无着处。刘建公刻意矜尚,句咏点画,纤毫不苟,而不肯着璀璨处,如名妓入道,其淡泊矜饬皆非本色,可爱处乃在人人俱欲近之耳。邓君胤不事边幅,固自父风,尚有一种,如雨后树木欲晴未得时,秀色皆为尘雾
译《诗经》说:“驾驭着纷杂的思绪来自何方,前座席上坐着麴生(酒神)。参酌着清浊的意旨,错误地获得了贤圣的名声。世上的人都喜欢圆滑润泽,握手之间心意就容易倾覆。起初是为礼法而设立,转而却与淫邪轻薄并列。那些抱着酒壶的小聪明,修饰外表更加骄傲自满。让人发狂生病,一举一动都招致祸患。过去我穷困读书的日子,憔悴不堪被世人轻视。感激您偶尔的顾盼,在风雨中听着鸡鸣。虽然相聚时间短暂,却淡淡地显现出交情。既然蒙受提携之力,追随我来到京城。招揽邀请权贵之门,所到之处都能逢迎。穿着服饰有的金玉装饰,进献宴饮多有琴筝伴奏。嘉宾从四面汇聚,亲近他们如同弟兄。尽情欢乐是心中所愿,意气风发智谋纵横。俯仰之间登上光禄寺,翱翔进入紫禁城。一朝见到天子,左顾右盼列于前楹。当时我也在台府任职,公宴侍奉承明殿。在昆池赏玩龙舟,在鹰台登高重阳。君王赐予恩宠,飞黄腾达凭借德行馨香。欢娱一旦消散,年老后返回柴门。亲戚环绕故园,桃李布满南墙。常思念美好的节令聚会,为您调弄玉笙。哪里知道初心容易改变,不再是少年时的行径。气味变化在内心,参差不齐暗自惊异。弦歌还没来得及停止,头昏意乱心神不宁。芬芳的花朵空自满堂,与谁目光交汇?四座的人都欢畅,只有我衰鬓清醒。凭借您戏弄老人的心意,吹出断肠的声音。谁还能忍受潦倒,烂漫度过一生。应当永远离别,走吧不要停留。”
代答诗说:“麴生避席回答说,主人多么愚蠢。我虽然卑微低劣,家世却颇有底蕴。蕴含醇厚修养美德,仿佛类似玄初。香气随风散发,颜色日渐丰润。静止时是藏在匣中的玉,行动时是等待高价出售。一旦被君子使用,三人共居承明庐。推荐玉璧鸣响前导,招揽贤才托付后车。用什么来报答美好的德行,用丝绳缠绕玉壶。用什么来陪伴宴饮,炖鳖和烹鱼。逢到您腾达的日子,在燕市顾盼酒垆。努力自我修饰,借着风势托付卑微的身躯。盈盈地在席上等待,冉冉地在府中趋走。殷勤只有我有,斟酌谁没有?没想到平原的宾客,中途遭遇谗言谄媚。瓶罍都成了耻辱,醉饱也全是罪过。群迷反而自我困顿,遗恨在于狂妄。百壶跟随显父,一石侍奉淳于。只要扩大江海般的度量,我哪里会成为祸乱的枢纽。请借席前的地方,再让我一试驰骋。高堂陈列宝瑟,香阁泛舟金凫。您靠着车轼坐着,观看我在前庭嬉戏。越席远远赐酒,促坐对饮举杯。曲调先使心变,投琼玉对着呼喊。长短嘲笑陛楯,饥饱戏弄侏儒。悲伤的人因此欢喜,惨痛的人因此舒展。霍然病就好了,何必读素书。嘈嘈的逐客令,作计太迂腐。坐客听到这话,雄辩惊动四隅。挥手不能赶走,皱眉又能如何。沉吟又沉吟,请您住在瓮中。”
康熙二十一年六月初三日上谕部院各位大臣:“朕因为天气炎热,特意奉两宫太后到瀛台避暑。现在幸好天下稍安,四方无事,然而每天清晨,御门听政,未曾暂时停止,你们各自勤职掌,时常来启奏,还记得《宋史》所载赐各位大臣在后苑,赏花钓鱼,传为美谈。现在在桥畔悬挂罾网,等待你们游钓,可以在奏事之余,各自在水边,举网得鱼,随其大小多寡,携回邸舍,以见朕一体燕适之意。谁说东方曼倩割肉之事不可见于今日呢。特谕。”当时臣荦官刑部郎中,亲身遭遇盛况,谨稽首记录此事。
曾经见到一方斧砚,铭文说:“以武立形,以理含英。李帷昼开,邺尘秋起。濡墨渟毫,壮心不已。”
南昌徐巨源世溥《友评》说:久客他乡,不再听到佳人的咳嗽声。今夏一入郭门,东西瞻盼,真如伧父,至于拱揖倔强,应对疏略,其所以异于田舍翁者几希。自笑比之苏耽,幸不为市儿弹击耳。乍见仲韶,握谈竟日。既暑且雨,留滞街南,自觉可贱,幸子庄寓楼可坐,时来憩语,笔墨之事,无不共之,主人亦不以为厌也。因杂取诗话书品评所遇同人,为子庄一笑。十七日见仲韶以后,故友新交渐遇多矣,或见其诗与文者一并及之。朱仲韶本自僻奥,理性孤微,涉乱,貌悴而神益渊,乍见如卜肆中所画鬼谷子。初似顽拙,然愈传愈怪,古意终不可磨没也。康小范神气暄扬,于摧折后,刻自和光,如古器出土,为吴中好事者摩挲,锦袱檀函,但见光采,不复可寻斑剥。刘子山行步历落,肩膊沓拖,然自有士云初年风气。昔人谓嵇绍如鸡群野鹤,乐令曰:“君独未见其父耳!”于子山亦云。周羽聪好奇,其质固自闲秀,如拗性女郎,厌恶时妆,别欲自出簪制髻式,殊不知体貌本佳,反为膏沐自撄劳累。杨依依诗画字画,举体皆轻,如初春丝絮蘸水舞风,初无着处。刘建公刻意矜尚,句咏点画,纤毫不苟,而不肯着璀璨处,如名妓入道,其淡泊矜饬皆非本色,可爱处乃在人人俱欲近之耳。邓君胤不事边幅,固自父风,尚有一种,如雨后树木欲晴未得时,秀色皆为尘雾
所蔽。黎耆尔诗有陈伯玉之风,作字立意为险,如猛兽奇鬼.初非正则,然要是间气。昔刘玄德见孙伯符,从阼阶上行,步殆不能复前,此君其吾目中伯符与。饶林上细理缓性,自制义外毫发不以分力,如修炼道士,望月吸日,只想飞升,更无余事。朱居六风气奕奕,触事玲珑,棋如韩信木罂度井陉而不作背水计,画如韦伯将悬空书榜而了无怖色,支道林所谓爱其神骏者也。子庄如名山远峙,其中树木水石,寺观桥亭,色色有之,而初不自表见,游者至则随所欲求,一一得之。余不佞如折本旧贾,重入宝山,物物能辨而不能买,亦复无可售者,而旧时相好者作谑及闻者探奇,不知此人已一无所有,而只抠破衲败絮结缚处终日索宝。辛卯秋为子庄书,世溥。
译所遮蔽的。黎耆尔的诗有陈子昂的风骨,写字立意追求险峻,如同猛兽奇鬼,起初并非端正规范,但终究是间气所钟。昔日刘备见到孙策,从东阶上行走,脚步几乎无法再向前,这位先生大概就是我眼中的孙策吧。饶林性情细腻舒缓,除了自己制定的义理之外,丝毫都不分心用力,如同修炼的道士,望着月亮吸取日光,只想着飞升,再无其他杂事。朱居六风度翩翩,处事玲珑剔透,下棋如同韩信用木罂渡井陉却不采用背水一战的计策,作画如同韦伯将要在空中书写榜文却毫无惧色,支道林所说的喜爱其神骏之气,正是如此。子庄如同名山远峙,其中的树木水石、寺观桥亭,样样都有,但起初并不自我显露,游览者到了那里,就随着自己的意愿去寻求,一一都能得到。我不才,如同折本的旧商人,重新进入宝山,样样宝物都能辨认却买不起,也没有可以出售的东西,而旧日相好的人开玩笑以及听闻者探寻奇珍,不知此人已经一无所有,却只在抠破的僧衣败絮的结缚处终日寻找宝物。辛卯年秋天为子庄书写,世溥。
徐巨源,真南州高士,所为文章,取适已意,若他人不过唱莲花落.意在乞钱而止耳,然未免口角太峻,遂得奇祸,其著作必传无疑也。记丁酉入三山,携巨源新稿见周栎园先生,先生阅不两三叶,叹之再四,谓巨源生气已尽,恐不久人世。当时以为悬拟太过,及归途次建武,果得巨源恶信,此自周公法眼,知之在笔墨之外也。巨源老而穷,穷且不得其死,天既生之而更磨折顿挫以尽其意,不识生者何意。李商隐序李长吉,谓其抉溜性情,故不得寿得贵,则巨源之死宜矣。癸卯春正月廿四灯下偶检巨源旧稿,不胜怃然,同朱子庄共为叹息,黎士弘跋。
