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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耳书 （清）佟世思 撰

●目录

序

人部

物部

异部

●耳书序

《耳书》的内容近乎荒诞，我本不想完成它。我认为我们儒家读书人是为了明白大道，不可以没有根据的说法来迷惑扰乱心志。但最终完成了它，是因为这些内容得自于家父宦游足迹所经过的地方。天地如此广大，哪里会没有奇人异事呢？只是对于见闻所未到的地方，人们就不相信罢了。我跟随家父宦游足迹遍布半个天下，其间岁月的流逝，山川的遥远阻隔，以及物情的变幻，世事的艰危，难以用一两句话说尽。仅凭这些随笔所记，已经告诉了别人，别人尚且不全部相信，那么其他未记述的就更可想而知了。这就是《耳书》之所以完成的原因。有的事情没有道理，却有事实；有的事情虽然不常见，但其说法可以作为劝善惩恶的借鉴。我固然曾在亲身经过的地方，确切地听到当地有这样的传闻，否则就是座上的各位宾客僚属，偶然讲述他们所看见、所听到的来告诉我，终究不同于凭空臆造、毫无根据的说法。然而书以“耳”命名，也只是把听到的事情保存下来而已。如果说士人君子在读书明道之外，不妨搜罗奇异的事情，而一一记录在书中，以此来自比于谈论天文、志怪的人，这终究不是我敢做的。佟世思俨若自识。

◇耳书◇

辽阳佟世思俨若氏 著

●人部

吴忠宇

边仲奇

徽州贾

王业浩

朱

吴给事

叶华峰

宁波某

河南少女

○吴忠宇

吴忠宇，是西粤人，流寓在历阳，不识字却能写诗，每次诗写成，就让人记录下来。历阳人多诵读他的诗句，如“雪里题诗曾一哭，江头沽酒又三年”。即使是识字多、善于作诗的人，得到这样的诗句也不容易。本来就知道灵性中的事物，有在读书识字之外的，不只是吴忠宇如此。

○边仲奇

边仲奇饮食不想和别人一样，他在家时常独自用餐，偶尔和别人一起吃饭，座上的食物他就厌恶。听到别人称赞别人说：“鱼美味”，于是不吃那鱼；说：“肉美味”，于是不吃那肉。倘若说都美味，他就放下筷子起身，他喜好故作怪异就是这样。

○徽州贾

有个徽州商人在酷暑中行走，穿戴得极其厚重，忽然看见一个人，长眉美须，穿着宽大的袍子，戴着高高的帽子，洒脱地走来，毫无艰难的神色。商人知道他是异人，于是极力恳求他超度解脱。那人说：“你先回去，某年某月某日应当在西湖上等我。”商人于是回家处理家事，托付给三个儿子。到了约定的日期，商人收拾行装前往武林（杭州），果然在湖上遇见了异人，于是同行。所经过的地方多是崇山峻岭，琪树琼花，重楼丹嶂，完全不同于尘世。在茂密的树林深处，看见一位白头老人，盘腿静坐。异人上前拜见，并让商人也拜见。老人说：“这年轻人从哪里来？”异人说明了缘故。老人说：“可惜他不是我们这类人。”相依相处共住了几年，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桃李等果实。一天商人思念家乡，并且流泪，异人知道了，向老人禀报，于是遣送商人回家，把一枝花，大如盘子，和一函丹药，可值几文钱，交给商人说：“花枝所指的方向，就是你的归途。饥饿时服药，少许就可以饱，能维持几十天。”商人遵照吩咐告别回家。等到回到家，花很久不凋落，丹药还有剩余，供奉在堂中早晚瞻仰礼拜，没有间断。活到八十岁，无病而终。三个儿子想得到花和丹药，各自争执不下。花忽然化作白鹤，长鸣飞去，急忙去取丹药，已经落地化为火光消失了。

○王业浩

王业浩未考中进士时，曾经梦见神对他说：“你一生的功名在《兰亭记》中。”王业浩在癸丑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兵部尚书。原来永和九年，正是癸丑年。

