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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廊偶笔序
《筠廊偶笔》若干则,分上下二卷,雪苑宋子牧仲所撰。
著事皆幽奇瑰丽,上补輶轩册府所未备,下亦可征得失、稽谣俗焉。语则遒峭整洁,不名一体,大约在裴松之《三国志注》、郦道元《水经注》伯仲间,非余子能仿佛也。维崧性嗜典籍,即至丛言脞史,往往有所津逮。见夫虞初、诺皋者流,非算博士,即鬼董狐耳。既骫骳不足道,间有裨于国家大掌故。如《辍耕录》、《金陀粹编》诸书,则又腕力孱弱,文采不足以发之。甚矣,纪载之难也!向惟秋浦吴次尾先生《觚不觚录》议论绝有根据,近则汪钝庵户部《说铃》叙述不苟,点染复自斐然。吾目中所见说部,仅此二种,今又得牧仲是编相鼎足矣。
嗟乎,古今事理何常之有。秦碑汉碣,纪事编年,考亭、涑水之褒讥,夹漈、贵与之荟蕞,其所大书特书不一书者,自后人视之,以为大非偶然之故也。至于珠囊既熠,玉册安在,庸知不偶者之非偶,而偶者之大为不偶也哉?今观宋子是书,核万物之源流,贯三才之同异,称名迩而寄意远,是书也,而讵偶然乎?赚为“偶笔”,其犹宋子之谦辞也夫。阳羡陈维崧序。
筠廊偶笔序
筠廊者,余兄牧仲读书处也。此地旧有小室,四壁陡峻,竹石环绕,暑月每苦烝湿,人鲜至者。庚戌,余兄自楚黄归,读礼之暇,因撤去垣墙,易以梁构,而廊始成。剪其蒙茸,洗其苔藓,而怪石露,修竹显,对之??有远况焉。廊之下可以蔽风雨,其上可以望云物。以其地多竹,故曰“筠廊”云。时方溽暑,门无客扰,余兄偃仰其下,凉风四至,爽如清秋。偶追思其生平所见所闻,笔而成帙,名曰《筠廊偶笔》。或志怪如《齐谐》,或滑稽如曼倩,或广征物类,或附载奇文,其足以益入神智、发人深省者不少。博物君子,宁可以裨官小史视之耶?弟炘谨序筠廊偶笔卷上
吾宋城南有幸山堂,宋高宗南渡驻跸之所。明崇祯中,沈氏浚池得片石如墨玉,有镌字数行,乃《淳化帖》九卷第一版,王献之书也。此石失去始末,曹士冕《法帖谱系》载之颇详,其为襄州原刻无疑。董文敏尝欲以百金购之,主人益大珍惜,别刻一石以应求者。明末寇变,并瘗两石蔬圃中,后觅不可得。数年前,余见此石原拓一纸于友人处,精光炯炯,果异他本。
明正德时,河南产麒麟,贮邺郡库中。莱阳某公为郡守,割取麟之一臂藏于家,余宗玉叔兄琬亲见之。方鳞黄色,光润如蜡珀,鳞四周五彩环绕如月华状,为从来传说所未及。
黄冈王太史泽弘题吴圣符世睿画册云:“世间凡事当略存画意。”曹蜂仪持巽云:“闯贼陷京师,有中州士人被掠者言昔破某邑,与一士人共住一一大家楼下。时当暮春,雨中对酒联句,其人首倡云:‘风风雨雨送春归。’忽闻楼上续一句:‘无雨无风春亦归。’两人默然拱听,徐云:‘蜀鸟啼残花影瘦,吴蚕食罢柘阴稀。嘴边黄浅莺儿嫩,颔下红深燕子肥。独有道人归不得,杖头长挂一蓑衣。’两人登楼视之,绝无人踪,惟飞尘盈寸而已。”《列朝诗》亦载是作,与此小异。
顺治二年,余随先文康寓长安,见大内所藏龙盘贮一箧中,一角五爪,鳞甲如铁,长丈余,俨然所翁图画也。
黄冈王子云孝廉-翥,负狂名五十年。余判黄时,子云已七十余矣。一日见市上小儿食粉?,辄持一枚走郡守听事急呼,太守何公应珏抚其背日:“此物大是中吃。”杜诗云:“秦州城北寺,传是隗嚣宫。”家玉叔兄分巡秦州,时地震,城北寺裂开丈余,得古瓷一窖,年来散去殆尽,仅余碗二杯一。康熙癸卯冬,玉叔示予于长安。体质厚重,仿佛龙泉窑,古色陆离如汉玉,酌酒土香可爱。一碗面阔五寸,内外纯素。一碗差小,内波纹拱起,似吴道子画水。杯贮水可一合,有鱼四头,亦拱起,游泳宛然,真异物也。又玉叔于秦州建杜工部祠,祠内刻工部《秦州杂诗》,字皆从《
译《筠廊偶笔》序
《筠廊偶笔》若干条,分为上下两卷,由雪苑宋牧仲先生撰写。
书中记载的事多幽深奇特、瑰丽非凡,向上可以补充朝廷典籍所未能完备的内容,向下也可以作为考证得失、考察民间风俗的依据。其文辞遒劲峭拔、整洁精炼,不拘泥于一种体裁,大致在裴松之《三国志注》、郦道元《水经注》的水平之间,其他人难以企及。陈维崧生性喜爱典籍,即使是零散的言论、琐碎的历史,往往也能从中有所收获。他看到那些像《虞初志》、《诺皋记》之类的作品,不是荒诞不经的算卜之辞,就是鬼怪狐仙的记载。既然歪曲不实不足挂齿,偶尔有一些对国家重大典章制度有帮助的,如《辍耕录》、《金陀粹编》等书,却又因作者笔力孱弱,文采不足以彰显其价值。由此可见,记载历史是多么困难啊!过去只有秋浦吴次尾先生的《觚不觚录》议论极有根据,近来则有汪钝庵户部的《说铃》叙述严谨,润色加工也自自然美好。我眼中所见的笔记类著作,只有这两种,如今又得到牧仲先生的这部书与之鼎足而立了。
唉,古今事理哪有恒常不变的。秦朝的碑刻、汉朝的石碣,记录事件、编排年代,朱熹、司马光的褒贬议论,夹漈、贵之的汇集编纂,那些大书特书的内容,从后人的角度来看,认为绝非偶然。至于宝珠蒙尘,玉册何在,怎么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不是必然,而看似必然的却大大出乎意料呢?现在看宋子先生的这部书,考察万物的源流,贯通天地人的同异,名称浅近而寄托深远,这部书难道会是偶然写成的吗?取名为“偶笔”,这大概是宋子先生的谦辞吧。阳羡陈维崧序。
《筠廊偶笔》序
筠廊,是我兄长牧仲读书的地方。这里原来有一间小室,四壁陡峭,竹石环绕,夏天常常苦于闷热潮湿,很少有人到来。庚戌年,我兄长从楚黄回来,在守丧闲暇之时,于是拆去围墙,改建成梁柱结构的廊屋,廊屋才建成。剪去杂乱的草木,洗去青苔,怪石显露,修竹显现,面对它令人有超脱尘俗的意境。廊屋下面可以遮蔽风雨,上面可以观望云气景物。因为这个地方竹子很多,所以叫作“筠廊”。当时正值闷热酷暑,门前没有客人打扰,我兄长躺卧在廊下,凉风四面吹来,清爽如同清秋。偶尔追思生平所见所闻,动笔写成书册,命名为《筠廊偶笔》。有的记述怪异像《齐谐》,有的诙谐幽默像东方朔,有的广泛征引物类,有的附带记载奇文,那些足以增进人的智慧、启发人深刻思考的内容不少。博学的君子,怎么能把它当作小道小史来看待呢?弟弟陈炘谨序于《筠廊偶笔》卷首。
我们宋城南有幸山堂,是宋高宗南渡时驻跸的地方。明朝崇祯年间,沈氏疏浚池塘得到一块像墨玉一样的石头,上面刻有几行字,乃是《淳化帖》九卷的第一版,是王献之的书法。这块石头失去的始末,曹士冕的《法帖谱系》记载得很详细,它是襄州原刻无疑。董其昌曾经想用百金购买它,主人更加珍惜,另外刻了一块石头来应付求购的人。明末战乱,两块石头都被埋藏在菜圃中,后来寻找不到了。几年前,我在朋友那里看到这块石头的原拓本一张,精光炯炯,果然不同于其他版本。
明朝正德年间,河南出产麒麟,贮存在邺郡的仓库中。莱阳某公担任郡守,割取麒麟的一只手臂藏在家中,我的堂兄玉叔琬亲眼见过。鳞片呈黄色,光润如蜡珀,鳞片四周五彩环绕如月晕状,是历来传说中没有提到的。
黄冈王太史泽弘题吴圣符世睿画册说:“世间凡事应当略存画意。”曹蜂仪持巽说:“闯贼攻陷京师,有中州士人被掠者说,以前攻破某邑,与一位士人同住在一大家楼下。当时正值暮春,雨中对着酒联句,那人首先唱道:‘风风雨雨送春归。’忽然听到楼上续了一句:‘无雨无风春亦归。’两人默默拱手倾听,那人缓缓说道:‘蜀鸟啼残花影瘦,吴蚕食罢柘阴稀。嘴边黄浅莺儿嫩,颔下红深燕子肥。独有道人归不得,杖头长挂一蓑衣。’两人登楼查看,绝无人踪,只有飞扬的尘土盈寸而已。”《列朝诗》也记载了这首诗,与此稍有不同。
顺治二年,我跟随先父文康寓居长安,看见大内所藏的龙盘贮在一个箱子里,一角五爪,鳞甲如铁,长一丈多,俨然像陈容画中的龙。
黄冈王子云孝廉翥,背负狂名五十年。我判黄州时,子云已经七十多岁了。一天看见市场上小孩吃粉团,就拿了一个跑到郡守听事急呼,太守何公应珏抚摸着他的背说:“这东西太适合吃了。”杜甫诗云:“秦州城北寺,传是隗嚣宫。”家兄玉叔分巡秦州时,发生地震,城北寺裂开一丈多,得到一窖古瓷,多年来散去殆尽,仅剩下两只碗一个杯子。康熙癸卯年冬天,玉叔在长安给我看。瓷质厚重,仿佛龙泉窑,古色陆离如汉玉,酌酒土香可爱。一只碗面阔五寸,内外纯素。一只碗稍小,内壁波纹拱起,似吴道子画水。杯子贮水可一合,有四条鱼,也拱起,游泳宛然,真是异物。又玉叔在秦州建杜工部祠,祠内刻工部《秦州杂诗》,字皆从《
吴门徐亦史籀《吾丘集》中载“马卵”、“大卵”二事最奇。
附《吾丘纪轶》:甲申七月,偶至崇明,闻北门外季家马生卵三枝,相传以为怪,因同王韬生往观之。大者如升,质色如雀卵,红白相间,重三斤,二小者斤许。考之书,盖凡兽皆有之,名曰“砟答”,治奇疾难名者,生牛马腹中者良。由是言之,盖不关灾祥也。又先叔曾祖质庵公读书乙云山中,见所芟墓木积一室中有年矣,念木久生火,迁之以疏其气。至中间,忽有物坠下如白,就观之,乃一卵也,坚白无瑕。周视窗楞大不逾寸,不知何物得八生此,窃意惟龙能变化,殆龙所生也。里中有悍者举入大锅煮熟,椎碎之,中黄白宛然,唯作硫黄气,后亦无他。
先文康公过蒲州,谒关侯庙,见一联云:“怒同文武,道即圣贤。”先公以对句不工,思有以易之。偶午睡,梦侯告之日:“何不云‘志在春秋’。”公醒而书送侯庙。
广济张长人仁熙于他处见集唐一联云:“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国衣冠拜冕旒。”亦佳。
明神宗时,楚中一孝廉自山村人城,因有虎患,以两猎户持铁叉随行。日暮向邮亭小憩,忽一虎咆哮而来,两人致孝廉亭前树上,以行縢系之,挺叉迎虎而斗,虎毙,一人足伤。方诣孝廉共慰之,又一虎偕二小虎至,两人力尽死,孝廉于树上惊悸几绝。俄见一物似狗而小,白毛红发,眼金色,走如飞,直前啮三虎,三虎不敢动,皆死。各食脑少许,先死者嗅而不食。
须臾至树下,望孝廉大叫,耸身一跃,忽堕崖下藤蔓中罥之,空曲不能脱。孝廉惶骇,自念待死甚愚,不如先杀之。遂下树取叉,一击而毙,持送县令张某。令取其皮为领,雪不沾衣,后为一直指索去。张之孙御医名其政者亲为余言。
雍丘刘文烈理顺传胪时,同乡兰阳梁康僖云构以御史侍班,印绶忽开花飞起,良久乃落。余过雍丘谒文烈公祠,见明怀宗所赐宫花鹤补,精致异常,云出自田妃手制。
董文敏云:“李北海《云麾将军碑》有二本,世所传者为思训书,又有为昭道书者,然皆似王献之。”康熙丁未冬,余代觐如都,谒相国柏乡魏公。公饮以荷兰酒,色红如琥珀,气类貂鼠,味醇美。又于坐间见小鹿一只,长二寸许,双角崭然,与大鹿无异。王阮亭云:“余备员典客时,见荷兰贡小白牛四,大仅如犬,斑衣,有肉峰如橐鸵。”归州香溪清流湍激,多五色石子。曩有宦其地者于溪中得大石如斗,内隐然有物,剖之得石鸳鸯雌者一枚。三年后,叉渡此溪,随手取一石,与前石略相似,剖之则雄鸳鸯在焉,因琢双杯,宝用之。
米友石先生万钟,明万历中为六合令,好石,六合文石得名自公始。曩晤公子吉士先生寿都,言公珍藏六合石甚多。第一枚如柿而扁,彩翠错杂,千丝万缕,即锦绣不及也。一日,舟泊燕子矶,月下把玩,失手堕江中,多方捞取不得。明年复系缆于其处,忽见扛面五色光,萦回不散,公同:“此必吾石所在。”命篙师没水取出,果前石也。后此石与七十二芙蓉研山同殉公葬。
齐安聚宝山多怪石。明世庙中王梦泽廷陈之侄得红石如钱,上有“万历通宝”四白字。余判黄时得十六枚,作《怪石赞》,为雪堂小品之一。
江南人于京师卖一锦、一罽。锦阔三尺,长百尺,色深红,文彩如画。厨长阔与锦等,红黄白碧各一段,夫类今世剪绒,鲜丽夺目,价千金。大宗伯王公崇简以五百金购之,不能得。
叉桐城某氏有火红火浣布一匹,亦长百尺,为邑令取去。
余从悯忠寺僧洞明处见唐人贯休画阿罗汉十六轴,最为奇古。衣履皆粗笔画成,细绘锦文,其内如毫发。洞明云:“世祖时吴人持此进御,值鼎湖之变,遂卖寺中,价七百。”武昌某氏藏吴道子《水墨普贤像》,骑白象,天王龙女持幢幡导从,衣皆流水纹,毛发飘动,令人肃然起敬,颇胜余家旧藏《钟馗小妹图》。阮
译吴门徐亦史在《吾丘集》中记载的“马卵”、“大卵”两件事最为奇特。
附录《吾丘纪轶》:甲申年七月,我偶然到崇明,听说北门外季家的马生了三枚卵,人们相传这是怪事,于是我和王韬生一同前往观看。大的像升那样大,质地颜色像雀卵,红白相间,重三斤,两枚小的约一斤左右。查阅书籍,原来凡是兽类都有这种卵,名叫“砟答”,能治疗难以名状的奇疾,生在牛马腹中的最好。由此说来,这大概与灾祸祥瑞无关。又听说先叔祖质庵公在乙云山读书时,看见砍下的墓木堆积在室内已经多年,想到木头久积会生火,便搬开以疏通气息。搬到中间时,忽然有东西落下像白块,走近观看,竟是一枚卵,坚硬洁白没有瑕疵。四周窗格大不过一寸,不知什么东西能在这里生出卵,私下猜想只有龙能变化,大概是龙所生的。乡里有强悍的人把它放进大锅里煮熟,敲碎后,里面黄白分明,只是有硫磺的气味,后来也没有其他异象。
先父文康公路过蒲州,拜谒关侯庙,看见一副对联说:“怒同文武,道即圣贤。”先父认为对句不够工整,想换一副。偶然午睡,梦见关侯告诉他说:“为什么不写‘志在春秋’呢?”先父醒来后写下来送到关侯庙。
广济张长人仁熙在别处见到一副集唐诗句的对联说:“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国衣冠拜冕旒。”也很好。
明神宗时,楚地一位孝廉从山村进城,因为当地有老虎为患,让两个猎户拿着铁叉随行。傍晚在邮亭稍作休息,忽然一只老虎咆哮而来,两人把孝廉举到亭前的树上,用行縢系住,挺起铁叉迎虎搏斗,老虎被杀死,一人脚受伤。正要去孝廉那里一起安慰他,又有一只老虎带着两只小老虎来到,两人力尽而死,孝廉在树上惊恐几乎昏死过去。不久看见一个像狗但较小的东西,白毛红发,眼睛金色,跑得像飞一样,径直上前咬住三只老虎,三只老虎不敢动,都死了。它各吃了一点脑浆,先死的那只老虎嗅了嗅但不吃。
过了一会儿来到树下,望着孝廉大叫,耸身一跃,忽然掉下悬崖,被藤蔓缠住,悬空曲折无法脱身。孝廉惶恐惊骇,心想等待被吃掉很愚蠢,不如先杀了它。于是下树拿起铁叉,一击就把它打死,拿着送给县令张某。县令取它的皮做衣领,雪不沾衣,后来被一个直指索取去。张的孙子御医名其政的人亲自对我说了这件事。
雍丘刘文烈理顺传胪时,同乡兰阳梁康僖云构以御史身份侍班,印绶忽然开花飞起,很久才落下。我路过雍丘拜谒文烈公祠,看见明怀宗所赐的宫花鹤补,精致异常,说是出自田妃亲手制作。
董文敏说:“李北海《云麾将军碑》有两个版本,世间所传的是李思训写的,还有说是李昭道写的,但都像王献之的风格。”康熙丁未年冬天,我代觐如都,拜谒相国柏乡魏公。魏公用荷兰酒招待我,酒色红如琥珀,气味像貂鼠,味道醇美。又在座间看见一只小鹿,长约二寸,双角崭然,与大鹿无异。王阮亭说:“我在典客任职时,看见荷兰进贡小白牛四头,大仅如犬,斑纹衣服,有肉峰像鸵鸟。”归州香溪清流湍急,多五色石子。从前有在那里做官的人在溪中得到大石如斗,里面隐约有个东西,剖开得到石鸳鸯雌的一枚。三年后,又渡过这条溪,随手取一块石,与前石略相似,剖开则雄鸳鸯在里面,于是琢成双杯,珍视使用。
米友石先生万钟,明万历年间任六合令,喜好石头,六合文石得名从他开始。从前遇见公子吉士先生寿都,说先生珍藏六合石很多。第一枚像柿子但扁,彩翠错杂,千丝万缕,即使锦绣也比不上。一天,船停在燕子矶,月下把玩,失手掉进江中,多方捞取不得。第二年又系缆在那里,忽然看见水面五色光,萦回不散,先生说:“这一定是我的石头所在。”命船夫下水取出,果然是前石。后来这石头与七十二芙蓉研山一起殉葬于先生墓中。
齐安聚宝山多怪石。明世宗时王梦泽廷陈的侄子得到红石如钱,上面有“万历通宝”四个白字。我判黄时得到十六枚,作《怪石赞》,是雪堂小品之一。
江南人在京师卖一锦、一罽。锦阔三尺,长百尺,色深红,文彩如画。厨长阔与锦等,红黄白碧各一段,类似今世剪绒,鲜丽夺目,价千金。大宗伯王公崇简以五百金购买,不能得到。
又桐城某氏有火红火浣布一匹,也长百尺,被县令取去。
我从悯忠寺僧洞明处看见唐人贯休画阿罗汉十六轴,最为奇古。衣履皆粗笔画成,细绘锦文,其内如毫发。洞明说:“世祖时吴人持此进御,值鼎湖之变,遂卖寺中,价七百。”武昌某氏藏吴道子《水墨普贤像》,骑白象,天王龙女持幢幡导从,衣皆流水纹,毛发飘动,令人肃然起敬,颇胜余家旧藏《钟馗小妹图》。阮
亭云:“平阳普庵堂有吴道子画水陆百余轴,先兄西樵曾记其事。”袁箨庵于令以《西楼传奇》得盛名,与人谈及辄有喜色。
译亭说:“平阳普庵堂有吴道子画的水陆画一百多轴,我哥哥西樵曾经记载过这件事。”袁箨庵凭借《西楼传奇》获得盛名,与人谈起此事时总是面露喜色。
一日出饮归,月下肩舆过一大姓门,其家方燕客,演《霸王夜宴》。舆人云:“如此良夜,何不唱‘绣户传娇语’,乃演《千金记》耶,”箨庵狂喜几堕舆。
顺治三年七月二日,上出大内历代珍藏书画赐廷臣。先文康以大学士蒙赐。明年,临洺李台辰芳莎侍先文康夜饮,先公以谢表相委,李挥毫座上如风雨,脱稿时才二鼓耳,一时辇下侈为美谈。
附表:伏以奎壁星辉,摘抉尽图书之秘;风云道合,缄题生史册之光。扬言庆切弹冠,拜赐荣于锡衮。臣等云云。窃惟六书创始,象龟龙草木之形;九鼎告成,绘魑魅山林之变。自风吹去垢,感为占梦神经;而版筑披图,继有中兴盛事。周制:礼在瞽宗,书在上庠,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汉朝前有画室,后有云台。首重者孝子忠臣,坎重者元勋循吏。讵意变唐宋为骚雅,君臣笑辞辇登床;浸假改右相为丹青,父子叹含丹吮粉。元魏皇舆失驭,移石经于兴和武定年间;萧梁职贡题诗,侈金版于合浦交河境上。文武尽于斯夜,不堪重罹秦灾;变化或亦通灵,此后尤为顾悼。兰亭丝竹曾闻,久破陵苔;青冢琵琶饮恨,空归月露。扼腕僧虔秃笔,方从孝建图存;伤心昏德翎毛,竟致宣和内禅。盖牙签锦褾,止供玩好之资;而墨精笔华,奠救危亡之衅。覆车可鉴,纳牖宜宏。