余到南州三载,求徐巨源文翰甚渴,自陈伯玑所刻《榆溪集》外,即片纸不可得。今岁春闻罗饭牛诵巨源赠诗云:“青山已是无常主,更写青山卖与谁。”又云:“记得扁舟初过访,草堂门外水齐天。”令人讽叹不已。兹又从朱子庄得巨源《友评》一卷,手书六百八十九字,文既散朗冷隽,字复本色。其引喻玲珑超脱,直是晋人风味。米海岳云:“前贤征引迂远,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是何等语。吾所论要在入人,不为溢辞,知此者可与读巨源此卷。辛未闰七月四日绵津山人荦跋。
徐巨源评友九人,合已得十则。句法疏宕,引喻处似嘲似谑,虽不必识其人,而其人之才与艺宛在目也。昔太史公作小赞一二语,逼肖其人,此评有之。第其中有剌谬者二。按《魏史》,韦诞字仲将,善楷书,明帝立凌霄观,误先安榜,乃笼盛诞,辘轳长垣引上,使就题之,去地二十五丈,诞甚危惧,既下头鬓皓然,是悬空书榜者,乃仲将非伯将也。又《世说》云,人有语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戎曰:“君未见其父耳!”今谓乐广语,亦非。虽然,巨源特信手行文,兴到笔落,岂暇屑屑考据,作村学究说故事耶。支道林善标宗会,而章句或有所遗,谢太傅曰:“此九方歅之相马,略其玄黄,取其神骏。”予于巨源亦云。钱塘吴允嘉跋。
祥符周雪客在浚《晋稗》载二事,其一正统朝于忠肃谦巡抚太原,有《悯农》、《采桑妇》二诗,先文康于天启朝令阳曲,手书刻县治屏上,至今犹存。《悯农》云:“无雨农怨嗟,有雨农辛苦。老夫出门荷犁锄,村妇看家事缝补。可怜小女年十余,赤脚蓬头衣蓝缕。提筐朝去暮始归,青菜挑来半粘土。茅檐风急火难炊,旋爇山柴带根煮。夜归夫妇聊充饥,食罢相看泪如雨。将奈何,有口难论辛苦多,嗟尔县官当抚摩。”《采桑妇》云:“低树采桑易,高树采桑难。日出采桑去,日暮采桑还。归来喂叶上蚕薄,谁问花开与花落。二眠才起近三眠,此际只愁风雨恶。割鸡裂纸祀蚕神,蚕若成时忘苦辛。但愿公家租赋给,一丝不望上侬身。丁男幸免官府责,脂粉何须事颜色。收蚕犹未是闲时,却与儿夫勤稼穑。”其一阳曲县治有先文康诗版云:“黄口儿依母,卖儿完母钱。分明割己肉,何待别人怜。”此诗家集未载,敬为补入,知公诗文散佚者多矣。
偶得蒲州朱牧所撰关侯祖墓碑,事奇而文不雅驯,以示吾友冯子山公。山公走笔作《记》一篇,庶足与侯并不朽矣。
附《记》:天之生圣贤也,必钟祥于世德之家,故大孝尊亲,成思贻父母令名。予尝慨汉寿亭候,生而忠贞,没为明神,庙貌遍宇内,血食绵千古,而其祖若考名氏独阙轶无考,侯在天之灵必有?然隐痛者。予每遇河东博闻之士,必周咨之,不可得。康熙十七年戊午,解州有常平士于昌者,读书塔庙。塔庙,侯故居也。昌昼梦侯授以“易碑”二大字,惊而寤,见浚井者得巨砖碎之,砖上有字,昌急合读,乃纪侯之祖考两世,讳字生卒甲子大略,循山而求得墓道焉,遂奔告解州守王朱旦。朱旦作《关侯祖墓碑记》,记中载候祖石磐公讳审,字问之,和帝永元二年庚寅生,居解州常平村宝池里。公冲穆好道,以《易》、《春秋》训其子。卒于桓帝永寿三年丁酉,享年六十八。子
译徐巨源,确实是南州的高尚之士,他写的文章,只求符合自己的心意,在旁人看来,不过像唱莲花落那样,意在乞讨钱财罢了。然而他未免言语过于尖刻,于是招致奇祸,但他的著作必定流传无疑。记得丁酉年我进入三山,带着巨源的新稿给周栎园先生看,先生看了不到两三页,再三感叹,说巨源生机已尽,恐怕不久于人世了。当时我认为这种推测太过夸张,等到归途经过建武,果然得到巨源去世的噩耗,这自然是周公法眼,在笔墨之外就知道了。巨源年老且贫穷,贫穷到不得善终,上天既然生他,却又折磨挫败他以达到极致,不知上天是何用意。李商隐为李长吉作序,说李长吉抒发真情实性,所以不能长寿显贵,那么巨源的死也是理所应当的。癸卯年春正月二十四日,灯下偶然检阅巨源的旧稿,不禁怅然若失,与朱子庄一同叹息,黎士弘跋。
我到南州三年,求徐巨源的文章非常迫切,除了陈伯玑所刻的《榆溪集》之外,连一张纸片都得不到。今年春天听说罗饭牛朗诵巨源的赠诗说:“青山已是无常主,更写青山卖与谁。”又说:“记得扁舟初过访,草堂门外水齐天。”让人讽诵感叹不已。现在又从朱子庄那里得到巨源的《友评》一卷,手书六百八十九字,文章既散朗冷隽,字体又显本色。其中的引喻玲珑超脱,简直是晋人的风味。米海岳说:“前贤征引迂远,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这是何等的话语。我所论述的重点在于打动人心,不追求溢美之辞,懂得这一点的人可以读巨源这一卷。辛未年闰七月四日绵津山人荦跋。
徐巨源评论友人九人,加上他自己共十则。句法疏放跌宕,引喻之处似嘲似谑,虽然不一定认识那些人,但那些人的才情与技艺宛然在目。从前太史公作小赞一二语,逼真地描绘其人,这些评论也有这种特点。只是其中有两处错误。查考《魏史》,韦诞字仲将,擅长楷书,明帝建立凌霄观,误先安上匾额,于是用笼子装着韦诞,用辘轳从长墙引上去,让他就近题字,离地二十五丈,韦诞非常恐惧,下来后头发胡须都变白了,所以悬空书写匾额的是仲将而不是伯将。又《世说新语》说,有人对王戎说:“嵇延祖卓然出众,像野鹤在鸡群中。”王戎说:“你没见过他的父亲罢了!”现在说是乐广的话,也不对。虽然如此,巨源只是随手行文,兴致到了就落笔,哪里有空细细考据,像村学究那样讲述故事呢。支道林善于标举宗旨,而章句有时有所遗漏,谢太傅说:“这是九方歅相马,忽略毛色,取其神骏。”我对巨源也这样说。钱塘吴允嘉跋。
祥符周雪客在浚《晋稗》记载两件事,其一正统年间于忠肃谦巡抚太原,有《悯农》、《采桑妇》两首诗,先文康于天启年间任阳曲县令,亲手书写刻在县衙屏风上,至今尚存。《悯农》说:“无雨农怨嗟,有雨农辛苦。老夫出门荷犁锄,村妇看家事缝补。可怜小女年十余,赤脚蓬头衣蓝缕。提筐朝去暮始归,青菜挑来半粘土。茅檐风急火难炊,旋爇山柴带根煮。夜归夫妇聊充饥,食罢相看泪如雨。将奈何,有口难论辛苦多,嗟尔县官当抚摩。”《采桑妇》说:“低树采桑易,高树采桑难。日出采桑去,日暮采桑还。归来喂叶上蚕薄,谁问花开与花落。二眠才起近三眠,此际只愁风雨恶。割鸡裂纸祀蚕神,蚕若成时忘苦辛。但愿公家租赋给,一丝不望上侬身。丁男幸免官府责,脂粉何须事颜色。收蚕犹未是闲时,却与儿夫勤稼穑。”其一阳曲县衙有先文康诗版说:“黄口儿依母,卖儿完母钱。分明割己肉,何待别人怜。”这首诗家中集未载,恭敬地补入,可知公诗文散佚者多了。
偶然得到蒲州朱牧所撰关侯祖墓碑,事情奇特而文章不典雅,拿给我的朋友冯子山公看。山公挥笔作《记》一篇,足以与关侯一起不朽了。
附《记》:上天降生圣贤,必定汇聚祥瑞于有德之家,所以大孝尊崇亲人,成就思贻父母令名。我曾感慨汉寿亭侯,生而忠贞,死后成为明神,庙宇遍布天下,血食绵延千古,而他的祖考名氏唯独缺失无考,侯在天之灵必有隐痛。我每次遇到河东博闻之士,必定广泛咨询,却不可得。康熙十七年戊午,解州有常平士于昌者,在塔庙读书。塔庙,是侯故居。于昌白天梦见侯授予“易碑”两个大字,惊醒醒来,看见挖井的人得到巨砖,敲碎它,砖上有字,于昌急忙合起来读,乃是记载侯的祖考两世,讳字生卒甲子大略,沿着山求得墓道,于是奔告解州守王朱旦。朱旦作《关侯祖墓碑记》,记中记载侯祖石磐公讳审,字问之,和帝永元二年庚寅生,居解州常平村宝池里。公冲穆好道,以《易》、《春秋》训其子。卒于桓帝永寿三年丁酉,享年六十八。子