○朱

朱赓将要去神庙祈梦，在路上遇到一个人，作揖说：“您不是朱先生吗？我从祈梦的地方来，昨夜梦见神对我说：‘明天朱某来，你在路上某处与朱相遇，可以代为传话，让朱回去。朱将是当世的贵人，你必须记住朱的话。’你的功名也将从朱口中全部知晓。”朱听了非常高兴，说：“我果然是当世的贵人吗？您的功名也像学生一样罢了。”后来朱官至大学士，那个人则以生员身份终老，所谓“像学生一样”，大概是指儒学生员。

○吴给事

吴给事一天晚上梦见在麻袋中得到三顶纱帽，第二天岳父家有个小婢女来，穿着苎布衣服。吴对夫人说：“昨晚所梦，难道应验在这人身上吗？”极力恳求岳父得到她，纳为侧室，生了三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

○叶华峰

叶庶常的祖父叶华峰先生，年七十尚未得到庶常的职位，恰逢除夕，他的女儿将他接到家中，外孙孙才三岁，手里拿着粉餈，嘴里不停地喊“祖”。先生以为是在喊自己，等到走到面前，才知道他是自称他的祖父，不是喊自己。先生生气，催促骑马回家，当时已到傍晚，不能进城，投宿在村庄。守庄的老仆熟知他的情况，与妻子商量说：“主人虽然年老，我观察他精神矍铄，似乎不是没有后代的。我有个女儿，何不推荐她侍寝，求得天生儿子，岂不是美事？”妻子说：“好。”于是请示先生，先生同意了。第二年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叶庶常叶鸣凤。

○宁波某

某宁波人做商人，在姑苏

译他丧失了全部家产，打算投水自尽，有一位寺庙的僧人看见后怜悯他，拿出藏金数百两，说暂时借给他，几年后打算召集工匠建造寺庙的新祠堂，希望他能按数归还，利息就不计算了。那人得到金子后在江湖间往来经商，大获利润，因此起家成为巨富。到了约定的期限，僧人前去索要金子，那人却不偿还，接着又辱骂侮辱僧人，僧人因此郁结于心，得病而死。当时那人还没有儿子，不久生下一个男孩，并且读书考中了进士。丁酉年乡试舞弊案兴起，他的儿子因参与贿赂主考官的事被发现，全家被流放到遥远的荒凉之地。后来偷偷逃入关内，苏州的税务使者顾念旧交，将他安置在僧寺中。夜里他突发急病而死，那寺庙正是先前那位僧人的寺庙。那人听说后，才明白那个儿子就是先前僧人为了讨债而来的。不久他也突发急病而死。