兹盖伏遇皇帝陛下,虎水钟灵,龙刍得瑞。功成制定,当为政子天下之年;德盛教尊,合殷祭于明堂之数。九州既画,兜离成识同文;四海攸同,休烈难施绘事。考上都始制文字,各种游龙独创,则折衷于宋契之间;适中原久诺声名,海陵立马登高,遂隐括乎江山之秀。二者原关大典,但争奇竞巧,镂冰虚掷,流阴历代,遂至滥觞,夸玄赏清谈,玩宝何殊丧志。此在诸臣末技,临摹为一节之长;未应大内深藏,委弃喂千年之蠹。爰宣三吏,下帘声在青云;并及群寮,拂裒神生墨雾。以班定赉,均如汉署分香;量力携归,不类贪人折股。清心盥读,如李斯篆,程邈隶,蔡邕飞,史游草,羲之楷,一室中泄雨崩云;极手编翻,即韩斡马,戴嵩牛,包鼎虎,黄荃兔,道子狮,尺幅内神工鬼斧。挥毫电掣,依稀落翮飞升;设色霞明,想见解衣礴裸。
细勿蜂腰,巨无鹤膝,总由步三折于机先;夜观蚌泪,午视猫睛,亦可访万形于物始。密修小罅,无王涯重宝之装;作戒多藏,惩桓氏轻舟之陋。锡宠仍多蕴藉,珍于瑟瑟三盆;承恩欲进讴吟,孰负堂堂八斗。翰札峰颓岸绝,上动天台;潇湘木落霜高,畴回地轴。难窥海若,但有嵩呼。
臣等数马神惊,图麟识短。君仁臣直,有公权正笔之心;忧盛危明,切郑侠传书之惧。比情思于鸩毒,临池洛水兴波;知稼穑为艰难,晨卷豳风涤圃。将仰溯汉唐标埒,见古人谐声转注之心;岂暗求险易山川,为行兵拉朽摧枯之便。邛竹将遗尊老,礼不遗年;荔枝写赠乡人,廉宁耻陋。
因蒙膏泽,并献刍荛。伏愿书虎同文,画龙莫好。仁流吴会,仿孙权宣示之章;惨极江州,抵曹翰言功之袱。滇黔拜檄,两阶干羽婆娑;海峤趋风,九译衣冠僻诡。无耽曲艺,在朝皆休休奠鼎之臣;加慎祥刑,当宁扩磊磊如无之庆。寰瀛乐业,烟霞并荐贤书;比屋堪封,民物重游画象。
寿齐紫极,宏章燕翼之勋;历过苍姬,永御光华之旦。
今上御极之四年,鹿邑中翰梁公遂以诏使过洞庭。风雨中见一人长髯,蓝衣纱帽,气度闲雅,乘一物似马,半没水内。
侍者持杖狰狞随其后,与波涛上下。舟中数十人共见之,相距才数武耳。逆风而行,良久迷离不见。其年八月,公返棹过齐安,与余杯酒间细言之。或日此洞庭君迎诏使,理或然也。
粱宋间取蚱蜢烹而食之。有人剖其腹,得红线数尺,蠕蠕而动,投之池中,俄顷化巨蛇,蜿蜒数丈,观者千余人。盖明崇祯十三年事也。
青州花之寺,名甚异,见周栎园先生亮
译一天,(某人)外出饮酒归来,在月光下坐着轿子经过一个大户人家门前,那家正宴请宾客,上演《霸王夜宴》。轿夫说:“如此美好的夜晚,为什么不唱‘绣户传娇语’,反而演《千金记》呢?”箨庵听后狂喜,几乎从轿子上掉下来。
顺治三年七月二日,皇上拿出内府历代珍藏的书画赏赐给朝廷大臣。先父文康公以大学士的身份蒙受赏赐。第二年,临洺人李台辰(字芳莎)陪先父文康公夜饮,先父把写谢恩表的任务委托给他,李台辰在席间挥笔疾书,如风雨般迅疾,完稿时时间才刚到二更,一时间京城里把这当作美谈大肆宣扬。
附谢恩表如下:伏惟奎壁星辉,穷尽了图书的奥秘;风云际会,缄题增添了史册的光彩。扬言庆贺,急切地弹冠相庆,拜受赏赐,荣耀胜过赐给衮服。臣等云云。私下认为六书创始,模拟龟龙草木的形状;九鼎铸成,描绘魑魅山林的变化。自从风吹去污垢,感应成为占梦的神经;而版筑披图,继而有中兴的盛事。周代的制度:礼乐在瞽宗,书籍在上庠,一年考察离经辨志,三年考察敬业乐群。汉朝前有画室,后有云台。首要尊崇的是孝子忠臣,次等尊崇的是元勋循吏。岂料演变唐宋为骚雅,君臣笑着辞辇登床;进而改变右相为丹青,父子叹息含丹吮粉。元魏皇舆失控,在兴和武定年间将石经移走;萧梁职贡题诗,在合浦交河境上奢侈地制作金版。文武之道尽于此夜,不堪再遭受秦火之灾;变化或许也能通灵,此后尤其令人顾念哀悼。兰亭丝竹曾听闻,久已破败于陵苔;青冢琵琶饮恨,空自归于月露。扼腕僧虔秃笔,方才从孝建年间图存;伤心昏德翎毛,竟导致宣和内禅。大概牙签锦褾,只供玩赏之用;而墨精笔华,不能挽救危亡的祸患。覆车之鉴,纳牖宜宏。
现在伏遇皇帝陛下,虎水钟灵,龙刍得瑞。功成制定,正值为政子天下的年份;德盛教尊,符合殷祭于明堂的次数。九州已划定,兜离成识同文;四海相同,休烈难以施于绘事。考察上都始制文字,各种游龙独创,则在宋契之间折衷;适逢中原久诺声名,海陵立马登高,遂隐括乎江山之秀。二者原本关乎大典,但争奇竞巧,镂冰虚掷,流阴历代,遂至滥觞,夸玄赏清谈,玩宝何殊丧志。这在诸臣末技,临摹为一节之长;不应大内深藏,委弃喂千年之蠹。于是宣示三吏,下帘声在青云;并及群寮,拂裒神生墨雾。以班定赉,均如汉署分香;量力携归,不类贪人折股。清心盥读,如李斯篆,程邈隶,蔡邕飞,史游草,羲之楷,一室中泄雨崩云;极手编翻,即韩斡马,戴嵩牛,包鼎虎,黄荃兔,道子狮,尺幅内神工鬼斧。挥毫电掣,依稀落翮飞升;设色霞明,想见解衣礴裸。
细勿蜂腰,巨无鹤膝,总由步三折于机先;夜观蚌泪,午视猫睛,亦可访万形于物始。密修小罅,无王涯重宝之装;作戒多藏,惩桓氏轻舟之陋。锡宠仍多蕴藉,珍于瑟瑟三盆;承恩欲进讴吟,孰负堂堂八斗。翰札峰颓岸绝,上动天台;潇湘木落霜高,畴回地轴。难窥海若,但有嵩呼。
臣等数马神惊,图麟识短。君仁臣直,有公权正笔之心;忧盛危明,切郑侠传书之惧。比情思于鸩毒,临池洛水兴波;知稼穑为艰难,晨卷豳风涤圃。将仰溯汉唐标埒,见古人谐声转注之心;岂暗求险易山川,为行兵拉朽摧枯之便。邛竹将遗尊老,礼不遗年;荔枝写赠乡人,廉宁耻陋。
因蒙膏泽,并献刍荛。伏愿书虎同文,画龙莫好。仁流吴会,仿孙权宣示之章;惨极江州,抵曹翰言功之袱。滇黔拜檄,两阶干羽婆娑;海峤趋风,九译衣冠僻诡。无耽曲艺,在朝皆休休奠鼎之臣;加慎祥刑,当宁扩磊磊如无之庆。寰瀛乐业,烟霞并荐贤书;比屋堪封,民物重游画象。
寿齐紫极,宏章燕翼之勋;历过苍姬,永御光华之旦。
当今皇上登基的第四年,鹿邑中翰梁公奉诏出使经过洞庭。风雨中看见一人长髯,蓝衣纱帽,气度闲雅,骑着一物似马,半没水内。
侍者持杖狰狞随其后,与波涛上下。舟中数十人共见之,相距才数武耳。逆风而行,良久迷离不见。其年八月,公返棹过齐安,与余杯酒间细言之。或日此洞庭君迎诏使,理或然也。
粱宋间取蚱蜢烹而食之。有人剖其腹,得红线数尺,蠕蠕而动,投之池中,俄顷化巨蛇,蜿蜒数丈,观者千余人。盖明崇祯十三年事也。
青州花之寺,名甚异,见周栎园先生亮
余性喜射猎。十岁时随先文康于喜峰口飞骑逐黑白兔,至塞外得兔而返。判黄时率健卒出猎,一日得三虎。皆快举也。后连捕十余虎。黄州之害几除。
水晶枕一,长三尺,内桃花一枝。水晶马一,大如鼠,前足连小盆。盆即水中丞,内碧藻澄明可摘。又水晶马一,大相等,黑毛遍体,为镇纸。三物皆周栎园先生从闽中见之。
楚之黄安县野塘荷叶数百为暴风卷起,插三里外稻畦中,一叶不乱。
扬州水月庵杉木上俨然白衣大士像,鹦鹉、竹树、善财皆具。
周栎园先生好墨,作祭墨诗。广济张长人仁熙在余齐安署中,每早盥洗罢,辄取古研磨佳墨就而食之,口常黑。为余作《雪堂义墨说》(按即《雪堂墨品》)及《墨论》,皆佳。
附《墨品》:方正牛舌墨有“极品清烟”四字,论墨家多推方氏,几与小华道人等,殆世庙前人也。宋牧仲使君一日谓余日:“吾藏墨有方正者。”余急呼日:“得非牛舌墨乎?”发视果然。盖诸家推方氏以牛舌为最耳。邵青丘瓜墨有“青门遗”三字,亦世庙前人,此绝无仅有者矣。倍价购于舒氏。舒氏以余为知墨人也,而复售之。
程君房寥天一,万历庚戌。余家世藏,经兵火仅存者。
所谓有墨气无香气,与于鲁反者也。君房墨最玄元灵气,而有时寥天一反踞其上,盖所值工料偶胜耳,识者别之。程孟阳古松煤墨,阴有铭,阳有孟阳像。昔沈珪,嘉禾人。往来黄山,取古松煤,杂脂漆滓烧之,云按韦仲将法,孟阳本此。唐宋以来多松烟墨,少油烟墨,故苏子暗得油烟墨而宝之。今油烟胜而松烟遂少,即有之,质轻善颓,昏糨耳。此独佳绝。孟阳者,松圆诗老程嘉燧也。
钱牧斋《列朝诗集》中极推为嘉定高士,其墨固足传也。又松圆阁墨一截,上大书程孟阳字。程君房陈玄墨制极大。今存其碎余,坚光射人,如小儿目睛可爱。
君房玄元灵气墨,阿胶墨,万历庚戌。薄甚,重不满钱余。其制一而厚者,余往往见之。包以绫文,画牡丹其上,始入匣中,匣亦异今时也。余端蒙墨精,不知何年制。有《墨精缘起》载明皇所见甚悉,极香,亦非近时物。汪仲嘉公孙合造李法墨,有“百年如石”、“一点如漆”二语。“李法”二字,近墨家多用之。汪仲嘉山灶轻烟复古墨,万历丙午。方于鲁青麟髓小墨,有“世宝”字,近程凤池,遂以“世宝”名第一墨。于鲁寥天一墨一截,青麟髓,为于鲁第一墨。余见其数十种,制各不一。有方者,正画一麟,多用熊胆,舐之甚苦。舌形者,横作龙形者,龙缠身而衔珠于其口者,有云于鲁超世之墨者。余有于鲁九玄三极墨,亦与君房墨并藏。兵火中先人手泽也,已赠使君矣。再索视之,云为好事者夺去,惜哉!按:于鲁初执事君房家,已自为墨,遂狎主齐盟不相下,至讼于官。尝以赝者应郡守古公重购,古公怒,请验于汪左司马,逮而笞之。邢子愿号知墨,每云于鲁规模色泽胜耳。左司马差愧太玄董狐。或别有秘合,为司马出一瓣香,未可知也。要之,幼博君房侠于墨意,专在名。
于鲁多为利,利则真赝杂出无疑矣。君房墨有次第而烟皆佳,至最下为妙品,亦足当上乘。此两氏之别乎?潘方凯开天容墨,万历庚戌,如韦轩宝藏。余旧有数种,方圆不同,皆漱金,亦检以赠使君。使君所自藏金退矣,殆藏之未得其道也。汪季常一茎草墨,万历庚戌。叶环源玉髓墨形小圆,阴书“环源”、阳书“玉髓”四字耳。
又一种形方,上画奎像,亦精绝。董玄宰先生生平好用环源墨,环源遂大知名。吴斡古秋叶墨。吴玄象紫雪墨亦数种,有玄枵之精、原始之液、九转百炼、神明紫雪铭,兹所列乃栎社居士家藏者。紫雪形模皆质古,当熹庙时,百昌以富巨万贾祸,宜不惜物力为墨,其真者不在程、方下,近所拟乃俗甚。吴去尘墨一截,不知何制。去尘在启、祯时始为博古,新样品目至六
译我生性喜爱射猎。十岁时跟随先父文康公在喜峰口骑马追逐黑白兔子,到塞外捉到兔子后返回。担任黄州判官时,率领勇猛的士卒出猎,一天内捉到三只老虎。都是令人痛快的事。后来接连捕获十余只老虎。黄州的虎患几乎被清除。
水晶枕一个,长三尺,里面有一枝桃花。水晶马一匹,大小如老鼠,前足连着一个小盆。盆就是水中的承露盘,里面碧绿的藻类清澈透明,可以摘取。又有一匹水晶马,大小相等,黑毛遍布全身,用作镇纸。这三件物品都是周栎园先生在福建见到的。
楚地黄安县野塘里的数百片荷叶被暴风卷起,插在三里外的稻田里,没有一片叶子凌乱。
扬州水月庵的杉木上清晰地显现出白衣大士的像,鹦鹉、竹树、善财童子都具备。
周栎园先生喜爱墨,作祭墨诗。广济人张长人仁熙在我齐安官署中,每天早晨洗漱完毕后,就取古砚磨好佳墨来吃,口中常常发黑。他为我作《雪堂义墨说》(即《雪堂墨品》)及《墨论》,都很优秀。
附录《墨品》:方正牛舌墨上有“极品清烟”四字,论墨的人大多推崇方氏,几乎与小华道人相等,大概是世宗庙前的人。宋牧仲使君一天对我说:“我收藏的墨中有方正的。”我急忙问:“莫非是牛舌墨吗?”打开一看果然如此。大概各家推崇方氏以牛舌墨为最。邵青丘瓜墨上有“青门遗”三字,也是世宗庙前的人,这是绝无仅有的。加倍价钱从舒氏那里购得。舒氏因为我懂墨,又卖给了我。
程君房的寥天一墨,万历庚戌年制。我家世代收藏,经过战火仅存的。
所谓有墨气无香气,与于鲁相反。君房的墨最玄妙灵气,而有时寥天一墨反而居其上,大概是所用的工料偶然胜过罢了,懂行的人能分辨。程孟阳的古松煤墨,背面有铭文,正面有孟阳像。从前沈珪,嘉禾人。往来黄山,取古松煤,混合脂漆滓烧制,说是按照韦仲将的方法,孟阳本于此。唐宋以来多用松烟墨,少用油烟墨,所以苏子瞻得到油烟墨而珍视它。现在油烟墨胜过而松烟墨就少了,即使有,质地轻容易崩塌,昏暗浑浊罢了。这唯独绝佳。孟阳,就是松圆诗老程嘉燧。
钱牧斋《列朝诗集》中极力推崇他为嘉定高士,他的墨本来足以流传。又有松圆阁墨一截,上面大字书写程孟阳名字。程君房的陈玄墨制作极大。现在保存其碎余,坚硬光亮射人,如小儿眼珠可爱。
君房的玄元灵气墨,阿胶墨,万历庚戌年制。很薄,重量不满一钱多。那种制作一样但厚的,我往往见到。用绫纹包裹,在上面画牡丹,才放入匣中,匣子也与现在不同。我的端蒙墨精,不知何年制作。有《墨精缘起》记载明皇所见很详细,极香,也不是近时的物品。汪仲嘉公孙合造李法墨,有“百年如石”、“一点如漆”两句话。“李法”二字,近来的墨家多用。汪仲嘉的山灶轻烟复古墨,万历丙午年制。方于鲁的青麟髓小墨,有“世宝”字,接近程凤池,于是以“世宝”命名第一墨。于鲁的寥天一墨一截,青麟髓,是于鲁的第一墨。我见过他数十种,制作各不相同。有方形的,正面画一只麒麟,多用熊胆,舔它很苦。舌形的,横着作龙形的,龙缠绕身体而口衔珠的,有说于鲁超世的墨的。我有于鲁九玄三极墨,也与君房墨一起收藏。是战火中先人手泽,已赠给使君了。再索要观看,说被好事者夺去,可惜啊!按:于鲁起初在君房家做事,后来自己做墨,于是平起平坐不相上下,甚至诉讼到官府。曾经用赝品应付郡守古公重金求购,古公愤怒,请求汪左司马检验,逮捕并鞭打了他。邢子愿号称懂墨,常说于鲁规模色泽胜过罢了。左司马稍微惭愧太玄董狐。或者另有秘制配方,为司马出一瓣香,未可知也。总之,幼博君房侠于墨意,专在名。
于鲁多为利,利则真赝杂出无疑了。君房墨有次第而烟皆佳,至最下为妙品,也足以当上乘。这是两家的区别吗?潘方凯的开天容墨,万历庚戌年制,如韦轩宝藏。我旧有数种,方圆不同,都漱金,也检选赠给使君。使君自己收藏的金退墨,大概是收藏不得其道。汪季常的一茎草墨,万历庚戌年制。叶环源的玉髓墨形小圆,阴书“环源”、阳书“玉髓”四字罢了。
又有一种形方,上面画奎像,也精绝。董玄宰先生生平好用环源墨,环源于是大知名。吴斡的古秋叶墨。吴玄象的紫雪墨也有数种,有玄枵之精、原始之液、九转百炼、神明紫雪铭,这里所列是栎社居士家藏的。紫雪形模都质古,当熹庙时,百昌以富巨万贾祸,宜不惜物力为墨,其真者不在程、方下,近所拟乃俗甚。吴去尘墨一截,不知何制。去尘在启、祯时始为博古,新样品目至六
十余种,炫耀光景,较之君房土羹而象箸,大抵效法世庙时邵格之所为者。然形式既殊,物料绝胜,其床头捉刀,遂复寥寥不可多遘,久索乃得此以奉使君。去尘,先孝廉执友也。向所藏颇侈,今乃若海上三山,世变使然耶!黄宾王龙文双脊墨,万历辛亥。有铭,自书放言居士,东林所称黄正宾者是也。
译有十余种,光彩夺目,比起君房用土羹和象牙筷子,大体上是效仿世庙时期邵格的做法。然而形式既然不同,物料又远远胜过,那床头捉刀之作,于是又变得寥寥无几、难得一见,我多方寻求才得到这块,以此献给使君。去尘,是先孝廉的挚友。过去收藏颇为丰厚,如今却像海上的三座仙山一样虚幻难寻,这是世事变迁造成的吗!黄宾王的龙文双脊墨,制作于万历辛亥年。上面有铭文,自称放言居士,就是东林党人称道的黄正宾。
亦与先君子游,犹见其扇上诗字。云“龙文双脊”,廷珪旧墨名也,放言仿之。紫云阁藏墨,上书“壬寅春制”。
不知姓名,亦精甚。吴君章太紫重玄墨,守玄居监制。
世传其天峰神物,佳。余见之,亦松烟之颓焉者,方澹玄非烟墨,万历癸丑。旧见其《墨说》,公安珂雪先生笔也。歙太常吴先生防兵于蕲,曾出以赠先孝廉,佳甚,今亡完。此盖舒氏赠予者。吴乔年知止堂柔翰斋墨,万历戊午,圭形。詹云鹏金盘露墨,作落花流水制,漱金。
舒小康以寿余,今赠使君。德藻堂水苍玉,上书“季园墨”。吴荩卿写经墨,小不盈寸,上书《心经》一卷,此等殊不异。近见叶柏叟辈亦仿此,所刻《心经》更楷。
群玉册府大圆墨,不知何人制。朱一涵双渟化光墨,风文漱金,铭日:“日中黑帝澄玄渟,月中墨帝渟蜀金,是日双渟。双渟之精,淡漠无形,宰万物而天下文明。”此一涵第一墨。向余多藏之,顷亦难索。一涵时人耳,遂珍如此哉!汪美中一茎草墨,天启甲子。吴叔大天琛,仿古箸小墨。款剂天琛,仿承晏墨。新安上色墨,亦天琛,此玄栗斋第一墨。其所仿雪堂义墨,皆以天琛行。
涂伯经龙宾墨。吴鸿渐漱金青麟髓墨。吴鸿渐玄虯脂,桑林里第一墨。自朱一涵至此八墨,皆时制,所谓鄶以下无讥者也。然时墨中亦有绝佳者,如凤池、世宝、叶玄卿、太乙、玄灵、柏叟最上乘,不可胜数,亦当旁搜以资著书之用。若小华道人、中山翰史诸公,余间见之,然未易得也。昔苏子瞻在黄,于雪堂试墨三十六丸,抡其佳者合为一品,名曰“雪堂义墨”。歙人吴叔大遂仿其意,作义墨三十六丸,虽不免时制,而肖形取象,物料精工,余昔珍藏之。今墨皆散去,而雪堂墨匣犹存。暇日搜使君所藏及余家所藏旧墨赠使君者,亦得三十六丸,因以其匣并遗使君贮之,亦雪堂遗意也。又按:王朗守会稽,子肃随之东斋。忽夜有女子从地出,称玉女。晓别,赠墨一丸。肃方欲注《周易》,因此才思开悟。使君守黄五年,构东斋于雪堂之左,著书吟讽其中,今将毋楼诗往往称东斋者是也。亦与古人偶合,因附识之。康熙九年人日,书于藕湾精舍。
附《墨论》:宋牧仲使君问于张子曰:“墨有说乎?”张子曰:“然,有之。古称‘绛人陈玄’,文房艺一耳,然其道可大焉。由其道者可以隐,可以癖,可以博物,可以文,可以悟为文之理,可以教孝,可以佐礼,可以垂训于后裔而戒天下之侈也。《释名》日:‘墨,晦也。’言似物晦黑也。
宋潘谷制墨精妙而价不二,士或不持钱求墨,不计多少与之。苏子瞻赠以诗曰:‘布衫漆黑手如龟,未害冰壶贮秋月。’谷殆韩伯休之流乎!陈惟达之墨与麝并藏一匣,十年而麝气不入,自作松香耳。盖肤理坚密,不受外薰,人如此者,何患世俗之靡耶?故曰可以隐。吕行甫好藏墨而不能书,时磨而小啜之。石昌言藏墨不许人磨。李公择见人墨辄夺。苏子瞻蓄墨至七千梃,遇天气睛霁辄出品玩。而潘谷见秦少游所藏廷珪墨即下拜,曰:‘真李氏物,我生再见矣!’王四学士有之,与此为二也。此与杜左嵇锻嗜石而拜、好书而发冢以求、呕血以思者无异也,故曰可以癖。墨有经、有书、有史、有苑、有辩。有临帖之墨,有画墨,有楷书墨,有写经墨,而程氏《墨苑》自玄工舆图、人官物华、儒藏缁黄、建纬授词种种胪列,故曰可以博物。吴元中起草,令婢远山磨隃麋墨,文即佳,故曰可以文。奚超入新都,语刺史陶雅曰:‘始公岁取墨不过十梃,今数百梃未己也,何精焉?’以超之能,多则不精,故曰可以悟为文之理。初虞世.名士也。善医,好夺人藏墨,人至以‘男早魃’名之。然每得佳墨,必以遗黄山谷,曰:‘山谷孝于其素,吾最厚爱。’故曰可以教孝。‘九子之墨,藏于松烟,本姓长生,孙子图边。’郑氏《昏礼谒文赞》也,故曰可以佐礼。洪
