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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紫防杂说杂家类三【杂説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紫防杂说一卷,旧题宋吕祖谦撰。又有别本,则但题《东莱吕紫防杂说》,而不着其名。今考赵希弁《读书志》载《东莱吕紫防杂说》一卷,《师友杂志》一卷,《诗话》一卷,皆吕本中居仁之说,郑寅刻之庐陵云云。据此,则当为吕本中所撰。葢吕氏祖孙,当时皆称为东莱先生,传写是书者,遂误以为出祖谦之手。不知本中尝官中书舎人,故称曰紫防。若祖谦仅终于著作郎,不得有紫防之称。又书中有「自岭外归」之语,而本中《东莱集》有《避地过岭》诗,于事迹适相合,其为本中所撰无疑也。其书分条胪列,于六经疑义、诸史事迹皆有所辨论,徃徃醇实可取。如谓经书中「致」字有取之义,又有纳之义,先儒但以「至极」立觧,为未尽。又谓《檀弓》「齐糓王姬之防」句,「糓」当为「告」,使必知其反也句,「知」当为「如」,皆于经训有合。又谓《论语》「四体不勤,五糓不分」句,为荷蓧丈人自谓,亦颇有所见。其他大抵平正通逹,切中理道之言。葢本中私淑程子,又从杨时、游酢、尹焞诸人防濡染最深,师承极正,故粹然颇有儒者气象,非诸家说部所能方驾。其书首论《衡门》之诗一条,所云「哀时君之无立志者」,祖谦后作《诗书记实祖是说,亦可知其渊源之有所本矣。乾隆四十五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紫防杂说
宋 吕本中 撰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哀时君之无立志不足以有为。贤者退而穷处,以自乐也。故衡门之下,不以为陋。泌之洋洋,可以自乐而▯饥也。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娶妻,必齐之姜?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娶妻,必宋之子?鲂鲤,食之盛也。齐姜、宋子,女之盛也。言时君既如是,不足以有为,则退而自乐,不必居高位之盛云尔也。
乐记》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孔子闲居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庻物露生,无非教也。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其在《诗》曰:“嵩高惟岳,峻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徳也。凡此之类,皆道理含蓄,示人之意深矣。学者若比较同异,循文讨义,以求有得,则失之逺矣。凡此等语,皆不可以文字言语求者也。然此皆圣贤自说,已分上事,或是賛掦此理。学者涵味也可,未湏妄求,枉费思虑。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夫孝弟何以为仁之本也?曰:孝弟者,仁之本。心亲生之膝下,以飬父母,日严。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然则爱亲敬兄之心,心之本如此,无有丝毫伪者,非勉强而为之也。故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皆因其所固有而导之耳。仁者,身之本体也;孝弟为仁之本根,而充之耳。
古之为政,皆务委曲以合人情。其置法行令,皆出于不得已者也。不得已者,可以施于一时,不可行于长乆。郑▯简公将毁游氏之庙,子产不忍,竟不毁也。其后将为搜,除游氏之庙,过期三日不毁,子产复不忍,而毁于北方。如使商鞅之徒为之,不惟必毁游氏,其不毁且有重辟矣。然则刻核之论,非君子所宜道。信赏必罚,非仁政之先也。然则奈何?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产知之矣。管子所谓「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之类,皆刻核之论所由出也。岂惟有害圣人之教,盖亦未知子产之用心矣。
魏晋以后评品人物,多言干局识鍳如何。桢文学噐干,郭展有噐度。干用徐邈,同郡韩观有鍳识。噐干蜀先主,机权干畧不逮魏武。刘▯有干畧政事之才。王导称何充器局方概。魏文帝欲观王权器局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紫防杂说 杂家类三【杂说之属】提要
臣等谨按:《紫防杂说》一卷,旧题宋代吕祖谦撰写。另有别本,则只题《东莱吕紫防杂说》,而不署其名。现在考证赵希弁《读书志》记载《东莱吕紫防杂说》一卷、《师友杂志》一卷、《诗话》一卷,都是吕本中(字居仁)的言论,由郑寅在庐陵刻印等语。据此,应当是吕本中所撰写。大概吕氏祖孙,当时都称为东莱先生,传抄此书的人,于是误以为出自吕祖谦之手。不知道吕本中曾官至中书舍人,所以称曰紫防。如果吕祖谦仅终任著作郎,不得有紫防之称。又书中有“自岭外归”的话,而吕本中《东莱集》有《避地过岭》诗,与事迹恰好相合,其为吕本中所撰写无疑。该书分条罗列,对六经的疑义、诸史的事迹都有所辨论,往往醇正切实可取。如说经书中“致”字有取来的意义,又有纳受的意义,先儒只以“至极”来解释,为未尽其义。又说《檀弓》“齐糓王姬之防”句,“糓”应当是“告”,“使必知其反也”句,“知”应当是“如”,都与经书训诂相合。又说《论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句,是荷蓧丈人自称,也颇有见解。其他大抵平正通达,切中理道的言论。大概吕本中私淑程子,又从杨时、游酢、尹焞等人那里受染最深,师承极正,所以纯粹颇有儒者气象,不是诸家说部所能比肩的。该书首论《衡门》之诗一条,所说“哀时君之无立志者”,吕祖谦后来作《诗记》证实祖述此说,也可知道其渊源有所本了。乾隆四十五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紫防杂说
宋 吕本中 撰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哀叹时君没有立志,不足以有所作为。贤者退隐而穷困处身,以自得其乐。所以衡门之下,不以为简陋。泌水洋洋,可以自得其乐而忘饥。哪里是吃鱼,一定要黄河的鲂鱼?哪里是娶妻,一定要齐国的姜氏?哪里是吃鱼,一定要黄河的鲤鱼?哪里是娶妻,一定要宋国的子氏?鲂鱼鲤鱼,是食物中的丰盛者。齐姜宋子,是女子中的盛美者。说时君既然这样,不足以有所作为,就退隐而自得其乐,不必追求高位的盛美罢了。
《乐记》说:“天高地低,万物分散殊异,而礼制实行了。流动而不息,合同而化育,而音乐兴起了。”孔子闲居时说:“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不是教化。地承载神气,神气化为风霆,风霆流动成形,众物显露生长,无不是教化。清明在身,志气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它在《诗》中说:“嵩高惟岳,峻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这是文王武王的德行。凡此之类,都是道理含蓄,示人之意深远。学者如果比较同异,循文讨义,以求有所得,那就失之远矣。凡此等语,都不可以文字言语来求取。然而这都是圣贤自说,已是分上的事,或是赞扬此理。学者涵泳体味也可以,未须妄求,枉费思虑。
孝悌,是仁的根本吗?为什么孝悌是仁的根本呢?回答说:孝悌,是仁的根本。心亲生于膝下,以奉养父母,日益严肃。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大,无不知敬其兄。那么爱亲敬兄之心,心的本然如此,没有丝毫虚伪,不是勉强而为之。所以圣人因严肃以教敬,因亲近以教爱,都是因其所固有而引导罢了。仁,是身的本体;孝悌为仁的根本,而充实它罢了。
古代为政,都务求委曲以合乎人情。其置法行令,都出于不得已。不得已者,可以施于一时,不可行于长久。郑简公将毁游氏之庙,子产不忍,竟不毁。其后将为搜,除游氏之庙,过期三日不毁,子产复不忍,而毁于北方。如果让商鞅之徒为之,不仅必毁游氏,其不毁且有重辟了。那么刻核之论,非君子所宜道。信赏必罚,非仁政之先。那么奈何?回答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产知之矣。管子所谓“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之类,皆刻核之论所由出也。岂惟有害圣人之教,盖亦未知子产之用心矣。
魏晋以后评品人物,多言干局识鉴如何。桢文学器干,郭展有器度。干用徐邈,同郡韩观有鉴识。器干蜀先主,机权干略不逮魏武。刘有干略政事之才。王导称何充器局方概。魏文帝欲观王权器局
。蜀志称司马徽清雅有知人鍳。呉贺循才鍳清逺。王导少有风鍳。陶侃亦称王导鍳识经逺。梅陶称陶侃机神明鍳,似魏武。以此观之,干局识鍳最是观人要法,不可不知也。后世忽而不论,故取人之际不能甚精深,可叹也。
译《蜀志》称司马徽清雅且有知人之明。吴国的贺循才识清高深远。王导年轻时就有风度高雅、识见卓越的美誉。陶侃也称赞王导的识见通达深远。梅陶称赞陶侃机智神明、识见卓越,类似曹操。由此看来,才干、格局、识见是最为观察人的重要方法,不可不知道。后世忽然不再论及,所以在选拔人才时不能非常精深,实在可叹。
答问虽是要切,然道理多非答问所能尽者。如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此话不容再问也。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此与夫子之谓曽子,曾子之对,夫子意实不尽,聊以答门人之问尔。如王子垫问孟子:“士何事?”曰:“尚志。”此话亦不容再问也。王子垫复问:“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此亦与初答不同,亦聊以答王子垫之问云尔。
心有所思,则其容寂;有所敬,则其容貌俨然矣。懐千金之璧而行于道者,其视聼应接必有所遗也。庄子所谓“若亡其一,若防其一”,皆谓志有所在,则气专而容自寂也。体此者,其知道乎?
陶侃、温峤之讨苏峻,湘州刺史卞敦拥兵不赴,又不给军粮。及峻平,陶侃奏敦阻军顾望,不赴国难,请槛车收付廷尉。王导以防乱之后,宜加寛宥,转敦安南将军、广州刺史。温公以为卞之罪,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宠禄报之,晋室无政,亦可知矣。温公之言,固正论也,然未知王导之意,盖有所在。导意以为晋室衰微已甚,又前此无积仁累徳之効,若一一行法用刑,则离心更甚,危亡必及。如人元气不固,而又以峻药利病,岂不殆哉?凡导之辅晋,盖得子产治郑之意,多委曲迁就,以求合人心者,未可以常理论也。王右军与殷浩言:“中兴之业,以道胜寛和为本。”又顾和劝王导:“明公为政,当使网漏吞舟之鱼。”此皆深达当时治体,王导能愼守之,以辅衰晋,非后人所能详也。
▯子或问有人焉,自姓孔而字仲尼,一章。近世觧经者,以为问者为不必问,答者为不必答,非也。▯子之意,葢讥王莽举动皆效圣人耳。
神爵、五鳯之间,天下殷富,数有嘉应。宣帝颇作歌诗,欲兴恊律之事。丞相魏相奏言:“知音、善鼔雅琴者赵定、龚德,皆召见待诏。”而益州刺史王襄使王褒作《中和乐》、《职诗》、《歌大学》下转,而上闻。夫宣帝号明主,而魏相亦名贤臣也。作歌诗,兴协律事,此侈心已生,有奢泰之渐矣。而魏相不能以道规谏,反进赵定等以谀悦之。君臣相与如此,亦可鄙矣。大抵秦汉以后,礼乐消亡,君臣道丧。虽汉宣、魏相鄙陋至此,亦不自知其非也。欲治之主,可不知自戒哉?
仁,人心也。知物已本同,故无私心。无私心,故能爱人之有忧。由有私己心也。仁,则私己之心尽,故不忧。
士防知郤克有憾于齐而请老焉,且曰:“使郤子逞其志,可以为正乎?”曰:“正也。”曰:“夫不能以义正其下,而使逞其志,伤国而害民,何以为正也?”曰:“夫固知之也。如使郤克不得逞志于齐,其伤国而害民,必有烈于此者,故士防隐忍迁就,使择其祸之轻者而为之耳。”《郑书》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若士防,可谓先其大者矣。大抵春秋之世,贤大夫士所以处其国家者,率皆类此。其意盖以全国家、保社稷、活生灵为急,非以行一善、守一事、取信于人为正也。以后世士大夫比春秋之世,其广狭自可见矣。晋师伐齐归,范文子后入。武子曰:“无为吾望尔也乎?”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焉,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鄢陵之战,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范匄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晋楚惟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范文子莫退于朝。武子曰:“何莫也?”对曰:“有秦客庾辞于朝,大夫莫之对。吾知三焉。”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让父兄也尔。童子何知,而三掩人于朝?吾不在,晋国亡无日矣。”击之以杖,折委笄訾柘死。宣子谓献子曰:“昔吾有訾柘也,吾朝夕顾焉,以相宣国,且为吾家。今吾观汝也,专则不能,谋则无与将,若之何?”对曰:“鞅也,居处恭,不敢安易,敬学而好仁,和于政而好于道,谋于众,不以贾好私志,虽▯,不敢谓是也。必长者之由。”宣子曰:“可以免身
译回答问话虽然切中要害,但道理大多不是通过问答就能穷尽的。比如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穿始终的。”曾子说:“是。”这话不容许再追问。孔子出门后,门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这与孔子对曾子说的话,以及曾子的回答相比,孔子的本意其实并未完全表达出来,只是姑且用来回答门人的提问罢了。比如王子垫问孟子:“士人做什么事?”孟子说:“崇尚志向。”这话也不容许再追问。王子垫又问:“什么叫崇尚志向?”孟子说:“不过是仁义罢了。”这也与最初的回答不同,也只是姑且用来回答王子垫的提问罢了。
心里有所思虑,神色就会沉静;有所敬畏,容貌就会庄重。怀揣千金玉璧在路上行走的人,他的视听应对必定会有所遗漏。庄子所说的“好像丢失了一部分,好像防备了一部分”,都是说意志有所专注,那么精气就会专一,容貌自然就会沉静。体会这一点的人,大概就懂得道了吧?
陶侃、温峤讨伐苏峻时,湘州刺史卞敦拥兵不赴,又不供给军粮。等到苏峻平定,陶侃上奏说卞敦阻碍军队、观望不前,不赴国难,请求用囚车将他收押交付廷尉。王导认为在平定叛乱之后,应当加以宽恕,于是转任卞敦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温峤认为卞敦的罪过,既然不能明正典刑,反而用宠禄来回报他,晋室没有政令,也可以知道了。温峤的话,固然合乎正道,但不知道王导的意图,大概有所侧重。王导认为晋室衰微已经非常严重,而且此前没有积累仁德的成效,如果一一依法用刑,那么离心离德的情况会更严重,危亡必定会到来。就像人的元气不稳固,却又用猛药来治病,难道不危险吗?凡是王导辅佐晋室,大概得到了子产治理郑国的意图,多采取委曲迁就的办法,以求符合人心,不能用常规的道理来衡量。王羲之对殷浩说:“中兴的事业,以道德、宽厚、和顺为根本。”又顾和劝王导说:“您执政,应当让法网宽大到能漏掉吞舟的大鱼。”这些都是深刻通达当时治国的根本,王导能谨慎地坚守这些原则,来辅佐衰弱的晋室,不是后人所能详细理解的。
〇有人问,有个人,姓孔字仲尼,一章。近世解释经书的人,认为问的人不必问,答的人不必答,这是不对的。〇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讥讽王莽的举动都效法圣人罢了。
神爵、五凤年间,天下殷实富裕,多次出现吉祥的征兆。宣帝颇作歌诗,想要兴起协律的事务。丞相魏相上奏说:“通晓音乐、善于弹奏雅琴的赵定、龚德,都召见待诏。”而益州刺史王襄让王褒创作《中和乐》、《职诗》、《歌大学》下转,并上报朝廷。宣帝号称明主,而魏相也是名贤臣。作歌诗,兴起协律的事务,这种奢侈之心已经产生,有奢靡过度的苗头了。而魏相不能用正道规劝谏诤,反而进献赵定等人来谄媚取悦他。君臣相处如此,也可以鄙陋了。大致秦汉以后,礼乐消亡,君臣之道丧失。即使汉宣帝、魏相鄙陋到这种地步,也不自知其非。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能不自我警戒吗?