译○河南少女

癸丑年秋季，大司寇上报了狱讼之事。河南有个贫民，有两个女儿，大的已经出嫁，小的还未许配，很擅长操持家务。夫妇二人去武当山进香，女儿留在家中，只有一个聋哑婢女陪伴。女儿家邻居有个屠夫，与书生王某向来相识，书生常来往于屠夫家。女儿见到书生，对屠夫的妻子说：“嫁个丈夫，能像王秀才这样就足够了。”屠妻把这话告诉了屠夫，屠夫于是趁黑夜冒着风险翻墙进入王家，因而与女子苟合。第二天，女子的姐姐和姐夫因为父母远出，来探望妹妹。屠夫不知道这件事，晚上就留宿在女子的床上。女子搬到别的房间睡觉，屠夫也不知道。这天晚上，屠夫又去那间暗室摸床，发现床上有两个人。他心里恼怒，怀疑女子另有约会，急忙回家取来屠刀，砍断了两个人的喉咙。那两个头颅好像要跟着身体一样。屠夫惊慌失措，匆忙用衣服裹着头颅翻墙出去。当时已是三更天，正好遇到墙外一个独自卖糕点为生的人，听到狗叫，开门出来。这人向来与屠夫交情最好，屠夫惊慌地告诉他，刚进门就密谋安置那两个头颅的地方。恰好有个卖枣的商贩，这天晚上投宿在卖糕点的人家，刚睡醒。屠夫担心事情败露，于是和卖糕点的人一起设计用锄头杀死了卖枣的商贩。第二天早上，女子发现姐姐和姐夫不见了，而且横尸地上没有头颅。于是向地方官府报案，随即上报给有关衙门。有关衙门把女子拘捕来，审问父母出门后有什么人往来她家，女子供出是书生。拘捕书生来，书生竟然无法辩白，于是判书生死刑。有关衙门因为始终找不到那两个头颅，每天用刑逼供，书生受尽苦楚，被关押在监狱一个多月，只盼着早点死。于是向监狱里的老吏问计，老吏说：“给我八十两银子，头颅就能找到了。”书生答应了，告诉家人变卖产业，按数献上银子。老吏弄来一男一女两个头颅，于是定下了供词。屠夫既然得以漏网，有一天晚上喝酒喝醉了，和妻子谈论往事，被小偷窃听，事情于是败露。乡里人对此不平，书生蒙冤已久，于是代为告发。官府逮捕屠夫，屠夫低头认罪罢了。追查头颅的下落，说在卖糕点人的灶中，逮捕卖糕点的人追踪，在埋藏头颅的地方果然找到两个头颅和一具尸体。审讯得知用锄头杀死卖枣商贩的情形，再追查书生所得到的头颅，原来是老吏贪图之前的八十两银子，把他家的一童一婢杖杀，卖给自己再转卖给别人的。于是赦免了书生的罪，判处女子、屠夫、老吏、卖糕点人的罪。这个案子，因为一个女子死了八个人，书生也是侥幸事情早日大白，在万死中侥幸活了一生。女子造成的祸患真是猛烈啊！

●物部

○龙山凤

癸丑年十一月十九日，皖龙山居民早起，看见有鸟聚集在树上。树高几丈，鸟的尾巴垂到地上，脖子长，红色的冠，金色的羽毛灿烂夺目。不久飞起摩擦龙山的山顶离去，百鸟跟随它。这大概是凤凰吧？

○兴福寺鸟

杭州兴福寺有奇异的鸟聚集在人家屋脊上，头像婴儿，尾巴像凤凰，脚像鸭子，环顾四周，万人不能说出它的名字。后来被巡逻的士兵射杀。

○百舌鸟

孔某家养了一只百舌鸟，能学人说话，出入都带着它让它传话。一天，孔某将要出门，鸟对孔某说：“我明天会被枝上的老虎所伤，幸好保护我。”孔某不相信，认为枝上不曾有老虎。这天路上经过长林，被苍鹰击杀。

○假山鸡

方直方斋旁边的空地上有假山，山下养了几群鸡，仿佛田舍之间。心想里面有两只鸡双双蹲在山顶，雌雄不相分离。有时双双下来饮水啄食，吃完仍然双双蹲在上面，从不与其他鸡为伍。其他鸡也最终不敢与这两只鸡混杂，亲密而有别如此。我的老师孙元亶先生曾写文章记载这件事。

○孔雀

有说法“孔雀听到雷声而怀孕”，我最近在家园养了两只孔雀，把它们分开养。雌孔雀每年春中产卵，用鹅来孵化，十天雏鸟出来，才知道这种说法足以相信。

○襄城牛

襄城东乡某人，卖牛完粮，王某卖给他。将要杀他的牛犊，留在某人家，哀号不绝，突然跑出某人的住宅。某人跟随它到乡下，离开城几十里，牛犊追踪它的母亲到王某家，好像向来熟悉那个地方一样。等到到达，母子相对哀鸣，当时看见的人都不禁流泪。某人于是赎回牛回家，王某从此终身不杀牛。

○陆生犬

武陵陆生因为文字获罪，有关衙门抄没他家。家中有老狗，哀嚎整月。路上听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乡里人拿肉喂它，不吃，最终饿死。后来陆生的事