讳毅,字道远,性至孝,父没庐墓三年,既免丧。于桓帝延熹三年庚子六月二十四日生侯,侯长娶胡氏,于灵帝光和元年戊午五月十三日生子平,其大略如此。昔赵宋时刘廷翰官贵,当追封三代,少孤,其大父以上皆不逮事,忘其家讳,太宗为撰名,亲书赐之,载在《宋史》,以为美谈,亦以教孝也。而况侯之祖若考皆有名氏载圹石,章章可考者,顾忍轶之哉?朱旦又言桃园结义之俗说宜辟,伏魔大帝之称号宜更,其论甚正。商丘宋公尝言壮缪恶谥,当易以嘉名,候既杀身成仁矣,尚可以成败论乎!予并存斯盲也,以俟议礼君子。钱塘冯景敬记。
译名毅,字道远,生性极其孝顺,父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守丧期满后才脱下丧服。在汉桓帝延熹三年庚子六月二十四日,生下了侯,侯长大后娶了胡氏为妻,在汉灵帝光和元年戊午五月十三日,生下了儿子平,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从前赵宋时期,刘廷翰官位显贵,应当追封三代祖先,但他自幼丧父,祖父以上的祖先都来不及侍奉,忘记了家族避讳的名字,宋太宗为他撰写名字,亲自书写赐予他,这件事记载在《宋史》中,成为一段美谈,也是用来教化孝道的。更何况侯的祖父和父亲都有名字刻在墓志铭上,清晰可查,难道忍心将其遗漏吗?朱旦又说桃园结义的俗说应当驳斥,伏魔大帝的称号应当更改,他的议论非常正确。商丘的宋公曾经说“壮缪”是恶谥,应当改为美名,侯既然已经杀身成仁,难道还可以用成败来评判他吗!我把这些言论都记录下来,以等待精通礼制的君子来讨论。钱塘冯景敬记。
古今事有相类者。北魏长孙子彦尝坠马折臂,肘上骨起寸余,命开肉锯骨,流血数升,言笑自若,时以为逾于关侯。楚熊渠子夜见寝石以为虎也,射之没镞,及知其为石,再射之不入矣。此事已开李将军之先。又北周李远猎于莎栅,见石于丛薄中,以为伏兔,射之镞入寸许,视之乃石。文帝闻而异之,赐书曰:“昔李将军有此事,公今复尔,可谓世载其德矣。”隋元胄,文帝托以腹心。当帝为周丞相,赵王招谋害帝,帝将酒肴诣王宅,王引帝人寝室,胄坐于户侧,王令其二子进瓜,因将刺帝。及酒酣,王欲生变,以佩刀子刺瓜,连啖帝,将为不利,胄进曰:“相府有事,不可久留。”王叱之曰:“我与丞相言,汝何为者。”叱之使却,胄嗔目愤气,抽刀入卫。王问其姓名,胄以实对,王曰:“汝非昔事齐王者乎,诚壮士也!”赐之酒,曰:“吾岂有不善之意耶,卿何猜警如是。”王伪吐,将入后阁,胄恐其为变,扶令上座,如此者再三。王称喉干,命胄就厨取饮,胄不动,会滕王逌后至,帝降阶迎之,胄耳语劝帝速去,帝不悟曰:“彼无兵马,何能为?”胄曰:“兵马悉他家物,一先下手,大事便去,胄不辞死,死何益耶!”复入座,胄闻室后有被甲声,遽请曰:“相府事殷,公何得如此?”因扶帝下床趋而去,赵王将追帝,胄以身蔽户,王不得出,赵王恨不时发,弹指出血。及诛赵王,帝受禅,曰:“保护朕躬成此基业,元胄功也。”此事与鸿门樊将军何以异耶!
北魏李崇奉诏封蠕蠕,戎服武饰,志气奋扬,时年六十九,干力如少。又傅永年逾八十‘,盘马奋稍,常讳言老,每自称六十九。余今年政七十矣,念之惘然。
四明周屺公斯盛语余曰,曾于友人处见盂内水贮一螺,主人日:“此异物也。”另取水一盂,入盐少许,置螺其内,螺壳开,飞出一蜂,高尺许,蜂尾一线缀壳内。飞舞良久,以螺还原盂,蜂遂缩入。其理殆不可解。
泰州宫紫阳中明崇祯癸未榜十八名,为诗四房李翰林士淳首卷。紫阳孙懋言巾今癸未榜十八名,亦为诗四房李编修凤翥首卷。当懋言公车北上,梦祖与之履,喜曰:“是绳祖武之兆也。”果符其言。
余分巡通永时,以公事过上谷,倡修杨忠愍遗祠,其四世孙聪福,以公《寿徐华亭文贞序稿》一纸见赠,文笔严正,具至大至刚之气,如其为人,书法亦大似文信国。装池宝弆,不啻鲁敦周彝。当时从聪福求阅《劾分宜疏稿》,以途中被窃对,惋惜数年。后,聪福之侄运条来吴,语及此事,运条曰,此疏实未失,今与《谏马市疏》并存祠中,其伯聪福所言,盖恐余留而不归耳。噫,奈何以鄙夫视我耶!快慰之余,因并纪之。
附文稿:君子之寿,当图不朽之真,而所以寿之者,贵有恳恳相勉,倦倦相成之义,琐琐年数之末,颂祝之私,皆所不取也。世之言寿者,不过曰享年有永而已,然命禀自然,固一定不易,年岁自积,于人之贤不肖无与焉。若以此为寿,则夫帘肆崛岩翁伯张里哆顣冥蠢怀残秉赋者,庞皓威蕤,不可胜数,且多不逾百年耳。过此以往,即绝景吞响,堙灭无闻,虽谓之不寿亦可也。惟夫修诸已者,道德卓荦,建诸用者,勋业赫耀,垂诸后者,典谟炜晔,则邈无纪极,可与天地相终始,夫是之谓不朽而寿之所以为真也。今夫言寿之至者奠天地若,然天地之所以为寿者,非谓其形体不毁已也,以覆载之德,生成之功,无声无臭之教,足以父母万物无穷耳,否则亦冥然翕聚之气,块然凝结之质而已,非所以悠久无疆亿载不朽者也。是故人知寿于年者为寿,而不知寿于理者斯寿之真;知寿于身者为寿,而不知寿于天下者斯寿之大;知寿于目前者为寿,而不知寿于身后者斯寿之永。非深达始终之故,善权修短之算者,孰能论寿于命数之外,而不求寿于年数之间乎?恭惟我夫子,黄阁元老,黑头相公,以年言之似尚未可以寿之者,然观诸所修为者,所建立者,所垂后者,半
译古今之事,有相类似的。北魏长孙子彦曾坠马折断手臂,肘部上方骨头突起一寸多,他命令切开皮肉锯断骨头,流血数升,却谈笑自若,当时人们认为他超越了关羽。楚国的熊渠子夜里看见卧着的石头,以为是老虎,射出的箭没入其中;等到知道那是石头,再射却射不进去了。这件事已经开启了李广将军的先例。又北周李远在莎栅打猎,看见草丛中有石头,以为是潜伏的兔子,射出的箭没入一寸多,仔细看才发现是石头。周文帝听说后感到惊奇,赐书说:“过去李将军有过这样的事,您现在也如此,可以说是世代承袭其德行啊。”隋朝元胄,被文帝视为心腹。当文帝还是周朝丞相时,赵王招图谋杀害他,文帝带着酒菜前往赵王宅邸,赵王引文帝进入寝室,元胄坐在门边,赵王让他的两个儿子进献瓜果,趁机想要刺杀文帝。等到酒喝得正酣,赵王想发动变故,用佩刀切瓜,接连递给文帝吃,将要对他不利,元胄上前说:“相府有事务,不能久留。”赵王斥责他说:“我和丞相说话,你是干什么的。”斥责他让他退下,元胄怒目圆睁,愤然抽刀入内护卫。赵王问他的姓名,元胄如实回答,赵王说:“你不是从前侍奉齐王的人吗,确实是壮士!”赐给他酒,说:“我哪有不好的意思呢,你为什么如此猜忌警惕。”赵王假装呕吐,将要进入后阁,元胄担心他发动变故,扶着他让他上座,像这样反复多次。赵王说喉咙干,命令元胄去厨房取饮料,元胄不动,恰逢滕王宇文逌后来到达,文帝下台阶迎接他,元胄低声劝文帝赶快离开,文帝不理解说:“他没有兵马,能做什么?”元胄说:“兵马都是别人的东西,一旦先下手,大事就完了,我不怕死,死了有什么好处呢!”文帝又入座,元胄听见屋后有披甲的声音,急忙请求说:“相府事务繁多,您怎么能这样?”于是扶着文帝下床快步离去,赵王想追赶文帝,元胄用身体挡住门,赵王不能出去,赵王恨没有及时发作,弹指出血。等到诛杀赵王,文帝接受禅让,说:“保护我的身体成就这基业,是元胄的功劳。”这件事与鸿门宴上的樊哙有什么不同呢!