仁,是人心。知道万物与自己本源相同,所以没有私心。没有私心,所以能关爱他人的忧患。由于有私己之心。仁,那么私己之心就尽除,所以不忧虑。
士防知道郤克对齐国有怨恨而请求告老,并且说:“让郤子实现他的志向,可以算是正道吗?”回答说:“是正道。”士防说:“如果不能以义理端正下属,反而让他们实现志向,伤害国家而祸害百姓,怎么能算是正道呢?”回答说:“本来就知道。如果让郤克不能在齐国实现志向,他伤害国家而祸害百姓,必定比这更严重,所以士防隐忍迁就,让他选择祸患较轻的来做罢了。”《郑书》说:“安定国家,必定要着眼于大局。”先像士防这样,可以说是先着眼于大局了。大致春秋时代,贤良的大夫士人处理国家事务,大抵都类似这样。他们的意图大概是以保全国家、保卫社稷、活命生灵为急务,不是以实行一件善事、坚守一件事、取信于人为正道。用后世的士大夫与春秋时代相比,其心胸的广狭自然可以看见了。晋军讨伐齐国归来,范文子最后进入国都。武子说:“不因为我盼望你吗?”回答说:“军队有功,国人欢喜迎接,先进入必定会吸引众人的耳目,这是代替主帅承受名声,所以不敢。”武子说:“我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鄢陵之战,楚军清晨逼近晋军列阵,军吏为此担忧。范匄快步上前说:“填井平灶,在军中列阵并疏通行列。”晋楚胜负由天决定,有什么可担忧的?范文子拿着戈追赶他说:“国家的存亡,由天决定。小孩子懂什么?”范文子傍晚退朝。武子说:“为什么傍晚才退朝?”回答说:“有秦国客人在朝廷上言辞犀利,大夫们没有人能应对。我知道三点。”武子生气地说:“大夫们不是不能,是谦让父兄罢了。小孩子懂什么,而在朝廷上三次掩盖别人的过错?我不在,晋国灭亡没有几天了。”用杖击打他,折断发簪,訾柘死了。宣子对献子说:“从前我有訾柘,我早晚照看他,以辅助宣国,并且为我家族效力。现在我看你,专断则不能,谋划则无人参与,将怎么办?”回答说:“鞅我,居处恭敬,不敢安逸,敬学而好仁,和于政而好于道,与众人谋划,不以谋取私利,虽然〇,不敢说是这样。必定遵循长者的做法。”宣子说:“可以免于祸患
。”夫范献子在当世,以贿称,未必能守此言也。要其所闻所信者,如是源深流逺矣。盖春秋之世,先王之泽未逺,忠言善行,率见如故家遗俗之相传者,观范氏数世所以教其子者,盖可见矣。其意皆以谦退自下,不伐善,不施劳,以全其家及其国为本也。古之为国者,必尽人事,事无遗憾,然后归之于天。功可为也,事可为也。若功之必成。事之必济,则非天命不可。此古人所以至成功、济事有不敢自任者也。孟子曰:「若夫成功,则天也。惟力行不善,而责命于天,则为大罪耳。」春秋之世,论事之成败,未有不言天命者。如天方授楚,晋楚惟天所授,晋楚惟天所相,齐楚惟天所授,吴之与越惟天所授。国之存亡,天也。吾以卜之于天。故当时论功成事济者,必兼天命言之,未有专言人事者。
译范献子在当世,以贪财受贿著称,未必能坚守这番言论。然而他所听闻和信奉的道理,却是源远流长、根基深厚的。因为在春秋时期,先王的恩泽尚未远去,忠言善行,大抵都像旧世家遗俗那样代代相传,观察范氏几代人教育子孙的方式,就可以明白了。他们的用意都以谦退自处、不居功自傲、不炫耀辛劳,以保全家族和国家为根本。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必定竭尽人力,做事不留遗憾,然后才将结果归于天命。功业是可以争取的,事情是可以办理的。但如果功业必定成功,事情必定办成,那就非天命不可了。这就是古人对于成就功业、办成大事不敢独自承担的原因。孟子说:“至于能否成功,那是天意。只有努力行善却把责任推给天命,才是最大的罪过。”春秋时期,讨论事情的成败,没有不提及天命的。比如上天正将霸业授予楚国,晋国与楚国谁得霸业取决于天意,晋国与楚国谁受天助取决于天意,齐国与楚国谁得霸业取决于天意,吴国与越国谁得霸业也取决于天意。国家的存亡,在于天命。我们通过占卜来询问上天。所以当时谈论功业成就、事情办成的人,必定同时提及天命,没有只谈论人力的。
论语》记孔子答人君之问,必言“孔子对曰”,其答季康子亦如是。其尊君敬上大夫如是,故弟子记之谨其辞也。韩退之书北平王家猫相乳事,以为猫人畜,无仁义之性者,予窃以为不然。予顷自岭外归,畜数马,前马得草未食,视后马未有草,即衔草回顾,与后马如此,岂可谓无仁义性也哉?但蔽之甚耳。吕与叔觧《中庸》:“蔽有浅深,故有愚智;蔽有通塞,故有人物。”此论最善。
古今论疾多言内热,今人所未详也。如朝受命而夕饮氷,我其内热与?张毅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内热溲膏,使其君内热,发于背▯则生;内热惑蛊之疾。今人论病,知内热之名者甚少,况能治其疾乎?大抵皆由思虑纷扰,不能内省,一意外慕,不求诸已,以致心火上炎,血脉错乱而生此疾。故飬生者深谨之,而善学者以为至戒。知此疾之生在我不在外也。
古人自奉简约,类非后人所能及。如饮食高下,固自有制度。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此犹是极盛时制度也。大抵古人得食肉者至少,而食肉之禄氷皆与焉。肉食者谋之,肉食者无墨。此言贵者方得肉食也。《庄子》九方歅相子綦之子,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相班超者曰:“虎头燕额,食肉相也。”以此知古人以食肉为贵,食肉为难得。比之后人,简约甚矣。
知天人一理,无上下内外之殊,然后能作礼乐威仪,升降声音节奏,感动人物,皆形容天理而已。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不可诬也。
隂始凝也,有结聚意。君子以正位凝命,凝重也。既结聚则自重也。凝然、凝重,皆有不动意。列子心凝形释,神凝者,想夣自消。”大抵是结聚打成一片,自然不动也。书曰:“今天其命哲。”又曰:“自贻哲命。”言君子智识之逺,可以自致也。自致之道如何?曰:“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是也。思曰:“睿,睿作圣。”皆自贻之道也。
或问列子:“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庄子曰:“唯道集虚。”又曰:“无能者无所求,虚而遨游者也。”二子之论虚,亦逺矣。此论是二子分上得力处,亦岂后人容易可到?但不当如此说了便已。唯虚,然后可以学也。“易”曰:“君子以虚受人。”以虚受人,则圣功也。
壮子称南郭子綦隠几齧缺睡寐,又称天地固有常,日月固有明矣之类,此正与今说休歇者一致,若于其中能有自得,方可谓之物格知至。
乡党记孔子衣服之制,当时衣服自当如此。但周衰礼壊,君臣上下差乱无别,独圣人从容有常,不改其制,故学者记之。
钓而不纲,弋不射宿,亦非圣人本志也。于不得已之中而为之节文,使见之者渐反其正耳。然则圣人之志果何如?曰:不钓,不纲,不弋,不射宿,然后为正。所谓“尧舜其犹病诸”者也。
可欲之善,充而至于大力行所及也。大而化之,则非力行可至,然非力行,亦不能化。
列子记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造父师泰豆氏,亦三年不告。列子之学,三年之后,始得壶丘一眄;五年之后,始一解顔而笑。此皆足以见古人教人规模次第。故学者得力,非后人所能彷佛也。葢用力深者,其收功也逺;得之艰则守之也固。未有侥幸于或成,似若有合,而卒然失之也。
孟子曰:「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永矢勿过,永矢勿告。亦庶几其君知我自誓如此,而亦有悔心焉。纵其君之不能悔,亦庻几后世之为人君者知贤者自誓如此,则思警戒而不敢至此极也。」古之君子求纳于君于善者,亦多术矣。是则诗人之志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叹嵗月之晚也。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言道理之不逺也。遡洄从之,道阻且长,言逆道而求之,终不可近。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言顺道而求之,则至近耳。郭象解《庄子》,实有助于飬生。盖黙识心通,出于言语之表。如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曰:「心飬。」郭象注云:「夫心以用伤
译《论语》记载孔子回答君主的问题,必定说“孔子对曰”,他回答季康子也是如此。他尊敬君主、敬重上大夫到了这种程度,所以弟子们记录时措辞非常谨慎。韩愈写北平王家猫互相哺乳的事,认为猫是家畜,没有仁义的性情,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我最近从岭南回来,养了几匹马,前面的马得到草还没吃,看到后面的马没有草,就叼着草回头,给后面的马吃,这难道能说没有仁义的性情吗?只是被遮蔽得很深罢了。吕与叔解释《中庸》说:“遮蔽有深浅,所以有愚笨和聪明;遮蔽有通塞,所以有人与物的区别。”这个论述最好。
古今谈论疾病大多说内热,这是现在的人所不详细的。比如早上接受命令晚上就喝冰水,我是内热吗?张毅活到四十岁得了内热的病而死。内热导致小便浑浊如膏,如果让君主内热,发在背上,就会生病;内热导致蛊惑的疾病。现在的人谈论疾病,知道内热这个名字的很少,何况能治疗这种病呢?大概都是由思虑纷扰,不能内省,一味向外羡慕,不反求诸己,以致心火上炎,血脉错乱而产生这种病。所以养生的人深深谨慎对待,而善于学习的人把它作为最大的警戒。知道这种病的根源在我自己而不在外面。
古人自我奉养简约,大多不是后人能赶上的。比如饮食的等级,本来就有制度。诸侯没有缘故不杀牛,大夫没有缘故不杀羊,士没有缘故不杀狗猪。这还是极盛时期的制度。大概古人能吃到肉的人很少,而食肉的俸禄都包含在内。吃肉的人谋划,吃肉的人没有墨守成规。这是说尊贵的人才能吃到肉。《庄子》中九方歅给子綦的儿子看相,断足后在齐国卖身,正好在渠公的街上,但他身上吃肉直到终老。给班超看相的人说:“虎头燕额,是食肉的相貌。”由此知道古人把吃肉看作尊贵,把吃肉看作难得。比起后人,简约得多了。
知道天和人同一个道理,没有上下内外的区别,然后才能制作礼乐威仪,升降声音节奏,感动人物,都是形容天理罢了。穷尽神妙知道变化,通过通晓礼乐,不可欺骗。
阴气开始凝结,有结聚的意思。君子以此端正位置凝结天命,是凝重的意思。既然结聚就自重。凝然、凝重,都有不动的意思。《列子》中心凝形释,神凝的人,想梦自然消失。大概是结聚打成一片,自然不动。《尚书》说:“现在上天赋予智慧。”又说:“自己给予智慧天命。”说君子的智慧见识深远,可以自己达到。自己达到的方法如何?说:“别人一次能做到的,我一百次;别人十次能做到的,我千次。”就是这样。思考说:“睿,睿成为圣。”都是自己给予的方法。
有人问列子:“您为什么看重虚?”列子说:“虚没有可看重的。”庄子说:“只有道聚集在虚中。”又说:“无能的人无所求,虚而遨游。”两位先生谈论虚,也很深远了。这个论述是两位先生分内用力的地方,难道后人容易达到吗?但不应当这样说罢了。只有虚,然后可以学习。《易经》说:“君子以虚受人。”以虚受人,就是圣人的功夫。
庄子称赞南郭子綦隐几齧缺睡寐,又说天地固有常,日月固有明之类,这正与现在说休歇的一致,如果其中能有自得,才可以说是物格知至。
《乡党》记载孔子衣服的制度,当时衣服自然应当如此。只是周朝衰微礼坏,君臣上下混乱没有区别,只有圣人从容有常,不改其制度,所以学者记录它。
钓鱼不用大网,射鸟不射宿鸟,也不是圣人的本意。在不得已之中而为之节制文饰,使看到的人逐渐回归正道。那么圣人的志向究竟如何?说:不钓鱼,不用大网,不射鸟,不射宿鸟,然后才是正道。所谓“尧舜尚且担心做不到”的意思。
可欲的善,充实而达到大力行所及。大而化之,就不是力行能达到的,然而不力行,也不能化。
《列子》记载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幻,三年不告知。造父师泰豆氏,也三年不告知。列子学习,三年之后,才得到壶丘一瞥;五年之后,才一笑。这些都足以看出古人教人的规模次第。所以学者得力,不是后人能模仿的。大概用力深的,其收功也远;得到艰难则守住也坚固。没有侥幸于偶然成功,似乎若有契合,而突然失去的。
孟子说:“我不屑于教诲的,这也是教诲罢了。”永远发誓不过错,永远发誓不告知。也差不多让君主知道我自己发誓如此,而也有悔心。即使君主不能悔,也差不多让后世的君主知道贤者自己发誓如此,就思考警戒而不敢到这种极端。古代的君子寻求被君主接纳于善的,也有很多方法了。这就是诗人的志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感叹岁月晚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说道理不远。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说逆道而求之,终究不可近。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说顺道而求之,就至近。郭象解释《庄子》,确实有助于养生。大概默识心通,出于言语之外。比如:“将说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曰:“心养。”郭象注说:“夫心以用伤
,则飬心者,其惟不用心乎?」《达生》篇一「其性」注云:「餙则二矣。飬其气,云不以心使之。」又《在宥》篇:「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云此皆率性而动,故长生也。天地有官,隂阳有藏。云但当任之。「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云都任之也。凡此之类,皆极于飬生者,非得于言语之表,不能知也。
译那么修养心性的人,大概就在于不用心吧?《达生》篇中“其性”的注解说:“刻意修饰就是二了。修养他的气,说不以心去驱使它。”又《在宥》篇说:“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心里不知道,你的精神将守护形体,形体就能长生。”说这都是顺从本性而动,所以能长生。天地有职司,阴阳有储藏。说只应当顺任它们。“我与日月同辉,我与天地共存。”说这都是完全顺任它们。凡是这类道理,都是修养生命的极致,如果不是从言语之外去体悟,就不能知晓。
夫教人之道,固多术,如列子所谓“三年不告”者,古人规模大概如此。然有心懃恳而才不逮,湏待圣贤啓发者,亦不止举一隅而已也。如庄子所说:“女偊谓卜梁倚:‘吾犹守而告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也。外物已,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古人教人虽不尽如此,然观《孝经》所记孔子所以告曾子者,亦详且尽矣。
先儒解「致」字,徃徃不尽如「致中和,天地位焉」。郑康成云:「致,行之至也。」「致乐以治身」,云「致,深审也。」《周易畧例》:「主必致一也。」孔頴达云:「致,犹归也。」《礼记·礼器》:「礼也者,物之致也。」郑云:「致之言至也,极也。」其它诸经,徃徃只为竭尽之意,如「防致乎哀而止」、「士见危致命」、「君子以致命遂志」、「与病则致其忧」之类是也。此皆意有未尽,葢「致」有尽之意,有取与纳之意。如「防致乎哀而止」、「见危致命」之类,谓之极尽可也。如「致中和」、「致知」之类,则又有取之意焉。吾闻「致师」者,亦有取之意也。「用致夫人」,凡《春秋》以某事致七十、致事、致为臣而归,则又有纳之意与尽之意。凡此皆难以一字通解也。今人谓「招致」者,亦取之意也。
檀弓:齐谷,王姬之防。谷当为「告」,古「毒」反声之误也。告,下告上之辞,故误为「谷」。
父母之防,哭无时,使必知其反也,知当为如字之误也。言父母之丧,号哭哀慕,如欲父母之复反。
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配义与道。既曰道矣,而又曰义;既曰道德,而又曰理于义。盖义者,就其日见之行而中节者言之也。行义以达其道,盖惟日见之行,而后可以达其道也。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命也,性也,理也,皆一事也。在物谓之理,在人谓之性,在天谓之命。至于命者,言尽天道也。薫陶渐染之功,与讲究持论互相发明者也。要之,薰陶之益过于讲究。知此理者,方可以语学也。