译昭雪冤屈后，回家，只见老狗的骷髅还在，便按照安葬人的礼仪将其收葬。

○太平寺的猪

安徽太平寺有一头被放生的猪，它右后脚上没有毛，蹄甲的形状很像女子缠足后的样子。有人靠近仔细观看时，它就快步走到墙角趴下，把脚藏在肚子底下，大概是感到羞愧，不想让人看见。

译○鼍虎

历来老虎的力量，只有牛可以匹敌。近来听说鼍也能做到。老虎曾在月下遇到鼍，对它的形状感到奇怪，用爪子拨弄鼍的头。鼍咬住老虎，力量之大使得老虎无法挣脱，于是老虎拔爪时鼍的脖子就伸出来，鼍收缩时老虎的爪子就陷进去。村里的人听到声音，隔着门缝互相推挤着偷看。第二天，老虎断了爪子死了，鼍也喉咙破碎死了。村里人得到了鼍和虎的利益，比鹬蚌相争获利多多了。

○虎子

有人说老虎一生只生一胎，一胎只生一只幼崽。我在安徽时曾听说猎人进入虎穴，得到三四只虎崽。

○庐陵库中鼠

庐陵县仓库中神案下有一个洞，每逢初一十五，官吏在洞口放一碗粥，喊两声“太公”，不一会儿就看见一只大老鼠，把四只脚放在四只小老鼠的背上，背着它们出来，饱饱地吃了粥，又背着它们离开，群鼠虽然很多，但没有敢冒犯的，如果到了日期不放置粥，那么县里的文书档案全被老鼠咬坏了。

○粤鼠

广东的老鼠大得像猫，猫见了它，只是瞪着眼，不敢冒犯。曾经把它扣在浴盆下，它就跳跃着背着浴盆跑开。

○蚺蛇

蚺蛇大的长达百寻，力量凶猛难以捕捉。当地人在它出入的地方，用黄藤做成圈放置在那里，等它穿过藤圈，就力竭僵死了。拿回去烹煮吃掉。

○四脚蛇

广东有一种蛇，长一尺多，身上的纹路像鳞片，有四只脚五只爪子，尾巴分三叉。碰到人的衣服，人不知道而穿上，肉一定会腐烂。尾巴不分叉的，毒性稍减。它产卵，每两个卵相连相通，一半贴在瓦砾上，牢固得无法取下也不破碎。它的卵里有像母蛇一样的小蛇，一半在前面的卵里，一半在后面的卵里。

○蜈蚣

蜈蚣最毒，青蛙能吃它。相距一尺左右，蜈蚣僵着不动。青蛙一叫，蜈蚣就弯曲身体；不超过三声，壳就空了。

○蚁

广东地势低洼潮湿，蚂蚁无法居住。层层垒起封在高树上，每次出来就延伸树枝依靠树干，像军队出征一样有纪律，没有丝毫逾越。

○鳖

有个叫赵伯梁的人，擅长捕捉鳖，不使用网，只用脚踩它，从不被它咬。有人询问原因，赵说：“鳖在水中，头随着日光转动，我踩的地方都是它的后面。”