译我也曾与先父交游,还曾见过他扇面上的诗字。上面写着“龙文双脊”,这是廷珪旧墨的名称,我随意仿效了他。紫云阁收藏的墨,上面写着“壬寅春制”。
不知姓名,但也十分精良。吴君章太紫重玄墨,由守玄居监制。
世人传说他的天峰神物墨很好。我见过,也是松烟墨中稍显颓败的。方澹玄非烟墨,万历癸丑年制。以前见过他的《墨说》,是公安派珂雪先生的笔迹。歙县太常吴先生防兵于蕲州,曾拿出此墨赠给先孝廉,非常好,如今已不完整。这大概是舒氏赠送给我的。吴乔年知止堂柔翰斋墨,万历戊午年制,呈圭形。詹云鹏金盘露墨,做成落花流水的样式,漱金。
舒小康以此墨祝寿给我,如今我把它赠送给使君。德藻堂水苍玉墨,上面写着“季园墨”。吴荩卿写经墨,很小,不满一寸,上面书写《心经》一卷,这类墨并不奇异。近来见到叶柏叟等人也仿制这种,所刻的《心经》更加工整。
群玉册府大圆墨,不知是谁制作的。朱一涵双渟化光墨,风纹漱金,铭文说:“日中黑帝澄玄渟,月中墨帝渟蜀金,是日双渟。双渟之精,淡漠无形,宰万物而天下文明。”这是朱一涵的第一墨。过去我收藏很多,近来也难以寻得。朱一涵只是当时的人罢了,竟然如此珍贵!汪美中一茎草墨,天启甲子年制。吴叔大天琛墨,仿照古代箸形小墨。款识为天琛,仿照承晏墨。新安上色墨,也是天琛,这是玄栗斋的第一墨。他所仿制的雪堂义墨,都署上天琛的名号。
涂伯经龙宾墨。吴鸿渐漱金青麟髓墨。吴鸿渐玄虯脂,是桑林里的第一墨。从朱一涵到这八种墨,都是当时制作的,所谓“鄶以下无讥者也”。然而当时的墨中也有极佳的,如凤池、世宝、叶玄卿、太乙、玄灵、柏叟等最上乘的墨,数不胜数,也应当广泛搜罗以作为著书的资料。至于小华道人、中山翰史等人的墨,我偶尔见到,但也不易得到。从前苏子瞻在黄州,在雪堂试墨三十六丸,挑选其中好的合为一品,名叫“雪堂义墨”。歙县人吴叔大于是仿效他的意思,制作义墨三十六丸,虽然不免带有当时制作的痕迹,但肖形取象,物料精工,我过去珍藏着。如今墨都散去了,而雪堂墨匣还在。闲暇时搜罗使君所藏以及我家所藏旧墨中赠送给使君的,也得到三十六丸,于是连同那个墨匣一起遗赠给使君收藏,这也是雪堂的遗意。又查考:王朗镇守会稽,子肃跟随他到东斋。忽然夜里有个女子从地里出来,自称玉女。天亮告别,赠送一丸墨。子肃正要注解《周易》,因此才思开悟。使君镇守黄州五年,在雪堂左边建造东斋,在其中著书吟诵,现在将要写的楼诗往往称东斋的就是这个。这也与古人巧合,因此附记于此。康熙九年人日,写于藕湾精舍。
附《墨论》:宋牧仲使君问张子曰:“墨有说法吗?”张子曰:“是的,有的。古称‘绛人陈玄’,只是文房四宝之一罢了,然而它的道理可以很大。遵循它的道理可以隐居,可以成为癖好,可以博闻广识,可以助益文章,可以领悟为文的道理,可以教导孝道,可以辅助礼仪,可以垂训于后裔而警戒天下的奢侈。《释名》说:‘墨,晦也。’是说它像物体晦暗黑色。
宋潘谷制墨精妙而价格不二,士人有时不带钱求墨,他不计较多少都给他们。苏子瞻赠诗说:‘布衫漆黑手如龟,未害冰壶贮秋月。’潘谷大概是韩伯休一流的人吧!陈惟达的墨与麝香一起藏在匣中,十年而麝香的气味不入,是因为墨本身有松香。大概是墨的纹理坚密,不受外界熏染,人如果这样,何愁世俗的靡费呢?所以说可以隐居。吕行甫喜欢收藏墨但不能写字,时常磨墨并小口品尝。石昌言收藏墨不许人磨。李公择见到别人的墨就夺走。苏子瞻蓄墨多达七千梃,遇到天气晴朗就拿出来把玩。而潘谷见到秦少游所藏的廷珪墨就下拜,说:‘真是李氏的东西,我一生再见到了!’王四学士有之,与此为二也。这与杜左嵇嗜石而拜、好书而发冢以求、呕血以思者无异也,所以说可以成为癖好。墨有经、有书、有史、有苑、有辩。有临帖的墨,有画墨,有楷书墨,有写经墨,而程氏《墨苑》自玄工舆图、人官物华、儒藏缁黄、建纬授词种种罗列,所以说可以博闻广识。吴元中起草,让婢女远山磨隃麋墨,文章就很好,所以说可以助益文章。奚超进入新都,对刺史陶雅说:‘起初您每年取墨不过十梃,现在数百梃还未停止,为什么这么精细呢?’以奚超的能力,多了就不精细,所以说可以领悟为文的道理。初虞世,名士也。善医,好夺人藏墨,人至以‘男早魃’名之。然而每得佳墨,必以遗黄山谷,说:‘山谷孝顺他的素母,我最厚爱。’所以说可以教导孝道。‘九子之墨,藏于松烟,本姓长生,孙子图边。’这是郑氏《昏礼谒文赞》的话,所以说可以辅助礼仪。洪
觉范禅师云:‘司马温公无所嗜好,独蓄墨数百斤。’或以为言,公日:‘吾欲子孙知吾用此物何为者也。’呜呼,司马公岂玩物丧志者耶?独垂训于后世如此。金章宗用苏合油烟墨,后人以黄金倍易无觅处。唐明皇好墨,墨精化为人,如蝇大,行砚间酬对言语。人主以好墨名,墨卒不可得。明皇墨精不过与梨园妖姬等,君如此,又何称焉。故日可以戒侈。若夫地有墨山,天有墨泉,韦仲将制必以时,捣三万杵乃发坚光。
译觉范禅师说:“司马温公没有什么嗜好,唯独收藏了几百斤墨。”有人对此向他进言,温公说:“我是想让子孙知道我用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唉,司马温公难道是玩物丧志的人吗?只是这样给后世留下教诲罢了。金章宗使用苏合油烟墨,后来的人用加倍的黄金去交换也无处可寻。唐明皇喜爱墨,墨的精气化作人形,像苍蝇一样大,在砚台间行走并应答言语。君主因喜好墨而闻名,墨最终却不可得。唐明皇的墨精不过与梨园的妖姬同类,君主如此,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所以说这可以警戒奢侈。至于地上有墨山,天上有墨泉,韦仲将制作墨必定顺应时节,捣碎三万次才显现出坚硬光亮。
王迪用远烟鹿角胶而自生龙麝,穷神尽思,妙不可追。此殆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牧仲使君好墨,与予有同嗜者,因举其大者以告之,作《墨论》。”金陵禁中有五谷树,前朝缙绅往往见之。
少宰孙北海先生承泽家藏古玉剑一,鱼肠剑一,又小剑一,上刻“延陵季子之子”。剑以黄金嵌之,宜兴陈其年维崧有《看剑歌》。
附歌:秋星帘前大如斗,看剑斋中夜命酒。先生八十杯在手,酒酣跌宕无不有。须臾叱咤平头奴,跽捧三剑当阶趋。众宾目摄不敢动,列缺闪烁翔天吴。其一首锐不盈咫,款云吴季子之子。其一屈曲如绕指,古之鱼肠毋乃是?其一煅炼非五兵,玉枪堕地啼琤琤。截犀(专刂)兕不足怪,拂钟立断蒲牢鸣。吾闻洛阳街、铜驼里,中有三河轻侠子,醉余乱舞剑花紫,模糊照见春坊字,往往胸多不平事。先生老矣夫何求,一生自问无思仇。胡为龙性驯不得,夜夜神物悬床头。先生大笑一拍手,剑色淋漓着胸走。头白摩挲万卷书.此书与剑吾老友。出如脱兔处静女,夜阑抚剑相尔汝,哀角一声断行旅。
麻城刘同人侗著《南京景物略》未成。余宦黄时求其遗稿不可得,或曰为好事者窃去。叶慕庐云:“王敬哉宗伯撰《于奕正传》。
于生南行,将著《南京景物略》,竟以友夏不果,惜哉。《帝京景物略》奕正《略例述》云‘《帝京》编成,适与刘子薄游白下,朝游夕述,不揆固陋,将续著《南京景物略》,已属草矣。’刚此稿当在于氏处。”余家古竹圃生竖节竹,傍根数寸类鹅颈,截为小瓶。后七年,友人园中生竹极相肖,亦截为瓶,今俱在。
闽中朱竹,房山蓝鱼,曹州黄绿牡丹,与余家北生黄芙蓉,皆奇观也,然芙蓉止一见耳。近闻濮州刘刺史养绿鸠一双类鹦鹉,亦奇。
遵化温泉可熟物。其源涌出,投以钱,摇摇如蝴蝶,久之始下。月夜遥望,气如白虹。余童年随先文康往游,见正德官人题诗,有“溶溶一脉流千古,不为人间洗冷肠”之句。
八月初,一妓从士人会饮,临风举酒,属诸公日:“如此云物高爽,可称诗天。”即日其妓声名顿起。
一年老令君大书县治之前日“三不要”。注之曰:“一不要钱,二不要官,三不要命。”次早视之,每行下添二字:“不要钱”日“嫌少”,“不要官”曰“嫌小”,“不要命”日“嫌老”。
大同左卫玄帝庙铁炉可容一石香灰,中生榆树,大如碗,四时青翠,然根下火常不绝。
延陵陈颉仙土本,明怀宗时以中书奉诏人禁中,见中宫翼善冠嵌珠一颗,大于芡实,紫光灿烂如莲花,至晚则五彩缤纷如琉璃灯焰,即夜光也。东宫束发冠缨前一珠差小,碧焰照耀如盘,似铜青投火中,绿烟郁勃,不知何名。又见汉、唐、宋以来宝琴三百六十二张,皆有赞有铭,惜未录出。
春花落瓣,秋花落朵,盖气候使然也,前人无道及者。
沁水王石幢同春宦蜀中,言火井初无所见,以火投之则赤焰腾腾直上,竟日不熄。以石盖之,少顷渐灭。又雨中野烧甚烈,尝且延数里,草木蓊蔚无恙,日当中则倏然息矣。
康熙己酉夏,余同玉叔兄及华亭周广庵寰、京口谭长益允谦游焦山,宿海云堂,观周鼎及宋真宗赐《焦处士敕》、杨文襄一清玉带,赋诗纪事,勒石“瘗鹤铭”之旁。鼎之始末,详王吏部西樵、仪部阮亭两诗中。
附西樵歌并序:焦山古鼎一,高可二尺许,腹有铭,韩吏部如石为余言:鼎故京口某公家物,当分宜枋国时,某公官于朝,分宜闻此鼎,欲之,某公不即献,因嫁祸焉,鼎竟入严氏。严氏败,鼎复归江南某公,以祸由鼎作,谓鼎不祥,舍之寺中。郡乘、山志皆载“山有周鼎一,而不详所自也”。作歌备掌故焉。海云堂中暮相索,古鼎照人光驳荦。龙文独许吾丘知,篆铭略辨周京作。宛同石鼓出陈仓,那数铜狄传西洛。韩公摩挲指向余,曾入秦家格天阁
译王迪用远烟鹿角胶,却自然生出龙脑麝香的香气,他穷尽神思,精妙得令人无法企及。这大概很难向世俗之人一一说明。牧仲使君喜爱墨,与我有着相同的嗜好,因此我把其中主要的道理告诉他,作了《墨论》。金陵禁宫中有五谷树,前朝的士大夫们往往见过。
少宰孙北海先生承泽家中收藏有一把古玉剑,一把鱼肠剑,又有一把小剑,上面刻着“延陵季子之子”。剑柄用黄金镶嵌,宜兴的陈其年维崧有《看剑歌》。
附歌:秋夜星辰帘前大如斗,看剑斋中夜里命人斟酒。先生八十岁手持酒杯,酒酣意兴跌宕无所不有。片刻间叱咤平头奴仆,跪着捧起三把剑在台阶前快步走动。众宾客目光被震慑不敢动弹,闪电般的光芒闪烁如同天吴飞舞。其中一把剑首尖锐不足一尺,铭文说是吴季子之子。其中一把弯曲如同绕指柔,古代的鱼肠剑莫非就是它?其中一把锻造并非五种兵器,玉枪落地发出琤琤声响。截断犀角犀皮不足为奇,拂过钟面立刻断裂蒲牢鸣响。我听说洛阳街、铜驼里,中间有三河轻侠子弟,醉后胡乱舞动剑花呈紫色,模糊中照见春坊字样,往往胸中多有不平之事。先生老了还追求什么,一生自问没有仇敌。为何龙性驯服不了,夜夜神物悬挂床头。先生大笑拍了一下手,剑色淋漓在胸前游走。头发白了摩挲万卷书,这书与剑是我的老友。出如脱兔静如处女,夜深抚剑彼此亲昵,哀角一声断绝行旅。
麻城的刘同人侗著《南京景物略》没有完成。我在黄州做官时寻求他的遗稿得不到,有人说被好事的人偷走了。叶慕庐说:“王敬哉宗伯撰写《于奕正传》。
于生南行,将要著《南京景物略》,最终因为友夏的缘故没有完成,可惜啊。《帝京景物略》奕正《略例述》说‘《帝京》编成,恰逢与刘子薄游白下,早晨游玩晚上记述,不揣固陋,将要续著《南京景物略》,已经起草了。’大概这稿子在于氏那里。”我家古竹圃生长着竖节竹,旁边根部几寸像鹅颈,截下来做成小瓶。后来七年,朋友园中生长的竹子极其相似,也截下来做成瓶,现在都在。
闽中的朱竹,房山的蓝鱼,曹州的黄绿牡丹,和我家北边生长的黄芙蓉,都是奇观,然而黄芙蓉只见过一次。最近听说濮州刘刺史养着一对绿鸠类似鹦鹉,也很奇特。
遵化的温泉可以煮熟食物。它的源头涌出,投入钱币,摇摇荡荡像蝴蝶,很久才沉下去。月夜远远望去,水汽像白虹。我童年跟随先父文康公前往游览,看见正德年间官员题诗,有“溶溶一脉流千古,不为人间洗冷肠”的诗句。
八月初,一个妓女从士人聚会饮酒,临风举杯,对各位先生说:“如此云物高爽,可称为诗天。”当天这个妓女声名顿时兴起。
一位年老的地方长官在县衙前大书“三不要”。注释说:“一不要钱,二不要官,三不要命。”第二天早上查看,每行下面添加了两个字:“不要钱”说“嫌少”,“不要官”说“嫌小”,“不要命”说“嫌老”。
大同左卫玄帝庙的铁炉可以容纳一石香灰,里面生长着榆树,大如碗,四季青翠,然而根下火常常不灭。
延陵陈颉仙土本,明怀宗时以中书奉诏进入禁中,看见中宫翼善冠镶嵌着一颗珍珠,大于芡实,紫光灿烂如莲花,到了晚上则五彩缤纷如琉璃灯焰,就是夜光珠。东宫束发冠缨前的一颗珠子稍小,碧焰照耀如盘,像铜青投入火中,绿烟郁勃,不知叫什么名字。又看见汉、唐、宋以来的宝琴三百六十二张,都有赞有铭,可惜没有记录出来。
春花掉落花瓣,秋花掉落花朵,大概是气候造成的,前人没有提及。
沁水王石幢同春在蜀中做官,说火井起初没有什么可见,用火投入则赤焰腾腾直上,整天不熄灭。用石头盖住,过了一会儿逐渐熄灭。又雨中野火非常猛烈,曾经蔓延几里,草木茂盛完好无损,太阳当空就突然熄灭了。
康熙己酉年夏天,我同玉叔兄以及华亭周广庵寰、京口谭长益允谦游览焦山,宿在海云堂,观看周鼎及宋真宗赐《焦处士敕》、杨文襄一清玉带,赋诗纪事,刻石在“瘗鹤铭”旁边。鼎的始末,详细记载在王吏部西樵、仪部阮亭两首诗中。
附西樵歌并序:焦山古鼎一个,高约二尺许,腹部有铭文,韩吏部如石对我说:鼎原来是京口某公家的物品,当分宜掌权时,某公在朝为官,分宜听说此鼎,想要它,某公不立即献出,因此嫁祸给他,鼎最终进入严氏。严氏败落,鼎又回到江南某公手中,因为祸患由鼎引起,认为鼎不吉祥,舍弃在寺庙中。郡乘、山志都记载“山有周鼎一个,而不详所自也”。作歌以备掌故。海云堂中傍晚相互索取,古鼎照人光驳荦。龙文独许吾丘知,篆铭略辨周京作。宛同石鼓出陈仓,那数铜狄传西洛。韩公摩挲指向余,曾入秦家格天阁
。云烟过眼已成墟,剑去珠还事堪愕。安得飞龙亦英主,玄修晚慕轩辕乐。一德何人日相嵩,金铉只用青词博。朝廷仍收养士报,杨沈蹇塞如雕鹗。鼎铛有耳岂不闻,耻向回风作秋箨。萼山先生厮养耳,纷纷冠盖多酬酢。嵩家奴严年者,士大夫多与住还,呼为萼山先生。当时不鄙赵师?,于今谁怜贾秋壑。从来铸鼎戒饕餮,此物胡为亦遭攫。山头尚有椒山诗,山顶有椒山先生《过焦山访唐应德》诗石刻。
译云烟过眼,往事已成废墟;宝剑离去,明珠归还,此事令人惊愕。怎能求得飞龙般的英明君主,晚年崇尚轩辕氏的清静之乐。一德之臣,何人每日向嵩山祈祷,只用青词来博取金铉(高位)。朝廷仍然发布招揽贤士的诏令,杨、沈、蹇等人却像雕鹗一样阻塞仕途。鼎铛有耳,难道听不见吗?耻于在回旋的风中像秋日的竹笋皮一样脱落。萼山先生不过是服役的奴仆罢了,而纷纷的达官贵人却与他多有应酬往来。嵩家有个叫严年的奴仆,士大夫多与他交往,称他为萼山先生。当时不鄙视赵师�吗?如今又有谁可怜贾似道呢?从来铸造鼎器是为了告诫饕餮之徒,这东西为何也被掠夺。山头上还有杨椒山的诗,山顶有杨椒山先生《过焦山访唐应德》的诗石刻。
所云杨子,怀人渡扬子者也。三尺古碑墨先错。只字重于神禹金,犹向山林辟不若。老奴真欲愧欧阳,廿载铃山空寂寞。史吉嵩妻欧阳氏见嵩势盛,曰:“不记钤山堂二十年清寂耶?”嵩甚愧之。培垒已拉冰山摧,有铁谁能铸此错。裴回三叹轩几旁,极目江天莽寥廓。
阮亭诗:晓入枯木堂,怪禽惊翩翻。清露滴松杪,下见古鼎蹲。宝光耀昆吾,中有飞廉魂。上文为雷回,下文为云纷。狞状饕餮伏,兵气蚩尤昏。辛壬与丁甲,世次迷夏殷。初疑周虎彝,复惑虞蜼敦。尊从不可辨,牛豕谁能论。瑰怪压(糸言糸)鼎,谲诡旅纪觑。蛟龙杂蝌蚪,五指不敢扪。在胙想赑屃,识字惊蜒蜿。月黑鬼神泣,峡束波涛奔。籀书失趩?,斯篆摧寴(车巛)。《爱历》迈府令,《凡将》驻文园。史游久已没,皇象不复存。甄丰与董逌,抉剔穷本根。不遇博雅流,孰为洗烦冤。谅比岐阳狩,或同泗水沦。山僧与道右,感激声还吞。分宜昔枋国,气势倾昆仑。斯鼎出京口,上烛光絪缊。役使万指众,负载千蹄犍。大哉宗庙器,讵屑豪贵门。威力镇禅窟,寂寞归祗洹。午夜鸣钟鱼,清昼啼林猿。阅人恒沙劫,如彼虱在裈。我昔访焦先,望气(舌今)不言。五年隔扬子,无翮思腾骞。吾兄癖好古,八书探河源。三日松寥游,坐卧忘嚣喧。扁列析螺书,卷尾搜虿纹。作为奇伟辞,大海抟鹏鲲。春江壮风霆,响激云涛浑。三叹继高唱,海门上朝暾。
嘉禾曹秋岳先生溶尝至昭君墓,墓无草木,远而望之,冥蒙作黛色,古云“青冢”,良然。墓前石案刻“某阏氏之墓”,为蒙古文,先生考绎最详,拓数纸归。
常熟窑变罗汉在方塔寺内,高五六寸,瘦甚,跣足趺坐,顶上骨缝隐然,两齿出唇外如生人,慈悲之意可掬。长安慈仁寺窑变观音以庄严妙丽胜,此以奇古胜。寺内青魈菩萨即睢阳张公巡,赤发蓝面,口衔巨蛇,如夜叉状。余视之不可解。或日公自矢死为厉鬼杀贼,此盖厉鬼像云。
楚江富池镇有吴王庙,祀甘将军宁也。宋时以神风助漕运封为王,灵显异常,舟过庙前必报祀。有鸦数百,飞集庙旁林木,往来迎舟数里,舞噪帆樯上下,舟人恒投肉空中喂之,百不一堕。其送舟亦然,云是“吴王神鸦”。洞庭君山亦有之,传为柳毅使者。阮亭云:“巫峡神女庙亦有神鸦送客,予曾见之,得食辄入峡半石洞中,不柄林木。”大内有“寿亭侯印”,方一寸,瓦钮连环,四刻“寿亭侯印”朱文四字,翡翠灿然,旁有痕,似嵌宝玉取去者。先文康尝印取一纸宝玩之。此印流传不一,详《容斋四笔》中。
曩见水晶一块,内有物如粟,仿佛太极图,转侧视之,必上行如蜘蛛,虽千回不易。又高脚瓷碗一,外画西番莲,淡青色,内“永乐年制”篆书四暗字,日午始见。其边甚薄,以手摩之,依稀丝竹声,可以和歌,声闻里许,惜不久为贵官触破。慕庐云:“余家旧有缅磬一,以杉木离口半寸许绕币二三转,则有声自远而至,良久乃止,必铜性使然也。瓷经锻炼能出声,更奇矣。”麻城刘百年淑颐善集唐,赠余诗云:“曾人甘泉侍武皇李郢,暂随红旆佐藩方韦庄。长承密旨归家少王建,出使星轺满路光钱起。谋略久参花府盛韦渠牟,风流三接令公香李颀。共言东阁招贤地孙逖,肯为诗篇问楚狂周贺。”又《郊行》云:“闻钟投野寺李端,看竹到贫家王维。”《春日闲居》云:“小男方嗜粟李商隐,稚女学擎茶李咸用。”《过毛来仪郊居》云:“四邻因野竹杨颜,一室向青山。”《学圃初成》云:“静时疑水近许浑,高处见山多元稹。”《游龟峰宿能仁寺》云:“怪石尽含千占秀罗邺,异花长占四时天沈传师。”《候槁木大师》云:“烟凝积水龙蛇蛰卢纶,锡响空山虎豹惊许浑。”《寄周示素》云:“万事无成空过日戎昱,百年多病独登台杜甫”《奇李子旻》云:“千回消息千回梦赵象,一度思量一度吟戎昱。”《晓霁即事》云:“蒲