干,西北之卦;坤,西南之卦。乾坤而有方所,何也?曰:不有方所,则不见其用。言方所者,明其用也。
孔頴达疏解「贞」字云:「正也,一也,固善矣。」然不如近世儒者以「贞者中虚无我之谓」为尽善也。
春秋之末,凡谋国者不知礼义,专言利害,上下安之,恬不知怪。季平子将娶于宋公,若谓曹氏勿与,鲁将逐之。曹氏告公公告乐祁曰:“与之。”如是,鲁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鲁君防政,四公矣。无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卒与之。季平子叛臣也,其迹已见。为乐祁者,宜告其君以君臣大义。纵未能讨,其可与之婚姻而崇奬乱人以自托乎?为宋公者,又不知叛臣之可恶,而轻妻之女。君臣之义,父子之亲,于是尽矣。
七月之诗,凡生物之时,举日一之日觱发之类是也;成物之时,举月七月流火之类是也。四时尽僃,独无三月,盖三月无专指之事耳。其言「春日迟迟」,泛言春和时也。而先儒以为「春日」则三月也,又以为三月为隂阳之中,亦已凿矣。
消息盈虚之运,惟贤知之士为能察之。为国者,惟修其在我者以待时焉,可也。如时将有及,事将有间,天时不作,弗为人客;人事弗起,弗为之始。天节不逺,五年反复。凡此之类,非贤智之士弗能察,非刚徤之君不能用也。知时与否,成败之由,存亡之机也。不肖之君,下愚之臣,则常易之。
论语》弟子记孔子之语,都不及治心飬性上事,止论目前日用、闲邪去非、孝弟忠信而已。葢脩之于此,必达之于彼;约之于内,必得之于外。知生则知死矣,能尽人则能事鬼神矣,下学则上达矣。圣人之道,如是而已。让千乘之国,无一言之诺,可以为难矣。以为君子,则未也。然则如之何而可谓之君子?曰:利害之心薄,义理之心胜;爱巳及物,薰然慈仁其心,休休焉,无疵吝、无矫诈,然后为君子。
天下万物一理,茍致力于一事者,必得之理无不通也。张长史见公主担夫争道,及公孙氏舞剑,遂悟
译教导他人的方法,本来有很多,像列子所说的“三年不告”,古人的大致规模大概就是这样。然而,有的人内心勤勉恳切但才能不足,必须等待圣贤启发的人,也不止是举出一个例子就完了。就像庄子所说:“女偊对卜梁倚说:‘我守候着告诉他,三天之后才能超脱天下。已经超脱天下,我又守候着七天,然后才能超脱万物。超脱万物之后,我又守候着九天,然后才能超脱生命。’”古人教导人虽然不完全像这样,但是看《孝经》所记载孔子用来告诉曾子的话,也是详细而完备的。
以前的儒者解释“致”字,往往不完全像“致中和,天地位焉”那样。郑康成说:“致,是实行到极点。”《礼记·乐记》说“致乐以治身”,郑康成说:“致,是深入审慎。”《周易略例》说:“主必致一也。”孔颖达说:“致,就是归向。”《礼记·礼器》说:“礼,是事物的极致。”郑康成说:“致,就是至,就是极。”其他各种经典,往往只是竭尽的意思,比如“防致乎哀而止”、“士见危致命”、“君子以致命遂志”、“与病则致其忧”之类就是这样。这些意思都有未尽之处,大概“致”有尽的意思,有取和纳的意思。像“防致乎哀而止”、“见危致命”之类,称为极尽是可以的。像“致中和”、“致知”之类,又有取的意思。我听说“致师”,也有取的意思。“用致夫人”,凡是《春秋》中以某事致七十、致事、致为臣而归,又有纳的意思和尽的意思。所有这些,都难以用一个字来通解。现在人说的“招致”,也是取的意思。
《檀弓》说:齐谷,王姬之防。“谷”应当是“告”,是古音“毒”反声的错误。告,是下级对上级说话的词,所以误写为“谷”。
父母之防,哭无时,使必知其反也,“知”应当是“如”字的错误。意思是说,父母的丧事,号哭哀慕,好像想要父母再回来一样。
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配义与道。既然说了道,又说义;既然说了道德,又说理于义。大概义,是从日常可见的行为中合乎节度的方面来说的。行义以达其道,大概只有日常可见的行为,然后才可以通达其道。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命、性、理,都是一回事。在事物上叫做理,在人身上叫做性,在天上叫做命。至于命,是说穷尽天道。薰陶渐染的功效,与讲究持论互相阐发。总之,薰陶的益处超过讲究。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才可以谈论学问。
乾,是西北的卦;坤,是西南的卦。乾坤而有方位,为什么呢?回答说:没有方位,就看不出它的作用。说方位,是为了阐明它的作用。
孔颖达疏解“贞”字说:“正,一,固然是好的。”但不如近代儒者以“贞是中虚无我的意思”为最完善。
春秋末年,凡是谋国的人不知道礼义,专门谈论利害,上下都安于这种状况,恬不知怪。季平子将要娶宋公的女儿,如果认为曹氏不给,鲁国将驱逐他。曹氏告诉宋公,宋公告乐祁说:“给他。”这样,鲁君必定出逃,政权在季氏手中已经三代了。鲁君被架空,已经四代了。没有百姓而能逞其意志的,从来没有过。最终给了她。季平子是叛臣,他的迹象已经显现。作为乐祁,应当用君臣大义告诉他的君主。即使不能讨伐,怎么可以与他联姻而推崇乱人来寄托自己呢?作为宋公,又不知道叛臣的可恶,而轻视女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于是都尽失了。
《七月》这首诗,凡是生物的时候,举日一之日觱发之类是也;成物的时候,举月七月流火之类是也。四时都完备,唯独没有三月,大概三月没有专指的事情罢了。它说“春日迟迟”,泛泛地说春和的时候。而以前的儒者认为“春日”就是三月,又认为三月是阴阳之中,也太牵强附会了。
消息盈虚的运行,只有贤知之士才能察觉。治国的人,只有修养自身以待时机,就可以了。如果时机将要到来,事情将有间隙,天时不作,不做人客;人事不起,不为之始。天节不远,五年反复。所有这些,不是贤智之士不能察觉,不是刚健之君不能使用。知道时机与否,是成败的原因,存亡的关键。不肖的君主,下愚的臣子,则常常轻视它。
《论语》中弟子记录孔子的话,都不涉及治心养性上的事,只谈论眼前日用、闲邪去非、孝弟忠信而已。大概修养于此,必定通达于彼;约束于内,必定获得于外。知道生就知道死了,能尽人事就能事奉鬼神了,下学就能上达了。圣人的道,就是这样罢了。让出千乘之国,没有一句话的承诺,可以认为是难的了。认为这是君子,则还没有。那么怎么样才可以称为君子呢?回答说:利害之心淡薄,义理之心占上风;爱自己并推及万物,薰然慈仁其心,休休焉,没有瑕疵吝惜、没有矫饰欺诈,然后才是君子。
天下万物一理,如果致力于一件事,必定得到它的理,没有不通的。张长史看见公主担夫争道,以及公孙氏舞剑,于是悟
草书法。盖心存于此,遇事则得之。以此知天下之理本一也。如使张长史无意于草书,则见争道、舞剑有何交渉?学以致道者亦然,一意于此,忽然遇事得之,非智巧所能知也。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其愿学者虽不同,其用力以有得则一也。学者盍以张长史学书之志而学道乎?春秋之世,先王之泽渐逺,然善言相传,犹有存者。学者得其言,犹可详思而致力也。谓伍子胥为人刚戾忍诟能成大事,赵襄子言「君所以置母防,为能忍诟也」,是忍诟之道微,此数子言之后人不知也。庄子称伊尹强力忍诟,亦是道也。后世人自处旣不厚,而轻用其身,皆不知忍诟之道也。
译草书的法则。大概是因为心中存有这个意念,遇到相关事物就能领悟。由此可知天下的道理原本是一致的。假如张旭没有学习草书的意向,那么看到争道、舞剑又与他有什么关联呢?通过学习来追求大道的人也是如此,专心致志于此,忽然遇到事物而有所领悟,这不是智巧所能理解的。德行成就为上位,技艺成就为下位,他们愿意学习的内容虽然不同,但通过努力而有所收获则是相同的。求学的人何不凭借张旭学习书法的志向来学习大道呢?春秋时期,先王的恩泽逐渐疏远,然而良好的言论代代相传,还有留存下来的。求学的人得到这些言论,还可以详细思考并致力践行。说伍子胥为人刚强暴戾、能忍受耻辱,因而能成就大事;赵襄子说“君主之所以设置母防,是因为他能忍受耻辱”,这是忍受耻辱的道理变得微妙,这几位先贤言论之后,后人就不了解了。庄子称赞伊尹刚强有力、能忍受耻辱,也是这个道理。后世的人自我修养既不够深厚,又轻率地对待自身,都是不知道忍受耻辱的道理。
古之人君,能有君人之言者,如楚共王谓申公巫臣:「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矣。」巫臣欺君,自予以成其奸恶之大者,众所不赦;而楚共王以为能谏止其先君之恶,而遂以为忠。记人之功,而忘人之过,絶疵吝之心,开广大之路,可以为万世之法矣。古之人君,能为此言者甚少。李卫公独取汉武帝谓郭觧:「此其家不贫。」谓田蚡,遂取武库以为能,尽事理,折奸人之谋。葢亦未尝深究共王之语矣。使后之人君如汉武帝之徒,闻巫臣事,则必以为欺君济奸,以忠之言为笑矣。安知有此广大之理邪?此良由古人风俗未壊,先王之泽未逺,善言犹存,人皆相传。楚共王未为大贤,犹能为此语也。后世风俗已壊,先王之泽已逺,善言不存,民无所习,虽有▯絶人之才,如唐太宗之为君,李德裕之为臣,亦未必能为此言也。
古之善为国者,常勇于不敢。勇于不敢,则自天佑之。之兆,所以全其国者也。
韩非言:“非知之难,处知为难矣。所谓处知者,实尽天下事理。今有絶世之才,非常之用,而卒不能济事保身者,皆不能处其知者也。如崔浩之徒是也。张子房从容事外,人主不疑,功臣不忌,事未成而身已退,峩峩清逺,眞所谓能处其知者也。”
世之人方注此一念,则牢不可破。及后念冲前念,则云散氷消,了无关渉。方知前念后念本无实事,但方注此念时,则遂以为实耳。如爱富贵人,且只爱富贵;爱声色,只爱声色。及后识破,方知可笑。如郗超之死,其父念之过甚,及见超与桓温书,则遂大怒,不复伤悼。此皆后念冲前念,后念既起,前念自去。万彚不同,各滞形气。覩此理者,其知之矣。
易》言为善为恶之应,理之必至,则但言“自天佑之”“自上佑也”,自外来也,终来有它吉,皆言非人智之所知,力之所及,而天理自如是也。其道人之意深矣。
韩退之言行而宜之之谓义。义者,见于行事者也。事有体有用,义则其用也,道则体也。故曰:配义与道。《易》曰: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又曰:方其义也,义常别作一事说,正是用处也。
今日记一事,明日记一事,乆则自然贯穿。今日辨一理,明日辨一理,乆则自然浃洽。今日行一难事,明日行一难事,乆则自然坚固。涣然氷释,怡然理顺,乆自得之,非偶然也。
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心之所生,害于其政者,有大小轻重之异,不可以概举。春秋以一字为褒贬,随其心术高下,推其功过大小,不为过也。礼禁于未然之前,春秋制于巳发之后,圣人之忧患后世至矣。后世儒者注解纷然,同异丛杂,务末失夲,此庄周之徒所以痛加掊击也。然周之徒遂欲冺絶是非,无复轻重,所谓以一字为褒贬者,不复可用。其流遂至于君臣父子之道无所分别,此周之徒所以为大罪也。
退之《施先生墓铭》云:「古圣人言,其防宻微,笺注纷罗,顚倒是非。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此论岂独形容施氏,有功盖于圣人之道,有补矣。」
学问功夫全在浃洽涵飬蕴蓄之乆,左右采择,一旦氷释,理顺自然,逄原矣。非如世人强袭取之,揠苖助长,苦心极力,卒无所得也。
东门襄仲杀适立庶,鲁之君臣无一人能讨贼者。季文子为国正卿,任国之重,亦无一言以正其失,固名教之罪人也。莒仆之事,乃自以为于舜之功二十之一,庶几免于戾,其亦不自知而无愧耻也。甚矣,历代学者诵其文而賛美之,亦不能知其过恶有不可赦者,良可惜也。汉承暴秦之后,诛戮斩伐,恬不知怪,君臣上下莫能推其原以救其失。淮南厉王之死,在文帝无毫髪之过,公卿议法亦无失也,而袁盎以为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此为何等语?虽文帝贤君,必无肯从其言之理。然诸县传淮南王不发封者皆弃市,滥刑之甚,与秦无异,皆盎言所致。惜乎大乱▯酷之后,士大夫生其时者不学无术,不能深知前日之非,以所闻见形之议论,以悮天下后世,其害不小也。
左氏《宣公六年》赤狄伐晋,围懐及邢丘。
译古代的君主,能够说出符合君主身份言论的,就像楚共王对申公巫臣所说:“他为自己谋划,确实过分了;他为我国先君谋划,却是忠诚的。”巫臣欺骗君主,自我放纵以成就其奸恶的大罪,这是众人所不能宽恕的;而楚共王认为他能劝谏阻止先君的恶行,于是认为他是忠诚的。记录别人的功劳,而忘记别人的过错,断绝挑剔吝啬的心思,开辟宽广的道路,这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古代的君主,能说出这种话的很少。李卫公只选取汉武帝对郭解说的:“他家不贫穷。”对田蚡说,于是夺取武库,以此作为能尽事理、挫败奸人之谋的证据。大概也没有深入探究楚共王的话。如果后来的君主像汉武帝那样,听到巫臣的事,必定会认为他是欺君助奸,把忠诚的话当作笑话。哪里知道有这种宽广的道理呢?这实在是因为古代风俗尚未败坏,先王的恩泽尚未久远,善言尚存,人们都互相传习。楚共王并非大贤人,尚且能说出这样的话。后世风俗已经败坏,先王的恩泽已经久远,善言不再存在,百姓没有习得,即使有绝顶的人才,像唐太宗这样的君主,李德裕这样的臣子,也未必能说出这样的话。
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常常勇于不敢。勇于不敢,那么上天就会保佑他。这种征兆,是用来保全国家的。
韩非子说:“知道并不难,处理知道才难。所谓处理知道,就是实际穷尽天下的事理。现在有绝世之才,非常之用,但最终不能成就事业、保全自身的人,都是不能处理他们的智慧的人。像崔浩这类人就是这样。张良从容处于事外,君主不怀疑,功臣不忌妒,事情未成而自身已退,高洁清远,真正是所谓能处理其智慧的人。”
世人正专注于这一念头时,就牢不可破。等到后一个念头冲击前一个念头,就像云散冰消,完全无关涉。这才知道前念后念本来没有实事,只是在专注于这个念头时,就把它当作真实罢了。比如爱富贵的人,当时只爱富贵;爱声色,只爱声色。等到后来识破,才知道可笑。像郗超的死,他父亲思念他太过分,等到看到郗超与桓温的信,就大怒,不再悲伤哀悼。这都是后念冲击前念,后念一起,前念自然消失。万物不同,各自滞留在形气之中。看到这种道理的人,就明白了。
《易经》说行善作恶的感应,是理之必然,就说“自天佑之”“自上佑也”,是从外面来的,终究会有其他的吉利,都说这不是人的智慧所能知道、力量所能达到的,而是天理自然如此。它引导人心的意思很深。
韩愈说,行动适宜叫做义。义,是表现在行事上的。事有体有用,义则是它的作用,道则是它的本体。所以说:配合义与道。《易经》说:和顺于道德而条理于义。又说:方其义也,义常作为一件事来说,正是作用的地方。
今天记一件事,明天记一件事,久了自然贯通。今天辨一个理,明天辨一个理,久了自然融洽。今天做一件难事,明天做一件难事,久了自然坚固。涣然冰释,怡然理顺,久了自然得到,不是偶然的。
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心中产生的,危害于政治的,有大小轻重的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春秋》用一字来褒贬,根据心术的高低,推究功过的大小,不算过分。礼制禁止于未然之前,《春秋》裁制于已发之后,圣人担忧后世到了极点。后世儒者注解纷繁,同异混杂,务末失本,这正是庄子一类人痛加抨击的原因。然而庄子一类人竟想泯灭是非,不再有轻重,所谓用一字来褒贬的,不再可用。其流弊以至于君臣父子之道没有分别,这是庄子一类人的大罪。
韩愈《施先生墓铭》说:“古代圣人的言论,其精微细密,笺注纷杂,颠倒是非。听到先生讲论,如同客人得到归宿。这个论断岂止是形容施氏,对于圣人之道,是有功劳、有补益的。”
学问功夫全在于融洽涵养蕴蓄之久,左右采择,一旦冰释,理顺自然,逢原了。不像世人强行袭取,揠苗助长,苦心极力,最终一无所得。