○萝卜

富阳人以种萝卜为业，每年必定有一枚最大的，周围有金线环绕，生长的家主吉祥喜庆，乡里人都去祝贺。

○吐核桃

南昌靖安县出产吐核桃，核桃成熟后裂开吐出核，又完好如初。好事的人趁它裂开时，放入小纸条，写上赠送者的姓名在里面，来欺骗不知情的人。

○萆麻树

萆麻子，我们家乡最多，极高的也只有几尺。广东则是高大的树木，粗几围，高也不下几丈。总因地气温暖，入冬不凋谢，得以顺其生长。

○象草

大象喜欢香蕉，滇人叫香蕉为象草。

○垆

听说滇南有人收藏垆，它的盖上有十二个小孔，刻上子、丑、寅、卯等字。到了某个时辰，在其中焚香，烟就从某个孔出来。如果有这种东西，也可以算是宝物了。

○吉安府城隍庙

文天祥先生小时候和同辈在庙中读书，当时同辈偶尔有丢失墨的，一起在神前祈祷，用掷珓决定偷窃的人。先生掷得下珓，于是提笔写“城隍不明，贬去千里”。文天祥在神背后题了十二个字。那天晚上，吉安太守梦见城隍告诉他这件事，并且嘱托代为恳求文先生。当时先生刚十多岁，太守不知道神所说的“文先生”是谁。后来在庙中访得先生姓名，于是把神的话告诉先生。先生把千字改为十字，太守知道先生非凡人，不再对先生琐碎计较。于是私下把步弓减半来测量，所以至今吉安城隍庙在府治五里外。

○广德州城隍

州里有个人被杀而找不到凶手，州守向城隍祈祷，夜里梦见十一个男子拿着金牌，写着“卯时”二字，挂着一口宝剑，互相传递，绕台阶三圈，变成一个僧人，用手指着嘴。第二天验尸，邻居果然有一座寺庙，审问寺僧，说那天果然有一个人傍晚投宿，第二天早晨匆忙离开，询问他的姓名，说“刘本之”，于是逮捕刘本之伏罪，判死刑。原来金牌“卯时”宝剑是“卯金刀”；十一个人是“本”字；绕台阶三圈是“之”字。

○淮安城隍

淮安城隍一向被认为有灵验，河北老民汤隆璧一天忽然僵死，魂入庙中，见神威严地坐在上面，叫汤跪下询问，大喝说：“什么使者，竟敢混捉良善人！”不一会儿，勇士前导，张伞鸣锣，人们都说：“侯来了！”神下阶迎接车舆，中有贵人出来，登上神座，神参拜如同属吏的礼节，礼毕，神上坐，贵人脱帽跪下，械锁桁杨已充满台阶下了。过了一夜，神让汤老回去，汤老跳起来，详细叙述所见。恰逢城中人来的人说，灵璧侯接诏南城楼，忽然因痰病而死。原来侯和老都姓汤，隆璧名，至今淮海道署八楹堂，是侯的旧府。

○颍州关夫子庙

郑名极，颍州人。他的叔叔和他的父亲一向有嫌隙，勾结大盗在草上飞，杀了他的父亲。极逃到河南，叔叔

译更加想要彻底铲除根除。手用计谋骗极回来，派极去关庙中登上案台添注灯油。率领他的儿子带着锋利的刀刃将要杀他，刚举起刀刃，听到殿上大喝的声音。他们父子吓得冷汗直流，伏在地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回到家过了几天，都病死。极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免于祸害，他父亲的仇也就凭借神力报应了。

译○关帝部下神官

新安有个叫某的人，一生忠诚正直，从不欺骗人。曾经与商人某约定一起担茶，但某没有兑现承诺，后来因事而死。第二年，商人某准备出发，因为有事进山，忽然看见道路左边有一个人拱手站立，非常恭敬，仔细一看，正是某。商人某惊讶地说：“你已经死了，为什么在这里？”某说：“我因为以前的约定没有履行，在地下抱憾，希望您不要因为生死而改变心意，我仍然想侍奉您北行，您答应我吗？”商人某立刻回答说：“如果能赶上约定的日期，就带你一起走。”某于是仓促地拜谢离去。过了几天，商人某整理行装上路，某果然在城外等候，于是和他一起出发。从此早晚相随，服役毫不懈怠。商人某向来有胆略，好像不知道他是死人一样。到达京城后，第二天某辞别商人某离去。离开几天后又回来，看见商人某穿着贵人的衣服，对商人某说：“关圣大帝因为我的忠诚，任命我为他部下的神官，因为某处庙中缺乏官员管理事务，就任用了我。那个地方离您回家的路很近，您南归时应当来拜访我，不要忘记啊。”后来商人某经过某处，看见乡绅百姓拦路说：“离这里几里有关帝庙，两个月来灵验程度超过以往，昨夜梦见关帝部下的神官说：‘今天有他的好友到来，所显示的面貌极像您，所以前来迎接。’”商人某知道缘故，于是跟随他们前往。乡绅百姓在殿左侧为他设置床榻，用对待贵宾的礼节招待他。将要离开时，又送上百两银子，说：“夜里又奉神官命令，用修缮庙宇剩下的钱为您祝寿，不敢违背。”商人某再三推辞，因此耽搁而不能成行。到了夜里，商人某果然梦见某对他说：“我已经奏明大帝，赐给我酬谢故人的钱，您为什么推辞呢？”第二天商人某拜谢接受后离去，从此就再也没见过某。