译所谓杨子,是怀念有人渡过扬子江的意思。三尺高的古碑,墨迹早已斑驳错乱。碑上的每一个字都重于大禹铸造的金鼎,却仍要向山林开辟,显得不合时宜。老奴真让人愧对欧阳修,二十年来钤山堂空自寂寞。史吉嵩的妻子欧阳氏见史嵩之势盛,说:“你不记得钤山堂二十年的清寂吗?”史嵩听后非常惭愧。培垒已经拉倒,冰山已经摧毁,有铁谁能铸成这样的错误?我在轩窗几案旁徘徊叹息,极目远眺,江天辽阔苍茫。
阮亭的诗写道:清晨进入枯木堂,怪异的禽鸟惊飞翩跹。清露滴落在松梢,向下看见古鼎蹲伏。宝光闪耀如昆吾宝剑,其中有飞廉的灵魂。上文是雷回旋,下文是云纷乱。狰狞的饕餮伏卧,兵气使蚩尤昏沉。辛壬与丁甲,世次混淆了夏殷。起初怀疑是周代的虎彝,又疑惑是虞代的蜼敦。尊卑不可辨别,牛豕谁能论断。瑰怪压过系言鼎,谲诡旅纪觑。蛟龙混杂蝌蚪,五指不敢触摸。在胙想赑屃,识字惊蜒蜿。月黑鬼神哭泣,峡束波涛奔涌。籀书失趩,斯篆摧寴。《爱历》超越府令,《凡将》驻留文园。史游久已去世,皇象不复存在。甄丰与董逌,抉剔穷尽本根。不遇到博雅之人,谁能为其洗去烦冤。想必比得上岐阳狩猎,或许同于泗水沉沦。山僧与道右,感激之声还吞。分宜昔日执掌国政,气势倾覆昆仑。此鼎出自京口,上烛光絪缊。役使万指众,负载千蹄犍。大哉宗庙之器,岂屑豪贵之门。威力镇守禅窟,寂寞归于祗洹。午夜鸣钟鱼,清昼啼林猿。阅人恒沙劫,如彼虱在裈。我昔日拜访焦先,望气不言。五年隔扬子,无翮思腾骞。吾兄癖好古,八书探河源。三日松寥游,坐卧忘嚣喧。扁列析螺书,卷尾搜虿纹。作为奇伟辞,大海抟鹏鲲。春江壮风霆,响激云涛浑。三叹继高唱,海门上朝暾。
嘉禾曹秋岳先生曹溶曾到昭君墓,墓上没有草木,远远望去,冥蒙作黛色,古人说“青冢”,确实如此。墓前石案刻有“某阏氏之墓”,是蒙古文,先生考绎最详,拓数纸带回。
常熟窑变罗汉在方塔寺内,高五六寸,非常瘦削,赤脚趺坐,顶上骨缝隐然,两齿露出唇外如生人,慈悲之意可掬。长安慈仁寺窑变观音以庄严妙丽胜,此以奇古胜。寺内青魈菩萨即睢阳张公巡,赤发蓝面,口衔巨蛇,如夜叉状。我视之不可解。有人说张公自誓死为厉鬼杀贼,这大概是厉鬼像吧。
楚江富池镇有吴王庙,祭祀甘将军宁。宋时以神风助漕运封为王,灵显异常,舟过庙前必报祀。有鸦数百,飞集庙旁林木,往来迎舟数里,舞噪帆樯上下,舟人恒投肉空中喂之,百不一堕。其送舟亦然,云是“吴王神鸦”。洞庭君山亦有之,传为柳毅使者。阮亭说:“巫峡神女庙亦有神鸦送客,我曾见之,得食辄入峡半石洞中,不柄林木。”大内有“寿亭侯印”,方一寸,瓦钮连环,四刻“寿亭侯印”朱文四字,翡翠灿然,旁有痕,似嵌宝玉取去者。先文康尝印取一纸宝玩之。此印流传不一,详《容斋四笔》中。
从前看见一块水晶,内有物如粟,仿佛太极图,转侧视之,必上行如蜘蛛,虽千回不易。又高脚瓷碗一,外画西番莲,淡青色,内“永乐年制”篆书四暗字,日午始见。其边甚薄,以手摩之,依稀丝竹声,可以和歌,声闻里许,惜不久为贵官触破。慕庐说:“我家旧有缅磬一,以杉木离口半寸许绕币二三转,则有声自远而至,良久乃止,必铜性使然也。瓷经锻炼能出声,更奇矣。”麻城刘百年淑颐善集唐,赠我诗云:“曾人甘泉侍武皇李郢,暂随红旆佐藩方韦庄。长承密旨归家少王建,出使星轺满路光钱起。谋略久参花府盛韦渠牟,风流三接令公香李颀。共言东阁招贤地孙逖,肯为诗篇问楚狂周贺。”又《郊行》云:“闻钟投野寺李端,看竹到贫家王维。”《春日闲居》云:“小男方嗜粟李商隐,稚女学擎茶李咸用。”《过毛来仪郊居》云:“四邻因野竹杨颜,一室向青山。”《学圃初成》云:“静时疑水近许浑,高处见山多元稹。”《游龟峰宿能仁寺》云:“怪石尽含千占秀罗邺,异花长占四时天沈传师。”《候槁木大师》云:“烟凝积水龙蛇蛰卢纶,锡响空山虎豹惊许浑。”《寄周示素》云:“万事无成空过日戎昱,百年多病独登台杜甫”《奇李子旻》云:“千回消息千回梦赵象,一度思量一度吟戎昱。”《晓霁即事》云:“蒲
生岸脚青刀利韦庄,云锁峰头玉叶寒刘兼。”《坐中忆刘仲夏》云:“美人美酒长相逐刘禹锡,犹恨樽前欠老刘白居易。”《过别业》云:“高杉自欲生龙脑陆龟蒙,浅草才能没马蹄白居易。”《赠歌妓》云:“弦弦掩抑声声思白居易,字字清新句句奇韦庄。”此类甚多,其《四时词》尤妙。
译“生岸脚青刀利”是韦庄的诗句,“云锁峰头玉叶寒”是刘兼的诗句。《坐中忆刘仲夏》中说:“美人美酒长相逐”是刘禹锡的诗句,“犹恨樽前欠老刘”是白居易的诗句。《过别业》中说:“高杉自欲生龙脑”是陆龟蒙的诗句,“浅草才能没马蹄”是白居易的诗句。《赠歌妓》中说:“弦弦掩抑声声思”是白居易的诗句,“字字清新句句奇”是韦庄的诗句。这类例子非常多,其中他的《四时词》尤其精妙。
附《四时词》:云母空窗晓烟薄温庭筠,池边雨过飘帷幕许浑。日长风暖柳青青贾至,银线千条度虚阁韩偓。卷帘巢燕羡双飞罗隐,芳草王孙归不归韦庄。曾寄锦书无限意刘兼,箧香消尽别时衣钱翊。右春;午醉醒来愁未醒张子野,烦襟乍触冰台冷韩偓。白莲知卧送清香皮日休,楼角渐移当路影白居易。临风兴叹落花频鱼玄机,又喜幽亭蕙草新杜牧。永日迢迢无一事韦庄,双双斗雀动阶尘元稹。右夏。水映轻苔犹隐绿马怀素,夜窗飒飒摇寒竹刘惠。井边疏影落高梧罗隐,鸟啄风筝弄珠玉元稹。觉来红树背银屏韦庄,露湿丛兰月满庭孙氏。扃闭朱门人不到鱼玄机,轻罗小扇扑流萤杜牧。右秋。城上暮云凝鼓角许浑,狐裘不暖锦衾薄岑参。楼寒院冷接平明李商隐,檐外霜华染罗幕陆龟蒙。烟生密竹早归雅郎士元,向镜轻匀衬脸霞韩偓。迟日未能消野雪皇甫冉,故穿庭树作飞花韩愈。右冬。
宁陵白口陨星,形类砚砖而粗,仿佛太学石鼓。陨时声如雷,人地数尺,掘出犹热甚,不能取也。抚军奏闻,赍送札部。
京师琉璃厂有卖倒掖气者,刘公勇秋部体仁买得一枚于马上弄之,笑谓汪苕文民部琬日:“此事可入弹章。”侯大司徒恂南园芍药数万本,有名“丹山风”者,花开一茎四朵。
余弟子昭为司勋郎,冢宰黄公机问日:“淇园之竹自古称之。余数过其地,绝无一竹,何也?”子昭对曰:“淇竹自汉已无之矣。”公日:“有据乎?”日:“有。昔汉武时河决瓠子,令群臣自将军以下皆负薪置决河,以薪柴少,下淇园之竹以为楗。
歌日:‘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颓林竹兮楗石菑。’盖明验也。”公为叹服。
汴粱相国寺大雄殿相传建自北齐,明末没于河。顺治中抚军贾公重建,见梁木精坚,色深绿,遂易以他木,而取为长几,俨然青玉案也。又寺内旧有葡萄一株,没地下二十余年,近发生原处,蔓延数丈,结实累累,往来游人赋诗纪异者甚众。
城武西二十里有九女祠,相传汉和帝时人。九女以父母无子,终身不嫁,死同穴。
曹蜂仪尝于天津道上日薄暮见一人,高尺许,金甲挟弓矢,骑小白马行野田中,叱之不见。
余于城武见一小儿四五岁,手足似螳螂,头高起作两歧,见人念“阿弥陀佛”,惟索钱无厌耳。
孝感夏孝廉振叔炜见一儿六七岁,浴水中,势与谷道各二。后不知所终。
砀山刘贞甫造铜器精巧绝伦,尝为彭城万年少寿棋造准提。像高二寸许,三年而成,臂十八,手中各有所持。一手擎七级浮图,每级四面,各佛一尊,法象庄严,无毫发遗憾,所谓神工鬼斧也。昔王梦泽称施生雨能于方寸之楮作小楷数千,点画不淆。于粒麻之上宛转书之,成五言诗一绝,即有炯眸,非极视专瞪、数拭屡翕蓄而后张,不可得其仿佛。诚文苑之绝技,生平所未睹也,以较贞甫,恐又有难易之别。贞甫曾为余造图章二,一龟钮,一天鸡钮,俱精妙可玩,后为人盗去。
万年少尝僧服行淮阴市上,有日者他出,万即其寓代为卜筮,得钱二千,留之而去。日者归,茫然不知所以。
大梁林宗张公民表,先大父同年友也。负才磊落不偶,作书擅颜鲁公、黄山谷之长。天启中以公车至长安,崔呈秀持吴绫求书,公磨墨升余,大书“侍生张某拜”六字。呈秀大怒,几陷公不测,然公名自此远矣。凡四方宾客造公者,禁不作寒温语,狂谈纵饮三日后始通姓名。
明正统丙辰状元周旋,弘治丙辰状元朱希周,正德甲戌状元唐皋,万历甲戌状元孙继皋,科目、姓名皆相照应。近同安刘望龄先举本省乡试三十四名,后革去,顺治辛卯复举本省乡试三十四名。武进巢震林于顺治王辰中会试一百六十二名,磨勘革去,复于乙未中会试一百六十二名。
嘉靖中,颍上人见地有奇光,发得古井函一石,上刻“兰亭黄庭”,前有
译附《四时词》:云母空窗晓烟薄(温庭筠),池边雨过飘帷幕(许浑)。日长风暖柳青青(贾至),银线千条度虚阁(韩偓)。卷帘巢燕羡双飞(罗隐),芳草王孙归不归(韦庄)。曾寄锦书无限意(刘兼),箧香消尽别时衣(钱翊)。以上是春景;午醉醒来愁未醒(张子野),烦襟乍触冰台冷(韩偓)。白莲知卧送清香(皮日休),楼角渐移当路影(白居易)。临风兴叹落花频(鱼玄机),又喜幽亭蕙草新(杜牧)。永日迢迢无一事(韦庄),双双斗雀动阶尘(元稹)。以上是夏景。水映轻苔犹隐绿(马怀素),夜窗飒飒摇寒竹(刘惠)。井边疏影落高梧(罗隐),鸟啄风筝弄珠玉(元稹)。觉来红树背银屏(韦庄),露湿丛兰月满庭(孙氏)。扃闭朱门人不到(鱼玄机),轻罗小扇扑流萤(杜牧)。以上是秋景。城上暮云凝鼓角(许浑),狐裘不暖锦衾薄(岑参)。楼寒院冷接平明(李商隐),檐外霜华染罗幕(陆龟蒙)。烟生密竹早归雅(郎士元),向镜轻匀衬脸霞(韩偓)。迟日未能消野雪(皇甫冉),故穿庭树作飞花(韩愈)。以上是冬景。
宁陵出现陨石,形状像砚台砖块但质地粗糙,仿佛太学里的石鼓。坠落时声音如雷,入地数尺,挖出来时仍然非常烫手,无法拿取。巡抚上奏朝廷,将其送往礼部。
京城琉璃厂有卖倒掖气的,刘公勇(秋部体仁)在马上买了一枚玩弄,笑着对汪苕文(民部琬)说:“这件事可以写进弹劾的奏章里。”侯大司徒恂(南园)有芍药数万株,其中有一种名叫“丹山风”的,一根花茎上开出四朵花。
我的弟子子昭担任司勋郎,冢宰黄公机问他说:“淇园的竹子自古以来就被称颂。我几次经过那里,却一根竹子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子昭回答说:“淇园的竹子从汉朝起就没有了。”黄公说:“有根据吗?”子昭说:“有。从前汉武帝时黄河在瓠子决口,命令群臣从将军以下都背着柴草堵塞决口,因为柴草不够,就砍伐淇园的竹子来做堵塞决口的桩木。
歌谣说:‘柴草不接续是卫人的罪过,烧得萧条啊,唉,用什么来抵御洪水,砍伐林木竹子来堵塞石堤。’这就是明确的证据。”黄公因此赞叹信服。
汴梁相国寺的大雄殿相传建于北齐,明末淹没在河水中。顺治年间,巡抚贾公重建,发现梁木精坚,颜色深绿,于是换用其他木材,而将原来的梁木取来做长案,俨然像青玉案台。另外寺内原来有一株葡萄,淹没地下二十多年,最近在原来的地方重新生长出来,蔓延数丈,果实累累,往来的游人赋诗记录这一奇异现象的很多。
城武西边二十里有九女祠,相传是汉和帝时的人。九个女子因为父母没有儿子,终身不嫁,死后合葬在一个墓穴中。
曹蜂仪曾经在天津路上,傍晚时分看见一个人,身高约一尺,身穿金甲,带着弓箭,骑着小白马在田野中行走,喝斥他就不见了。
我在城武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儿,手脚像螳螂,头高高隆起分成两叉,看见人念“阿弥陀佛”,只是索要钱财没有满足的时候。
孝感的夏孝廉振叔炜看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水中洗澡,身体和肛门各有两个。后来不知他的下落。
砀山的刘贞甫制作铜器精巧绝伦,曾经为彭城的万年少寿棋制作准提菩萨像。像高约二寸,花了三年才完成,有十八只手臂,每只手中各持物品。一只手托着七级浮屠,每一级四面,各有一尊佛像,法相庄严,没有丝毫遗憾,所谓神工鬼斧。从前王梦泽称赞施生雨能在方寸大小的纸上写数千个小楷,点画不混淆。在麻粒上宛转书写,写成一首五言绝句,即使有明亮的眼睛,如果不是极目注视、多次擦拭并反复开合眼睛然后张开,也无法看清大概。这确实是文苑的绝技,是我生平所未曾见过的,与刘贞甫相比,恐怕又有难易的区别。刘贞甫曾经为我制作两枚图章,一枚是龟钮,一枚是天鸡钮,都精妙可玩,后来被人偷走了。
万年少曾经穿着僧服在淮阴集市上行走,有个算命的人外出,万年少就在他的寓所代为占卜,得到两千钱,留下钱就离开了。算命的人回来,茫然不知是怎么回事。
大梁的林宗张公民表,是我祖父的同科进士。他才华横溢,磊落不凡,不得志,书法兼有颜鲁公、黄山谷的长处。天启年间以举人身份到长安,崔呈秀拿着吴地丝绢求他写字,张公磨墨超过一升,大书“侍生张某拜”六个字。崔呈秀大怒,几乎使张公陷入不测,然而张公的名声从此远播。凡是四方宾客拜访张公的,禁止说寒暄的话,狂谈纵饮三天后才互通姓名。
明正统丙辰年状元周旋,弘治丙辰年状元朱希周,正德甲戌年状元唐皋,万历甲戌年状元孙继皋,科目、姓名都相互对应。最近同安的刘望龄先在本省乡试中考中第三十四名,后来被革去功名,顺治辛卯年又在本省乡试中考中第三十四名。武进的巢震林在顺治壬辰年会试中考中第一百六十二名,磨勘后被革去功名,又在乙未年会试中考中第一百六十二名。
嘉靖年间,颍上有人看见地上有奇异的光亮,发掘出一口古井,里面有一个石函,上面刻着“兰亭黄庭”,前面有
“思古斋石刻”五篆字,下有“唐临绢本”四楷字。复有“墨妙笔精”小印,印细丽匀。疑是元人物,识者定为褚河南笔,因唐以诸臣临本颁赐天下学宫,事或然也。初拓不数张,纸恶而字甚完好,次拓纸墨皆精,“兰亭”类字遂尔残缺,最后为一俗令妄补,大可憎,且拓皆竹纸,草略殊甚,仅存形似耳。今此石碎已久,即竹纸者亦不易得,余游金斗时得一本,犹是次拓,固足宝也。
译“思古斋石刻”五个篆书字,下面有“唐临绢本”四个楷书字。又有“墨妙笔精”小印章,印文细密秀丽、均匀工整。怀疑是元代的人物,懂行的人断定是褚遂良的笔迹,因为唐代曾将各位大臣临摹的本子颁赐给天下的学校,事情或许就是这样。最初拓印的不过几张,纸张粗劣但字迹非常完好;第二次拓印纸张和墨色都很精良,“兰亭”类的字于是变得残缺;最后被一个庸俗的县令胡乱修补,非常令人厌恶,而且拓印的都是竹纸,粗糙简陋到了极点,只保留下大概的形似罢了。如今这块石碑破碎已经很久了,即使是竹纸拓本也不容易得到,我游览金斗时得到一本,还是第二次拓印的,确实足以珍视。
樵人于王屋山得茯苓如屋,送济源某公,服之十年不尽。
广济刘千里醇骥吊何大复先生一联:“名齐北地空同子,家近南阳淮蔡碑。”佳句也。
嘉禾计甫草东游京师,戏谓人曰:“遍京师皆官,无我做处;遍京师皆货,无我买处;遍京师皆粪,无我便处。”闻之可发一噱。甫草与余为忘形交,尝从河北寄一书,甚佳。
附书:仆久在两河间依人,无一善状可为宋子道者,惟八月中在邺城遍寻谢茂秦葬处,得之南门外二十里。
见小冢颓堕荒草中,为赋试吊之。求其子孙不可得,因固请邺中当事为封土三尺余,禁里人樵牧。其上立石碣,志之日“明诗人谢茂秦之墓”。此一事也。九月杪过顺德,日哺矣,仆夫望逆旅求憩甚亟。忽念归震川先生昔佐此郡,有厅记二篇,记中所称“时独步空庭,槐花黄落,遍满阶砌,殊欢然自得”及“衙内一土室而户酉向,寒风烈日,霖雨飞霜,无地可避”者,迄今不过百数十年,遗址必有可考。入城徒步遍求,莫知所在,裴回不能去,乃于郡署旁废圃中西向设瓣香,流涕再拜而去。道旁儿童观者皆大笑,以为病狂人,即仆夫亦匿笑不止。至逆旅,主人怪,其后几不得眠食。此又一事也。九月浪游,赖有此二事,庶几不虚此行,可为知已告。度宋子亦必以计生为可与言者也,幸为作纪事诗相赠。伫望,伫望,东再拜。王阮亭书后。二事皆可传。施愚山在济南时,拜沧溟先生墓下,重为立石,梦先生绯衣报谢。与此可以并传,勿谓前世人精神不相感也。
杨职方鄂州北杰使日南回,赠余香蜡一瓶,云是树上膏,可润妇人鬓发,殆即苏合油也。
马嵬坡有杨妃冢,冢生白石,可为粉,名“贵妃粉”。
康熙七年,京师正阳门挑浚御河,得玉印如升,篆文,人不能识,礼部出榜访问,并原印印其后,数十日无辨之者。少宰孙北海先生家居闻之,日:“此元顺帝祈雨时所刻‘龙神印’也,各门俱有之。盖雨后即埋地下耳。”因取一书送礼部,上刻印文,注释甚详,一时叹为博物。
一闽人山居,门前忽现宫阙数重,巍焕插天,须臾不见,盖山市也。
合肥许太史孙荃家藏画鹑一轴,陈章侯题日:“此北宋人笔也,不知出谁氏之手。”余览之,定为崔白画,座间有窃笑者,以余姑妄言之耳。少顷持画向日中曝之,于背面一角映出图章,文日“子西”,“子西”即白号,众始叹服。后此事传至黄州司理王俟斋丝,犹未深信。一日宴客,听事悬一画,余从门外舆上辨为林良画,迨下舆视之,果然,即俟斋亦为心折。
同里太常侯公执蒲秋夜坐村中树下,忽风吹落叶由耳边飞过,公随手取一片就灯视之,乃古钱也。公子辅之忭道其事。
黄梅破额山,四祖大医禅师道场也。四祖生于隋大业间,至明嘉靖中肉身犹在。一日楚王梦四祖造访,云:“我将去矣,幸为留一像。”醒而铸铜像,遣人送山中,过浴佛井,井水涌出,盖四祖初生时曾浴此井也。像至而身为火焚矣。冯茂山为五祖大满禅师道场。肉身现在,自唐贞观至今未坏。破额有碧玉流、石渔矶诸胜,余尝两游之。冯茂则望而未至,云山顶白莲甚盛,为五祖手种,亦可异也。又《黄梅志》载邑有两流水三十余里,故历代以来笃生五祖十三仙云。王西樵云,“莱子水皆西流,故余《忆莱诗》有‘溪水尽西流’之句,金、元间丘、刘等七真皆生其地。”渭南渔父于渭水中得秦阿房宫香奁一具,色如鹦哥羽毛。
好事者争购之,近闻已人京师。
余从楚中见飞虎皮.两前足有皮尺许,向后张之如蝙蝠状。
周元亮先生云:黄山五里松架板其巅,车马往来如行路上。又闽中一溪,桃花最盛,舟行三十里尽在花片中。