东门襄仲杀嫡立庶,鲁国的君臣没有一个人能讨伐贼人。季文子作为国家的正卿,承担国家的重任,也没有一句话来纠正他的过失,确实是名教的罪人。莒仆的事,竟自以为有舜二十分之一的功劳,差不多免于罪过,这也太不自知且无愧耻了。历代学者诵读他的文章而赞美他,也不能知道他的过错罪恶有不可宽恕的,实在可惜。汉朝继承暴秦之后,诛杀斩伐,恬不知怪,君臣上下都不能推究其根源来挽救其过失。淮南厉王之死,在文帝没有毫发之过,公卿议法也没有失误,而袁盎认为只有斩丞相御史来谢天下才行,这是什么话?虽然文帝是贤君,必定没有肯听从他言论的道理。然而各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的都被弃市,滥刑之甚,与秦无异,都是袁盎言论所致。可惜在大乱酷烈之后,士大夫生于其时不学无术,不能深知前日的错误,用所闻所见形成议论,误导天下后世,其害不小。
《左传》宣公六年,赤狄伐晋,围怀及邢丘。
晋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贯,将可殪也。”而释文:“贯”音古患,及训串习之串,恐有未尽。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先儒以为“贯”事也,盖《释诂》文。然则“盈其贯”亦当依夲字读为“盈其事”也,不必作串习之串。
译晋侯想要讨伐他,中行桓子说:“让他怨恨他的百姓,从而积满他的罪过,就可以一举歼灭他了。”而《释文》中:“贯”音古患,并训释为串习的“串”,恐怕解释得不够完备。闵子骞说:“沿袭旧有的行事,怎么样?”先代儒者认为“贯”是“事”的意思,这大概是《释诂》中的文字。那么“盈其贯”也应当依照本字读作“盈其事”,不必当作串习的“串”来解释。
鲁宣公五年,髙固使齐,侯止公,请叔姬焉。杜预以为连昏邻国之臣,厌尊毁列。释文:“厌”于渉反。古人用此字者多矣,近世学者乃以为压尊毁列,失之甚逺矣。
前軰常教少年毋轻议人,毋轻说事,惟退而自修可也。《学记》曰:「幼者聼而勿问,皆使人自修,不敢轻发,飬成德器也。」鄢陵之战,范丐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晋楚惟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郑侵蔡有功,郑人皆喜,惟子产不顺曰:「小国无文徳而有武功,祸莫大焉。楚人来讨,能勿从乎?从之,晋师必至,晋楚伐郑,自今郑国不四五年弗得宁矣。」子国怒之曰:「尔何知?国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言之,将为戮矣。」范宣子、子产之言皆切论也,而文子、子国深抑之如此者,正恐后生轻发,未成德器而先招祸败,卒无以立也。故此两人后来所立如此之逺,良由老成教之有素,中有所主也。
张子房见黄石公后,从前豪气刮磨尽矣。鉄未去矿,击之则折;百链之钢,所攻必破,所伐必壊,而无摧折之患者,矿尽故也。黄石公所以教子房者,独去其矿耳。庄子所谓“欲当则縁于不得已,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子房悟此矣。崔浩之徒,不知去矿而好自用,所以致夷灭之祸也。
前軰尝说,后生才性过人者不足畏,惟读书防思推究者为可畏耳。又云,读书只怕防思,盖义精深,惟防思用意为可以得之,卤莾厌烦者决无有成之。《理论语》“温故而知新”,先儒以为温防也,防绎故者,乂知新者,学而不思则罔,先儒以为学不防思,其义则罔,然无所得防绎防思,就先儒分上所得已多,况眞能防绎防思者乎?君子气象难遽形容,惟平易安和者为近之。《书》曰:“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此近君子气象也。所谓“休休”者,平易安和,无急躁狠戾贪冒之意也。范宣子让,其下皆让,传称之曰:“一人譲善,百姓休和。”郑未服晋,知武子曰:“若能休和,逺人将至。”“休和”二字最是无急▯忿戾贪冒处,故古人数称之,亦切论也。
春秋之末,货赂公行,政以贿成,无复理义。故乐桓子求▯于叔孙豹,范献子请冠于叔孙婼,高齮取货于季氏,荀寅求货于蔡侯,祁胜行贿于荀跞,子常求马与裘于唐、蔡二君。当此之时,风俗大壊如此而诸国之君,安于茍且,不能一救其▯因循陵迟,以至灭亡,莫之能悟也。欲救其弊,固多术矣,然莫如亲近正人,诱引善类,以为标的,则风俗自变,好恶自定。风俗变,好恶定,则国势自安,不假他术也。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荷蓧丈人自谓也。言我方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能知夫子耶?如此则气象好。若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指夫子,则气象不甚好。观子路拱而立,则敬之甚至。盖察其容貌,有得于心矣,其气象不容不好也。
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子路疑以为未仁。夫子以为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夫子之意,不以为召忽不必死也,亦不以管仲为可以无死也,特以为事有大于死,则就其大者可也;事小于死,则死之可也。不以公子纠君臣之分未正为不必死也。既事之矣,而所事者为争国者所杀矣,岂有不死之理?独管仲之意,以为生民方在涂炭,得我则生,不得我则亡;华夷方且不辨,得我则有中国,不得我则无中国。故忍死就仇,以成其大。此圣人所深与也。召忽不能若是,则岂有不死之理?孔子恐人以必死为是,不以就大者为正,故子贡之问,则又荅以管仲相桓公,覇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袵矣。此孔子深称管仲之功,所就者大,可以如此也。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圣人恐人以必死为贤,不以就大者为正,故又详为此言以叮咛之也。亦岂以忽为不当死哉?学者所以处轻重微细,正在于此。
管仲不死公子纠之难,圣人不以为非者,知其所就者
译鲁宣公五年,高固出使齐国,齐侯挽留鲁宣公,请求娶鲁国的叔姬为妻。杜预认为,这是指与邻国联姻,其臣子厌恶尊贵、毁坏名分。《经典释文》注:“厌”字音于涉反。古人使用这个字的很多,近世的学者却把它解释为压迫尊贵、毁坏名分,这偏离原意太远了。
前辈常常教导年轻人不要轻率地议论别人,不要轻率地谈论事情,只有退而自我修养才是可行的。《学记》说:“年幼的人只听而不问,这都是让人自我修养,不敢轻率发言,以培养成德才兼备的器量。”鄢陵之战时,范丐快步上前说:“填平水井,铲平灶台,在军中列阵,并疏通行列的首领,晋楚两国的胜负由上天决定,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范文子拿着戈追赶他说:“国家的存亡由上天决定,小孩子懂什么?”郑国侵犯蔡国取得了功劳,郑国人都很高兴,只有子产不以为然,说:“小国没有文德却拥有武功,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楚国来讨伐,能不顺从吗?顺从了,晋国的军队必定会来,晋楚两国攻打郑国,从今往后郑国四五年内不得安宁。”子国愤怒地斥责他说:“你懂什么?国家有天命,也有正卿,小孩子说这种话,将被处死。”范宣子、子产的话都是切中要害的议论,而范文子、子国如此严厉地压制他们,正是担心年轻人轻率发言,尚未养成德才器量就先招致祸败,最终无法立足。所以这两人后来成就如此远大,正是由于老成之人平时教导有方,心中有所主见。
张良见到黄石公之后,以前的豪气被完全磨去了。铁没有去除矿渣,敲击就会折断;百炼之钢,所攻无不破,所伐无不毁,却没有折断的危险,这是因为矿渣已经除尽了。黄石公教导张良,只是去除他的矿渣罢了。庄子所说的“想要恰当就顺应不得已,不得已这类,是圣人的道理”,张良领悟了这一点。崔浩之流,不知道去除矿渣而喜欢刚愎自用,所以招致灭族之祸。
前辈曾说,年轻人才能性情超过常人并不值得畏惧,只有那些读书时谨慎思考、推究事理的人才值得畏惧。又说,读书只怕谨慎思考,因为义理精深,只有谨慎思考、用心体会才能领悟,粗疏厌烦的人决无成就。《论语》中“温故而知新”,先儒认为“温”是反复的意思,反复推究旧知,又知道新知;“学而不思则罔”,先儒认为学习不谨慎思考,其义理就会迷惑,然而如果没有反复推究、谨慎思考,在先儒分上所得已经很多,何况真正能反复推究、谨慎思考的人呢?君子的气象难以立刻形容,只有平易安和的接近它。《尚书》说:“他的心情喜悦宽容,好像有包容万物之量”,这接近君子的气象。所谓“休休”,就是平易安和,没有急躁狠戾、贪婪冒进的意思。范宣子谦让,他下面的人都谦让,史传称赞说:“一人谦让善行,百姓就安和。”郑国尚未服晋,知武子说:“如果能够安和,远方的人就会到来。”“休和”二字最是没有急躁、忿怒、狠戾、贪婪冒进的地方,所以古人多次称颂,也是切中要害的议论。
春秋末期,贿赂公然盛行,政事靠贿赂达成,不再有道理正义。所以乐桓子向叔孙豹求取贿赂,范献子向叔孙婼请求冠礼,高齮向季氏索取财物,荀寅向蔡侯索取财物,祁胜向荀跞行贿,子常向唐、蔡两国国君索取马匹和皮衣。在这个时候,风俗败坏到如此地步,而各国国君安于苟且,不能挽救一次,因循守旧,日益衰败,以至于灭亡,没有人能醒悟。想要挽救这种弊端,方法固然很多,但没有什么比亲近正直的人,诱导吸引善良的人,作为榜样,这样风俗自然改变,好恶自然确定。风俗改变,好恶确定,那么国势自然安定,不需要其他方法了。
四肢不勤劳,五谷分不清,这是荷蓧丈人自称的话。意思是说我自己正担心四肢不勤劳,五谷分不清,谁能了解夫子呢?这样说话气象就好。如果说四肢不勤劳,五谷分不清是指夫子,那么气象就不太好了。看子路拱手站立,对丈人非常尊敬。大概观察他的容貌,心中有所领悟,他的气象不容不好。
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此而死,管仲没有死。子路怀疑管仲不够仁德。孔子认为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靠武力,这是管仲的力量。这就是他的仁德,这就是他的仁德。孔子的意思,不是认为召忽不必死,也不是认为管仲可以不死,只是认为事情有比死更重要的,就追求那更重要的;事情比死更轻的,就死也可以。不是认为公子纠君臣的名分未正就不必死。既然已经侍奉他了,而所侍奉的人被争夺国家的人杀了,哪有死的道理?只有管仲的意思,认为百姓正处在苦难中,得到我就生存,得不到我就灭亡;华夏与夷狄正且不能分辨,得到我就有中国,得不到我就没有中国。所以忍受不死而侍奉仇敌,以成就他的大业。这是圣人深深赞许的。召忽不能像这样,那么哪有死的道理?孔子担心人们把必死当作正确,不把成就大业当作正道,所以子贡问的时候,又回答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一匡天下,百姓至今受到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头散发、衣襟左开了。这是孔子深深称赞管仲的功劳,所成就的大业,可以这样做。哪里像普通男女那样拘泥于小信呢?自缢在沟渠中而无人知晓。圣人担心人们把必死当作贤德,不把成就大业当作正道,所以又详细地说这些话来叮咛。难道认为召忽不该死吗?学者处理轻重细微之处,正在于此。
管仲没有在公子纠的灾难中死去,圣人不认为他不对,是知道他所成就的
大,可以如此也。至三归、反坫之类,深诋之者,以其为无所为也。虽君奢亦奢,君▯亦▯。管仲本志如此,而三归、反坫之类,本不为君设。故圣人知其器小,不可以入尧舜之道也。
译大,可以如此也。至三归、反坫之类,深诋之者,以其为无所为也。虽君奢亦奢,君俭亦俭。管仲本志如此,而三归、反坫之类,本不为君设。故圣人知其器小,不可以入尧舜之道也。
君亲无将,将而诛焉。所谓将者,谓有此意也。有此意者,何由知之?必见于事。事形而未用,欲必弑其君亲。巳见于事而未成者也。若不见于事而逆知其意以为将,则滥刑以逞。人皆有罪,有意无意皆可妄指,已形未形皆可强服。忠良被祸,多由此言。公羊腐儒,妄设此论。自汉以后,率皆用之,为忠良之害甚大。窃谓治平之世,当先去此不经之论,然后后世▯▯之君、奸谀之臣,不得用其私意,忠良頼以得免,不可不深戒也。
鲁昭公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是夜也,赵简子夣童子臝而转以歌。旦,占诸史墨曰:「吾夣如是,今而日食,何也?」史墨则对以为吴入郢之咎,终以弗克。又以入郢必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谪,火胜金,故弗克也。」夫日食于上,赵简子不能戒惧,思所以迁善惩恶者,梦亦肆矣。而史墨不能对以大义,专明近事,而先及呉楚纷争之衅,此乃占人常谈,非为国之言也。后世京房、郎顗之徒,其学盖出于此。
昭二十六年,王子朝告于诸侯曰:「王后无适,则择立长。年均以徳,德均以卜。」此语最为害正。天下未有年均者,先一日生,则一日之长也;先一时一刻生,则亦一时一刻之长也。圣人重先后之序,如春夏秋冬之不可逾也。天理,何谓年均乎?此奸言也,而左氏不能诠定,以误世,陋亦甚矣。又如王后无适,则长防固有定分。长防定分,亦犹嫡庻之不可乱也。何谓择立长乎?王子朝为此言,皆尹氏、毛、召之徒,懐奸助恶,其词错乱然也。孟子曰:「邪辞知其所离。」盖于王子朝之言见之矣。
左氏膏肓,何休作《郑▯箴》。两人引据及诘难之语,尽用《春秋感精符》之类为证,而无识浅见甚矣。而汉末学者咸以大儒推之,吾知汉末诸儒未尝学也。《公羊》浅陋已甚,而何休之徒又从而逄其恶,如黜周王鲁之类,大不近人情。定公六年,季孙斯、仲孙忌帅师围郓,仲孙忌阙文耳,而《公羊》以为仲孙忌讥二名,非礼也,固已可笑。而何休则以为《春秋》定、哀之间文致太平,欲见王者治定,无所复为讥,惟有二名故讥之。定、哀之世大乱之极也,而何休以为文致太平,王者治定,无所复讥,惟有二名可讥耳。其诬秽荒谬至此,令人愤恚不已。垂世立教者,湏取此等妄说及引用纬书之类,皆当科别而显黜之,不得与其它诸儒所说并行,然后圣人之言不为芜漫所覆,坦然可见。
越之谋,吴大夫种献谋。王不如设戎,约词行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呉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呉,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寛然有伯诸侯之心,既罢敝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乃无有命矣。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中心好吴也,又非慑畏我甲兵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呉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葢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词,以纵逸王志,使▯乐于诸侯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敝,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烬者,焚爇之残也。钝敝其国,多方损壊,使至如焚爇之极,不可复,然后举手取之,无毫髪之劳矣。」此吴越成败大概也。越用大夫种之防以成功,吴黜申胥之计以灭亡,非偶然也。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简子诫襄子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逺,必以为归。」其使尹铎为晋阳也,简子谓之曰:「必堕其垒培。吾将徃焉。若见垒培,是见寅与吉射也。垒培,荀寅、士吉射围赵氏为之者也。」尹铎徃而増之。简子如晋阳,见垒怒曰:「必杀铎也,而后入。」且曰:「是昭吾雠也。」邮无正进见曰:「以为铎之意,谓思乐而喜,思难而惧,人之道也。委土可以为师保,吾何为不増?以是可以鍳而鸠赵宗也。」简子说,以免难之赏,赏尹铎。及晋阳之围,众欲徃长子,又欲徃邯郸,襄子皆以为不可,独以为晋阳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寛也,民必