北魏李崇奉诏封赏蠕蠕,穿着军装武饰,志气振奋昂扬,当时年龄六十九岁,精力体力像年轻人一样。又傅永年龄超过八十岁,骑马盘旋挥舞长矛,常常忌讳说老,每自称六十九岁。我今年正好七十岁了,想到这些心中怅然若失。
四明周屺公周斯盛对我说,曾经在朋友那里看见盂里水里养着一只螺,主人说:“这是奇异的东西。”另取一盂水,放入少许盐,把螺放在里面,螺壳打开,飞出一只蜂,高约一尺,蜂尾有一根线连着螺壳内。飞舞了很久,把螺放回原来的盂中,蜂就缩进去了。其中的道理大概无法解释。
泰州宫紫阳在明崇祯癸未科考中第十八名,是诗四房李翰林李士淳的首卷。紫阳的孙子宫懋言在今癸未科考中第十八名,也是诗四房李编修李凤翥的首卷。当懋言进京赶考时,梦见祖父给他鞋子,高兴地说:“这是继承祖业的好兆头。”果然应验了他的话。
我分管巡视通州、永州时,因公事经过上谷,倡导修建杨忠愍的遗祠,他的四世孙杨聪福,把杨忠愍的《寿徐华亭文贞序稿》一纸赠给我,文笔严谨端正,具有至大至刚的气概,如同他的为人,书法也很像文天祥。精心装裱珍藏,不亚于鲁国的敦、周朝的彝。当时向杨聪福请求阅览《劾分宜疏稿》,他以途中被盗为由推辞,我惋惜了数年。后来,杨聪福的侄子杨运条来到吴地,谈起这件事,杨运条说,这篇疏稿其实没有丢失,现在与《谏马市疏》一起保存在祠堂中,他的伯父杨聪福所说的,大概是怕我留下不归还吧。唉,怎么能把我看作卑鄙小人呢!在快慰之余,因此一并记录下来。
附文稿:君子的长寿,应当追求不朽的真正内涵,而用来祝寿的,贵在有诚恳相劝勉、勤勉相成就的道义,琐碎的年数末节,颂祝的私情,都是所不取的。世上谈论长寿的人,不过说寿命长久罢了,然而命运禀受自然,本来是一定不变的,年岁自然积累,与人的贤良或不肖无关。如果以此作为长寿,那么那些市井粗俗、像翁伯张里那样贪婪吝啬、冥顽愚蠢、心怀残忍秉性的人,头发花白,不可胜数,而且大多不超过百年。超过这个限度,就消失踪迹,埋没无闻,即使说他们不长寿也可以。只有那些修养自身的人,道德卓越,建树功业的人,功勋显赫,流传后世的人,典籍光辉灿烂,那么遥远没有极限,可以与天地同始终,这才叫做不朽,这才是长寿的真正含义。现在那些谈论长寿极致的人,没有比得上天地的,然而天地之所以长寿,不是说它们的形体不毁坏,而是因为它们的覆载之德,生成之功,无声无臭的教化,足以作为万物的父母无穷无尽,否则也只是冥然聚集的气息,块然凝结的形体罢了,不是能够悠久无疆、亿载不朽的原因。所以人们知道以年数为寿是寿,却不知道以道理为寿才是寿的真谛;知道以自身为寿是寿,却不知道以天下为寿才是寿的伟大;知道以眼前为寿是寿,却不知道以身后为寿才是寿的永恒。不深刻通达始终的缘故,善于权衡长短的算计的人,谁能谈论超越命数的寿,而不追求在年数之间的寿呢?恭敬地推想我的夫子,黄阁元老,黑头相公,从年龄来说似乎还不能称之为寿,然而观察他所修养的,所建立的,所流传后世的,一半
生积累,已足垂万年不朽。视世之昏耄罔生、无所寄付者,修短之相绝也;亦犹萧艾夕枯之与松柏久茂也,荣辱之相背也,亦犹衣赭舆台之与危轩华衰也,已不可同年语,况由此而进焉。其所为不朽者,当益宏远峻懋,谓不可以寿之乎!昔丙年岁,二三子称寿于三槐堂,尝记夫子举爵为令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其次言寿。”再令曰:“立德要知似德之非,立功要知贪功之戒,立言要知尚口之穷,言寿要知罔生之辱。夫德,寿之基也;功,寿之舆也;言,寿之华也。”即樽酒教令之间而不朽之道备矣。然三者见其始而未见其终,着其端而未究其极,则诚门弟子之深惧。继自今上之果能永肩一德,不惕威改节以悦俗固宠;次之果能以身殉国,事专报主,建掀揭非常之功;次之果能崇正论,主国是,排邪议,黜枝叶,有格非反经,垂教范世之益;终之能居之以恒,至老不变,不先贞后黩,蹈所谓似德贪功、尚口罔生之愆。则可以辉名昆鼎,勒伐金册。三者垂万年不朽,寿即享万年不穷,而琐琐年数之末,诚不足言矣。使或较龄算之短长,略行谊之臧否,急一身之利害,视天下之治乱若秦越然,则已往之行隳于垂成,将来之年俱为虚假,斯不善自寿者之为,固知夫子必不尔为也。噫,夫子一身任天下之重,则所以图不朽者不得不持之以有终,天以天下之责付于夫子之身,则所以寿平格者不得不锡之以有永,又何俟门弟子琐琐劝勉颂祝之乎哉!
译先生所积累的功业,已经足以垂范万年而不朽。与世间那些昏庸老迈、虚度一生、无所寄托的人相比,寿命长短的差距,就像萧艾傍晚枯萎与松柏长久茂盛那样悬殊;荣辱的背离,也像穿着赭色囚衣、乘坐低贱车舆与乘坐高轩、身着华服那样截然不同,这已经不可相提并论,何况由此更进一步呢。先生所追求的不朽,应当更加宏大深远、崇高美好,难道可以说他不能长寿吗!
从前丙年,几位弟子在三槐堂为先生祝寿,曾记得先生举杯行酒令说:“最高尚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最后才谈得上长寿。”又行酒令说:“立德要知道看似有德实则非德的陷阱,立功要知道贪求功名的警戒,立言要知道崇尚空谈的困境,谈长寿要知道虚度一生的耻辱。德,是长寿的基础;功,是长寿的车舆;言,是长寿的花朵。”就在杯酒教令之间,不朽的道理已经完备了。然而这三者只看到了开端而没有看到终结,只显露了端倪而没有穷尽极致,这确实是门人弟子深深担忧的。
从今以后,如果先生果真能永远肩负起一种德行,不因畏惧威势而改变节操以取悦世俗、固宠求荣;其次果真能以身殉国,专心报效君主,建立惊天动地的非凡功业;再次果真能推崇正统言论,主持国家正道,排斥邪说,摒弃枝节,有纠正错误、回归经典、垂范教化的益处;最终能持之以恒,到老不变,不先贞后黩,不蹈入所谓似德非德、贪功求名、崇尚空谈、虚度一生的过失。那么就可以光辉显赫于鼎彝之上,刻录于金册之中。这三者垂范万年而不朽,寿命也就享受万年而不穷尽,而琐碎的年数末节,实在不值得谈论了。
假如有人比较年龄的长短,忽略行为的善恶,急于个人的利害,看待天下的治乱如同秦越之人那样漠不关心,那么过去的行为将在即将成功时毁弃,将来的岁月都成为虚妄,这是不善自求长寿者的作为,固然知道先生一定不会这样做。唉,先生一身承担天下的重任,那么用来图谋不朽的东西不得不坚持到底,上天把天下的责任托付给先生,那么用来使先生平安正直的东西不得不赐予他长久,又何必等待门人弟子琐碎地劝勉颂祝呢!