○东岳庙

有个叫李生的书生，容貌俊美，擅长文辞。明朝神宗年间，选拔人才尚主，李生也在其中。不久因为没有被选中而回到家乡。他的同乡人，凡是创建一事，一定推举李生为首倡。李生有一天因为酷热在住宅后面的池塘中洗澡，起来忽然看见两个差役急切地呼喊他，来不及穿上衣扣好纽扣，就被拉走了。到了东岳庙，看见几十个人戴着枷锁，仪门旁边有个少妇，身上没有穿衣服，血水狼藉，原来是他的东邻妇。李生进入跪在堂下，看见上面坐着穿紫衣的年轻人问他说：“你牵头建庙有多余的钱，竟然用来中饱私囊吗？还记得吗？”李生连连答应说：“大约明年春天麦子熟了应当偿还。”神命令用铜锤击打他，痛苦得无法忍受。不久放他回去。李生踉跄走出到仪门外，看见前面的妇人对他说：“我已经死了，你回去应当告诉我的家人，把旧衣服烧了，我的身体就可以遮蔽了。”李生走出庙门，前面的差役向李生索要钱，李生说：“我刚洗完澡就被你们抓住，哪里有钱？应当向认识的人借。”走到一户人家，恰好几只狗冲上前，差役躲避，李生快跑得以逃脱。等到苏醒过来，看见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家人抬回堂中，说昏死过去将近半天了。他的邻居妇果然在那天小产而死。李生至今左胁下有青色印记，活了七十多岁。刚苏醒时就对家人说：“赶快卖谷子来偿还前面的款项。”他平时常常用这件事来警告别人。

○太白山神

秦中太白山神，相传兄弟三人，都在这成神。境内遭受旱灾，就召集一百多位村老，各自拿着彩幡迎接宝亭。亭中放一个小瓶，进入山洞取湫水。水一到雨就随之而来，没有不应验的。当地人世世代代享受这种福分。当时有到湫中取水的人，快到洞口时，看见大蛇挡路，告诉它取水的事，蛇退去才得以进入。三位老人在洞中下棋，于是拜见他们。三位老人说：“我们有管理洞的人，你怎么能擅自进入？”那人说明了缘故。三位老人说：“你回去应当有雨。”刚能出来，蛇头已经悬挂在洞外了。

○蟂矶庙中

芜湖有个过客某，喜欢赌博，擅长五子戏。遇到几个积赌的人，探知他囊中有积蓄，引诱他到庙中，用六子呼卢，客大败，所有钱财都被那几个人得到。客请求再赌，忽然一个骰子不见了，到处寻找找不到，于是用五子掷，客就赢了，全部找回他的所有钱财。不久和他们结伴回家，恰好经过市中，看见有人在市中请乩仙，乩刚动，大刀一握，写“关大帝部下周某到坛”，恰好奉命出使某处回来，经过蟂矶观赌二十个字，众人喧哗。客和那几个人于是拥入，用所失的骰子询问判决，说在庙中第二梁第八椽之间，寻找果然得到。一时听说的人都感叹有神助，并且知道周将军的书法可观。

○雷神

雷神比人小很多，圆目锐利，背部有肉翅，与庙中土木塑像没有区别。某家产妇用字纸擦拭污秽，不久被雷击中，击后斧痕污迹无法去除。神于是留在室中，看见人就啧啧有声，像小鸡雏一样。久了被人抚弄，人本来不害怕他，神也似乎对人无可奈何。像这样几十天，忽然风雨大作，轰鸣声上升离去。