译对于君主和父亲,不能有加害的念头,一旦有了这种念头就要被诛杀。所谓“有念头”,是指内心存有这种意图。存有这种意图,凭什么知道呢?必定表现在事情上。事情已经显露出迹象但尚未实施,必定是想弑杀自己的君主或父亲。这是意图已经表现在事情上但尚未得逞的情况。如果不表现在事情上,就预先揣测其意图并认定为“有念头”,那就是滥用刑罚以逞私欲。人人都有罪,有意无意都可以被随意指责,迹象已显未显都可以被强行定罪。忠良之士遭受祸患,大多是因为这种言论。《公羊传》的腐儒,胡乱设立这种理论。自汉代以后,大都采用这种理论,对忠良之士的危害极大。我私下认为,在政治清平的时代,应当首先摒弃这种不合常理的理论,这样后世的昏庸君主、奸佞谄媚的臣子,就不能利用他们的私意,忠良之士才能得以幸免,这是不能不深刻警戒的。
鲁昭公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初一,发生日食。这天夜里,赵简子梦见一个裸体的童子转着圈唱歌。第二天早上,赵简子向史墨询问占卜说:“我做了这样的梦,现在又发生日食,这是什么原因?”史墨回答说这是吴国攻入郢都的灾祸,最终不能成功。又说吴国攻入郢都必定在庚辰日,月亮在辰尾。庚午这一天,太阳开始有灾异,火克金,所以不能成功。”日食发生在天上,赵简子不能因此戒惧,思考如何迁善惩恶,连梦都如此放纵。而史墨不能用大义来回答,专门阐明近事,首先提及吴楚纷争的祸端,这只是占卜者的常谈,不是治理国家的言论。后世的京房、郎顗等人,他们的学问大概就出自于此。
昭公二十六年,王子朝向诸侯宣告说:“王后没有嫡子,就选择立年长的。年龄相同就看德行,德行相同就占卜。”这话最有害于正道。天下没有年龄完全相同的人,早出生一天,就有一天的年长;早出生一时一刻,也就有一时一刻的年长。圣人重视先后的次序,就像春夏秋冬不可逾越一样。天理,哪里有所谓年龄相同呢?这是奸邪的言论,而《左传》不能加以辨正,从而误导世人,浅陋到了极点。又如王后没有嫡子,那么庶子中长幼本来就有确定的名分。长幼名分确定,也就像嫡庶不可混乱一样。哪里有所谓选择立年长的呢?王子朝说这些话,都是因为尹氏、毛、召等人,怀着奸心助长恶行,所以言辞错乱。孟子说:“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背离正道的地方。”在王子朝的话中就可以看到了。
《左传》病入膏肓,何休写了《郑玄箴》。两人引用证据以及诘难的话语,全都用《春秋感精符》之类的纬书作为证据,见识浅陋到了极点。而汉末的学者都推崇他们为大儒,我知道汉末的儒生未曾真正学习过。《公羊传》已经非常浅陋,而何休等人又从而助长其恶,比如“黜周王鲁”之类,非常不合人情。定公六年,季孙斯、仲孙忌率领军队围攻郓邑,仲孙忌只是缺文罢了,而《公羊传》认为仲孙忌讥讽使用双名,不符合礼制,本来就已经可笑。而何休则认为《春秋》在定公、哀公年间文辞达到太平盛世,想要显示王者治理安定,没有什么可以再讥讽的,只有使用双名所以讥讽。定公、哀公的时代是大乱到了极点,而何休认为文辞达到太平,王者治理安定,没有什么可以再讥讽的,只有双名可以讥讽。其诬蔑污秽荒谬到了这种地步,让人愤恨不已。垂范后世、确立教化的人,必须选取这类妄说以及引用纬书之类,都应当分别归类并公开废黜,不能与其他儒生所说的并行,这样圣人的言论才不会被芜杂的言论所掩盖,清晰地显现出来。
越国的谋略,吴国大夫文种献计。大王不如陈列军队,用谦卑的言辞求和,以此取悦吴国的百姓,以此扩大吴王的骄奢之心。我以此占卜于天,上天如果抛弃吴国,必定答应我们的求和而不满足我们。他将必定宽缓地拥有称霸诸侯的心思,既使他的百姓疲敝,而上天又夺去他的粮食,安然接受他的残余,就没有天命了。申胥劝谏说:“不能答应。越国并不是真心喜欢吴国,也不是畏惧我们的军队强大。大夫文种勇敢而善于谋略,将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上,以实现他的志向。他本来知道君王大概威严而喜欢争胜,所以委婉谦卑他的言辞,以放纵吴王的意志,使吴王乐于诸侯之国,从而自取伤害。使我们的军队钝敝,百姓离散,而日益憔悴,然后安然接受我们的残余。烬,是焚烧后的残余。钝敝他的国家,多方损害,使达到像焚烧后的极点,不可恢复,然后举手取之,没有丝毫的劳苦。”这是吴越成败的大概。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计策而成功,吴国废黜申胥的计策而灭亡,不是偶然的。
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是把它当作收取赋税的地方呢?还是当作保障的地方呢?”赵简子说:“当作保障。”尹铎减少了户籍数目。赵简子告诫襄子说:“晋国有难,不要认为尹铎年轻,不要认为晋阳遥远,一定要把它作为归宿。”他派尹铎治理晋阳时,对他说:“一定要毁掉那里的堡垒。我将要去那里。如果看到堡垒,就是看到荀寅和士吉射了。堡垒,是荀寅、士吉射围攻赵家时建造的。”尹铎去了反而加固了它。赵简子到了晋阳,看到堡垒愤怒地说:“一定要杀了尹铎,然后才进去。”并且说:“这是彰显我的仇敌。”邮无正进见说:“我认为尹铎的意思是,想到安乐就欢喜,想到危难就恐惧,这是人的常情。堆积泥土可以作为师保,我们为什么不加固?以此来作为鉴戒并聚集赵氏宗族。”赵简子很高兴,用免除灾难的赏赐,赏赐尹铎。等到晋阳被围,众人想前往长子,又想前往邯郸,襄子都认为不可,唯独认为晋阳是先主所托付的地方,尹铎所宽待的地方,百姓必定
和矣。乃走晋阳,晋师围而灌之,沈灶产蛙,民无畔意。若赵简子,可谓知所任矣。夫所谓尹铎之所寛者,国之所恃以为根本,如人之元气,元气茍存,不可得而死,根本若在,不可得而亡。后世谋国者,偷目前之▯,而忘后日之虑,其得存者幸也。然尹铎之所寛者,不但寛赋税,而专扞蔽也,盖先去其主之邪意,以行其义,然后民得以寛也。增荀寅、吉射之垒,动存规戒矣,其肯纳君于不义乎?沈灶产蛙,民无畔意,种之乆矣,非一日积也。自郑康成论郊禘之说,纷纭不同,以为禘者冬至圜丘祭昊天上帝也,郊者孟春南郊祭感生帝也。而孔頴达之徒,又以为经传之文称禘非一,其义各殊。《论语》「禘自既灌而徃者」及《春秋》「禘于太庙」,谓宗庙之祭也。《防服小记》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及《大传》曰:「不王不禘。」谓祭感生之帝于南郊也。而《祭法》所谓「禘黄帝者」,祭昊天上帝于圜丘也。必知此是圜丘者,以禘文在郊祭之前,郊祭之前惟圜丘耳。郑康成又谓「噫嘻春夏祈谷于上帝」,春者祭感生帝于南郊,夏即雩祭。凡此纷纭,皆由康成惑于防纬妖说,后之学者。不能极力辨明,反为出力以济诬伪。王肃《圣证论》力防郑短,如谓圜丘与郊为一之类,所补甚多,然犹有未尽。独陆淳之论,坦然明白,尽去邪说,实有功于圣人,学者不可不察也。
译和顺了。于是逃往晋阳,晋军包围并用水灌城,灶台沉没生出青蛙,百姓却没有叛离之心。像赵简子这样的人,可以说知道如何任用人才了。所谓尹铎所施行的宽厚,是国家所依赖的根本,就像人的元气一样,元气如果存在,就不可能死亡,根本如果还在,就不可能灭亡。后世谋划国家大事的人,贪图眼前的利益,却忘记了日后的忧虑,他们能够保存下来的,只是侥幸罢了。然而尹铎所施行的宽厚,不仅仅是减轻赋税,更是专门进行庇护,大概先除去君主的不正念头,以推行道义,然后百姓才能得到宽厚。增高荀寅、吉射的营垒,时刻存有规劝警戒之意,他怎肯让君主陷入不义呢?灶台沉没生出青蛙,百姓没有叛离之心,这是长久以来种下的结果,不是一天积累而成的。自从郑康成论述郊祭和禘祭的说法后,议论纷纭各不相同,认为禘祭是冬至时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郊祭是孟春时在南郊祭祀感生帝。而孔颖达等人,又认为经传中称禘的地方不止一处,其含义各不相同。《论语》中“禘自既灌而往者”以及《春秋》中“禘于太庙”,说的是宗庙的祭祀。《丧服小记》说:“王者禘祭其祖先所从出的帝。”以及《大传》说:“不称王就不行禘祭。”说的是在南郊祭祀感生帝。而《祭法》所说的“禘祭黄帝”,说的是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必定知道这是圜丘祭祀,是因为禘祭的记载在郊祭之前,郊祭之前只有圜丘祭祀。郑康成又说“噫嘻春夏祈谷于上帝”,春天是在南郊祭祀感生帝,夏天就是雩祭。所有这些纷纭的议论,都是因为郑康成被谶纬的妖言邪说所迷惑,后来的学者不能极力辨明,反而出力助长诬妄虚伪。王肃的《圣证论》极力驳斥郑康成的短处,比如认为圜丘与郊祭是一回事之类,所补充的很多,然而还有未尽之处。只有陆淳的论述,坦荡明白,尽除邪说,实在对圣人有所功德,学者不可不仔细考察。
礼记》是月禫,中月而禫。郑康成皆以为非此月而禫,于大祥之后月而禫,縁此遂有禫制。世人以其过于厚者,莫之敢改,然失礼之正矣。王肃以为是月者,此月也;中月者,此月之中也。力攻郑短,实为至论。
仪礼》防服,在古书中最为详尽,差次轻重,皆出天理,圣人之意,明白可见,不可得而改更也。子为父三年,父为子期,孙为祖期,祖为孙九月,盖父祖为直下,子孙降一等报也。如旁亲为我朞者,则亦为之朞;为我大功者,则亦为之大功,报施均者,旁亲之道也。近世以来,妇为舅姑三年,已大失轻重之序,非礼甚矣。而舅姑为妇,犹为九月,是降两等报也,悖理特甚。
天下无二,斩妇人在家为父,旣嫁为夫,明无二上也。今为舅姑三年,则不得不为父母三年,是一妇人之身有三年之服者五也。
圣人制礼,唯祀典、防服,大概后世不可得而变更。何者?皆出天理,非人之私意也。如天子祭天地,诸侯无所事于天地也。子为父斩衰三年,本其所生也,他人无所用其服也。其他轻重皆然。如庻母之祭,至孙止;父母在,不为庻母服。皆明大义至重,不以私恩曲从也。能明此者,则知天理矣。
今世隂阳家以人性配五音宫商角徴羽以定灾福,世固以为不经可笑。然而春秋之世,葢已有此说。晋赵鞅卜救郑,遇水适火,占诸史墨。史赵史▯曰:「是谓沈阳,可以兴兵,利以伐姜,不利子商。伐齐则可,敌宋不吉。」史墨曰:「盈水名也,子水位也。名位敌,不可干也。炎帝为火师,姜姓其后也。水胜火,伐姜则可。盈则鞅名,子则宋姓。夫以子为水位,盈为水名,炎帝为火师,姜氏其后,水胜火,伐姜则可。」此正与隂阳家之术同,皆无稽之说也。然有此说则有此事,心说相应,祸福从之。祸福之起,生于心念,理自如是。横渠说:「言形则卜如响。」以是知形质蔽固之鄙心,不能黙然自达于性与天道。性与天道,万事有无,皆其分内所固有也。虽有出于思虑之表者,亦是分内正。横渠所谓「形质蔽固之鄙心,不能黙然自达于性与天道」也。
庄周言:「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飬形足以存生,而飬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此谓有意于飬形以存生者也。有意于飬形以存生,则实有不可存生;若无意于飬形以存生,则飬形岂有不存生之理?庄周又言:「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夫所谓弃世无累,是无意者也。至于更生则几矣,则所谓无意于飬形以存生者,方可以存生也。」所谓「虽不足为,不可不为」,也不可不为者,任之而已,非实为也。其为不免矣,实为之而有所为也,故不免。此飬生之要也。
论飬生者,以神气相守为本。列子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庄子广成一章,皆飬生之祖也。至谓泛乎若不系之舟,瞳然若新生之犊,皆是所以发明此理。此理既明,能更调出入息,乆之息住,或存想一处,心不外驰,皆可以却疾延年也。嵇叔夜言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勉之至矣。
晁文元法藏碎金云:百骸道引,贵乎动。乆乆则和柔。又云:道气令和,引体令柔。是知道引以和柔为至。气和体平,疾不得入矣。此晁公亲得此味者,据其所知而言也。然则气错襍,体强梗,乃疾病死伤之本也。
士防在秦三年,不见士伯。其人曰:“能亡人于国,不能见于此,焉用之?”士季曰:“吾与之同罪,非义之也,将何见焉?”及归,遂不见。自古以来,能知非、省过、不与人为党如士防者,盖鲜矣。后世议者以为与人长乆,不计是非邪正,皆以为善,其亦未知士防之用心矣。
陈太丘以太守受侯常侍之托,归罪于巳,此君子用心也。然不得专谓之正。所谓正者,不▯其非,隐黙而去之可也。但当时风俗激讦太甚,陈太丘不得已而欲矫其▯耳。不然,亦非所以垂世立教也。
文中子
译《礼记》说“是月禫”,又说“中月而禫”。郑康成都认为是过了这个月才禫,在大祥之后的一个月才禫,因此就有了禫的礼制。世人因为这种做法过于厚重,没有人敢更改,但这已经失去了礼的正确含义。王肃认为“是月”就是这一个月,“中月”就是这一个月之中。他极力攻击郑康成的短处,实在是极正确的论断。
《仪礼》中的丧服制度,在古书中最为详尽,等级的轻重次序,都出于天理,圣人的心意,明白可见,不可以更改。儿子为父亲服三年丧,父亲为儿子服一年丧,孙子为祖父服一年丧,祖父为孙子服九个月丧,这是因为父亲和祖父是直系长辈,子孙则降一等来回报。至于旁系亲属为我服一年丧的,我也为他们服一年丧;为我服大功丧的,我也为他们服大功丧,回报与施予相等,这是旁系亲属的道理。近世以来,媳妇为公婆服三年丧,已经大大失去了轻重的次序,非常不合礼制。而公婆为媳妇,还只服九个月丧,这是降了两等来回报,违背情理特别严重。
天下没有两个至尊,妇女在家时为父亲,出嫁后为丈夫,明显没有两个至尊。现在为公婆服三年丧,那就不得不为父母也服三年丧,这样一来,一个妇女身上就有五种需要服三年丧的情况了。
圣人制定的礼制,只有祭祀典章和丧服制度,大概后世不可以变更。为什么呢?因为它们都出于天理,不是人的私意。比如天子祭祀天地,诸侯对天地就没有祭祀之事。儿子为父亲服斩衰三年,是因为父亲是自己的生身之父,其他人没有理由穿这种丧服。其他轻重的情况都是这样。比如庶母的祭祀,到孙子一代就停止;父母在世时,不为庶母服丧。这些都是因为大义至重,不因为私恩而曲意顺从。能明白这一点的人,就懂得天理了。
现在世俗的阴阳家根据人性配合五音宫商角徵羽来断定灾祸福运,世人固然认为这是荒诞不经、可笑的。然而在春秋时代,大概已经有这种说法了。晋国赵鞅占卜救援郑国,得到水适火的卦象,向史墨询问。史赵和史墨说:“这叫沈阳,可以兴兵,利于讨伐姜姓,不利于商姓。讨伐齐国可以,与宋国对抗不吉利。”史墨说:“盈是水名,子是水位。名位相当,不可以侵犯。炎帝是火师,姜姓是他的后代。水胜火,讨伐姜姓可以。盈是赵鞅的名字,子是宋国的姓氏。因为子是水位,盈是水名,炎帝是火师,姜氏是他的后代,水胜火,讨伐姜姓可以。”这正与阴阳家的术数相同,都是没有根据的说法。然而有这种说法就有这种事,心意与说法相应,祸福就随之而来。祸福的产生,源于心念,道理自然如此。张载说:“言形则卜如响。”由此可知,被形体物质遮蔽固执的鄙陋之心,不能默然自然地通达于性与天道。性与天道,万事的有无,都是其本分内固有的。即使有超出思虑之外的,也是本分内正当的。张载所说的“形质蔽固之鄙心,不能黙然自达于性与天道”就是这个意思。
庄子说:“生命的到来,不能推却;它的离去,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上的人认为保养形体足以保全生命,而保养形体果然不足以保全生命,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做的呢?”这是指有意通过保养形体来保全生命的人。有意通过保养形体来保全生命,那么实际上就有不能保全生命的情况;如果无意通过保养形体来保全生命,那么保养形体难道有不保全生命的道理吗?庄子又说:“虽然不值得做,却不得不做的,它的作为就不可避免了。想要免除为形体所累的人,不如抛弃世俗。抛弃世俗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就端正平静,端正平静就与万物一同新生,新生就接近道了。所谓抛弃世俗没有牵累,就是无意。至于新生就接近道了,就是所谓无意通过保养形体来保全生命的人,才可以保全生命。”所谓“虽然不值得做,却不得不做”,也不得不做的,只是顺其自然罢了,不是真正的作为。它的作为不可避免,是真正有所作为,所以不可避免。这是保养生命的要点。
论述保养生命的人,以神气相守为根本。列子说形体与心相合,心与气相合,气与神相合,神与无相合。庄子《广成子》一章,都是保养生命的源头。至于说像不系之舟那样漂浮,像新生的小牛那样清澈,都是用来阐发这个道理的。这个道理既然明白了,能够调节呼吸,久而久之呼吸停止,或者存想一处,心不外驰,都可以祛病延年。嵇康说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努力达到,勉励到了极点。