先文康于京口市上见宋瓷碗,可容二升,索价甚高。先公戏之曰:“此碗却无用处,盛条大,盛酒小。”卖者异之,取以相赠
译砍柴人在王屋山得到一块像屋子一样的茯苓,送给济源的某位先生,服用十年都没有吃完。
广济人刘千里字醇骥,吊唁何大复先生时写了一副对联:“名齐北地空同子,家近南阳淮蔡碑。”这是佳句。
嘉禾人计甫草东游京师,开玩笑对人说:“京城到处都是官员,没有我的位置;京城到处都是货物,没有我买得起的东西;京城到处都是粪便,没有我方便的地方。”听到这话可以让人笑一笑。计甫草与我是不拘形迹的忘年交,曾经从河北寄来一封信,非常好。
附信内容:我长久在两河之间依附他人,没有什么善行可以向宋子您陈述,只有八月份在邺城四处寻找谢茂秦的葬地,在南门外二十里处找到了。
看见一个小坟茔颓败荒废在杂草中,我作诗试吊了他。寻找他的子孙找不到,于是坚决请求邺城的当权者为他堆土三尺多高,禁止当地百姓砍柴放牧。在坟上立石碑,题字说“明诗人谢茂秦之墓”。这是一件事。九月底路过顺德,天色已晚,我的车夫急切地寻找旅店休息。忽然想起归震川先生以前辅佐这个郡,写过两篇厅记,记中所称“当时独自走在空庭,槐花黄落,铺满台阶,非常欢欣自得”以及“衙内有一间土室而门朝西,寒风烈日,暴雨飞霜,无处可避”的情景,到现在不过百几十年,遗址一定有可考证的。进城徒步四处寻找,不知道在哪里,徘徊不能离去,于是在郡署旁边的废园中西向摆设香案,流着泪拜了两拜才离开。道旁观看的儿童都大笑,认为我是个疯子,连车夫也忍不住暗笑不止。到了旅店,主人感到奇怪,我后来几乎无法睡眠饮食。这是另一件事。九月漫游,幸亏有这两件事,大概不算虚此行,可以告诉知己。推测宋子也一定会认为计生是可以交谈的人,希望您作一首纪事诗相赠。盼望,盼望,计东再拜。王阮亭在书后写道:这两件事都可以流传。施愚山在济南时,拜谒沧溟先生墓下,重新立石,梦见先生穿绯色衣服来报谢。这与上述事情可以一同流传,不要说前人的精神不能相互感应。
杨职方鄂州人北杰出使日南回来,送给我一瓶香蜡,说是树上的膏脂,可以滋润妇女的鬓发,大概就是苏合油吧。
马嵬坡有杨贵妃的坟墓,坟上生长白石,可以磨成粉,名叫“贵妃粉”。
康熙七年,京师正阳门疏浚御河,得到一枚像升一样大的玉印,篆书文字,人们不能识别,礼部出榜访问,并在后面附上原印的印文,几十天没有人能辨认。少宰孙北海先生在家听说后,说:“这是元顺帝祈雨时所刻的‘龙神印’,各门都有。大概雨后就埋在地下罢了。”于是取来一本书送给礼部,上面刻有印文,注释非常详细,一时被赞叹为博学多识。
一个福建人住在山里,门前忽然出现几重宫阙,巍峨辉煌直插云天,一会儿就不见了,原来是海市蜃楼。
合肥许太史孙荃家藏有一幅画鹌鹑的卷轴,陈章侯题字说:“这是北宋人的笔法,不知道出自谁的手。”我看了,断定是崔白画的,座间有人暗中嘲笑,认为我是胡乱说的。过了一会儿拿着画在阳光下晒,在背面一角映出图章,文字是“子西”,“子西”就是崔白的号,众人才叹服。后来这件事传到黄州司理王俟斋那里,他还不深信。一天宴请客人,厅堂上挂着一幅画,我从门外轿子上辨认出是林良的画,等到下轿查看,果然如此,连俟斋也心悦诚服。
同乡太常侯公执蒲秋夜坐在村中的树下,忽然风吹落叶从耳边飞过,侯公随手取一片对着灯看,原来是古钱。侯公的儿子辅之高兴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
黄梅破额山,是四祖大医禅师的道场。四祖生于隋大业年间,到明嘉靖年间肉身还在。一天楚王梦见四祖来访,说:“我要走了,希望你为我留一尊像。”醒来后铸造铜像,派人送到山中,经过浴佛井,井水涌出,大概四祖初生时曾在这井中沐浴。像送到时身体被火烧毁了。冯茂山是五祖大满禅师的道场。肉身现在还在,从唐贞观至今没有毁坏。破额山有碧玉流、石渔矶等胜景,我曾经两次游览。冯茂山只是望见而没有到达,听说山顶白莲很茂盛,是五祖亲手种植的,也很奇异。又《黄梅志》记载县里有两条水流三十多里,所以历代以来诞生了五祖十三仙。王西樵说:“莱子水都向西流,所以我《忆莱诗》有‘溪水尽西流’的句子,金、元间丘、刘等七真都出生在那里。”渭南渔父在渭水中得到秦阿房宫的一个香奁,颜色像鹦鹉羽毛。
好事的人争相购买,最近听说已经进入京师。
我在楚地见过飞虎皮,两个前足有皮尺许,向后张开像蝙蝠形状。
周元亮先生说:黄山五里松架板在山顶,车马往来像在路面上行走。又福建有一条溪流,桃花最盛,船行三十里都在花瓣中。
先父文康在京口市场上见到宋瓷碗,可以容纳二升,索价很高。先父开玩笑说:“这碗却没有用处,盛面条太大,盛酒太小。”卖的人感到奇怪,拿来赠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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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里安舜庭先生世风童子时向郡守求试,郡守指路旁“此房实卖”四字令为破题,安云:“旷安宅而弗居,求善价而沽诸。”郡守首拨之。
译同乡安舜庭先生,世代以诗书传家,他小时候向郡守请求参加考试,郡守指着路边“此房实卖”四个字让他作破题,安舜庭说:“空着安定的住宅而不居住,寻求好价钱而卖掉它吗?”郡守对他赞赏有加。
友人沈仁伯明仁于永平食石鱼甚肥美,云人才盈寸,产石中,破石取之。又桐城麦鱼亦佳,形与麦粒无异,可糟食。西樵云:“即墨县近劳山有溪,溪中产仙胎鱼,是溪边柳叶所化,长二寸许,形如柳叶也。”华亭周宿来秋部茂源以恤刑驻节雪苑,有山人得罪别驾者,别驾盛怒,欲加以刑,山人仓卒中托言“我秋部执友”,冀缓其责,实未尝谋面也。别驾诣秋部问之,秋部曰:“此余生平好友,幸君相谅。”山人得无恙。一时推秋部为长者。秋部日:“昔余乡钱鹤滩先生福传胪后名噪海内,一老学究冒称先生业师,教授旁邑富翁家,富翁以先生故,大敬重之,五年致资颇丰。一日先生假归,道过旁邑,富翁代学究治具甚恭,曰:‘钱先生至矣必谒君,幸以贱子为言。’学究佯应之而惴惴恐事泄,乃乘夜迎先生数十里于道旁,叩首流涕而言曰:‘某不才,托公二天,感且不朽,但罪有难逭,特来请死。’先生备问其故,笑日:‘此易事,君急返勿使人知,当有以处此。’学究潜归,怂恿富翁扫径以待。先生至,造学究门,执币请谒拜座下,委曲尽礼,曰:‘某远涉京邸,不获晨夕杖履,负罪良多,赖贤主人代为周旋,谊最高。’急请富翁出,再拜称谢。富翁狂喜,事学究倍加恭谨。先生之雅量高致传于今,百余年未衰也,区区向别驾脱山人,敢夸忠厚哉?”宋郡高辛集有异人,不自言名字,年可五十余,乡人与游者自高曾以来所见皆然。每夏月汲水饮人,逢人即呼日:“吃水,吃水。”赤日中被裘无汗,即冬月卧雪中又汗流浃背也。人饮以酒,可一石不醉。
郑民部司直端于京邸午睡,见壁上人面如轮,须臾面化为穴,望之洞然,往来人马如织,俄传贵人经过,旌旗导从如王公。忽有青衣二人持简请民部公宴,简为“侍生胡某”,民部坚拒不可得,随之而往。至则当世名贤半在座间,民部问之不一答,独贵人意甚厚,献酬无失礼,云“慕公久,特请一晤耳”。
良久,民部家人惊怪,为夫人大呼而醒。后每向穴中望之,即昏然与贵人接见如初。意必为狐妖也,移居而绝。
麻城医士赵时雍生子,自言为同里故人刘泰宁。泰宁死燕市久矣,言魂魄南返,每为狂风吹回,遇大树可借以少避.故迟至三载始至里中转生耳。言前生事最悉,妻子相见流涕,为好语解之曰:“已隔世矣,何用悲悼为耶?”后远近观者尝数十百人,时雍惧祸,以狗血喷之,遂不复言。黄州司理王俟斋与时雍善,问之果然。其子名默,字弱言,时已二十余,为诸生矣。
欧阳文忠公《泷冈阡碑》为龙神借观事甚奇,黄鲁直《檄龙文》云:“臣黄鲁直谨言:臣闻天子诏修,永叔以三月三日趋朝,钦承皇上深宠,锡以重爵,推以峻位,加恩三世,著其褒辞以赠。修命石氏镌之,故刻《泷冈阡表世次碑》,乃雇舟载回。
五月十三日至鄱阳湖,泊舟庐山之下。是夜,…叟同五人,青衣大带,来舟揖而言曰:‘闻公之文章盖世,水府愿借一观。’自谓龙也,请碑入水,遂不见焉。惟阴风怒号,淡月映空。修惊悼不已,坐以待旦,黎明起谕直。时知泰和令,以同邦之谊命直为文以檄。‘恭惟洞天水府之官震泽主者润济王阙下:福地阴阳,龙池岁月。星斗芒寒,受穹质于上界;云津变化,膺显号于人间。庙食吴中,官民均赖。兹有河神之玩法,敢将表石以沉沦。妙画雄文,自应呵护;琼章玉册,孰敢谁何?虽龙官之幽玄,而雷神之慧彻,巽风震雷,骇虬奔鲸,地裂水竭,渊泉俱灭。既已各司其职,胡不永保其身。以汝上天功也,骧首云霄,德配亭毒,乾道之性,厥位六焉。鼎成以升,实汝之神。
下地利也,渊源潭洞,养身遁性,坤绝妖尘,其德玄焉。禹舟之负,实汝之功。今汝不然,乃罹兹禁,万一株连,五龙尽灭。’书毕投檄湖中,忽空中语云:‘吾乃天丁也,押服骊龙往而送至永丰沙溪,敕赐文儒读书堂之南龙泉坑而交
译友人沈仁伯明仁在永平吃石鱼,非常肥美,说这种鱼刚满一寸,产在石头里,要破开石头才能取出。又听说桐城的麦鱼也很好,形状和麦粒没有区别,可以用酒糟腌制食用。西樵说:“即墨县靠近劳山有一条溪流,溪中出产仙胎鱼,这是溪边柳叶变化而成的,长约二寸,形状像柳叶。”华亭的周宿来,字秋部,茂源,因恤刑事务驻扎在雪苑,有个山人得罪了别驾,别驾大怒,想对他施加刑罚,山人在仓促中谎称“我是秋部的挚友”,希望减轻责罚,其实他从未和秋部谋面。别驾去秋部那里询问,秋部说:“这是我生平的好友,希望你谅解。”山人得以安然无恙。当时人们推崇秋部是宽厚长者。秋部说:“从前我家乡的钱鹤滩先生福,考中状元后名震海内,有个老学究冒充是先生的业师,在旁邑富翁家教书,富翁因为先生的缘故,非常敬重他,五年间积蓄颇丰。一天先生请假回乡,路过旁邑,富翁替学究准备酒席非常恭敬,说:‘钱先生到了必定拜见您,希望您提一下我这个晚辈。’学究假装答应,却惶恐害怕事情败露,于是趁夜到几十里外的路边迎接先生,叩头流泪说:‘我不才,依托您的庇护,感激不尽,但罪责难以逃避,特地来请死。’先生详细询问缘故,笑着说:‘这容易办,您赶快回去不要让人知道,我会处理这件事。’学究偷偷回去,怂恿富翁打扫道路等待。先生到了,来到学究门前,拿着礼物请求拜见,在座下行礼,委婉周到地尽到礼节,说:‘我远涉京城,不能早晚侍奉,负罪很多,依靠贤主人代为周旋,情义最高。’急忙请富翁出来,再次拜谢。富翁狂喜,对待学究加倍恭敬谨慎。先生的雅量高致流传至今,百余年不衰,我这点向别驾解救山人的小事,敢夸口忠厚吗?”宋郡高辛集有个异人,不自报姓名,年纪大约五十多岁,乡里和他交往的人从高祖曾祖以来所见都是这样。每逢夏天打水给人喝,逢人就叫喊:“吃水,吃水。”烈日下穿着皮裘不出汗,冬天睡在雪里却又汗流浃背。给人喝酒,能喝一石不醉。
郑民部司直端在京城官邸午睡,看见墙上的人脸像车轮一样,不一会儿脸变成洞穴,望去空洞深远,往来人马如织,不久传来贵人经过的消息,旌旗导从像王公一样。忽然有两个青衣人拿着帖子请民部赴宴,帖子署名“侍生胡某”,民部坚决拒绝却不行,只好跟着前往。到了那里,当世的名贤有一半在座,民部询问他们却不回答,只有贵人情意很厚,应酬不失礼节,说“仰慕您很久了,特地请见一面罢了”。
过了很久,民部家人惊怪,为夫人大声呼喊而醒来。后来每次向洞穴中望去,就昏然与贵人接见如初。心想一定是狐妖,搬走后便绝迹了。
麻城医士赵时雍生了儿子,自称是同乡故人刘泰宁。泰宁在燕市死去很久了,说魂魄南返,每次被狂风吹回,遇到大树可以借以稍作躲避,所以迟至三年才到乡里转生。说起前生的事最详细,妻子相见流泪,他用好话开导说:“已经隔世了,何必悲伤悼念呢?”后来远近观看的人常有几十上百人,时雍害怕惹祸,用狗血喷他,于是就不再说话。黄州司理王俟斋与时雍交好,询问后确实如此。他儿子名叫默,字弱言,当时已二十多岁,是诸生了。
欧阳文忠公《泷冈阡表》被龙神借观的事很奇特,黄鲁直《檄龙文》说:“臣黄鲁直谨言:臣听说天子诏令修撰,永叔在三月三日入朝,钦承皇上深宠,赐予重爵,推举峻位,加恩三世,写下褒辞以赠。修命石氏镌刻,所以刻了《泷冈阡表世次碑》,于是雇船载回。五月十三日到鄱阳湖,停船在庐山脚下。这夜,一个老头同五个人,青衣大带,来到船前作揖说:‘听说您的文章盖世,水府愿意借观。’自称是龙,请求把碑放入水中,于是就不见了。只有阴风怒号,淡月映空。修惊悼不已,坐着等待天亮,黎明起来告诉直。当时直任泰和令,以同乡的情谊命直写文以檄。‘恭惟洞天水府之官震泽主者润济王阙下:福地阴阳,龙池岁月。星斗芒寒,受穹质于上界;云津变化,膺显号于人间。庙食吴中,官民均赖。兹有河神之玩法,敢将表石以沉沦。妙画雄文,自应呵护;琼章玉册,孰敢谁何?虽龙官之幽玄,而雷神之慧彻,巽风震雷,骇虬奔鲸,地裂水竭,渊泉俱灭。既已各司其职,胡不永保其身。以汝上天功也,骧首云霄,德配亭毒,乾道之性,厥位六焉。鼎成以升,实汝之神。下地利也,渊源潭洞,养身遁性,坤绝妖尘,其德玄焉。禹舟之负,实汝之功。今汝不然,乃罹兹禁,万一株连,五龙尽灭。’写完后把檄文投入湖中,忽然空中有声音说:‘我是天丁,押服骊龙前往送到永丰沙溪,敕赐文儒读书堂之南龙泉坑而交
也。’文忠公归家扫墓,但见坑中云雾濛蔽,虹光烁空。往视一大龟负碑而出,倏忽不见,惟碑上龙涎宛然在焉。乃起置于崇国公墓前,俾垂不朽。呜呼,文能动龙,孝足感天。公之文章德业,至矣,极矣。天下万世,谁不翕然而宗师之。时熙宁三年庚戌七月望日,黄鲁直谨识。”黄州阳逻江上生黑鼠鱼尾,一戍卒得之,越二日死。又白鼠霜毛火眼,甚可爱,余数见之。
译也。”文忠公回家扫墓,只见坑中云雾弥漫,彩虹光芒闪耀天空。前去查看,见一只大龟背负石碑而出,忽然间便不见了,只有碑上的龙涎痕迹依然清晰可见。于是将其立起放置在崇国公墓前,使其流传不朽。唉,文章能感动神龙,孝心足以感动上天。公的文章与德行功业,达到了极致。天下万世之人,谁不心悦诚服地尊奉他为宗师。当时是熙宁三年庚戌七月十五日,黄鲁直恭敬地记录。”黄州阳逻江上出现一种长着黑鼠尾巴的鱼,一名戍卒得到它,过了两天便死了。又有一种白鼠,毛如霜白,眼如火红,十分可爱,我曾多次见到。
兰阳梁康僖公初名某,为孝廉时梦人告之曰;“公举进上名云构,今名安得济?”又曰:“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诗序》久列公名矣。”盖序有“虚檐云构”语也。公改名登第。尝梁上生三芝,公子太常公羽明因号芝三。
明末余亲见人面豆,豆黄色,须髯眉目如生,大是怪异。
余寓黄时自制笔用之。一黑帝矩,一写潇湘,一赋梅,一宣州使者,一五岳摇,名曰“东斋五色笔”。
衡州回雁峰因峰势取名耳,世传谬甚,胡循蜚贞开《游记》一篇辩之甚详。
附《记》略:世传“衡阳雁断”,其说有二:一曰山高雁不能过;一曰江有毒,雁饮水死耳。浅入耳食,奉为信史,可笑也。衡高不过岱、华,其间未尝无雁。即峻不能度,岂无径可通?若水毒杀雁,则衡人之饮于江者靡有孑遗矣。且水既杀雁,亦当杀鱼,是真湘浦鱼沉已。盖衡之七十二峰,从洞庭叠翠南来,如飞如翰,奔八百里至湘江,而一峰夭矫回伏若雁之落,而乘风迅折,复起项领,羽翼翩翩欲动者,势使然也。山距城二百步,高二十仞,凡宴集辄至其地。顺治己丑九日,余与寮友采莱山阿。南望潇水微茫若带,忽闻空中嘹呖声横江西过,余笑谓左右日:“雁今破例,遇峰何以不回?”客有不省者,余乃理前说为记,以质稗史之诬。
子昭弟过伊阙,见山上石佛数万,体皆不全,询之为狄梁公所毁。慕庐云“此灵太后所凿也。”应州木塔甚奇,冯讷生主政云骧有登塔诗一帙,序略日:“塔建自辽,叠木为之,七级八面,高见数十里,朱栏碧瓦,玲珑飞竦。登之河水一杯,孤城如弹也。”唐太原王知敬书《洛川长史贾公德政碑》,在修行寺东南角,极峻利丰秀,至今路人识者驻马往观。见唐窦?《述书赋》。余家旧拓一本出自大内,后有元翰林国史院印。
唐顾况《题石上藤》云:“委曲结绳文,离披草书字。”黄山谷《题萧子云宅》云:“风流扫地无寻处,只有寒藤学草书。”白乐天《池上绝句》云:“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元张仲举词云:“吴娃小艇应偷采,一道绿萍犹碎。”即此见古人措语必有所本也。
府谷李玉衡国瑾,古君子也。为国学典簿,贫不能买书,日取国学经史板摩挲读之,手爪尽黑。久而淹贯,为世名儒。尝与余共居萧寺,日惟炊俸米一饭,冬夜无火,与一老仆共被敝裘而坐,洵近世所罕闻也。著有《石花鱼赋》,甚佳。曾书一纸寄余,为友人携去。
根梅出均州太和山。相传真武折梅枝插根树,誓曰:“吾道若成,开花结实。”后果如其言。今树在五龙宫北。桹木梅实,杏形桃核,道士每岁采而蜜渍,充贡献焉。黄州郡丞张秀升登举前为其郡司李,收根梅最多,曾以馈余,味甚甘美。
京师鹫峰寺在城隍庙南,有旃檀佛像。《帝京景物略》云:“像为旃檀香木所造,鹄立上视,前瞻若俯,后瞻若仰,衣纹水波,骨法见衣表。左手舒而植,右手舒而垂,肘掌皆微弓,指微张而肤合,三十二相中鹅王掌也。勇猛慈悲,精进自在,以意求之皆备。”按《瑞像记》云:“释迦如来初为太子,诞七日,母摩耶弃世生忉利天。佛既成道,思念母恩,遂升忉利为母说法。优阗国王欲见无从,乃刻旃檀为像,目犍连尊者以神力摄三十二匠升忉利天谛观相好,三返乃成。及佛返人间,王率臣庶自往迎佛,此像腾步空中向佛稽首,佛为摩顶受偈曰:‘我灭度千年,汝从震旦利人天。’像由是飞历西土一千二百八十五年,龟兹六十八年,凉州一十四年,长安一十七年,江左一百七十三年,淮安三百一十七年,复至江南二十一年,至汴京一百七十七年,北至燕京十二年,北至上京二十年,南还燕京内殿五十四年,燕宫火,迎还圣安寺一十九年。元世祖迎人仁智殿十五年,迁于万安寺一百四十余年。以上元学士程钜夫记。
复居庆寿寺一百二十余年,嘉靖戊