右明赠太常少卿谥忠愍椒山杨公所馔寿序,原稿一纸,乃以寿其师徐少湖者,文见集中。忠愍平时以浩然刚大、诚正义烈之气,发为文章,为心画,虽翰墨间有未工,犹当殁世宝若拱璧,况字与文俱清劲不苟,如其为人乎,真可与颜平原、文文山两公所作鼎峙并传者也。少湖系徐文贞公无疑,盖世庙时别无他徐为阁臣者,文贞入内阁,年尚未及六十,《序》云黑头相公是也。忠愍气节既自不朽,序中又以此期文贞,后来东楼伏法,皆出文贞之力,辅相两朝,勋名烂然,是师是弟信乎其能不相负矣。稿藏于忠愍裔孙家,因感牧仲先生重葺椒山废祠之谊,携此为赠。闻又有忠愍劾分宜二十四大罪疏,其原稿装潢成卷,前贤题识甚夥,并携置驴背上,欲以示牧翁,中道不知为何人窃去,牧翁痛加惋惜。琬谓公英爽在天,至今存想其风采犹凛然若生,决不令此卷湮没尘埃中,盍姑少俟之。康熙二十七年端午日,长洲后学汪琬拜观并盥手敬题于卷尾,时年六十有五。
是卷虽无岁月款识,然忠愍之裔酬恩牧仲先生者,钝庵先生断以为寿华亭相稿。读其言,刚大之气塞天地,贯古今,信忠愍笔也。华亭与忠愍、琅琊皆尝胆吞肝东楼,而两先生又华亭门下士,琅琊寿华亭愤发于酌者之词,纚纚激昂,与忠愍相表里。而余又见楚郭文毅寿归德沈公八十序,述患难,列谗构,亦复如之。古人不屑松柏冈陵其师如此。忠愍稿载本集未及见,见于牧翁先生署中。忧危刻厉,如睹其心,至大节日月悬之不赘也。戊辰十月抄梅川后学张仁熙谨识,时年七十有九。
按东楼罪状成,或问于华亭,当入椒山一段否。华亭曰:“不可。明主不为人臣受过,果若是,严公子诘朝骑款段出都门矣。”携印挟吏定律,俄顷而忠愍之气伸。其不入忠愍者,乃所以大慰忠愍者乎。两公炯炯?眸,相视莫逆。仁熙再识。
明世宗时杨忠愍劾分宜有十罪五奸疏,熹宗时杨忠烈劾魏珰有二十四大罪疏,两疏并垂国史,可与日月争光也。钝翁跋中误以二十四大罪疏属忠愍,当是一时讹笔,或老人健忘耶?漫堂夫子偶出示此卷,因为正之。康熙甲戌夏五毗陵郡长蘅。
淄川高念东先生官刑侍时,余为郎,受知于公,倡和恒至丙夜。公冲口而出,皆香山、放翁高致。其《琼花观诗》云:“锦帆千里赴雷塘,小杜风流事亦荒。何处琼花归劫火,萧萧鸭脚满长廊。”又《京师清明》云:“故园小圃又东风,杏子樱桃次第红。明日春明门外路,清明消遣马蹄中。”又《冯易斋相国博过松云庵见访》云:“户倚双藤禅宇开,无人知是相公来。相看一笑忘朝市,风味依然两秀才。”记冬夜于德州谢方山重辉寓斋,见公为五禽之戏,先脱去重裘,须臾赤身引颈,汗霪霪如雨下,座客为之惊叹。当其致政归,一对祖饯如云,汤潜庵斌适使竣还朝,迫送国门外,语余曰:“仆生平以未识高公为恨,今亲其言论丰采,令人尘心都尽,抑何幸耶。”王尚书阮亭常述公三事:一公少宰家居时,夏月独行郊外,于堤边柳阴中乘凉,一人车载瓦器抵堤下,屡拥不得上,招公挽其车,公欣然从之。适县尉张盖至,惊曰:“此高公,何乃尔?”公笑而去;一达官遣役来候公,公方与群儿浴河内,役亦就浴,呼公为洗背,问高侍郎家何在,一儿笑指公曰:“此即是。”役于水中跪谢,公亦于水中答之;一公赋诗兀坐斋中,一无赖子与公族人相角,走诉公,且以头撞公,家人奔赴劝之去,公徐问曰:“此为谁,所言何事?”盖公方酣吟毫不挂念,其胸次为何等耶。湘潭王山长送公还山诗甚佳。
附山长诗:晴郊风雨斩然新,端为临歧啸咏人。亭畔柳枝先带绿,陇头梅信已含春。有根慧业多生种,上声。无系轻装五岳身。不比堕驴犹恋世,逍遥真觉远埃尘。聚散如萍浑不期,行藏有道更何疑。宦情自是怀来少,公事非固欲了痴。撒手悬岩皆坦步,冲肠嬉笑总新诗。辩才无碍圆通在,岂仅犹龙柱下师。千古冠裳旧帝
译右边是明朝追赠太常少卿、谥号忠愍的杨椒山先生所撰写的寿序,原稿仅有一纸,是为祝贺他的老师徐少湖而作,文章收录在文集中。忠愍公平时以浩然刚大、诚正义烈的气概,抒发于文章,作为心迹的写照,虽然笔墨间有不够精工之处,也应当死后被世人珍视如同拱璧,何况他的字与文都清劲严谨,正像他的为人呢,真可与颜平原、文文山两位先生所作的文章鼎足而立、共同流传。少湖无疑是徐文贞公,因为世宗朝时没有其他姓徐的阁臣,文贞公进入内阁时,年纪尚未到六十岁,《序》中称他为“黑头相公”正是此意。忠愍公的气节既然自身不朽,序中又以此期许文贞公,后来严东楼伏法,都是出自文贞公的努力,辅佐两朝君主,功勋名声显赫,这师生二人确实没有辜负彼此。原稿收藏在忠愍公后裔家中,因感念牧仲先生重修椒山废祠的情谊,携带此稿作为赠礼。听说还有忠愍公弹劾严分宜二十四大罪的奏疏,其原稿装潢成卷,前贤的题识很多,一并携带放在驴背上,想以此展示给牧翁看,中途不知被何人偷去,牧翁对此痛加惋惜。汪琬认为公的英灵在天,至今回想他的风采依然凛然如生,决不会让这卷手稿湮没在尘埃之中,何不暂且稍等片刻。康熙二十七年端午节,长洲后学汪琬拜观并洗手恭敬地题写在卷尾,当时六十五岁。
这卷手稿虽然没有年份款识,但忠愍公的后裔酬谢牧仲先生,钝庵先生断定这是为华亭相公祝寿的手稿。读其中的言辞,刚大之气充满天地,贯通古今,确实是忠愍公的笔迹。华亭公与忠愍公、琅琊公都曾为严东楼之事肝胆相照,而两位先生又是华亭公的门下士,琅琊公为华亭公祝寿,愤激之情发于酒席间的言辞,连绵激昂,与忠愍公互为表里。而我又看到楚地郭文毅公为归德沈公八十寿所作的序,叙述患难,列举谗言构陷,也是如此。古人不屑于用松柏冈陵来比喻他们的老师,竟到了这种地步。忠愍公的手稿载于本集但我未见,是在牧翁先生的官署中看到的。忧危刻厉,如同目睹他的内心,至于大节日月悬挂其中,也就不必赘述了。戊辰年十月,梅川后学张仁熙谨识,当时七十九岁。
查考严东楼的罪状定案时,有人问华亭公,应当列入杨椒山的一段吗?华亭公说:“不可以。英明的君主不为臣子受过,如果真是这样,严嵩的儿子第二天就会骑着劣马出都门逃走了。”携带印信和官吏制定律法,顷刻间忠愍公的气概得以伸张。不列入忠愍公的罪状,难道不是最能安慰忠愍公的吗?两位先生目光炯炯,相视默契。张仁熙再次识记。
明世宗时杨忠愍弹劾严分宜有十罪五奸疏,明熹宗时杨忠烈弹劾魏忠贤有二十四大罪疏,两篇奏疏都载入国史,可以与日月争光。钝翁的跋文中误将二十四大罪疏归于忠愍公,应当是一时的笔误,或者是老人健忘吧?漫堂夫子偶然出示此卷,因此为之纠正。康熙甲戌年夏五月,毗陵郡长蘅。
淄川高念东先生任刑部侍郎时,我任郎中,受到公的赏识,唱和常常直到深夜。公脱口而出的诗句,都有香山、放翁的高致。他的《琼花观诗》说:“锦帆千里赴雷塘,小杜风流事亦荒。何处琼花归劫火,萧萧鸭脚满长廊。”又《京师清明》说:“故园小圃又东风,杏子樱桃次第红。明日春明门外路,清明消遣马蹄中。”又《冯易斋相国博过松云庵见访》说:“户倚双藤禅宇开,无人知是相公来。相看一笑忘朝市,风味依然两秀才。”记得冬夜在德州谢方山重辉的寓斋,见公做五禽戏,先脱去厚重的皮衣,不一会儿赤身引颈,汗水如雨般淋漓而下,座客为之惊叹。当他辞官归乡时,前来送行的人如云,汤潜庵斌刚好出使完毕回朝,紧迫地送到国门外,对我说:“我生平以不认识高公为恨,今天亲耳聆听他的言论,亲眼目睹他的风采,令人尘心尽消,是何等的幸运啊。”王尚书阮亭常讲述公的三件事:一是公任少宰居家时,夏天独自走在郊外,在堤边柳荫下乘凉,一人车载瓦器到达堤下,屡次推拥无法上去,招公拉他的车,公欣然照做。恰逢县尉张盖到来,惊讶地说:“这是高公,怎么这样?”公笑着离去;二是达官派差役来探望公,公正与一群孩子在河里洗澡,差役也下水洗澡,叫公为他洗背,问高侍郎家在哪里,一个孩子笑着指公说:“这就是。”差役在水中跪谢,公也在水中回答;三是公赋诗独自坐在斋中,一无赖子与公的族人争斗,跑来向公诉苦,并用头撞公,家人奔走劝他离开,公慢慢问道:“这是谁,所说何事?”原来公正沉醉吟咏毫不挂念,他的胸襟是何等境界。湘潭王山长送公还山的诗很好。