○石纹大士

大名司马署中有阶石非常坚硬，忽然光亮晶莹可以照见人影，快步去看，石筋到处，宛转成大士像，耳目齐全，膝上放一卷经书，工致如画，不是寻常仅仅相似者可比。司马项方中先生因此把石头从阶上起出而祭祀它。

○老关爷

汉中保宁界叫阳平关，有神像巍然而长，紫面短髯，土人

译称他为老关爷，说是汉寿亭侯的父亲。

译○泗州大圣

泗州有一位神祇名叫大圣，面容赤红，眼珠圆亮，身穿红色僧衣，头戴僧帽。相传他是观音菩萨的化身，驱除妖怪，护佑百姓，事迹多有灵验。当地百姓讲述得很详细，绘制图像记录此事的多是知名人士，大约有百余幅画，我曾经翻阅过。其他地方求雨祈祷都由道士主持，唯独泗州是由僧人主持。

○项里土地

从前项羽避难到会稽，至今那里还有项里这个地方，村里人供奉的土地神就是项羽。他的祠庙如果建得高大宽敞，或者用金碧辉煌的装饰，就会遭灾毁坏。我本来就知道项羽心怀愤懑，不屑于做土地神，无奈村里人一定要奉他为神。现在用石头建屋，在上面大字书写：“西楚霸王，无法施展他的烈焰了。”

○抱盆庙

绍兴山阴县昌安门外的土地神，相传是太守朱买臣的妻子崔氏。村里人称这座庙为抱盆庙。这个女人有什么德行，能担当得起土地神呢？难道是因为她悔过自尽吗？

○孙大圣

福建有一位神祇，猴头人身，额头上戴着金圈，手持铁棍，身穿虎皮，当地人称为孙大圣。相传明朝末年倭寇作乱时，他曾现身云端，大败倭寇，因此至今人们还祭祀他。查考小说家写的《西游记》，里面有所谓的孙大圣，难道就是这位吗？附带记录一下，博人一笑。

●异部

姜丞相

安东楼客

欧都堂

月下狐

狐妾

白蛇

婴儿鹅

淮安僧

僵尸

旅中少妇

狱鬼

魄

荻港蚌

雪中迹

树影

盖州河上骨

唵嘛呢叭弥吽

○姜丞相

江东有个鬼，身穿白衣，常在月夜来到人的屋顶上坐着，与人谈论书籍史事，娓娓道来不知疲倦。他自称“姜丞相”，不害人作祟，人们起初也不拒绝他。他喜欢听笛声，好事的人在月夜吹笛来招引他。

○安东楼客

安东某人的宅子里有一座空旷的楼房，忽然来了一位客人，对某人说：“敢借您的楼房住一晚，后来一定会有好的报答。”某人答应了，问哪天搬来。客人说：“您既然答应了，我自己能来。”第二天，听到楼上梁间有人说话：“承蒙您不拒绝我，刚才带着家眷到了。”到处寻找却找不到那个人，某人知道他不是善类，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深深关闭楼下的门，时间久了幸好相安无事。一天，忽然又在梁间听到人声说：“我要带着家眷离开了，主人贤德，没有东西答谢，微薄之物不成敬意，请不要推辞。”于是看见一个东西从梁间掉到几案上，发出铿锵的声音。快步上前查看，是一个纸包，打开一看，大约有一两白银。从此再也没听到声音了。