晁说之《法藏碎金》说:全身导引,贵在运动。运动久了就会和顺柔韧。又说:导引气息使之和顺,牵引身体使之柔韧。这是知道导引以和顺柔韧为最高境界。气息和顺身体平稳,疾病就不能侵入了。这是晁说之亲自体会到这种滋味,根据他所知道的而言。然而气息错杂,身体僵硬,乃是疾病死伤的根本原因。
士蒍在秦国三年,不见士伯。那个人说:“能在国内使人逃亡,却不能在这里相见,有什么用呢?”士季说:“我与他同罪,不是认为他义,将见他做什么呢?”等到回国,于是就不再见。自古以来,能知道错误、反省过错、不与人结党如士蒍这样的人,大概很少了。后世的议论者认为与人长久交往,不计较是非邪正,都认为是善,他们也不了解士蒍的用心了。
陈太丘以太守的身份接受侯常侍的托付,把罪责归到自己身上,这是君子的用心。然而不能专门称之为正。所谓正,是不掩饰他的错误,沉默离去就可以了。只是当时风俗激辩攻讦太过严重,陈太丘不得已想要矫正这种风气罢了。不然,也不是用来垂范后世、树立教化的方法。
文中子
称「北山黄公善医,先寝膳而后针药」。孙思邈《千金方·恶疾大风论》云:「难疗易疗,属在前人,不关医药。」又着医书称:「凡病,自治八分,师治二分。」观此数者,则所以治疾者,亦可知其大概矣。
译称“北山黄公精通医术,总是先调理睡眠饮食,而后才用针灸药物”。孙思邈在《千金方·恶疾大风论》中说:“疾病是难治还是易治,取决于前人(的体质与病因),与医药无关。”又在医书中写道:“凡是疾病,自我调理占八分,医生治疗占二分。”观察这几条记载,那么治疗疾病的大致道理,也就可知晓了。
赏必当功,罚必当罪,刻核之论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君子长者之心也。以君子长者之心为心,则自无刻核之论。如君子不尽人之忠,不竭人之欢,去其臣也,必使可复仕;去其妻也,必使可复嫁。如此等论,上下薫蒸,则太平之功可立致也。芝草生,甘露降,醴泉出,皆是此等和气薰蒸所生。
自古人君道人使谏容受直言亦未必出于至诚为善也惟明于利害知諌之必有益于巳故信纳不疑且不以为难也如赵简子唐太宗皆是也赵简子亲簒晋国唐太宗杀兄逼父无所不至至于闻谏则喜不以为难者葢知纳谏有益而拒諌为有损知纳諌利于已而拒諌必害吾身也今夫病者起居无禁饮食无忌无人劝止则死必矣夫劝止果善意乎恶意乎此不待剖判而后喻也唐明皇相李林甫十九年间无一言忤防卒至大祸夫忤防与不忤防人君果孰利乎然自古人君自非昏惑失志皆知此理然不能用者亦由奸人逆为之说以为为此论者必有所为或以为有党或以为邀名其说不一人君甘心信之而忠言直词不复可入矣故至于危亡而卒不悟也《易》曰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夫所谓获心意也者固已夺其心而蛊壊之也忠臣义士宁得而救之耶引导摄生平时不见有力惟有横生之疾则得力矣引用善良平时未知其益惟有卒然之祸则当知之所以病危不死国危不亡者知此道也
常人之情,多是私意,而不能自观省也。如园林花竹,已自种植者,见之意思便别;他人所种植者,虽甚爱之,终无亲昵之意。草木无知,犹私之如此,况其亲党之所爱乎?若于此类尽能观省,其亦将寡过而得至公之体矣。从师学问,当知轻重,既知轻重,然后愼择而谨守之可也。所谓知轻重者,如七十子之徒从孔子,则当事事模范,不当少异。然有不安于心者,犹当详问以释其疑,疑释心安,而后从之。如子路之问孔子,反覆辩难,亦可见矣。自孔子以降,性各有偏见,或未至事事学之,安得不为大害?此圣人之后所以多流而入于异端,皆由不知轻重也。然学者从师,便有私心,以巳所传为是,私心既生,百病俱出,此固未足以语于学矣。
人君取人,不当以一事一言之悮便为可去,一事一言之善便为可信。要当论其大概邪正,及公议之所去取者耳。自古人君常失于此。小人取媚于君者,术固多端,然大抵必先多为可信,以中上志,然后弥缝补合,以乆其权,乘势高下,以遂其意。大则簒夺,小则败国,不可不察也。班固论石显、师丹事,最为有益。显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纳用左右耳目,有以间已,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騐。显常使至诸官有所徴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书示显。此元帝在显术中而不悟,其不亡者幸也。人有上书言:「自古者以▯贝为货,今以钱易之,民以故贫,宜可改币。」上问师丹,丹对言可改。章下有司议,皆以为行钱以来乆,难卒变易。丹老人忘其前语,后从公卿议。哀帝亦不能察也。师丹传若不言「老人忘其前语」,则丹为反覆无据之人。石显传若不言「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騐」,则显罪状亦不甚明白。惟此数语,然后其人生平忠邪自可详考。非班固高识逺见,有益世教,何以及此?人君但以一事一言以分邪正,一事一言以为去取,而不论大防邪正公议是非,葢亦不知此矣。而不为小人所误,以至败亡者幸而已矣。
其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吴子、楚子之类皆是也。郑康成以此一节为九州之外长也。然亦谓虽有侯伯之地,本爵亦无过子,是以同名曰子。而《国语·呉语》夫命圭有命,固曰呉伯,不曰呉王。」夫所谓吴伯,正谓牧伯之伯,如《礼记》五官之长曰伯,《周礼》九命作伯及周、召二伯之类是也。而韦昭以为呉本称伯,故曰「呉伯」,大谬妄矣。
李斯、李林甫之徒,当极盛时,自知不可祸败必及,察其所言,皆知之矣。如使二人者知其如此,痛
译奖赏必定与功劳相当,惩罚必定与罪行相称,这是苛刻严密的论断。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从重奖赏,这是君子长者的心怀。以君子长者的心怀作为自己的心怀,自然就不会有苛刻严密的论断。就像君子不要求臣下尽忠,不要求臣下尽情欢悦,罢免臣下,必定让他还能再次做官;休弃妻子,必定让她还能再次改嫁。像这样的论断,上下之间和暖熏蒸,那么太平的功业就可以立刻实现。灵芝草生长,甘露降下,甜泉水涌出,都是这种和气熏蒸所产生的。
自古以来,君主引导臣下进谏、宽容接受直言,也未必是出于至诚为善,只是因为明白利害关系,知道进谏必定对自己有益,所以信任采纳而不怀疑,并且不觉得困难。像赵简子、唐太宗都是这样。赵简子亲自篡夺晋国政权,唐太宗杀兄逼父,无所不为,至于听到进谏就高兴,不觉得困难,大概是因为知道采纳进谏有益,拒绝进谏有害;知道采纳进谏利于自己,拒绝进谏必定危害自身。现在生病的人,起居没有禁忌,饮食没有忌讳,如果没有人劝告制止,必定会死。劝告制止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这不需要剖析判断就能明白。唐明皇任用李林甫十九年,期间没有一句话违逆防备,最终招致大祸。违逆防备与不违逆防备,君主究竟哪种更有利?然而自古以来的君主,除非昏惑失志,都知道这个道理,但不能做到的,也是因为有奸人违背常理地进说,认为提出这种论调的人必定别有用心,或者认为他有党羽,或者认为他是为了邀取名声,说法不一。君主甘心相信,忠言直词就不再能进入了。所以到了危亡的地步,最终也不觉悟。《易经》说:“进入左腹,获得明夷卦的心意,在出门庭时。”象传说:“进入左腹,是获得了心意。”所谓获得心意,本来就是夺取了他的心志而蛊惑败坏他。忠臣义士难道能救得了吗?引导摄生,平时不见有力,只有突发疾病时才得力;引用善良,平时不知道其益处,只有突然遭遇祸患时,才应当知道之所以病危不死、国危不亡的原因,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
常人的情感,多是私意,而不能自我观察反省。比如园林里的花竹,自己种植的,看到它意思就不同;他人种植的,虽然很喜爱,终究没有亲昵之意。草木没有知觉,尚且如此偏爱,何况是亲族党羽所喜爱的呢?如果对于这类事情都能观察反省,也将减少过错而达到公正的体统了。跟随老师求学问道,应当知道轻重,既然知道轻重,然后谨慎选择并严格遵守就可以了。所谓知道轻重,比如七十弟子跟随孔子,就应当事事效法,不应当稍有差异。然而心中有不安的,还应当详细询问以解除疑惑,疑惑解除心安,然后才跟随。像子路询问孔子,反复辩论诘难,也可以看到了。自从孔子以后,人性各有偏见,或许不能事事学习,怎能不造成大害?这是圣人之后多流入异端的原因,都是由于不知道轻重。然而学者跟随老师,就会产生私心,以自己传授的为正确,私心一旦产生,百病俱出,这本来不足以谈论学问了。
君主选拔人才,不应当因为一件事一句话的错误就认为可以罢免,因为一件事一句话的善举就认为可以信任。应当考察他大致的邪正,以及公众舆论所取舍的标准。自古以来的君主常常在这个地方失误。小人取悦君主的方法,术数固然多种多样,但大抵必定先多做可信的事,以迎合君主的意志,然后弥缝补合,以长久保持权位,乘势高低,以遂其心意。大的则篡夺政权,小的则败坏国家,不可不察觉。班固论述石显、师丹的事,最为有益。石显内心自知独揽权柄在掌握中,害怕天子采纳左右耳目之人的话,有离间自己的,于是时常归附诚意,取得一点信任作为验证。石显常常派使者到各官府有所征发,石显先自己禀告,恐怕后来漏尽宫门关闭,请求让使者诏令官吏开门,皇上允许了。石显故意等到夜晚回来,称诏令开门进入,后来果然有人上书告发石显专断命令、假传诏令打开宫门。天子听到后,笑着把书信给石显看。这是元帝在石显的术数中而不觉悟,他没有灭亡是侥幸的。有人上书说:“自古以来用贝壳作为货币,现在用钱替代,百姓因此贫困,应当可以改变货币。”皇上询问师丹,师丹回答说可以改变。奏章下达给有关部门商议,都认为实行钱制以来很久,难以突然改变。师丹年老忘记了他之前的话,后来跟随公卿的议论。哀帝也不能察觉。师丹的传记如果不说“老人忘记了他之前的话”,那么师丹就是反复无常、没有依据的人。石显的传记如果不说“时常归附诚意取得一点信任作为验证”,那么石显的罪状也不甚明白。只有这几句话,然后他一生的忠邪就可以详细考察。如果不是班固高识远见,有益于世教,怎么能达到这个地步?君主只凭一件事一句话来区分邪正,凭一件事一句话来决定取舍,而不考察大致的邪正、公众舆论的是非,大概也是不知道这个了。而不被小人所误,以至于败亡的,是侥幸罢了。
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然大的称为子,吴子、楚子之类都是这样。郑康成把这一节作为九州之外的长官。然而也说虽然有侯伯的土地,原本的爵位也没有超过子,所以同名称为子。而《国语·吴语》说:“命圭有命,固曰吴伯,不曰吴王。”所谓吴伯,正是指牧伯的伯,像《礼记》中五官之长称为伯,《周礼》中九命作伯以及周、召二伯之类就是这样。而韦昭认为吴本来称伯,所以叫“吴伯”,大错特错了。
李斯、李林甫之徒,在极盛之时,自知祸败必定会及身,考察他们所说的话,都知道这些了。如果让这两个人知道这样,痛
自改悔,变前所为,言之于君,言之于众,以求自新,则可以变祸为福,易亡为存。惟其不能改,所以祸败危亡必及也。若此者,可谓自弃矣,可谓委其身于剑防矣。不然,不得为下愚不移也。虽然,自古天道察人之不能改,必飬成其恶,所谓厚其毒而降之罚也。如秦之末世是也。方陈胜未起,外难未作,先有内祸,改用忠良,则基业岂有便壊之理?惟不如此,所以谓之飬成其恶也。
译自己若能悔改,改变以前的所作所为,向君主陈述,向众人宣告,以求自我更新,那么就可以将灾祸变为福气,将灭亡转为生存。正因为不能悔改,所以灾祸败亡、危险灭亡必定会降临。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自我放弃,可以说是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刀斧和牢狱了。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说是下等愚笨、不可改变的人了。虽然如此,自古以来,天道观察人不能悔改,必定会助长其恶行,这就是所说的加重其毒害而施加惩罚。像秦朝末世就是这样。当陈胜尚未起事,外患尚未发生,先有内祸,如果改用忠良之士,那么基业哪有立刻毁坏的道理?正因为不这样做,所以称之为助长其恶行。
列子谓伯昏无人射。列子无字,音莫侯反。庄子不音读如本字也。列御冦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申徒嘉与郑子产同师伯昏无人。然则伯昏无人自一人也,伯昏瞀人自一人也。列子既师呉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又言师老商氏,友伯高子。不知老商氏即呉丘子林耶?或别一人也。又不知伯高子与无人瞀人为一为二也。此虽御冦寓言,然据文指事,则自不一。要皆独立絶尘,高出一时之上者也。
列御冦谓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张湛解云:尽▯穷镝。郭象云:盈贯犹溢镝也。措杯水其肘上,张湛云:手停审,故杯水不倾。郭象云:左手如拒,右手如附枝。右手放发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如此之类,训释明白,文词高古,皆后人所不到。又挥斥八极,神气不变。郭象以为:徳充于内,则神满于外,逺近幽深皆明,故审安危之机而泊然自得也。如此等语,殆类有得者矣。
庄子圣人之心,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扰心者,故静也。水静犹明,而况精神?葢言圣人之静,非以静为善,故静耳。万物无足以扰心者,则自然静也。水静犹明,而况精神?静之至也,自然之应也。」
月令「上丁释菜」,《周礼》「大胥舍菜合舞」。释菜者,不用牲牢币帛,释苹藻而已,礼之轻者。至释奠则有牲牢币帛,独无迎尸以下之礼耳。夫礼于先师先圣,而用礼之轻者,何也?曰:「陶匏燔柴以事上帝,亦贵乎简也。」云尔。
李绛对宪宗言:「人臣生死,系人主喜怒。凡此等语,皆不当对人主轻说。如昏君暗主,便以为当然,适足以啓其骄心,未有毫髪之补,而有无穷之祸也。」不如后汉樊英对顺帝言:「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杀臣?焉能贵臣?焉能贱臣?」之语,能消人主未萌之骄,而长其敬贤之心。《诗》曰:「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樊英之谓乎?《庄子·徐无鬼》篇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庄子》此论,备见小人私意、小知自足情状。世人自私害正者,无不如是。但论之未尽,不能取信于人。所谓「未始有物也者」,非学者所当先论也。
庄子称: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曈然如新生之犊,而无问其故,泛若不系之舟。齧缺睡寐,神农昼暝,自以此论为极至也。至所谓有干越之劔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精神并流四达,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则实为飬生要诀。
列子称:「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又言:「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古人所谓学者,类如是,其亦异于后人所谓学矣。
齐桓公常与管仲谋伐卫,退朝而入。卫姬望见君,下堂再拜,请卫君之罪。公曰:“吾与卫无故。”对曰:“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气强,伐国之志也。见妾而有动色,伐卫也。”明日,君朝揖管仲而进之。管仲曰:“君舍卫乎?”公曰:“安适之?”管仲曰:“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徐,见臣而有惭色,臣是以知之。”公曰:“善。仲父治外,夫人治内,寡人不为诸侯笑矣。夫心术之动,毫髪不能自隐,必为人知,不可得而欺也。”管仲、卫姬之知桓公,亦可见矣。此谓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海上之鸥,舞而不下,彼必有以知之矣。孰谓色庄言厉而可以自蔽乎?