附山长诗:晴郊风雨斩然新,端为临歧啸咏人。亭畔柳枝先带绿,陇头梅信已含春。有根慧业多生种,上声。无系轻装五岳身。不比堕驴犹恋世,逍遥真觉远埃尘。聚散如萍浑不期,行藏有道更何疑。宦情自是怀来少,公事非固欲了痴。撒手悬岩皆坦步,冲肠嬉笑总新诗。辩才无碍圆通在,岂仅犹龙柱下师。千古冠裳旧帝
畿,几人谈笑咏歌归。抽簪便戴鹖冠子,解缦旋更大布衣。(公行时着布袍)。入蛰神蛟藏爪鬣,行空天马卸街机。等闲俟命能居易,不待行年始悟非。相依不厌话频频,为喜天机烂熳真。道广岂能无泛爱,机忘自可历风尘。文人结习由多识,上座机锋欲现身。笑指寒岩枯木语,三冬暖气又回春。
译京城里,几个人谈笑吟咏着归来。摘下簪子便戴上鹖冠,解开丝绸衣带随即换上了粗布衣裳。(因为公出行时穿着布袍)。冬眠的神蛟藏起了爪子和鬃毛,腾空的骏马卸下了车驾。平常安守天命能够安于简朴,不必等到经历世事才醒悟之前的错误。彼此相依不厌其烦地频频交谈,是因为喜爱那烂漫纯真的天机。大道宽广怎能没有广泛的仁爱,忘却机巧自然可以经历风尘。文人固有的习气因为见识广博,高僧的机锋想要显现真身。笑着指向寒岩枯木说话,三冬的暖气又回到了春天。
王荆公《百家唐诗选》二十卷,沦没已久,余曩得残帙八卷,付山阳丘迩求迥刻行,近复得乾道间盘谷倪仲傅旧本,所亡十二卷皆在,更属迩求续刻,称全书矣。按荆公此选,唐贤遗弃最多,殊不满人意。或疑此非真本,不知荆公凡事孤行一意,全不犹人,此选出公手订无疑,但未尽善耳。严沧浪《诗话》云:“荆公《百家诗选》,如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张燕公、张曲江、贾至、王维、独孤及、韦应物、孙逖、祖咏、刘眘虚、綦毋潜、刘长卿、李长吉,皆大名家,均未入选。李、杜、韩、柳以家有其集故不载。荆公当时似但据宋次道所有者选之。
乃序言:‘观唐诗者观此足矣。’岂不诬哉!”近王阮亭尚书亦云:“三复荆公此选,不解其意义所在,以为古物宝惜之则可,以为佳选则未也。”
山东臬司厅事前一青石白纹,宛然七级浮图,曾为一署官窃去,司役追取,署官怒而掷之地,裂为两段,今仍安旧处。同里沈文端公鲤为明神宗朝名相,居乡有万石家风,余藏公家书一通,字字皆省身克己之学,每一展阅,如闻晨钟,发人深省。王阮亭尚书已采入《续名臣言行录》,今载识于此。
附文端家书:本府粮厅魏公祖有书礼寄到京上,家下备贺礼并书送去。学道考试毕,速寄信来。王父母赐扁,曾央大哥往谢否?尔此后只以不相见为主,宁可礼上差些,勿要开了此端。出入公门,招惹是非,且受劳苦,拜客只可骑马,不可乘舆。家下凡百俭素恬淡,不要做出富贵的气象,不惟俗样,且不可长久。大抵盛极则衰,月满则亏,日中则昃,一定之理,那移不得。惟有自处退步,不张气焰,不过享用,不作威福,虽处盛时,可以保守。近者江陵张老先生一败涂地,只为其荣宠至极,而不能自抑,反张气焰,以致有此,可为明鉴。我今虽做热官,自处常在冷处,必不宜多积财货、广置田宅,使身终之日,留下争端,自取辱名。尔能体我此意,凡百学好,已知持满之道,只愁尔一向来做得门面大了,无富之实,有富之名,日后子孙不免受累。为今之计,要损些田土,减些受用,衣服勿大华美,器用宁可欠缺,留些福量,遗与后人,此至理也。留意!留意!秋夏粮要委定冯运,及早上纳,多加与些火耗。各庄上人常约束他,莫要生事。舍与穷人绵袄一百个,趁早预备。亲戚中贫者孤寡者,(此下缺数行)既糊涂到此田地,你与之辩论何益?此后只任他胡说,任他疑惑,不必发一言,不必生闲气,暮年光景,顷刻可过,何苦如此,只图洒落为快也。文姐有娠,临生产时,寻一个省事的收生婆看。钟老速打发来罢,他有八十余老母。周务本急欲回去,王魁且留他跟我,九月间要随驾上陵。我求归之意已与申老先生说过,尚未见许,过日再图。沈埭近日颇知读书、讲书、作文与处家之事,都晓的些,可寄信与尹中峰宅上,说明年亲迎。粟庵不知几时起身,房已替他寻下。八月廿一日书。书中所云多至言格论,除随时一二事外,其余宜不时观览,自有益处。坊牌既不能止,随府县建在那处,只不可妨碍人家。既有自备木料,官木料不必用他的。吾年近九旬,官居极品,百凡与人应酬体貌,自宜简重,若上司与本处公祖父母礼必不可少者,不得不与相见,闲常枉顾只可以居乡辞谢之而已,仆仆往来,不无太亵。出门如见宾,入虚如有人。独立不愧影,独寝不愧衾。
右归德沈文端公家书一通,字字圣贤忠恕之旨,予方欲续《名臣言行录》,因从牧仲判院借归,手录藏之。然以文端公敬慎如此,而犹不免四明之忌、妖书之狱,震动天下。吁,可畏哉!康熙十六年夏五新城后学王士稹谨跋。
明神庙中缄退廉恪,尚有古遗风,文端翼翼拜牌,出于悱恻,岂伪哉!而四明构之,党议实始,究之妖书之狱久而愈白,过不在文端也。文端细行必谨,尝闻之牧仲先生。文端寿,族子聚祝,喜而哗,箸碗皆声。文端从容言:“吾家不下宋栗
译王荆公的《百家唐诗选》共二十卷,散佚已久。我先前得到残存的八卷,交给山阳人丘迩求刻印发行。近来又得到乾道年间盘谷倪仲傅的旧本,缺失的十二卷都在其中,于是再次委托丘迩求续刻,这才成为完整的书。考察荆公这部选本,唐代贤才的作品被遗弃的最多,实在不能令人满意。有人怀疑这不是真本,却不知道荆公凡事都独自行事、坚持己见,完全不随波逐流,这部选本出自他亲手编订无疑,只是不够完美罢了。严沧浪在《诗话》中说:“荆公的《百家诗选》,像沈佺期、宋之问、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陈子昂、张说、张九龄、贾至、王维、独孤及、韦应物、孙逖、祖咏、刘眘虚、綦毋潜、刘长卿、李贺等,都是大家,都没有入选。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因为当时已有他们的文集所以不收录。荆公当时似乎只是根据宋次道所收藏的作品来选录的。
于是他在序言中说:‘看唐诗看这就足够了。’这难道不是欺骗吗!”近来王阮亭尚书也说:“反复研读荆公这部选本,不明白它的意义所在,把它当作古物珍惜是可以的,但把它当作优秀的选本则不能。”
山东臬司厅堂前有一块青石白纹,形状宛如七级浮屠塔,曾被一位署官偷走,司役追讨,署官愤怒地把它扔在地上,裂成两段,现在仍然安放在原来的地方。同乡沈文端公沈鲤是明神宗朝的名相,在家乡有万石之家的风范,我收藏着他的一封家书,字字都是修身克己的学问,每次展阅,如同听到晨钟,发人深省。王阮亭尚书已经将它采录进《续名臣言行录》,现在记载在这里。