译兰阳梁康僖公起初名叫某,在考中举人时梦见有人告诉他:“您考中进士后名字要叫云构,现在的名字怎么能成就大业呢?”又说:“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诗序》中早就有您的名字了。”因为那篇序文里有“虚檐云构”这句话。梁公改名后考中进士。他家梁上曾长出三株灵芝,他的儿子太常公梁羽明因此号称芝三。
明末我曾亲眼见到人脸上长豆,豆子是黄色的,胡须眉毛眼睛都像活人一样,非常怪异。
我寄居在黄州时自己制作毛笔使用。一支叫黑帝矩,一支叫写潇湘,一支叫赋梅,一支叫宣州使者,一支叫五岳摇,统称为“东斋五色笔”。
衡州的回雁峰是因为山峰的形势而得名,世间的传说谬误很大,胡循蜚贞写了一篇《游记》辩驳得非常详细。
附《游记》大意:世间传说“衡阳雁断”,说法有两种:一是说山太高大雁飞不过去;二是说江水有毒,大雁喝水会死。浅薄的人耳食之言,奉为信史,真是可笑。衡山的高度不过泰山、华山,其间并非没有大雁。即使山势险峻不能飞越,难道没有小路可以通行?如果水有毒能杀死大雁,那么衡州人在江边饮水的人就没有一个幸存了。况且水既然能杀死大雁,也应当能杀死鱼,那真是湘江边的鱼都沉没了。大概衡州的七十二峰,从洞庭湖翠绿的群山向南延伸,像飞动像笔毫,奔涌八百里到达湘江,而其中一座山峰夭矫回伏像大雁落下,乘着风迅速转折,又扬起颈项,羽翼翩翩好像要动起来,是地势使然。山距离城二百步,高二十仞,凡是宴饮聚会都到那里。顺治己丑年重阳节,我和同僚在山脚采摘野菜。向南望去潇水微茫像一条带子,忽然听到空中嘹亮的雁声横穿江西去,我笑着对身边的人说:“大雁今天破了例,遇到山峰怎么不回头?”有客人不明白,我就整理前面的说法写成文章,来驳斥野史的诬妄。
子昭弟弟经过伊阙,看见山上石佛数万尊,身体都不完整,询问得知是狄梁公所毁。慕庐说:“这是灵太后开凿的。”应州木塔非常奇特,冯讷生主政云骧有一卷登塔诗,序言大略说:“塔建于辽代,用木头堆叠而成,七层八面,高可见数十里,朱红栏杆碧绿瓦片,玲珑飞耸。登上塔顶,河水像一杯水,孤城像弹丸一样。”唐代太原人王知敬书写《洛川长史贾公德政碑》,在修行寺东南角,字体极其峻利丰秀,至今路人中识字的都驻马观看。见唐代窦蒙《述书赋》。我家旧拓本一册出自大内,后面有元翰林国史院印。
唐代顾况《题石上藤》说:“委曲结绳文,离披草书字。”黄山谷《题萧子云宅》说:“风流扫地无寻处,只有寒藤学草书。”白居易《池上绝句》说:“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元代张仲举词说:“吴娃小艇应偷采,一道绿萍犹碎。”由此可以看出古人措辞必定有所本。
府谷人李玉衡字国瑾,是古代君子。担任国学典簿,贫穷不能买书,每天取国学的经史刻板抚摸阅读,手指甲都磨黑了。久而久之融会贯通,成为当世名儒。曾与我同住萧寺,每天只煮俸禄米吃一顿饭,冬夜没有火,与一个老仆人共盖破皮衣坐着,确实是近世罕闻的。著有《石花鱼赋》,非常好。曾写一纸寄给我,被友人拿走了。
根梅出产于均州太和山。相传真武折梅枝插入根树,发誓说:“我的道若成,开花结实。”后来果然如他所说。现在树在五龙宫北。桹木梅的果实,杏的形状桃的核,道士每年采集用蜜渍,充作贡品。黄州郡丞张秀升考中举人前担任该郡司李,收集根梅最多,曾送给我,味道非常甘美。
京师鹫峰寺在城隍庙南,有旃檀佛像。《帝京景物略》说:“像是用旃檀香木所造,直立向上看,向前看像俯视,向后看像仰视,衣纹如水波,骨法在衣外显现。左手舒展而直立,右手舒展而垂下,肘掌都微微弯曲,手指微微张开而皮肤合拢,三十二相中的鹅王掌。勇猛慈悲,精进自在,用心求之皆备。”按《瑞像记》说:“释迦如来初为太子,出生七天,母亲摩耶去世生忉利天。佛既成道,思念母恩,于是升忉利天为母亲说法。优阗国王想见佛无从,于是刻旃檀为像,目犍连尊者以神力摄三十二匠升忉利天仔细观察相好,三次往返才完成。等到佛返回人间,国王率领臣民亲自去迎接佛,此像腾步空中向佛稽首,佛为摩顶受偈说:‘我灭度千年,汝从震旦利人天。’像由此飞历西土一千二百八十五年,龟兹六十八年,凉州一十四年,长安一十七年,江左一百七十三年,淮安三百一十七年,复至江南二十一年,至汴京一百七十七年,北至燕京十二年,北至上京二十年,南还燕京内殿五十四年,燕宫火,迎还圣安寺一十九年。元世祖迎入仁智殿十五年,迁于万安寺一百四十余年。以上元学士程钜夫记。
又居庆寿寺一百二十余年,嘉靖戊
戌庆寿寺灾,奉迎鹫峰,迄天启丁卯共居八十八年。计优阗造像当周穆王辛卯,至熹宗丁卯凡二千六百一十余年。以上蜀僧绍乾续记。万历己未寺僧济舟在殿诵经,一上人礼拜墀下,僧睹仪观有异,乃迎上殿,士固不可,僧固迎不已。士自通曰:‘城隍也,殿有戒神呵护,我小神,不敢轻入。’语罢不见。”余康熙癸卯秋偕米紫来汉雯同往瞻拜,三日后奉太皇太后旨,请像入大内矣。
译戌年庆寿寺发生火灾,(佛像)被迎请到鹫峰,直到天启丁卯年,共居住了八十八年。计算优阗国造像的时间,应当在周穆王辛卯年,到熹宗丁卯年,总共二千六百一十多年。以上是蜀地僧人绍乾续写的记载。万历己未年,寺中僧人济舟在殿中诵经,有一位高僧在台阶下礼拜,僧人看到他仪态容貌与众不同,于是邀请他上殿,高僧坚决不肯,僧人坚持邀请不停。高僧自己解释说:“我是城隍神,殿中有戒神守护,我是小神,不敢轻易进入。”说完便消失了。我在康熙癸卯年秋季,偕同米紫来、汉雯一同前往瞻仰礼拜,三天后奉太皇太后旨意,将佛像请入皇宫大内了。
同里杨沧屿先生镐奉使高丽,得玛瑙桃一枚,上红点如丹砂者七,以锦袱裹之,袱上织成六字云:“此桃原现七星。”黄安马医某治马如神,人有以病马来者,骨骼硉兀,左胁下肿起如斗。某云:“此马无病,偶饮水吞蛭耳。”以脚向肿处踢之,下蛭数升而愈。
楚人有信卜者,云必遭虎伤,遂住武昌江中龙蟠矶寺以避之。偶早起,见一虎蹲寺门外,遂惊堕矶下,虎随而啮之,立死。寺僧呼渔人共擒虎,虎从容乘流东下,正遇大船迎之而来,船上人投一布被盖虎头,以篙橹乱击杀之,捞取载去。
明神宗时日本僭称帝,由朝鲜入犯,杨沧屿先生奉命经理,战功甚著。旋被谗罢归,朝鲜人思之,为建祠立碑,赋诗歌咏其事。
附碑铭并诗:明有天下二百五十年,政刑修明,薄海内外,无有远迩,悉主悉臣。惟是日本一域,负其险远,不奉声教。秀吉篡其君自立,专用暴力,虎吞诸岛为雄,既穷凶积悖,乃恫疑虚喝,靡所不为。岁辛卯,遣使致书,诇我虚实,将欲假途入犯,胁以逆语。我昭敬王据义斥绝,具奏驰闻。越明年,贼遂倾国而来。属久安备弛,民不知兵,猝遇狂寇,剪焉倾覆。皇帝以为小丑抗天纪,无故入人国,悖逆当诛;属国弱不支,守义罹祸当援;东民亦吾赤子,垫水火当救。乃命文武大臣发兵讨之。天威远畅,海内震动。盖一蹴浿水而三都底定,诸路之贼次第逃遁,退据南边十余郡,筑巢窟、坚砦栅为久计,环寇之师数年不解。兵部以为不可究武,用沈惟敬计,宜诏许封。秀吉奉诏甚倨,丁酉益调兵渡海,袭破闲山,放兵四劫。奏闻,群议盈廷,久而靡定,皇帝赫怒雄断,命选文武全才,委以兵事。时辽东布政司参政杨公镐居忧将释位,廷议以为非公不可,有诏特起公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经理朝鲜军务。是年七月,公提偏师渡江到平壤,闻贼陷南原直上,先锋已迫畿南。公移咨我昭敬王,令修缮京城,固守毋动。即日兼程疾驰,军吏谏勿轻进,不听,遂于九月初三日入王京。与提督麻贵以下诸将上国都南山,张军乐,布号令,夜挑选精壮,募各营骁将,前往剪贼。又令二千骑为后援。公与我昭敬王渡铜雀津,审守御形便。初七日诸将遇贼于稷山,一战大捷,斩首累百级,鏖杀先锋贼将。
诸贼大挫,直走海边。巢幕行长屯顺天,清正据蔚山,东西列郡尽为贼屯。公遗书邢总督,定议先攻清以断贼左臂。遣麻提督以下诸将拥兵而南,选兵凡四万,乃以十二月初八日,公只率勇兵数百,轻裘战巾,驰过鸟岭。赞成臣李德馨傧公迎自界上,至是随公常在军。到义城,公与德馨谋,先遣降贼吕余文潜入贼营,尽得其形势。是月二十日进到庆州,军声大振。风迅电掣,诸将不意公卒至,震傈益用命,都元帅权傈率本国诸将官水陆兵一万余亦听公节制。二十二日,公遂进,阵贼垒十里外。少出兵诱贼,贼悉锐追之,公与麻提督督诸将合击,大败之。斩一千余级,获其勇将,僵尸布野。日暮,扎营休军。翌晓,公亲上阵薄战,炮烟晦天,旗彩耀日,各兵乘胜奋呼,海岳皆振。用飞炮火箭乱烧贼幕,遂拔伴【丘鸟】亭、太和江两栅,贼焚死者无算,尽获其器仗辎重,清正仅以身免,走保岛山,悉力死拒。城峭险,士皆蚁附仰攻。壁坚未易拔,公令各营分兵迭休,围守数匝,贼众渴馁多毙。清正闭壁不出,屡乞降求缓师。公虑其诈,不听,攻之益急,期歼尽乃已。
贼每夜出樵汲,公令本国将金应瑞伺捕无遗类,日不可胜计。如是十三日,贼益穷蹙。军吏竞贺,谓清正就缚在即。会天寒大雨,泥没膝,人堕指,士马多饥冻死。贼援大至,将绕出军后,公密察事机,麾诸将退,舍身自为殿。
贼欲追蹑,公反骑突击,斩累十级,贼披靡不敢近,遂接兵还王京,休师蓄粮以图再举。军校有得罪干公者诉赞画主事丁应泰,应泰雅不善于公,因上奏劾之。国中大夫士成合词颂公冤,我昭敬王
译同乡杨沧屿先生杨镐出使高丽,得到一枚玛瑙桃,上面有七个像丹砂一样的红点,用锦缎包裹着,锦缎上织着六个字说:“此桃原现七星。”黄安有个名叫马医某的人,治马如同神助,有人牵着一匹病马来,马骨骼嶙峋,左胁下肿起像斗一样大。马医某说:“这马没有病,不过是偶然喝水时吞下了水蛭罢了。”他用脚向肿胀处踢去,排出几升水蛭,马就痊愈了。
楚国有个相信占卜的人,占卜说必定会遭受虎伤,于是住在武昌江中的龙蟠矶寺里来躲避。偶然早起,看见一只老虎蹲在寺门外,于是惊恐地坠落到矶石下,老虎随即咬他,立刻死了。寺里的僧人呼喊渔夫一起擒拿老虎,老虎从容地顺着水流向东漂去,正好遇到大船迎面而来,船上的人投下一床布被盖住虎头,用篙和桨乱打杀死它,打捞起来载走。
明神宗时,日本僭越称帝,从朝鲜入侵,杨沧屿先生奉命主持军务,战功显著。不久被谗言中伤罢官回家,朝鲜人思念他,为他建祠立碑,作诗歌咏他的事迹。
附碑铭并诗:明朝拥有天下二百五十年,政治刑罚修明,四海之内,无论远近,全都臣服。只有日本这一方土地,倚仗其险远,不奉行声威教化。丰臣秀吉篡夺其君主自立,专行暴力,像老虎一样吞并各岛称雄,既然穷凶极恶、积悖成性,于是恫吓疑惧、虚张声势,无所不为。辛卯年,派遣使者送信,探听我虚实,打算借道入侵,用悖逆言语威胁。我们的昭敬王依据大义斥责拒绝,详细上奏迅速报告。过了第二年,贼寇便倾国而来。恰逢久安防备松弛,百姓不懂军事,突然遭遇狂寇,几乎倾覆。皇帝认为小丑抗拒天纪,无故入侵他国,悖逆应当诛杀;属国弱小不能支撑,坚守道义遭遇祸患应当救援;东方百姓也是我的子民,陷入水火应当拯救。于是命令文武大臣发兵讨伐。天威远播,海内震动。大概是一蹴踏过浿水而三都平定,各路贼寇依次逃遁,退守南边十几个郡县,筑巢穴、加固营寨作为长久打算,包围贼寇的军队几年不解。兵部认为不能穷兵黩武,采用沈惟敬的计策,应当下诏允许封爵。秀吉接受诏书非常傲慢,丁酉年更加调兵渡海,袭击攻破闲山,放兵四处劫掠。上奏报告,群臣议论充满朝廷,很久不能决定,皇帝震怒雄断,命令选拔文武全才,委托以军事。当时辽东布政司参政杨公杨镐居丧即将释位,朝廷议论认为非他不可,有诏书特别起用他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经理朝鲜军务。这年七月,杨公率领偏师渡江到达平壤,听说贼寇攻陷南原直逼上来,先锋已经逼近畿南。杨公移文给我们的昭敬王,命令修缮京城,坚固防守不要轻动。当天加倍行程疾驰,军吏劝谏不要轻进,不听,于是在九月初三日进入王京。与提督麻贵以下诸将登上国都南山,张设军乐,颁布号令,夜里挑选精壮士兵,招募各营骁将,前往剿灭贼寇。又命令两千骑兵作为后援。杨公与我们的昭敬王渡过铜雀津,审察防守的形势便利。初七日诸将在稷山遇到贼寇,一战大捷,斩首数百级,激战杀死先锋贼将。
诸贼大受挫折,一直逃到海边。小西行长屯兵顺天,加藤清正占据蔚山,东西各郡全被贼寇屯驻。杨公写信给邢总督,商定先攻打清正以切断贼寇左臂。派遣麻提督以下诸将拥兵向南,选兵共四万,于是十二月初八日,杨公只率领勇兵数百人,穿着轻裘戴着战巾,驰过鸟岭。赞成臣李德馨在边界迎接杨公,至此跟随杨公常在军中。到达义城,杨公与李德馨谋划,先派遣降贼吕余文潜入贼营,完全探知贼寇形势。这月二十日进到庆州,军威大振。风迅电掣,诸将没想到杨公突然到达,震惊恐惧更加效命,都元帅权慄率领本国诸将官水陆兵一万多人也听从杨公节制。二十二日,杨公于是进军,在贼垒十里外列阵。稍微出兵引诱贼寇,贼寇全部精锐追击,杨公与麻提督督率诸将合击,大败贼寇。斩首一千多级,俘获其勇将,尸体布满野外。傍晚,扎营休整军队。第二天清晨,杨公亲自上阵逼近作战,炮烟遮蔽天空,旗彩照耀日光,各兵乘胜奋呼,海岳都震动。使用飞炮火箭乱烧贼营,于是攻克伴【丘鸟】亭、太和江两座营寨,贼寇烧死的无数,全部缴获其武器辎重,清正仅以身逃脱,逃往岛山,竭尽全力死守。城墙陡峭险峻,士兵都像蚂蚁一样攀爬仰攻。墙壁坚固不易攻克,杨公命令各营分兵轮流休息,围守几圈,贼众渴饿死很多。清正关闭城门不出,屡次乞降请求缓兵。杨公担心他欺诈,不听,攻打更加紧急,期望歼灭干净才停止。
贼寇每晚出来砍柴取水,杨公命令本国将领金应瑞伺机捕捉无一遗漏,每天不可胜计。像这样十三天,贼寇更加困窘。军吏争着祝贺,说清正即将被缚。恰逢天寒大雨,泥水没膝,人冻掉手指,士兵马匹多饥冻而死。贼寇援军大量到达,将要绕到军队后面,杨公秘密察知事机,指挥诸将撤退,舍身自己断后。
贼寇想要追击,杨公反身骑马突击,斩首数十级,贼寇溃散不敢靠近,于是接应军队回到王京,休整军队积蓄粮草以图再次行动。军校有得罪杨公的人向赞画主事丁应泰申诉,丁应泰向来与杨公不和,于是上奏弹劾他。国内大夫士人合成辞章颂扬杨公冤屈,我们的昭敬王
据实驰奏,请留公。奏三上,冠盖络属于道。天子以公名臣重任,义不苟其进退,乃命廷臣会勘而且听公还。戊戌夏,公罢归。公河南人,号沧屿。天资豪爽慷慨,有大节,临机料敢若执左契而决江河。军中肃然,不闻急走疾呼。公之还也,都中男妇老少莫不啼呼攀挽,为立石以思之。至于深山穷谷亦皆怃然相吊,若无所依。信乎,仁人之泽入人也深矣!虽天时不助,大功来完,而威振海上,老贼气死,此近古以来所未尝有也。贼中亦相歆叹。至画《天兵攻岛山图》,传看于日本,可见军容之盛、用兵之壮,能使敌人心畏而诚服。南边诸阵莫不鼓气张胆,恃以无恐,是其一战之功,实我东韩再造之基。不幸为人所构,遭诬而归,此东民之所以悲咤扼腕愈久而愈不能忘也。我昭敬王慕公深,命求公像于燕京,阅岁不能得。今我王嗣位,购募益切,岁庚戌始得,遂为生祠以祀之,乃命太史臣廷龟书其事于右。臣承命悸恐,上阁门辞谢不获命,遂叙公东征事迹如左而系之以铭。铭曰:噫噫前岁,岛贼狂猁,乘我不戒。朵颐辽燕,逆锋滔天,目已无鲜。赫怒我皇,天伐用张,止乱存亡。
译据实飞速上奏,请求挽留您。奏章呈递了三次,道路上往来官员的车马络绎不绝。天子认为您是名臣且肩负重任,道义上不能苟且决定您的去留,于是命令朝廷大臣共同查勘,并且听从您返回的请求。戊戌年夏天,您被罢免官职归乡。您是河南人,号沧屿。天性豪爽慷慨,有大的节操,面临机变果断决策,如同拿着左券决定江河的流向。军中肃穆,听不到急促奔走和大声呼喊。您回京时,京城男女老少无不哭泣呼喊、攀附挽留,为您立石碑以思念您。至于深山穷谷之中,也都怅然相吊,好像失去了依靠。确实啊,仁人的恩泽深入人心!虽然天时不助,大功未能完成,但威震海上,老贼气死,这是近古以来未曾有过的事。贼寇中也相互赞叹。甚至绘制《天兵攻岛山图》,在日本传看,可见军容之盛、用兵之壮,能使敌人心生畏惧而诚心服气。南边各阵莫不鼓足勇气、张大胆量,凭借此而无惧,这一战之功,实在是我们东韩再造的基础。不幸被人构陷,遭受诬陷而归,这是东国民众悲愤扼腕、愈久愈不能忘怀的原因。我们昭敬王深深仰慕您,命人从燕京寻求您的画像,历经一年未能得到。如今我们大王继位,搜购招募更加急切,庚戌年才得到,于是建立生祠祭祀您,于是命令太史臣廷龟将此事书写在右边。臣承蒙命令,惊惧惶恐,在阁门辞谢未获准许,于是叙述您东征的事迹如下,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唉唉,前年,岛寇猖狂,趁我们不备。垂涎辽燕,逆锋滔天,目中无鲜。皇上震怒,天罚施行,止乱存亡。
胜之平壤,贼乃大创,皇威远畅。渠魁逋诛,窟彼南隅,再肆凶图。师老而疲,告功不时,贼反乘之。悉众四抢,尽锐北上,声生势长。公时受命,义先急病,一新戎政。都人恼惧,望公来抚,若大旱雨。谓公于于,公疾其驱,风霆载途。谈笑危城,决败算成,胸万甲兵。蛇豕其奔,怵威退屯,国命再存。岛山之贼,曰宜先击,灭此朝食。麻、刘与李,三路元帅,桓桓虎视。公惟成领,绣钺是秉,堂堂整整。分兵齐举,落其角距,莫敢龃龉。亲冒矢石,火其二栅,血酾骸积。凶贼褫魄,乞命穷蹙,狐鼠窜伏。威振扶桑,势巩关防,我武维扬。功实在斯,将大有为,壤之者谁?公归不复,公绩益白,彼谗罔极。天子曰咨,惟予汝知,汝功可思。何以旌功,玉节总戎,大纛崇崇。猗欤我公,再造吾东,伟烈英风。公之治军,不宽不烦,令肃恩敦。公之制敌,得人死力,忠义所激。公之束下,躬约以化,不威而怕。云胡不思,公实生之,攀慕莫追。汉城之阳,有祠辉煌,公像在堂。白羽纶巾,立发嚼龈,含噫未伸。英姿飒爽,镇我保障,没世瞻想。勒此贞珉,事与名新,万古精神。崇禄大夫行礼曹判书兼弘文馆大提学艺文馆大提学知书筵春秋馆成均馆事世子左宾客李延龟撰。