天下风俗美恶之极,无有不由积累而成者。至于人才事业,必因积累之乆,互相推激,然后能至微妙。且如汉魏以来,士大夫多以字画为事,西晋以后尤盛,故积累推激至王右军,然后能造微入妙。若魏晋以前不以字画为事,右军纵能书,必不能便至如此之妙。学问工夫何独不然?三代圣贤相继,故圣贤之出如此之众,亦有积累推激之功也。
孟子「桃应问」一章,王介甫、刘原父皆不以为然。刘原父论齐国夏、卫曼姑帅师围戚,曼姑受命而立輙,其不可以围戚何也?或问乎孟子曰:「舜为天子,臯陶为士师,瞽瞍杀人,则执之乎?」孟子曰:「执
译列子向伯昏无人请教射箭。列子没有字,音读作“莫侯”。《庄子》中的“不”字读音同本字。列御寇前往齐国,在半路上返回,遇到了伯昏瞀人。申徒嘉与郑国的子产同拜伯昏无人为师。那么,伯昏无人是一个人,伯昏瞀人是另一个人。列子既然以吴丘子为师,与伯昏瞀人为友,便居住在城南。又说以老商氏为师,与伯高子为友。不知道老商氏是否就是吴丘子林?或者是另一个人。又不知道伯高子与无人、瞀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这虽然是御寇的寓言,但根据文意所指,人物自然不是一回事。总之,他们都是超脱尘世、高出当时众人之上的人物。
列御寇向伯昏无人请教射箭,拉满弓弦。张湛解释说:意思是箭矢已尽。郭象说:盈贯就像箭矢溢出箭袋。在肘上放一杯水,张湛说:因为手停稳审慎,所以杯水不会倾倒。郭象说:左手像抗拒,右手像依附树枝。右手放箭而左手不知道,所以可以放一杯水在肘上。像这类解释,训释明白,文辞高古,都是后人达不到的境界。又挥斥八极,神气不变。郭象认为:德行充实于内,则神气饱满于外,远近幽深都明了,所以能审视安危的关键而淡泊自得。像这样的话,大概是有心得的人所说的。
庄子说:圣人的心,不是说它静,而是因为善于顺应本性所以静。万物没有足以扰乱心的,所以静。水静尚且能明,何况精神呢?大概说圣人的静,不是以静为善,所以静罢了。万物没有足以扰乱心的,就自然静了。水静尚且能明,何况精神?这是静的极致,也是自然的感应。
《月令》说“上丁日释菜”,《周礼》说“大胥舍菜合舞”。释菜,不使用牺牲币帛,只是放置苹藻而已,是较轻的礼节。到了释奠则有牺牲币帛,只是没有迎尸以下的礼节罢了。对于先师先圣,却使用较轻的礼节,为什么呢?回答说:“用陶匏燔柴来侍奉上帝,也是贵在简约。”如此而已。
李绛对宪宗说:“人臣的生死,系于人主的喜怒。凡是这类话,都不应当对人主轻易说。如果是昏君暗主,便以为理所当然,这足以激发他的骄心,没有毫发之补,却有无穷之祸。”不如后汉樊英对顺帝说:“陛下能生我吗?能杀我吗?能贵我吗?能贱我吗?”这样的话,能消除人主未萌的骄气,而增长他敬贤之心。《诗经》说:“言辞和谐,百姓融洽;言辞烦乱,百姓不安。”樊英就是这样的人吧?《庄子·徐无鬼》篇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庄子》此论,充分显示了小人私意、小知自足的情状。世人自私害正者,无不如是。只是论述未尽,不能取信于人。所谓“未始有物也者”,不是学者所应当首先论述的。
庄子说: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曈然如新生之犊,而无问其故,泛若不系之舟。齧缺睡寐,神农昼暝,自以此论为极至也。至于所谓有干越之剑者,匣而藏之,不敢用也。精神并流四达,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则实为养生要诀。
列子说:“子列子学习,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又说:“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古人所谓学者,大多如此,这也不同于后人所谓的学习了。
齐桓公常与管仲谋划讨伐卫国,退朝后回家。卫姬望见君主,下堂再拜,请求宽恕卫君的罪过。桓公说:“我与卫国没有仇怨。”卫姬回答说:“妾望见君主进来,足高气强,这是讨伐国家的志向。看见妾而有动色,这是讨伐卫国。”第二天,君主上朝,作揖让管仲进来。管仲说:“君主放弃讨伐卫国了吗?”桓公说:“怎么知道的?”管仲说:“君主上朝作揖恭敬,说话缓慢,看见臣子而有惭色,臣因此知道。”桓公说:“好。仲父治理外朝,夫人治理内宫,寡人不会被诸侯嘲笑了。心术的变动,毫发不能自隐,必为人知,不可得而欺也。”管仲、卫姬知道桓公,也可以看到了。这叫做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海上的鸥,舞而不下,彼必有以知之矣。谁说色庄言厉而可以自蔽乎?
天下风俗美恶之极,无有不由积累而成者。至于人才事业,必因积累之久,互相推激,然后能至微妙。且如汉魏以来,士大夫多以字画为事,西晋以后尤盛,故积累推激至王右军,然后能造微入妙。若魏晋以前不以字画为事,右军纵能书,必不能便至如此之妙。学问工夫何独不然?三代圣贤相继,故圣贤之出如此之众,亦有积累推激之功也。
孟子“桃应问”一章,王介甫、刘原父皆不以为然。刘原父论齐国夏、卫曼姑帅师围戚,曼姑受命而立辄,其不可以围戚何也?或问乎孟子曰:“舜为天子,臯陶为士师,瞽瞍杀人,则执之乎?”孟子曰:“执
之。」今以蒯瞆为瞽瞍,以輙为舜,以曼姑为臯陶,此孟子之义已。曰:「孟子未尽于义也。」伯夷、叔齐让国不取,饿于首阳之下,终身防然,以谓求仁得仁,故无怨也。夫不以能有其国家为贵,而以全其志义为安,故孔子称之。舜有天下,瞽瞍杀人,是亦将且循伯夷之义,安在其循有司之法,而以巳之贵加其亲?此不为知《春秋》。欧阳公论柴守礼杀人事,世宗不问,为知权也。以为天子有宗庙社稷之重,百官之卫,朝廷之严,无有窃负而逃之理。范淳夫以此章为非孟子语也。程正叔以为此语有悮谬处。荥阳公常言:「介甫、原父皆以孟子答之为非,曷不曰:『是舜为天子,瞽瞍杀人,臯陶亦不得执』?」此二公之论也。予闻之师友曰:「是不然,圣贤立教,务成其善而已。言不委曲,则理不明。今曰:『舜为天子,瞽瞍杀人,臯陶不得而执』,而学者何问焉?若必以是答之,是亦二公而已矣。何以为孟子?何以知其然?」齐宣好乐与勇,好货与色,以常人论之,皆在所不答,而孟子告之如此,亦委曲以导其志,使其趋于善而已。不然,何以为孟子?然则桃应之问,孟子之答,亦尽夫世人委曲之意,而使之趋正道也尔。若以为不然,则问者为不必问,答者为不必答也。
译之。」如今把蒯瞆比作瞽瞍,把辄比作舜,把曼姑比作皋陶,这已经是孟子的义理了。有人说:“孟子在义理上并没有穷尽。”伯夷、叔齐互相推让君位而不接受,在首阳山下饿死,终身保持清廉正直,认为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所以没有怨恨。他们不把能够拥有国家视为尊贵,而以保全自己的志向和道义为心安,所以孔子称赞他们。如果舜拥有天下,瞽瞍杀了人,这也将会遵循伯夷的道义,哪里会遵循有司的法律,而凭借自己的尊贵地位去包庇自己的亲人呢?这不算懂得《春秋》。欧阳修评论柴守礼杀人的事情,宋世宗不予追究,是懂得权变。他认为天子有宗庙社稷的重任,有百官的护卫,有朝廷的威严,没有背着犯人偷偷逃跑的道理。范淳夫认为这一章不是孟子的话。程正叔认为这话有错误之处。荥阳公常说:“王安石、宋次道都认为孟子的回答不对,为什么不这样说:‘如果是舜做天子,瞽瞍杀了人,皋陶也不能逮捕他’呢?”这是这两位先生的议论。我从老师朋友那里听说:“不是这样的,圣贤设立教化,致力于成就人们的善性罢了。言语如果不委婉曲折,那么道理就不明白。现在如果说:‘舜做天子,瞽瞍杀了人,皋陶不能逮捕他’,那么求学的人还有什么可问的呢?如果一定要这样回答,那也就只是这两位先生罢了。怎么能算是孟子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齐宣王喜欢音乐和勇武,喜欢财物和美色,用常人的标准来看,这些都是不应该回答的,而孟子这样告诉他,也是委婉曲折地引导他的心志,使他趋向于善罢了。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算是孟子呢?那么桃应的提问,孟子的回答,也是完全符合世人委婉曲折的心意,而使他们趋向正道罢了。如果认为不是这样,那么提问的人就不必提问,回答的人就不必回答了。
历观古人,为君帅师而覆败防虏者,未尝以为深罪,而必使之死而后巳也。秦伯之用孟明之类,葢可见矣。至汉武帝时,李陵败亡,然后以为深罪,而当世之人亦以为隤其家声也。其后败亡者,以为大戮,皆起于此。盖士大夫学术不明,知识浅下,懐謟谀以事君,而忘古人之大义也。夫帅师而战败亡,常事其事有当诛者,有不当诛者。独论其事之轻重,事之是非,而察其用心何如,而要其归焉,可也。秦伯之用孟明之类,是也。若以一概论之,以为可诛,而不究夫用心何如,此秦汉以下庸主之骄心,邪臣之谀悦,终必有以败夫国家也。夫力屈而伪降,降有所为,或在乆逺,或在宻迩,其效必见,安得与夫背主归贼,反害其主而脱其死者,一例戮杀哉?蜀黄权降魏,先主以为孤负黄权,黄权不负孤也,犹得古人之用心。
春秋之世家臣,而欲张公室者,皆以为大罪。此必非圣人之本防。家臣而忘公室,诸侯士大夫而忘王室,犹子之爱其父而忘其祖也,可乎?家臣而不忘公室者,正也。但当先其所事,使之尽忠于其君焉可也。其不肯聼之,则遂去之可也。茍不以告而遂图之,此其所以为罪也与?