附沈文端公家书:本府粮厅魏公祖有书信和礼物寄到京城,家里备下贺礼并写信送去。学道考试结束后,迅速寄信来。王父母赐予匾额,曾托付大哥去道谢了吗?你以后只以不见面为主,宁可礼节上差一些,也不要开了这个头。出入官府,招惹是非,而且受劳苦,拜客只可以骑马,不可以坐轿。家里凡事俭朴淡泊,不要做出富贵的气象,不仅俗气,而且不能长久。大抵盛极则衰,月满则亏,日中则昃,这是必然的道理,无法改变。只有自处退让,不张扬气焰,不过度享用,不逞威风施福,虽然处在兴盛之时,也可以保守。近来江陵张老先生一败涂地,只因为他荣宠到了极点,而不能自我抑制,反而张扬气焰,以致有此下场,可以作为明鉴。我现在虽然做热官,自处常在冷处,一定不应该多积财货、广置田宅,使身死之日,留下争端,自取辱名。你能体会我的意思,凡事学好,已知持满之道,只愁你一向来做得门面大了,没有富有的实质,只有富有的名声,日后子孙不免受累。为今之计,要减损些田土,减少些享用,衣服不要太华美,器具宁可欠缺,留些福量,遗留给后人,这是至理。留意!留意!秋夏的粮食要委托冯运,及早上纳,多加给些火耗。各庄上的人常约束他们,不要生事。施舍给穷人绵袄一百个,趁早预备。亲戚中贫穷的、孤寡的,(此处缺数行)既然糊涂到这种地步,你与他辩论有什么益处?此后只任他胡说,任他疑惑,不必说一句话,不必生闲气,暮年光景,顷刻可过,何苦如此,只求洒脱快乐罢了。文姐有身孕,临生产时,找一个省事的收生婆看护。钟老速打发他来吧,他有八十余岁的老母。周务本急欲回去,王魁暂且留他跟我,九月间要随驾上陵。我请求归隐的意思已经与申老先生说过,尚未见允许,过几天再图谋。沈埭近日颇知读书、讲书、作文与持家之事,都懂一些,可寄信给尹中峰宅上,说明年亲迎。粟庵不知几时起身,房子已替他寻下。八月廿一日书。书中所述多为至言格论,除随时一二事外,其余宜不时观览,自有益处。坊牌既然不能阻止,随府县建在哪里,只不可妨碍人家。既有自备木料,官木料不必用他的。我年近九旬,官居极品,百凡与人应酬体貌,自宜简重,若上司与本处公祖父母礼必不可少的,不得不与相见,闲常枉顾只可以居乡辞谢之而已,仆仆往来,不无太亵。出门如见宾,入虚如有人。独立不愧影,独寝不愧衾。
右边是归德沈文端公家书一通,字字都是圣贤忠恕的宗旨,我正想续写《名臣言行录》,因此从牧仲判院借回,手录收藏。然而以文端公如此敬慎,却仍不免四明之忌、妖书之狱,震动天下。唉,可畏啊!康熙十六年夏五新城后学王士稹谨跋。
明神庙中缄退廉恪,尚有古遗风,文端翼翼拜牌,出于悱恻,岂是虚伪!而四明构陷他,党议实始于此,究之妖书之狱久而愈白,过错不在文端。文端细行必谨,曾听牧仲先生说过。文端寿辰,族子聚集祝寿,喜而喧哗,箸碗皆声。文端从容言:“吾家不下宋栗
庵,然亦有一事不及。”众骇问,文端曰:“栗庵族食,碗箸无声耳。”众凛凛。今读先生家报,肃如万石风规,乃知从容一训亦家政之余也。先生又云年近九旬,官居极品,其言若此,如坐抑戒武公其上而恍惚遇之。康熙戊辰十月杪梅川后学张仁熙谨识、时年七十有九。
译栗庵,然而也有一件事比不上。”众人惊骇询问,文端说:“栗庵家族共食时,碗筷没有声响罢了。”众人敬畏肃然。如今阅读先生的家书,庄重严谨如同万石君的风范,才知道从容这一教诲也是家庭治理的余绪。先生又说年近九旬,官居极品,他这样说,就像坐在抑戒武公的上位而恍惚遇见他。康熙戊辰年十月底,梅川后学张仁熙恭敬地记录,当时年龄七十九岁。
余康熙庚戌撰《筠廊偶笔》,载宋拓《淳化帖》第九卷事,中多缪误。后二十八年丁丑得原石,始为正之,刻跋其后。
附跋:宋郡南有幸山堂,为宋高宗驻跸之所,明崇祯中沈氏浚池得石一片,两面刻字,乃《淳化帖》九卷、第一二两版王献之书也,旁有“陈怀玉镌”四楷字,董文敏见而爱之,后寇乱失去。康熙丁丑,余侄(土寿)偶掘地复得,拓以寄余,笔画道劲,精采奕奕,为北宋刻无疑。按《阁帖》祖本用枣版,而陈简斋云:“太宗刻石,宠锡下方。”则《阁本》固有石刻也。南渡后摹刻者纷纷,曹士冕《法帖谱系》云:“襄州刻本第九卷《大令帖》,毁于王旻之变。”余曩撰《筠廊偶笔》,即以此石为襄州所失,不知旻变在理宗端平三年,以地以时,相去远甚。且既毁矣,安得复出?今为正之,别刻一石附帖后,俾旻(土寿)永宝焉。余曩以西江诗派论课士豫章,率昧于题旨,鲜当人意者。新建张吏部扶长泰来致政家居,耄年好学,撰《江西诗派图录》,首述吕居仁所定宗派,次总论,次小传,次与客问答,甚盛举也,暇日摘录于此。
黄山谷以下凡二十五人:陈师道、潘大临、谢逸、洪朋、洪刍、饶节、祖可、徐俯、林敏修、洪炎、汪革、李(钅享)、韩驹、李彭、晁冲之、江端本、杨符、谢(上艹下过)、夏倪、林敏功、潘大观、王直方、善权、高荷、吕本中。此浚仪王伯厚《小学绀珠》定本也。胡氏《苕溪渔隐》与《山堂肆考》有何(岂页)而无高荷,且列洪朋于徐俯之后。《豫章志》有高荷、何颙而无何(岂页),吕本中复不在二十五人之中。恐传钞有误,今并记之。
附扶长《论略》:说者谓居仁作图,既推山谷为宗派之祖,二十五人皆嗣公法者。今图中所载,或师老杜,或师储、韦,或师二苏,师承非一家也。诗派独宗江西,惟江西得而有之,何以或产于扬,或产于兗,或产于豫,或产于荆梁?似风土又不得而限之矣。或谓三百五篇而后,作诗者原有江西一派,自渊明已然,至山谷而衣钵始传,似宗派尽于二十五人也。及考绍兴初晁仲石尝与范顾言、曾裘父同学诗于居仁,后湖居士苏养直歌诗清腴,盖江西之派别。坡公谓秦少章句法本黄子,夏均父亦称张彦实诗出江西诸人。范元实曾从山谷学诗,山谷又有赠晁无咎诗:“执持荆山玉,要我雕琢之。”彼数子者,宗派既同,而不得与于后山之列,何也?吕公尝撰《紫薇诗话》,见诸篇什者,仅八九人而止,余悉无闻焉,抑又何也?闻公尚有《师友渊源》一书,惜未之见。大抵宗派一说,其来已久,实不昉自吕公也。严沧浪论诗体始于《风》、《雅》,建安而后,体固不一,逮宋有元祐体、江西体,注云元祐体即江西派,乃黄山谷、苏东坡、陈后山、刘后邨、戴石屏之诗,是诸家已开风气之先矣。居仁因而结社,一时坛蝉所及,遂有二十五人,爰作图以记之,讵必溯其人之师承,计其地之远近欤。观吕公自序,有云:“同作并和,虽体制或异,要皆所传者一。”其崖略殆可睹矣。宋大中丞牧仲先生采风,以此命题,友人有过蓬户而下问者,聊书此意以答之。犹恐世远言湮,即举二十五人之姓氏,索其详而不可得,乃纪厥爵里,遍览群籍,摭拾遗事,录其有关于宗派圉者,人各立一小传,编次成帙,名曰《江西诗社宗派图录》,俾后之学诗者得以览焉。
蕲州顾黄公景星有《后哭曹石霞诗》,载石霞归柩事甚奇,可哀亦可敬也。
附诗并序:胤昌字石霞,麻城人,崇祯十二年乡试第一,十六年进士,授嘉定知县,不事吏治,左迁福建照磨,转入云南。顺治八年,潜归里,内院洪檄致军中,佯狂谩语,醉吐污洪茵,又以诗诮之,遣归,益放浪,托于佛仙。父某,前永昌府判,卒于官,顺治十七年云南始八版图,胤昌扶病奔丧,甫入境,有文氏四岁儿迎呼胤昌名,诵其闱牍曰:“我汝师也,己卯主试章正宸,我是也,与君同行矣。”无何儿殇。胤昌
译我在康熙庚戌年撰写《筠廊偶笔》,记载了宋拓《淳化帖》第九卷的事情,其中多有谬误。二十八年后的丁丑年,我得到了原石,才开始加以校正,并在其后刻写了跋文。