青社缠妖氛,沧溟沸腥血。假途类豕奔,问鼎非鼠窃三都尽土崩,八路更幅裂。黎侯在泥露,晋臣负羁绁越寝火方抱,齐俎肉且辍。告急谁怜楚,乞灵终救薛天子按玉剑,将军佩金块。三千组练明,十万貔貅列鹤野烟尘昏,鸭水笳鼓咽。经理委戎务,畴咨简俊杰禁中得颇牧,关西擅阀闭。华藻文星朗,清规白云清鹭车建牙旗,绣衣换墨绖。指日邓艾愁,饮冰叶公热解纷奋高义,急病任大节。雄剑白猿术,阴符玄女诀威声山岳动,妙算江河决。神兵集隼墉,穷寇守蚁垤三匝月晕成,九攻云梯设。羊角徒触藩,螳背难拒辙宵遁先邀厄,朝食姑侍灭。只抵臧宫掌,何掉郦生舌萧斧菌未诛,洪炉毛自燕。八水伫涛散,四垒期雾彻天时虽失误,贼势已摧折。高名固所忌,大成还若缺乐羊谤书盈,班超归思切。朝廷果洞烛,正直讵媒蘖鲽域方愿留,鸿渚遽告别。柳营祖席开,玉帐云垒凸仙踪凡界分,离想情源竭。诸公奉成规,新府遵旧臬丑类感忠信,盟书戒诈谲。四裔化初渐,三韩耻既雪卫国乃忘亡,宋祀赖不绝。君子辞猿鹤,万姓免鱼鳖丹浦征何让,白登功可秩。画梁建生祠,黄绢记新碣弦管奏雅颂,大斗祝耆耋。未睹霄汉姿,几叹光阴瞥千金募典刑,什袭费提挈。六法巧安排,一点不蹇拙粉壁垂宝轴,霜绡生彩缬。燕颔异表著,犀脑奇文结缓带蔼神采,纶巾凛风烈。玄豹出雾壑,文凤戏丹穴符德容宜敬,形义色岂涅。英盻讶回电,佳诲怳霏屑。今昔复去来,色相自相迭。享祀供芬苾,瞻望争快悦。范相尚铸金,卫公犹挂铁。甘棠咏遗爱,大树思英哲。况此再造恩,难与一饭说。图报骨仍镂,省患心每噎。先王承謦欬,寡君增伫渴。泰运逢尧舜,勋业迈稷契。霓旌驻辽城,蛮种戢妖孽。惠泽兰芷浴,号令雷霆掣。荫芘固无外,往从恨有截。盛德欲模写,痴语困搜抉。司宪府大司宪李尔瞻撰。
明末蓟州难妇题诗野店壁上,不著姓名。曰:“俯首漫凭几,难将旧日题。夫君镇紫塞,妾命落黄泥。风惨尘为粉,天寒革作衣。何日归桑梓,心酸只暗啼。”味其诗,必守边将帅之妻也。
一仆姓李,矮甚,先文康名之曰“射”。客曰:“公殆用李广故事耶?”公笑曰:“因此仆寸身耳。”客为失笑。
前朝大内猫犬皆有官名、食俸,中贵养者常呼猫为“老爷”。
黄州洗墨池蛙,口食墨而黑,其说见《楚故》,老友张长人为予具说之如此。池为东坡遗迹,废且久。予判黄时重加疏凿,更建竹楼、雪堂于池旁,祀王、苏诸公,合名曰“宋贤祠”。
祠成作记,陷雪堂壁,亦及此语。余寻以忧去,时当初春,池无蛙,竟未验其口何如也。
译在平壤获胜,贼军遭受重创,皇家的威德远播。首恶逃窜未受诛杀,盘踞在南方角落,再次施展凶险图谋。军队久战疲惫,未能及时上报战功,贼军反而乘虚而入。他们倾尽兵力四处抢掠,集结精锐向北进发,声势浩大,气势高涨。您当时接受任命,秉持道义优先解决急难,全面整顿军政。京城百姓惊恐畏惧,盼望您前来安抚,如同大旱之望甘霖。人们以为您行动迟缓,您却疾驰如飞,风雷般席卷路途。在谈笑间化解危城之险,决断败局成就功业,胸中自有万千甲兵。敌寇如蛇豕般奔逃,畏惧您的威势退兵屯驻,国家命运得以再次保全。岛山的贼军,您说应当先予打击,消灭他们再吃早饭。麻、刘与李三位元帅,威武雄壮如虎视眈眈。您统领全军,手持绣钺,军容堂堂整肃。分兵协同出击,挫败敌人的锋芒,无人敢与之抗衡。您亲自冒着箭石,用火攻烧毁两座营栅,血流成河,尸骸堆积。凶恶的贼军魂飞魄散,在穷途末路中乞求性命,像狐狸老鼠一样窜伏逃匿。威震日本,巩固关防,我国的武运发扬光大。功绩实在在于此,将要大有作为,谁能破坏它?您归来后不再复出,您的功绩更加显赫,那些谗言却无穷无尽。天子说:“我深知你,你的功劳值得思念。”用什么来表彰功劳?授予玉节统领军队,大旗高高飘扬。啊,我们的公,再造了我们的东方,伟业英风。您治理军队,不宽纵也不烦苛,法令严肃恩德深厚。您制服敌人,使人拼死效力,是忠义所激发。您约束下属,以身作则教化,不靠威严却令人敬畏。为何不思念您,您实为恩人,攀仰追慕却无法企及。汉城之南,有辉煌的祠堂,您的塑像立于堂上。白羽纶巾,怒发冲冠,叹息未能伸张。英姿飒爽,镇守保障,死后世人瞻仰怀念。刻此石碑,事迹与名声长新,万古精神永存。崇禄大夫、行礼曹判书兼弘文馆大提学、艺文馆大提学、知书筵、春秋馆、成均馆事、世子左宾客李延龟撰写。
青州大地笼罩妖气,沧海沸腾腥血。借道如同野猪奔逃,问鼎并非老鼠偷窃。三都彻底土崩瓦解,八路更加分裂割据。黎侯陷于泥淖露宿,晋臣背负枷锁束缚。越国寝宫火势正旺,齐国俎上肉已停切。告急谁怜楚国,乞灵终救薛国。天子按着玉剑,将军佩戴金印。三千精锐明亮,十万貔貅列阵。鹤野烟尘昏暗,鸭水笳鼓呜咽。委任军务,咨询选拔俊杰。禁中得遇廉颇李牧,关西独擅门阀。华美的文采如星明朗,清高的规矩如云洁白。白鹭车树立牙旗,绣衣换下丧服。指日可待邓艾发愁,饮冰叶公热情。解纷乱振奋高义,救急难承担大节。雄剑白猿之术,阴符玄女之诀。威声震动山岳,妙算决断江河。神兵集结隼城,穷寇坚守蚁穴。三匝月晕形成,九攻云梯架设。羊角徒然触藩,螳臂难挡车轮。夜间逃跑先遇厄运,早饭暂且等待消灭。只抵臧宫手掌,何须郦生舌头。萧斧菌类未诛,洪炉毛发自焦。八水等待波涛消散,四垒期待雾气澄清。天时虽然失误,贼势已经摧折。高名固然被忌,大成似乎有缺。乐羊谤书满盈,班超归思急切。朝廷果然洞察,正直岂能诬陷。鲽鱼之地正愿停留,鸿雁之渚忽然告别。柳营设宴饯行,玉帐云垒突出。仙踪凡界分开,离愁情源枯竭。诸公奉行成规,新府遵守旧法。丑类感念忠信,盟书警戒诈伪。四方教化初渐,三韩耻辱已雪。卫国因而不忘灭亡,宋祀依赖不绝。君子辞别猿鹤,万姓免于鱼鳖。丹浦征讨何让,白登功劳可记。画梁建立生祠,黄绢记录新碑。弦管演奏雅颂,大斗祝寿耆老。未睹霄汉姿态,几叹光阴飞逝。千金招募典范,什袭耗费提携。六法巧妙安排,一点不笨拙。粉壁悬挂宝轴,霜绡生出彩纹。燕颔异表显著,犀脑奇文凝结。缓带和蔼神采,纶巾凛冽风烈。玄豹出雾壑,文凤戏丹穴。符德容貌宜敬,形义神色岂能玷污。英气惊讶回电,佳话恍若霏屑。今昔复去来,色相自相迭。享祀供奉芬芳,瞻望争快悦。范相尚铸金,卫公犹挂铁。甘棠咏遗爱,大树思英哲。况此再造恩,难与一饭说。图报骨仍镂,省患心每噎。先王承謦欬,寡君增伫渴。泰运逢尧舜,勋业迈稷契。霓旌驻辽城,蛮种戢妖孽。惠泽兰芷浴,号令雷霆掣。荫芘固无外,往从恨有截。盛德欲模写,痴语困搜抉。司宪府大司宪李尔瞻撰写。
明末蓟州难妇在野店壁上题诗,不署名。诗曰:“俯首漫凭几,难将旧日题。夫君镇紫塞,妾命落黄泥。风惨尘为粉,天寒革作衣。何日归桑梓,心酸只暗啼。”品味其诗,必是守边将帅的妻子。
一个仆人姓李,非常矮小,先文康给他取名叫“射”。客人说:“您大概是用李广的故事吧?”公笑着说:“因为这个仆人身材短小罢了。”客人不禁失笑。
前朝大内的猫狗都有官名、食俸,中贵饲养的常称呼猫为“老爷”。
黄州洗墨池的青蛙,吃墨而变黑,此说见于《楚故》,老友张长人为我详细说了如此。池是东坡遗迹,废弃已久。我判黄时重新疏浚,又在池旁建竹楼、雪堂,祭祀王、苏等公,合名曰“宋贤祠”。
祠成作记,刻在雪堂壁上,也提及此语。我随后因忧去职,当时正值初春,池中无蛙,竟未验证其口如何。
子瞻故有洗墨池在黄,人罕知者。予判黄之二年,梅川张子长人过余,言曰:“吾黄洊离兵燹以来,名胜悉委榛莽,墨池一洼亦就湮,独赵文敏手书三字犹存瓦砾中,使君得无意乎?”予闻大喜,命舆人移置东斋。又三年为康熙已酉,余董漕自淮归,簿书多暇,念先贤故迹久就芜,不亟思表章,亦守土者责也。始从坡里坊求墨池旧址,得之颓垣败础间。于是芟榛莽,剔朽壤,次淤涂,甃以文石,周以栏槛,俯视一匊,浏然泓然。池故无桥,今则跨池为桥,翼桥为亭,而取文敏字揭之楣。既而曰:“池复矣,无堂曷祠?”乃建堂池东,祠子瞻,以张文潜、秦少游配。两先生固尝游黄,又苏门士也。仍其名日“雪堂”。堂成有余材,建楼池西,祠元之,仍其名曰“竹楼”。墨池因故址,雪堂、竹楼非其地而仍之者,从名也,合之为“宋贤祠”。
祠既成,移余书之复者置楼上,移余东斋花来自中州来者植池侧,而旁为数楹,招僧朱子住其内以供朝夕。于是黄之人若忘其为旧有,而焕然新出于耳目之前也。未几张子复来,予与之周视池上,欣然日:“甚矣,先贤之赖有使君也!是乌可不记?”予唯唯,乃镵石置雪堂壁间以记月日。张子又语予:“昔尝读《楚故》,载东坡墨池蛙口食墨而黑。”予末之见也。
广济多云山,余两过其下,皆晴霁中望见轻云罩峰顶,信山之得名非虚也。岩间有微泉滴出,竟日可得升许。山中人欲凿而大之,方去片石如钱大,泉顿枯。此理殊不可解,或疑于泉脉有伤云。
世传王介甫咏菊有“黄昏风雨过园林,吹得黄花满地金”之句,苏子瞻续之曰:“秋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吟。”因得罪介甫,谪子瞻黄州。菊惟黄州落瓣,子瞻见之,始大愧服。按《黄州志》及诸书绝不载此事。余寓黄数载,种菊最多,亦不见黄花落地,后惟盆中紫菊才落数瓣耳,心窃疑之。
因考史正志《菊谱后序》云:“花有落者、有不落者。盖花瓣结密者不落,盛开之后浅黄者转白,而白色者渐转红,枯于枝上。
花瓣扶疏者多落,盛开之后渐觉离披,遇风雨撼之则飘散满地矣。”又尝考之王介甫作《残菊》诗曰:“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欧阳永叔见之,戏介甫日:“秋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看。”介甫闻之笑日:“欧阳九不学之过也。岂不见《楚词》云‘夕餐秋菊之落英’。”东坡,欧公之门人也,其诗亦有“欲伴诗人赋落英”,与夫“却绕东篱赋落英”,亦《楚词》语耳。余谓欧、王二公文章擅一世而左右佩剑,彼此相笑,岂非于草木之名犹未尽识而不知有落、不落者耶?若夫可餐者,乃菊之初开芳馨之可爱者耳,若衰谢而后,岂复有可餐之味哉?或云《诗》之“访落”,以“落”训“始”也,“落英”之“落”盖谓始开之花耳。然则介甫之引证殆亦未之思欤。按此则菊原有落、不落二种,赋诗相笑乃欧、王二公事,与子瞻无涉,更无黄州菊落之事。何世人笃信不疑,纷纷引为口实耶?又前代名公咏菊亦有“落英惟有黄州菊,博物荆公服子瞻”之句,岂非惑于俗说而未加考证之过耶?宾客相见,辄以此事来问,为辩之如此。
康熙己酉秋,光、黄闯起蛟以千百数,伤人甚众。有人从山上望之,但见黄黑牛乘流而过耳,然山谷居民无恙。望山巅波涛汹涌,如云烟蔽空,过则峰际穴隙叠叠,皆蛟所从出焉。
又众人立桥上,见一牛没水中,微露双角,曰:“此牛何处漂来?”忽角动水涌,转瞬高数丈,石桥里许皆碎,伤十五六人。
按《庐山志》言:“蛇雉蚯蚓之类,穴山而伏,三十年则化而为蛟。常以夏月乘雷雨去之江湖,三数年一次。”盖凡山中皆有蛟患也。
一人于蒯通墓旁营葬,梦通衣冠甚伟,揖而言日:“我是公前辈,何尺寸地不相让耶?”其人改葬,又梦通来谢世祖皇帝御马有遍身虎文者,有鹿头鹿蹄者,盘旋阶
译子瞻原本在黄州有一处洗墨池,人们很少知道。我在黄州任职的第二年,梅川的张子长来拜访我,说道:“自从黄州多次遭受战火以来,名胜古迹全都荒废在杂草丛中,墨池这一洼水也即将湮没,只有赵孟頫手书的三个字还存在于瓦砾之中,您难道没有兴趣吗?”我听后非常高兴,命令搬运工人将它移到东斋。又过了三年,到了康熙己酉年,我督理漕运从淮安归来,公文簿册事务清闲,想到先贤的遗迹长久荒废,如果不尽快加以表彰,也是地方官的责任。于是开始在坡里坊寻找墨池的旧址,在倒塌的墙壁和残破的石基间找到了它。于是清除杂草,剔除腐朽的土壤,疏通淤积的泥涂,用花纹石头砌池,周围加上栏杆,俯视池水,清澈而深邃。池子原本没有桥,现在则在池上架桥,在桥旁建亭,并取赵孟頫的字题写在匾额上。接着又说:“池子恢复了,没有堂室怎么祭祀?”于是在池东建堂,祭祀子瞻,以张文潜、秦少游配享。两位先生曾经游览黄州,又是苏门学士。仍然沿用原来的名字叫“雪堂”。堂建成后还有剩余的材料,在池西建楼,祭祀元之,也沿用原来的名字叫“竹楼”。墨池依据原来的地址,雪堂、竹楼不是原来的地方但沿用旧名,是遵从名义,合起来称为“宋贤祠”。
祠堂建成后,把我收藏的书籍移到楼上,把我东斋的花从中州移来种在池边,旁边建了几间房屋,邀请僧人朱子居住在里面以供早晚祭祀。于是黄州的人好像忘记了这是旧有的遗迹,而觉得焕然一新出现在眼前。不久张子又来到,我与他环绕池边观看,他高兴地说:“先贤真是依赖有您这样的长官啊!这怎么能不记录呢?”我连连答应,于是刻石放在雪堂墙壁间来记录年月日。张子又对我说:“从前曾读《楚故》,记载东坡墨池中的青蛙吃墨而变黑。”我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广济多云山,我两次经过山下,都是在晴朗天气中看到轻云笼罩峰顶,相信山的得名不是虚妄的。岩间有细微的泉水滴出,整天可以得到一升左右。山中人想凿开扩大它,刚去掉一块像铜钱大的石头,泉水立刻枯竭。这个道理非常不可理解,有人怀疑是损伤了泉脉。
世人传说王安石咏菊有“黄昏风雨过园林,吹得黄花满地金”的诗句,苏子瞻续诗说:“秋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吟。”因此得罪了王安石,被贬谪到黄州。菊花只有黄州落瓣,子瞻见到后,才非常惭愧信服。查考《黄州志》及各类书籍绝不记载此事。我寄居黄州几年,种菊最多,也没有见到黄花落地,后来只有盆中的紫菊才落下几片花瓣,心里暗自怀疑。
于是查考史正志《菊谱后序》说:“花有落的、有不落的。花瓣结密的不落,盛开之后浅黄色的转白,而白色的逐渐转红,枯在枝上。花瓣稀疏的多落,盛开之后逐渐觉得松散,遇到风雨摇动就飘散满地。”又曾查考王安石作《残菊》诗说:“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欧阳修见到后,戏弄王安石说:“秋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看。”王安石听后笑着说:“欧阳修不学习的过错啊。难道没见《楚辞》说‘夕餐秋菊之落英’。”东坡是欧阳公的门生,他的诗也有“欲伴诗人赋落英”,以及“却绕东篱赋落英”,也是《楚辞》的话。我认为欧阳、王两位公文章冠绝一世而左右佩剑,彼此相笑,难道不是对草木的名称还没有完全认识而不知道有落、不落的区别吗?至于可以食用的,是菊花初开时芳香可爱的,如果衰谢之后,难道还有可以食用的味道吗?有人说《诗经》中的“访落”,把“落”解释为“始”,“落英”的“落”大概是指初开的花。那么王安石的引证大概也是没有思考吧。查考这些,菊花原本有落、不落两种,赋诗相笑是欧阳、王两位公的事,与子瞻无关,更没有黄州菊落的事。为什么世人笃信不疑,纷纷引为口实呢?又前代名公咏菊也有“落英惟有黄州菊,博物荆公服子瞻”的诗句,难道不是惑于俗说而没有考证的过错吗?宾客相见,总是拿这件事来问,我这样辩驳。
康熙己酉年秋天,光州、黄州发生蛟灾,数以千百计,伤人很多。有人从山上望见,只见黄黑色的牛乘流而过,然而山谷居民安然无恙。望见山顶波涛汹涌,如云烟遮蔽天空,过后峰际洞穴层层叠叠,都是蛟龙出来的地方。
又众人站在桥上,看见一头牛没入水中,微微露出双角,说:“这头牛从哪里漂来?”忽然角动水涌,转眼间高数丈,石桥里许都碎裂,伤了十五六人。
查考《庐山志》说:“蛇雉蚯蚓之类,穴居山中潜伏,三十年就化为蛟龙。常在夏月乘雷雨去江湖,三五年一次。”大概凡是山中都有蛟患。
一人在蒯通墓旁营葬,梦见蒯通衣冠非常威严,作揖说道:“我是您的前辈,为什么一点土地都不相让呢?”那人改葬,又梦见蒯通来谢世祖皇帝御马有遍身虎纹的,有鹿头鹿蹄的,盘旋阶
先文康公于京师买碧璞如升,厮养卒见而笑之日:“吾家厕中便有,何买为?”先公命向厕中取之,果得碧璞,长二尺,圆一尺有半。洗涤之,光莹动人,因置石床上为玉枕,题日:“龟兹国有琥珀枕,枕之则十洲三岛五湖四海尽入梦中,此枕无乃是?”盖所居乃前朝中贵旧业,闯贼陷长安,其家藏珍玩遂流落厕中尘埋也。
夏振叔《借山随笔》云:“李自成,陕西米脂县双泉都人。
幼自沙弥还俗,名黄来,鬻为姬氏牧羊奴。崇祯三年流人西川贼不沾泥营,渐为帅领。九年自号‘闯将’,统步骑千余归米脂,椎牛上冢而去。祖海,父守忠,坟俱在三峰子乱山中,距县城二百里,山势环拱,气象狞狰。海乃其里人李成所葬。十五年成尚存时,幕府檄米脂令任丘边长白大绶掘坟剖棺,图以泄其杀气。长白购得成为乡道,至其所,久近墓凡二十有三,葬年既远,成亦不能别识,云葬时曾掘得空穴者三,其一有黑碗,因葬碗穴而填其二,仍置碗冢中,今但有黑碗者即海也。连掘十余冢,骨皆血润,至碗冢则骨黑如墨,头额生白毛六七寸许。
左侧稍下即守忠冢,冢中盘白蛇一,长尺二寸,头角崭然,初见人,首昂起三寸,张口向日,复盘卧如故,意思安闲。守忠骨节间色如铜绿,生黄毛五六寸许。其余骨生毛者凡七八冢。长白有《虎口余生纪事》,叙说极详。枯骨生毛亦从来纪载所罕见者,遗毒海内,夫岂偶然?”曹蜂仪,柴桑流亚也,人恒以狂生目之。曩别余返长安,豪饮数日,醉中持杯向余而言曰:“我自分必以酒死,死犹嗜酒,子得佳酒,幸北向祭我,我能从地下饮也。”余笑而应之,不数年果死。今每逢胜会,临风酾酒,或感叹泣下焉。
余族孙铨日暮骑驴行村中,见烟雾旋绕,鬼兵数千,拥一神将来。铨身入阵巾,魂魄几堕,驴亦觳觫不前,须臾而过,如此者三。铨归,卧病月余。
京师一孝廉会试后夜候发榜,与友人掷骰子约日:“六子皆红者中。”孝廉得五红,其一立盆边良久始落,亦红。又先世神主忽然摇动,合家闻叹息声,移时报孝廉中矣。
秦中会宁县沙中产金雉,食金满五钱则飞,不能远,土人往往逐得之。
《舆图考》载楚中赤壁有二,一在嘉鱼,一在黄州。嘉鱼乃周瑜破曹操处,苏子瞻以黄州赤(山鼻)山为赤壁,谬也。噫,此说起而世人争诮子瞻矣。然唐杜牧之《齐安晚秋诗》结句云“可怜赤壁争雄渡,唯有蓑翁坐钓鱼”,则何以说乎?盖当年舶舻千里,旌旄蔽空,由黄州至嘉鱼皆属争战之所,又乌辨其某舟泊某山,某山为火焚而赤乎?即以黄州之赤(山鼻)为赤壁可也。此说久不定,余为辩之。
先文康抚遵化日,苦旱,有司循例严禁屠沽,先文康出示日:“天人一理,人事不修则天变于上。苟人不为恶,即饮酒食肉何足干天地之怒哉!示后备宜痛加修省,其屠沽如故。”三日后大雨,人皆服公之达。