抑诗卫武公刺厉王也。呜呼!小子未知臧否者,恶厉王败周室之衰,怨之之深也。而欧公诗本义以为:遍考古人,未有谓君为小子者。言小子者,武公自谓也。未知臧否者,不度可否也。至于言提其耳,则言刺王之不可教诲,提其耳而告之,欲其聼而王终不聼信也。夫既曰提其耳矣,而不得谓之小子,则若失轻重之序者。考槃诗永矢勿谖,勿告勿过者,怨其君失道,欲与之絶,而知其不可复改也。然此皆非诗人本意,诗人之意,特欲为艰难之辞,苦口之语,有以感发之,庻几其君犹有悔也。先儒之解未为害义,而欧公以为如郑之说,进则喜乐,退则怨怼,乃不知命之狠人耳。以为勿谖者,谓硕人居于山涧之间,不以为狭,而独言自谓不忘此乐也。勿过谓不复有所他之也。勿告者,自得其乐,不可妄以语人也。欧公之意以为君不可怨,怨君非义,故以小子为自谓,而勿谖勿过勿告,非有及君之意。然而高子以小弁为小人之诗,曰怨孟子以高子为固矣。且以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愈疏不孝也。然则事君愈疏而不怨,是愈疏也愈疏不孝也然则事君愈疏而不怨亦可得为忠乎?孔子曰:诗可以怨。然则怨者乃所以甚爱其君也。此固忠孝之道,无所不用其极,有不能忘于心者也。故思之深则怨之切,念之甚则痛之深,于常人有是乎?欧公既未察此义,人君习见秦汉以来以怨望为大罪,遂以为常违君臣规戒相与之道,而启佞人懐利谬敬以事君者之心,且使后世庸主督察臣下,无复人理,使不得议已,皆此等议论有以发之,不得不详辨也。
古人褒贬取舍,考其用心而不计其行事。其心是也,其义非也;君子不以为非。其心非也,其事是也;君子不以为是。季札归呉,弑君之贼犹在,季子不以为讨,春秋不罪也。何也?知其力有所不足,起而行吾志,则国家之祸颠覆将及,甚而至于亡,其害有甚于前日之恶,故季子隐忍而姑置之。其意必不以是而止也。圣人推明其志,故不以为不然也。范文子请老,郤克实代之,使之快意于齐,不得为正也,而古人不以为非者,范文子知郤克不得志于齐,其祸国家必有大于伐齐。君昏于上,无与同德;众懐奸于下,无与同力。故亦隐忍而不与之争。古人推明文子之意,亦不以为不然也。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圣人不以管仲为不当死,特以管仲不死,其所为者有大于死也。使王室犹存,中国尚在,被髪左祍之祸不及九州,管仲虽欲死子紏之难,安得而死之?此圣人所以深与之也。周公东征,二公当世大贤,而在朝廷独无一言谏止成王,至雷风之变,然后明周公之忠。彼固知未可言则不言,恐害夫大事也。然此等事皆系夫用心如何,不容有毫髪私心。私心存焉,则事虽是,不免得罪于圣人;使无私心而有所为,则无适而
译纵观古人,作为君主率领军队却遭遇覆灭、被敌人俘虏的,从未被视作深重的罪过,却一定要让他们死而后已。秦穆公任用孟明视等人的例子,大概就可以看出来了。到了汉武帝时期,李陵兵败身亡,这才被视作深重的罪过,当时的人也认为这败坏了他的家族声誉。此后兵败身亡的人,都被处以极刑,都起源于此。这是因为士大夫学术不明,见识浅陋,怀着谄媚逢迎之心侍奉君主,而忘记了古人的大义。率领军队作战而兵败身亡,是常有的事,其中有应当诛杀的,也有不应当诛杀的。只论断事情轻重、是非,并考察其用心如何,从而确定其归宿,就可以了。秦穆公任用孟明视等人,就是这样。如果一概而论,认为可以诛杀,而不探究其用心如何,这是秦汉以来平庸君主的骄横之心、奸邪臣子的阿谀取悦,最终必然导致国家败亡。力量耗尽而假装投降,投降是有目的的,有的效用在久远之后,有的效用在近处,其效果必然显现,怎么能与背叛君主归附贼寇、反而加害君主而逃脱死罪的人,同等看待并诛杀呢?蜀国的黄权投降魏国,刘备认为黄权辜负了自己,黄权并没有辜负自己,这还算是懂得古人的用心。
春秋时期,世家的家臣想要扩张公室权力,都被视为大罪。这一定不是圣人的本意。家臣忘记公室,诸侯士大夫忘记王室,就像儿子爱父亲而忘记祖先一样,可以吗?家臣不忘记公室,才是正道。但应当先侍奉自己的君主,让他尽忠于自己的君主就可以了。如果君主不肯听从,那么离开他就可以了。如果不告而别就图谋君主,这就是他的罪过了吧?
《诗经》中《卫风·抑》是卫武公讽刺周厉王的。唉!“小子未知臧否”,是厌恶周厉王导致周王室衰败,怨恨之深啊。而欧阳修在《诗本义》中认为:遍考古人,没有称君主为“小子”的。说“小子”的,是武公自称。说“未知臧否”的,是不揣度可否。至于说“提其耳”,是说讽刺君主不可教诲,提着耳朵告诉他,希望他听从而君主最终不听从。既然说了“提其耳”,却不能称之为“小子”,那就好像失去了轻重的次序了。《考槃》诗中“永矢勿谖,勿告勿过”,是怨恨君主失道,想与他断绝关系,而知道他已经不可再改变了。然而这些都不是诗人的本意,诗人的本意,只是想要用艰难的话语、苦口的语言,有所感发,希望君主还有悔改之意。先儒的解释并未损害大义,而欧阳修认为像郑玄所说的那样,进则喜乐,退则怨恨,是不知命的狠人。认为“勿谖”的,是说硕人居住在山涧之间,不认为狭窄,而只说自认为不忘此乐。认为“勿过”的,是说不再有其他念头。认为“勿告”的,是说自得其乐,不可随意告诉别人。欧阳修的意思认为君主不可怨恨,怨恨君主是不义的,所以把“小子”当作自称,而“勿谖勿过勿告”,没有涉及君主的意思。然而高子认为《小弁》是小人的诗,说怨恨,孟子认为高子固执。况且因为亲人过错大而不去怨恨,是更加疏远,更加疏远就是不孝。那么侍奉君主更加疏远而不去怨恨,是更加疏远,更加疏远就是不孝,那么侍奉君主更加疏远而不去怨恨,也可以算是忠吗?孔子说:诗可以怨。那么怨恨正是非常爱戴君主的表现。这本来就是忠孝之道,无所不用其极,有不能忘记在心里的。所以思念之深则怨恨之切,念想之甚则痛苦之深,平常人有这样吗?欧阳修既然没有明察此义,君主习见秦汉以来将怨恨视为大罪,于是认为违背君臣规戒相与之道,而开启了奸佞之人怀着利益、谬误的恭敬来侍奉君主的心,并且使后世平庸君主督察臣下,不再有人情道理,使得臣下不能议论自己,都是这些议论有所引发的,不得不详细辨明。
古人褒贬取舍,考察其用心而不计较其行事。其心是正确的,其义是不正确的;君子不认为是不正确的。其心是不正确的,其事是正确的;君子不认为是正确的。季札回到吴国,弑君的贼人还在,季子不认为应当讨伐,《春秋》也不怪罪他。为什么呢?知道他的力量有所不足,起来实行我的志向,那么国家的祸乱颠覆将及,甚至至于灭亡,其危害有甚于前日的罪恶,所以季子隐忍而暂且放置。他的意思一定不是以此而停止。圣人推明他的志向,所以不认为是不正确的。范文子请求告老,郤克实际代替了他,让他快意于齐国,不能算是正义的,而古人不认为是不正确的,范文子知道郤克在齐国不得志,其祸害国家必有大于伐齐的。君主昏庸在上,没有人与他同心;众人怀奸在下,没有人与他同力。所以也隐忍而不与他争。古人推明文子的意思,也不认为是不正确的。桓公杀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管仲不死。圣人不认为管仲不应当死,只是认为管仲不死,他所做的事有大于死的。假使王室还存在,中国尚在,披发左衽的祸患不及九州,管仲虽然想死于公子纠之难,怎么能死呢?这是圣人所以深深赞许他的原因。周公东征,二公当世大贤,而在朝廷唯独没有一言谏止成王,直到雷风之变,然后明白周公的忠诚。他们本来知道不可言说就不言说,恐怕害了大事。然而这些事都关系到用心如何,不容有丝毫私心。私心存在,那么事虽然是正确的,不免得罪于圣人;使无私心而有所作为,那么无往而
忍之名一也,而用不同。必有忍,其乃有济。小不忍,则乱大谋。此皆圣贤之所谓忍,忍于不善以就善也,所谓吉德也。而世俗之所谓忍,如猜忍、刚忍之类,乃是忍于善而就不善也,所谓凶德也。王导不忍美人之劝酒,恐其见杀而强为之饮,此则不忍也,正所谓忍于不善而就善也,非吉德而何?王敦之不顾美人之死而不为之饮,此世俗之所为忍,忍于善而就不善也,非凶德而何?天之报施,必以其类,观王导、王敦之后兴衰祸福,盖可见矣。然则不忍者,正人之良心,孟子所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是也。而世俗所谓忍者,贼义害善之本,杀身覆族之由也。项羽为人不忍,虽不能成事,要之良心犹在。伍子胥为人刚戾忍诟,虽能成事,然良心防失尽矣。子家子曰:「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王导能忍事,此皆忍不善以就善之谓也。
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以为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有秽,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晏子之意固善,然进言于君者,但当言恐惧脩省,德之未脩,政之未善,用人未明,百姓未安,以骄惰纵佚、克伐怨欲之所致,不当言君无秽德,乂何禳焉也?凡此皆开人君讳恶违善之端,末流之▯,至有不可胜言者,不可不戒也。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郑康成以为天者所感之天神,如周人木德所感灵威仰也,以后稷配明堂,遍祭五帝,以文王配。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则以为禘者祭昊天于圜丘,郊则以为祭上帝于南郊,是则圜丘、南郊为两事,禘与郊为两祭,禘大于郊,圜丘大于南郊。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我将祀文王于明堂,噫嘻,春夏祈谷于上帝,皆为此说。又以为春祈谷即月令「孟春祈谷于上帝」,夏祈谷即左氏「龙见而雩」及月令「仲夏雩帝以祈谷」,月令误言于仲夏。雝禘太祖,即祫禘之禘,禘于宗庙者也。《长发》大禘也,即祭感生帝之禘。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皆以祭感生之帝,而以祖配之也。凡此皆诞妄不经之甚,无足取信。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天如言国,上帝如言其君也。南郊所以祭天,圜丘即南郊。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则于太祖之庙而祭所出之帝,故曰「不王不禘」。祈谷言春夏之间祭天地,其礼则亡矣。月令之类皆不足信。雩祭则非所以祭天也,不得以祈谷为一。春秋书「大雩」,则通言祭天矣。又祭法所记皆未可信也。朝廷有伉直之风,然后临难有死节之士。五代之际,能以端谨厚重,不忌嫉人,不为中伤,不为倾防,已是极至。若责仗节死难,则犹阙焉。曹彬在朝,忠厚寛和,足师表一世,然史家称其未尝抗词忤防,此乃为大臣功名之极势湏如此,然未可以为事君之法。五代之际,所以无死节之士,良由以此为是。事君之法,当如宋璟、顔眞卿、萧复,乃是极至。人主必欲有益于国,则当何用?亦曰当用伉直之士,缓急有益于巳者耳。不然,累千百人,缓急之际,各自为计,亦何用哉?然则抗直之风,亦在人主奬进之耳。此是为国者切巳利害也。唐太宗固知之矣。势位使人徃徃不能自知,如气血之盛,词色举动,悉与常人不同,而亦不自知也。醉酒者天地易位,服药者喜怒不定,酒消药散则复如常。君子思所以自飬,不可不察也。
紫微杂说
译“忍”这个名称虽然只有一个,但运用的方式却不同。一定要有忍耐,事情才能成功。小的事情不能忍耐,就会扰乱大的谋略。这些都是圣贤所说的“忍”,即忍耐不善之事以成就善事,这叫做吉祥的德行。而世俗所说的“忍”,比如猜忌之忍、刚愎之忍之类,却是忍耐善事而成就恶事,这叫做凶险的德行。王导不忍心美人劝酒,担心被杀而勉强饮酒,这就是“不忍”,正是所说的忍耐不善以成就善事,如果不是吉祥的德行又是什么呢?王敦不顾美人的死活而不饮酒,这是世俗所谓的“忍”,忍耐善事而成就恶事,如果不是凶险的德行又是什么呢?上天的报应施予,必定依据同类,观察王导、王敦后代的兴衰祸福,大概就可以明白了。那么,“不忍”正是人的良心,孟子所说的“人都有不忍心对待别人的心”就是这个意思。而世俗所谓的“忍”,是残害道义、损害善行的根本,是杀身灭族的缘由。项羽为人不忍,虽然不能成就大事,但终究良心还在。伍子胥为人刚暴残忍、能忍辱,虽然能成就大事,但良心已经丧失殆尽了。子家子说:“一次惭愧都不肯忍耐,难道要终身惭愧吗?”王导能忍耐事情,这都是忍耐不善以成就善事的意思。
齐国出现了彗星,齐侯派人去祈祷消除灾祸。晏子认为上天出现彗星,是为了清除污秽。君主如果没有污秽,又何必祈祷呢?如果是道德上的污秽,祈祷有什么用处呢?晏子的本意固然善良,但向君主进言的人,只应当说恐惧修身反省,道德修养不够,政治治理不善,用人不明,百姓不安,是由于骄傲懒惰放纵、克制讨伐怨恨欲望所导致的,不应当说君主没有污秽的道德,又何必祈祷呢?凡是这类言论,都是开启君主忌讳恶行、违背善行的端绪,末流的弊病,到了不可胜言的地步,不能不警惕啊。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享上天,在明堂宗祀文王。郑玄认为“天”是指所感应的神灵,比如周人木德所感应的灵威仰,以后稷配享明堂,遍祭五帝,以文王配享。《祭法》记载虞氏禘祭黄帝而郊祭喾,于是认为禘是祭祀昊天于圜丘,郊是祭祀上帝于南郊,这样圜丘、南郊就是两件事,禘与郊就是两种祭祀,禘比郊大,圜丘比南郊大。《昊天有成命》是郊祀天地,《我将》是祭祀文王于明堂,《噫嘻》是春夏祈谷于上帝,都符合这种说法。又认为春祈谷就是《月令》中“孟春祈谷于上帝”,夏祈谷就是《左传》中“龙见而雩”以及《月令》中“仲夏雩帝以祈谷”,《月令》错误地说是仲夏。《雍》是禘祭太祖,就是祫禘中的禘,是在宗庙中进行的禘祭。《长发》是大禘,就是祭祀感生帝的禘。礼制规定不是王者不能禘祭,王者禘祭祖先所从出的帝,都是祭祀感生之帝,而以祖先配享。凡是这些说法都非常荒诞不经,不值得相信。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天如果说成国家,上帝如果说成君主。南郊是用来祭天的,圜丘就是南郊。王者禘祭祖先所从出的帝,就在太祖的庙里祭祀所从出的帝,所以说“不王不禘”。祈谷说的是春夏之间祭祀天地,其礼仪已经失传了。《月令》之类都不值得相信。雩祭并不是用来祭天的,不能把祈谷当作一回事。《春秋》记载“大雩”,就是通说祭天。又《祭法》所记载的也都不可信。
朝廷有刚直的风气,然后临难才有死节之士。五代时期,能够端谨厚重,不忌妒别人,不中伤别人,不倾轧防备,已经是极致了。如果要求仗节死难,那就还有欠缺。曹彬在朝,忠厚宽和,足以师表一世,但史家称赞他未曾直言忤逆,这是作为大臣功名达到极致的形势必须如此,但不能作为事君的法度。五代时期之所以没有死节之士,确实是因为认为这是对的。事君的法度,应当像宋璟、颜真卿、萧复那样,才是极致。君主如果想要对国家有益,那么应当用什么人呢?也就是应当用刚直之士,在紧急关头对自己有益的人罢了。不然的话,积累千百人,在紧急关头,各自为自己打算,又有什么用处呢?那么,刚直的风气,也在于君主奖赏提拔罢了。这是治国者切身利害关系。唐太宗本来就知道这一点。权势地位往往使人不能自知,就像气血旺盛一样,言辞神色举动,全都与常人不同,而自己却不知道。醉酒的人天地易位,服药的人喜怒不定,酒醒药散后又恢复常态。君子思考自我修养的方法,不可不仔细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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