附跋:宋代郡南有幸山堂,是宋高宗驻跸的地方。明朝崇祯年间,沈氏浚池时得到一块石头,两面刻有字,乃是《淳化帖》第九卷、第一、二两版王献之的书法作品,旁边有“陈怀玉镌”四个楷书字。董其昌见到后喜爱它,后来因战乱丢失。康熙丁丑年,我的侄子土寿偶然掘地又得到了它,拓印后寄给我,笔画遒劲,神采奕奕,无疑是北宋刻本。查《阁帖》祖本使用的是枣木版,而陈简斋说:“太宗刻石,宠赐下方。”那么《阁本》本来就有石刻。南宋南渡后摹刻的人纷纷出现,曹士冕《法帖谱系》说:“襄州刻本第九卷《大令帖》,毁于王旻之变。”我过去撰写《筠廊偶笔》,就认为这块石头是襄州所丢失的,不知道王旻之变发生在理宗端平三年,从地点和时间来看,相差很远。况且已经毁了,怎么能再出现呢?现在予以纠正,另外刻一块石头附在帖后,让土寿永远珍藏。我过去用西江诗派理论考核豫章的学子,大多不明白题意,很少符合人心的。新建张吏部扶长泰来致仕居家,年老好学,撰写《江西诗派图录》,首先叙述吕居仁所确定的宗派,其次是总论,再次是小传,再次是与客人的问答,是很盛大的举动,我在闲暇时摘录于此。
黄山谷以下共二十五人:陈师道、潘大临、谢逸、洪朋、洪刍、饶节、祖可、徐俯、林敏修、洪炎、汪革、李钅享、韩驹、李彭、晁冲之、江端本、杨符、谢上艹下过、夏倪、林敏功、潘大观、王直方、善权、高荷、吕本中。这是浚仪王伯厚《小学绀珠》的定本。胡氏《苕溪渔隐》与《山堂肆考》有何岂页而没有高荷,并且将洪朋列在徐俯之后。《豫章志》有高荷、何颙而没有何岂页,吕本中也不在二十五人之中。恐怕传抄有误,现在一并记下。
附扶长《论略》:有人说吕居仁作图,既然推崇黄山谷为宗派的始祖,二十五人都是继承他法度的人。现在图中所载,有的师法老杜,有的师法储光羲、韦应物,有的师法二苏,师承并非一家。诗派独宗江西,只有江西拥有它,为什么有的产生于扬州,有的产生于兖州,有的产生于豫州,有的产生于荆梁?似乎风土也不能限制它了。有人说三百五篇之后,作诗的人原本就有江西一派,从陶渊明开始就是这样,到黄山谷衣钵才传承,似乎宗派仅限于二十五人。等到考证绍兴初年晁仲石曾与范顾言、曾裘父在吕居仁门下学习诗歌,后湖居士苏养直歌诗清腴,大概是江西的派别。苏东坡说秦少章句法本于黄庭坚,夏均父也称张彦实诗出自江西诸人。范元实曾跟随黄山谷学习诗歌,黄山谷又有赠晁无咎诗:“执持荆山玉,要我雕琢之。”这几个人,宗派相同,却不能列入后山的行列,为什么呢?吕公曾撰写《紫薇诗话》,见于篇章的,仅八九人而已,其余都无所闻,这又是为什么呢?听说吕公还有《师友渊源》一书,可惜没有见到。大致宗派一说,由来已久,实在不是从吕公开始的。严沧浪论诗体始于《风》、《雅》,建安之后,诗体本来就不统一,到了宋代有元祐体、江西体,注解说元祐体即江西派,是黄山谷、苏东坡、陈后山、刘后邨、戴石屏的诗,这些家已经开风气之先了。吕居仁因而结社,当时坛坫所及,于是有二十五人,于是作图来记载他们,难道一定要追溯他们的师承,计算他们的远近吗?看吕公自序,有云:“同作并和,虽然体制或许不同,但所传承的是一致的。”其大概可以看到了。宋大中丞牧仲先生采风,以此命题,友人有过蓬户而下问的,姑且书写此意来回答他。还担心年代久远言语湮没,即使列举二十五人的姓氏,寻求详情也得不到,于是记载他们的爵位籍贯,遍览群籍,搜集遗事,记录与宗派有关的内容,每人各立一小传,编次成册,名叫《江西诗社宗派图录》,让后来学习诗歌的人得以阅览。
蕲州顾黄公景星有《后哭曹石霞诗》,记载石霞归柩的事情很奇特,可哀也可敬。
附诗并序:胤昌字石霞,麻城人,崇祯十二年乡试第一,十六年进士,授嘉定知县,不事吏治,左迁福建照磨,转入云南。顺治八年,潜归故里,内院洪檄召至军中,佯狂谩语,醉吐污洪茵,又以诗讥讽他,遣归,更加放浪,托身于佛仙。父亲某,前永昌府判,卒于官,顺治十七年云南始入版图,胤昌扶病奔丧,刚入境,有文氏四岁儿迎呼胤昌名,诵其闱牍曰:“我汝师也,己卯主试章正宸,我是也,与君同行矣。”不久儿殇。胤昌
奉父母之丧,并挈明滇南督学黄冈何闳中枢,至昆明病剧卒。家人虑道远,寄置何柩,胤昌轻重不发。其弟曰:“兄为何公柩也邪。”舁何柩至,数步又止。其弟曰:“兄为何公先辈且客也。”前何柩乃发。
译在服父母丧期间,胤昌带着滇南督学、黄冈人何宏中,一同前往昆明,结果病情加重而死。家人担心路途遥远,便将胤昌的灵柩寄放在何宏中的灵柩旁,胤昌的灵柩无论轻重都无法移动。他的弟弟说:“哥哥是在为何公的灵柩担忧吗?”于是抬着何宏中的灵柩前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的弟弟说:“哥哥是为何公是前辈且是客居他乡的人而担忧吗?”让何宏中的灵柩走在前面,胤昌的灵柩这才得以出发。
予闻其事,作《后哭石霞诗》,康熙九年七月二十七日记。紫府韩苏未足疑,九泉杜郑尽交期。君亲恩重生难背,滇岭跳还死较迟。白马望中犹待友,黄泉归去亦寻师。孤臣墓志知谁托,即事还堪野史题。东坡见梦于莫养正为紫府押衍,韩魏公紫府真人也,石霞亦降乩云与章先生皆紫府判事,事毕当生山东云。
康熙十年五月十八日,镇江府迅雷烈风,昼晦如夜,掣去漕船一只、民船二只,不知去向。月河镇地方,陨酒数十坛,平置河侧。四面山地方,掣去乡民庄建源房屋百间,瓦砾无存,伤死男妇无算。远见四龙斗于云中。是日也,楚中亦大雨,寒凓如冬。顾黄公有《龙蠥诗》。
附诗:虎头沉寒湫,乖龙驱不起。玄黄斗何事,去簸江海水。生灵与息壤,上帝爱莫比。谁怒钱塘君,作蠥万人死。连年淮泗溢,更苦黄河徙。幽豫连荆扬,赤地几千里。米粟民之天,所重非酒醴。汝龙寓何意,夺彼而与此。糟(米离)可醊,醉乡难与理。恐此复偶然,天心敢揆揣。
译我听闻了这件事,便作了《后哭石霞诗》,康熙九年七月二十七日记录。紫府中的韩苏不足为奇,九泉之下的杜甫、郑虔尽显交往的情义。君主与父母的恩情深重,活着难以背离;在滇岭跳崖,死得也太迟了。在白马上远望,还在等待友人;回到黄泉,也要寻找老师。孤忠之臣的墓志铭托付给谁?就事论事,也足以让野史来记载。苏东坡在梦中告诉莫养正,他是紫府的押衍官;韩魏公是紫府的真人;石霞也通过扶乩说,他和章先生都是紫府中处理事务的判官,事情办完后将投生山东。
康熙十年五月十八日,镇江府突发迅雷烈风,白天昏暗如同黑夜,卷走漕船一艘、民船两艘,不知去向。月河镇一带,掉落酒坛数十个,平放在河边。四面山一带,卷走乡民庄建源的房屋百间,瓦砾无存,伤亡的男女不计其数。远远看见四条龙在云中争斗。这一天,楚地也下着大雨,寒冷得如同冬天。顾黄公因此写了《龙蠥诗》。
附诗:虎头沉入寒凉的深潭,乖戾的龙驱赶不起来。玄黄相斗究竟为了何事,竟去搅动江海的水。生灵与息壤,上天爱惜它们无与伦比。是谁激怒了钱塘君,造成灾祸致使万人死亡。连年淮河、泗水泛滥,更苦于黄河改道。幽州、豫州连接荆州、扬州,赤地千里。米粟是百姓的天,所看重的并非酒醴。你们龙寄托什么心意,夺走那边的给予这边的。糟粕可以祭奠,醉乡难以讲理。恐怕这又是偶然,天意岂敢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