万年少托济宁僧郢子澄瀚求常州邹臣虎之麟画,画上题一偈云:“画画者谁寄者谁?一为居士两为僧。江山笔墨浑闲事,何日同参最上乘。”又跋云:“海内如万道人不可不为之画,传此画者又不可少郢子,故记此一段。”后臣虎、年少皆死,郢子道过雪苑亦死,此画遂为余有。噫,使臣虎而在,又未免呶呶多言矣。郢子能诗善书,其遗稿惜不存,偶记正月十七口别余往江南一绝甚佳,附录之。
附绝句:昨宵观罢上元灯,又欲寻山过秣陵。骑马乘船都不似,飘然谁识六朝僧。
贾静子先生病,余偕两弟及徐恭士往候。坐卧榻前,先生谈论如畴昔,犹举王守溪先生《制义》某篇某句可议,忽云:“此时当与君等永诀矣!”急命子启夕发秀请客诣听事。先生易新衣,迁正寝,仰卧而逝。众人人哭,见先生手微动者三,若相谢云。先生生平多奇,详《侯朝宗方域传》中。
附《传》:贾生名开宗,商丘人
译先父文康公在京城买了一块像升子一样大的碧玉璞石,伺候的仆役看见后笑着说:“我家厕所里就有,何必去买呢?”先父命人从厕所里取来,果然得到一块碧玉璞石,长两尺,直径一尺半。洗涤之后,光泽莹润动人,于是把它放在石床上当作玉枕,题字说:“龟兹国有琥珀枕,枕着它就能梦见十洲三岛、五湖四海,这块枕头莫非就是那种吗?”这是因为所住的房子是前朝中贵人的旧宅,闯贼攻陷长安时,他家收藏的珍玩便流落到厕所中被尘土掩埋了。
夏振叔《借山随笔》说:“李自成,是陕西米脂县双泉都人。
幼年从沙弥还俗,名叫黄来,被卖给姬氏做牧羊奴。崇祯三年流入西川贼寇不沾泥的营中,逐渐成为帅领。九年自号‘闯将’,率领步骑兵千余人回到米脂,杀牛祭祖后离去。祖父李海,父亲李守忠,坟墓都在三峰子乱山中,距离县城二百里,山势环绕,气象狰狞。李海是由同乡李成安葬的。十五年李成还在世时,幕府檄文命令米脂县令任丘人边长白大绶掘坟剖棺,企图以此泄去他的杀气。边长白重金聘请李成做向导,到了那里,靠近坟墓共有二十三个,因为埋葬年代久远,李成也不能辨别,只说安葬时曾挖出三个空穴,其中一个有黑碗,于是将李海葬在碗穴中,填平了另外两个,仍将黑碗放在墓中,现在只要有黑碗的就是李海。接连挖掘了十多座坟墓,骨头都滋润着血色,到了碗冢则骨头黑如墨,头额上长出六七寸长的白毛。
左侧稍下方就是李守忠的坟墓,墓中盘踞着一条白蛇,长一尺二寸,头角峥嵘,刚看见人,头昂起三寸,张嘴对着太阳,又盘卧如旧,神态安闲。李守忠的骨节间颜色像铜绿,长出五六寸长的黄毛。其余骨头长毛的共有七八座坟墓。边长白有《虎口余生纪事》,叙述得非常详细。枯骨长毛也是历来记载中罕见的,遗祸天下,难道是偶然的吗?”曹蜂仪,是柴桑的流亚,人们常把他看作狂生。从前他告别我返回长安,豪饮了几天,醉中端着酒杯对我说:“我自知必定会因酒而死,死后依然嗜酒,你得到好酒,希望向北祭奠我,我能从地下喝到。”我笑着答应了他,没过几年果然死了。如今每逢盛会,迎风斟酒,有时感叹流泪。
我的族孙铨傍晚骑驴在村中行走,看见烟雾缭绕,数千鬼兵簇拥着一位神将来。铨身入阵中,魂魄几乎坠落,驴也颤抖不敢前进,一会儿就过去了,像这样三次。铨回家后,卧病一个多月。
京城一位孝廉会试后夜里等候发榜,与友人掷骰子约定说:“六个骰子都是红色就考中。”孝廉得到五个红色,其中一个立在盆边很久才落下,也是红色。又先前祖先的神主忽然摇动,全家听到叹息声,过了一会儿报告孝廉考中了。
秦中会宁县沙中出产金雉,吃满五钱金子就能飞,但不能飞远,当地人往往能追赶得到。
《舆图考》记载楚地赤壁有两处,一处在嘉鱼,一处在黄州。嘉鱼是周瑜击败曹操的地方,苏子瞻把黄州赤鼻山当作赤壁,是错误的。唉,这种说法兴起后世人争相讥笑苏子瞻了。然而唐杜牧之《齐安晚秋诗》结句说“可怜赤壁争雄渡,唯有蓑翁坐钓鱼”,那又怎么说呢?大概当年战船千里,旌旗蔽空,从黄州到嘉鱼都是争战的地方,又怎么分辨哪艘船停泊在哪座山,哪座山被火烧而变红呢?即使把黄州的赤鼻当作赤壁也可以。这个说法长久不能确定,我替它辩白。
先父文康公任遵化巡抚时,苦于旱灾,有关部门依照惯例严禁屠宰和卖酒,先父出示说:“天与人同一道理,人事不修则天变于上。如果人不作恶,即使饮酒吃肉何足以触犯天地的愤怒呢!告示后应当痛加修省,那些屠宰卖酒的照旧。”三天后下大雨,人们都佩服公的通达。
万年少委托济宁僧人郢子澄瀚求常州邹臣虎的麒麟画,画上题一偈云:“画画者谁寄者谁?一为居士两为僧。江山笔墨浑闲事,何日同参最上乘。”又跋云:“海内如万道人不可不为之画,传此画者又不可少郢子,故记此一段。”后来臣虎、年少都死了,郢子路过雪苑也死了,这幅画于是归我所有。唉,假使臣虎还在,又难免多嘴多舌了。郢子能诗善书,他的遗稿可惜不存,偶尔记得正月十七日告别我去江南的一首绝句很好,附录如下。
附绝句:昨宵观罢上元灯,又欲寻山过秣陵。骑马乘船都不似,飘然谁识六朝僧。
贾静子先生病重,我带着两个弟弟和徐恭士去探望。坐在卧榻前,先生谈论如往昔,还举出王守溪先生《制义》某篇某句可议,忽然说:“此时应当与你们永诀了!”急忙命令儿子启夕发秀请客人到厅堂。先生换上新衣,搬到正寝,仰卧而死。众人痛哭,看见先生手微微动了三次,好像在致谢。先生生平多奇事,详见《侯朝宗方域传》中。
附《传》:贾生名开宗,商丘人
也。少落拓不羁,十四岁从其师学。师故儒者,喜绳墨,贾生慕司马相如之为人,学击剑鼓琴,嗜远游,师以弗类已诮之,贾生固谓:“我非儒,奈何以儒者责我。”即日除弟子籍,更去与里中少年伍。间读书为文词,干谒当世,举茂才第一,是时贾生年二十余,益负才。不事生人产业,破家葬其妻。陈腾凤来校士,寓意郡太守,欲贾生充饩县官,贾生日:“我当不日为卿相,何至谋升斗。”却不就。日共郡人张渭等约汗漫游,仿阮嗣宗纵饮六十日,白昼射箭,中夜击鼓。宋俗上元夜张灯饮酒,贾生率其徒服龙衣,驾鹿车,疾驰百余里,漏下三鼓抵睢阳。司氏者,难阳巨族也。张银瓢容酒数斗,约能胜饮者持瓢去。群小皆醉卧,窘甚。贾生忽叱咤登阶,举满一饮即掷瓢付奴持之,不通姓名,坐宾骇散。久之贾生贫益甚,盛夏服裋褐不完,过市儿童随笑之,贾生浩歌不辍。会太原孙传庭调商丘令,知贾生,下车引见,日往谒,为计赀财,复田合。闽数岁,东平侯刘泽清开府淮阴,奏除翰林院孔目,掌其军书记。贾生察其异,趣不肯就。泽清跋扈,内挟权相,尝衣白衣从军,因事调护。乙酉,泽清自海道来降,贾生乃辞归里。凡七应举不第,作长歌云:“自从廿载归魄余,不信天上有奎宿。”因大悟,尽焚其素所读书,闭户揣摩十余年,驰骛于先达师说十余年,最后而冥坐穷思,与侯方域、徐作肃往复辨论又几十年,卒轨于正,天下以“纯儒”称之。既老,更追忆少游京洛,集所闻见述《帝都》、《君德》、《相术》三篇。
译(前文省略)……罢了。他年轻时放荡不羁,十四岁时跟随老师学习。老师原本是位儒生,喜欢规矩法度,贾生仰慕司马相如的为人,学习击剑弹琴,喜爱远游,老师因他不与自己同类而讥讽他,贾生坚决地说:“我不是儒生,为什么用儒生的标准来要求我。”当天就除去了弟子名册,转而与乡里的年轻人交往。偶尔读书写文章,拜谒当世权贵,考中茂才第一名,这时贾生二十多岁,更加自负才华。他不经营生计产业,耗尽家产安葬妻子。陈腾凤来考察士人,暗示郡太守,想让贾生充当县官的幕僚,贾生说:“我不久将做卿相,何至于谋求微薄的俸禄。”于是拒绝就职。每天与郡人张渭等人约定纵情漫游,效仿阮籍纵酒六十日,白天射箭,半夜击鼓。宋地风俗在上元夜张灯饮酒,贾生率领他的门徒穿着龙袍,驾着鹿车,疾驰百余里,三更鼓响时抵达睢阳。司氏是睢阳的大族。他们拿出银瓢盛酒数斗,约定能喝赢的人可以拿着瓢离开。众人都醉倒躺卧,处境十分困窘。贾生忽然叱咤一声登上台阶,举起瓢一饮而尽随即掷下,把瓢交给仆人拿着,不通报姓名,在座的宾客惊骇散去。过了很久,贾生贫困更加严重,盛夏穿着破旧短衣,经过集市儿童跟随嘲笑他,贾生大声歌唱不停止。恰逢太原人孙传庭调任商丘县令,了解贾生,到任后引见,贾生每天前往拜见,孙传庭为他筹划钱财,恢复田产。过了几年,东平侯刘泽清在淮阴开设府署,上奏任命贾生为翰林院孔目,掌管他的军中文书。贾生察觉他的异常,催促也不肯就职。刘泽清专横跋扈,内心倚仗权相,曾经穿着白衣跟随军队,借机庇护。乙酉年,刘泽清从海道来投降,贾生于是辞别回到家乡。一共七次参加科举未中,写长歌说:“自从二十年来魂魄剩余,不相信天上有奎宿。”因此大彻大悟,烧尽他向来所读的书,闭门揣摩十余年,追随先达师说十余年,最后静坐穷究思考,与侯方域、徐作肃反复辩论又几十年,最终归于正道,天下人称他为“纯儒”。年老后,更加追忆年轻时游历京洛,汇集所闻所见写成《帝都》、《君德》、《相术》三篇。
走泰岱观日出处,述《山灵》、《地势》二篇。已,买舟金陵,泛吴越,归而星象、占纬、兵食、图籍各有论说。大概其学术行业恢奇漭瀁,适于致用,然欲以辙迹求之,又不可得也。尝与侯方镇、方域为忘形之友,张渭、徐邻唐、吴伯裔、伯胤、徐作霖、作肃、宋荦为文酒之友,张翮、沈誉、释顶目、乘阔为方外之友,又自称为“野鹿居士”。侯方域曰:“以余观贾生,所谓羊质善变,每变必趋上者耶?抑依隐曼世所称大人先生者欤?少年类邯郸侠,而后乃大雅卓尔。呜乎,彼终身守一众矣。倘非其与道屈伸,亦能知之哉?”余同官黄州司马于北溟成龙由粤西来,赠余《元祐党籍碑》一本,云碑在柳州之融县,乃党人沈千曾孙沈暐刻也。暐跋云:“元祐党籍,蔡氏当国实为之。徽庙遄悟,乃诏党人出籍。高宗中兴,复加褒赠,及录其子若孙。公道愈明,节义凛凛,所谓诎于一时而信于万世矣。其行实大概,则有国史在,有公议在。余官第六十三人,廼暐之曾大父也。后复官,终提点杭州集真观,赠奉政大夫。暐幸托名节后,敬以家藏碑本,镵诸玉融之真仙岩,以为臣子之劝云。嘉定辛未八月既望,朝奉郎权知融川军州兼管内劝农事古誓沈暐谨识。”又周元亮先生《书影》亦载此碑一则,附录之。
附《书影》:倪文正《题元祐党碑》云:“此碑自崇宁五年毁碎,遂稀传本,今获见之,犹钦宝箓矣。当毁碑时,蔡京厉声曰:‘碑可毁,名不可灭也!’嗟乎,乌知后人之欲不毁之更甚于京乎?诸贤自涑水、眉山数十公外,凡二百余人,史无传者,不赖此碑何由知其姓名哉?故知择福之道莫大乎与君子同祸,小人之谋无往不福君子也。余凡两见此碑,各不同。碎碑之后,宜无可拓,必当时令郡邑各建之,或尚有存者,故其式弗一耳。”阮亭云:“《党人碑》阑入章悼、张商英辈,大为诸贤之玷,又不可不辨也。明代东林不尽君子,论世者亦当分别观之。晁氏《客语》云:‘绍圣韧籍定元祐党,止数十人,世以为精选。君乃泛滥,人以得与为荣,而议者不以为当也。”万年少、张长人皆有小研铭。万云“万里于岁,方寸之内”。张云“是其微哉,眇乎小也,而眼光烁破四天下”。皆研铭之佳者。
同里孝廉王嗥之有妹生不能言。及笄,有道人过门乞食,云善治病。或问:“能治哑否?”曰:“能。”孝廉遂以妹请,道人命取水、油各一盏,咒之,倾一处,以簪搅成膏,渐结为丸,日以水调服即能言,但须焚香谢天耳。孝廉以药授妹,服之顷刻能言,急觅道人,不见,举家向空拜谢,闻仙乐喧阗,冉冉而去。
王弇州先生旧藏宋板《汉书》,得之吴中陆太宰家。纸为罗纹笺,字类欧阳率更,是赵文敏故物。卷首有文敏自作小像,紫衣纱帽,神采如生。弇州亦作一像于后。弇州殁,钱虞山先生谦益以千金得之,后转鬻于四明谢象三。虞山云:“此书去我之日殊难为怀。李后主去国,听教坊杂曲,‘挥泪对宫娥’一段凄凉景色,约略相似。”顺治间,此书归新乡某公,近已携往塞外矣。京山李维柱字本石,尝云:“若得文敏《汉书》,当每日焚香礼拜,死即殉葬。”噫,可称好事者已。阮亭云:“余乡张忠定公蓄宋椠《文选》,构宝选斋贮之,亦号萧斋。”闽中洛阳桥圯有石刻云:“石头若开,蔡公再来。”鄞人蔡锡,中明永乐癸卯乡试,仁庙授兵科给事中,升泉州太守。锡至欲修桥,桥跨海,工难施。锡以文檄海神,忽一醉卒趋而前日:“我能赍檄往。”乞酒饮,大醉,自没于海,若有神人扶掖之者。俄而以“醋”字出,锡意必“八月廿一日”也,遂以是日兴工,潮句余不至,工遂成。语载锡本传中,乃实事也。人不知而以其事附蔡端明,且以为传奇中妄语矣。锡官至都御史,以才廉闻。
夏邑彭西园先生尧谕博学有气调,以能诗著闻。明万历中游京师,于席上遇钟伯敬先生,时宾客甚众,未通情款。偶谈
译前往泰山观看日出,撰写了《山灵》、《地势》两篇文章。之后,他在金陵买船,泛舟吴越之地,归来后对星象、占星术、军事后勤、地图典籍等各有论述。大抵他的学术和行事风格恢弘奇特、浩渺无边,适合实际应用,然而想要用寻常的轨迹去追寻他,却又做不到。他曾经与侯方镇、侯方域结为不拘形迹的挚友,与张渭、徐邻唐、吴伯裔、吴伯胤、徐作霖、徐作肃、宋荦结为诗文酒宴之友,与张翮、沈誉、僧人顶目、乘阔结为方外之交,又自称为“野鹿居士”。侯方域说:“据我观察贾生,可以说是本质如羊却善于变化,每次变化必定趋向高尚的人吗?还是依附隐逸、混同世俗所称呼的大人先生呢?少年时像邯郸的侠客,后来却成为高雅卓越之人。唉,他终身坚守一种准则,这已经很难得了。如果不是他能够随着道义而屈伸,谁能了解他呢?”我在黄州与北溟成龙同任司马,他刚从广西来,赠给我一本《元祐党籍碑》,说碑在柳州的融县,是党人沈千的曾孙沈暐刻的。沈暐在碑跋中说:“元祐党籍,是蔡京当权时实际造成的。徽宗很快醒悟,于是下诏让党人从名单中除名。高宗中兴,又加以褒奖赠官,并录用他们的子孙。公道越来越明显,节义凛然,这就是所谓一时受屈而万世显信。他们的生平事迹大概,有国史记载,有公议存在。我位列第六十三人,是沈暐的曾祖父。后来官职恢复,最终担任提点杭州集真观,追赠奉政大夫。沈暐有幸依托名节之后,恭敬地将家中收藏的碑本,刻在玉融的真仙岩上,以此作为对臣子的劝勉。嘉定辛未八月十六日,朝奉郎代理融川军州兼管内劝农事古誓沈暐谨识。”又周元亮先生的《书影》也记载了这块碑的一则,附录于此。
附《书影》:倪文正《题元祐党碑》说:“这块碑自从崇宁五年被毁碎后,就很少流传版本,如今得以见到,还像钦慕宝箓一样。当毁碑时,蔡京厉声说:‘碑可以毁,名声不可灭!’唉,哪里知道后人想要不毁它的意愿比蔡京更强烈呢?各位贤人除了涑水、眉山等几十位公卿外,其余二百多人,史书没有传记,不依靠这块碑,从哪里知道他们的姓名呢?所以知道选择福道的最大原则是与君子同祸,小人的谋划无往不利于君子。我总共两次见到这块碑,各不相同。碎碑之后,按理没有可以拓印的,必定是当时命令各郡县分别建立,或许还有存留的,所以它的样式不统一。”阮亭说:“《党人碑》混入了章悼、张商英等人,大大成为各位贤人的瑕疵,又不可不辨明。明代东林党人不全是君子,评论世事的人也应当分别看待。晁氏《客语》说:‘绍圣年间定元祐党籍,只有几十人,世人认为是精选。你却泛滥,人们以能列入为荣,而议论者不认为恰当。’万年少、张长人都有小砚铭。万年少说‘万里于岁,方寸之内’。张长人说‘是其微哉,眇乎小也,而眼光烁破四天下’。都是砚铭中的佳作。
同乡孝廉王嗥之有个妹妹生来不能说话。到了成年,有个道人经过门前乞食,说善于治病。有人问:“能治哑巴吗?”回答说:“能。”孝廉于是让妹妹去求治,道人命取水、油各一盏,念咒后,倒在一起,用簪子搅成膏状,逐渐凝结成丸,每天用水调服就能说话,但必须焚香谢天。孝廉把药给妹妹,服下后顷刻就能说话,急忙寻找道人,不见踪影,全家向空中拜谢,听到仙乐喧闹,道人缓缓离去。
王弇州先生旧藏宋代刻本《汉书》,是从吴中陆太宰家得到的。纸是罗纹笺,字体类似欧阳率更,是赵文敏的旧物。卷首有赵文敏自作的小像,穿着紫衣戴着纱帽,神采奕奕。弇州也在后面画了一像。弇州死后,钱虞山先生谦益用千金得到它,后来转卖给了四明的谢象三。虞山说:“这本书离开我的日子实在令人难以释怀。李后主离开国家,听教坊杂曲,‘挥泪对宫娥’的那段凄凉景色,大致相似。”顺治年间,这本书归新乡某公所有,最近已经带到塞外去了。京山李维柱字本石,曾说:“如果得到赵文敏的《汉书》,应当每天焚香礼拜,死后就殉葬。”唉,可以称为好事的人了。阮亭说:“我乡张忠定公收藏宋代刻本《文选》,建造宝选斋存放,也号称萧斋。”福建洛阳桥倒塌,有石刻说:“石头若开,蔡公再来。”鄞县人蔡锡,考中明永乐癸卯年乡试,仁宗皇帝授兵科给事中,升任泉州太守。蔡锡到任后想要修桥,桥横跨大海,工程难以施工。蔡锡用文书檄召海神,忽然一个醉卒走上前说:“我能带着檄文前往。”请求喝酒,大醉后,自己沉入海中,好像有神人扶持着他。不久以“醋”字出现,蔡锡心想必定是“八月廿一日”,于是在这天动工,潮水一个多月不到,工程于是完成。这话记载在蔡锡的本传中,是实事。人们不知道,却把这件事附会在蔡端明身上,并且认为是传奇中的妄语。蔡锡官至都御史,以才能廉洁闻名。
夏邑彭西园先生尧谕博学有气度,以能诗闻名。明万历年间游历京师,在席上遇到钟伯敬先生,当时宾客很多,没有深入交往。偶然谈论
徐恭士作肃曰:右小品百许则,印事写来,波折自具,散散着笔,道健天成,殆短长肥瘠,各有度与。奇事佳文,当急布之以供世赏。
叶慕庐封曰:何氏《语林》、焦氏《类林》皆补《世说》所未备,然悉前代事也。以余所见,记近事者有朱氏《涌幢小品》,颇足佐正史所未及,然简而核,奇而法,要不若牧仲先生此编之可以传矣。
汪钝翁琬《读筠廊偶笔》诗曰:“知君诚作者,游戏集毫端。糖蟹诚堪议,甘蕉亦可弹。解颐多异论,寓目得奇观。好述輶轩志,他时佐史官。”
译徐恭士恭敬地说道:“右边这些小品文大约有一百多条,抄录下来,其中的曲折变化自然具备,随意挥洒笔墨,文风刚健自然,几乎长短肥瘦,各有其尺度。这是奇闻佳文,应当赶快传播开来,以供世人欣赏。”
叶慕庐封缄时写道:“何氏的《语林》、焦氏的《类林》都补充了《世说新语》所未能完备的内容,但都是前代的事情。据我所见,记载近代事情的有朱氏的《涌幢小品》,很足以辅助正史所未能涉及的地方,但它简明而确凿,奇特而合乎法度,终究不如牧仲先生这部书那样可以流传后世。”
汪钝翁琬在《读筠廊偶笔》诗中写道:“知道你确实是真正的作者,游戏笔墨间汇聚才华。糖蟹确实值得议论,甘蕉也可以弹奏。令人开颜的奇异言论很多,映入眼帘的奇特景观不少。喜好叙述采风的志向,将来可以辅助史官修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