○欧都堂

冀州西门旧时传说有鬼，村里有个欧生，性格落拓，嗜好喝酒，对人说：“谁能给我一把剑，我就去斩这个鬼。”某人给了他剑，欧生微醉，持剑登上楼顶，点着蜡烛等待。半夜寂静无人，不久阴风刮起，楼中看见几百个穿黑衣的人，前面有灯火引导，明亮得像白天一样。传话给后来的人说：“欧都堂在这里读书，怎么办？”过了一会儿，一位戴着乌纱帽、穿着金红色官服的贵官请求见欧生，欧生答应并接见了他，礼节非常恭敬，对欧生说：“今天要为小儿在这座楼完婚，都堂既然在这里读书，应当改日再用准备好的酒席，愿意与都堂共享。”供设非常丰盛，欧生对贵官说：“您儿子的岳父是谁？”回答说：“某某，是冀州的前辈名人。”天亮时，贵官离去，欧生把这事告诉别人，人们起初不相信。等到欧生到前辈名人家里，他的女儿果然在那天夜里病发，奄奄一息好几天，欧生告诉了他缘故，前辈名人感到惊异。欧生于是请求前辈名人，用朱砂在他女儿的衣带上写：“欧都堂妻。”后来，女儿忽然在一个晚上听到空中有鼓乐声，又听到有人在空中宣告：“应当另选良配了。”女儿的病于是痊愈，前辈名人就把女儿嫁给了欧生。欧生历任官职，后来果然做到了开封府尹。

○月下狐

房济和彭泽两个人年轻时夜里读书，忽然看见一只老狐狸戴着骷髅对着月亮拜。房济把这事告诉彭泽，彭泽没看见。狐狸于是说人话对房济说：“你确实是广文先生，如果在彭军门眼中，怎么会有我呢？”房济、彭泽都是明朝末年的人，后来果然像狐狸说的那样。

○狐妾

钱塘崔指挥督运归来，船停在临清，听到岸上有哭声，出去查看，看见一个少妇，询问她从哪里来，妇人说：“我是姑苏人，跟随丈夫到这里，遭遇丈夫变故，无处可归，愿意依附您的船南下。”崔指挥答应了。过了一个月，崔指挥就与她亲近。船到达淮河，崔指挥对妇人说：“你刚丧夫，我还没有子嗣，想让你做侧室，你能答应我吗？”妇人说：“好。”并且详细说她的内外亲属都没有人。崔指挥带她回家，于是收她为妾。第二年生了一个儿子，崔指挥的妻子厚待她，所有家务都和她一起操持。只是看见她每天早上洗漱沐浴，一定锁上门屏退旁人，过了一段时间才出来。崔指挥的妻子心里怀疑，一天偶然偷看，从墙壁缝隙间看见妇人全身长满毛，并且把头放在案子上。妻子惊恐地告诉崔指挥，崔指挥推门进去，只看见一个骷髅，刚才看见全身长毛的已经僵卧在地上了。仔细查看，是一只死狐狸。她生的儿子至今还在。

○白蛇

译皖城有一个人，是某位武官的门房仆人。夜里看见一位少妇，全身穿着白色丧服，投宿在门房里。仆人便与她同寝，过了几天。武官忽然丢失了东西，责问看门的人。仆人于是向五猖神祈祷，请求神灵暗中捉拿偷东西的人。到了这天夜里，少妇来了，仆人对她说：“你家丢失的东西是我偷去的，现在五猖神捉拿我，铁锁枷锁，几乎无法忍受，赶快救救我。”仆人按照她的话去做，随即祈祷五猖神释放自己。这天夜里，少妇来感谢仆人，仆人询问她家在哪里。少妇说：“我住在枞阳城外，您若不嫌弃，可以到家去看看，就在今晚前往。”仆人说：“夜里怎么出城？”少妇说：“不难。”仆人于是和少妇一起出门，有几个仆从拿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不一会儿出了城，到了她的家，厅堂屋舍的檐柱之间，从内到外，到处挂着羊角灯，辉煌宽敞，俨然像官宦人家。少妇于是留仆人住宿，仆人心里已经觉得奇怪。鸡叫时，少妇催促仆人起床，送他入城门，就告别离去。夜里又来到仆人的住处，等到天亮将要离开，含着凄楚对仆人说：“我本来不是人，是白蛇，与您有四十年缘分，现在渐渐被人知晓，不能再像这样长久相处了。”说完忽然不见了。仆人非常惊骇，随即前往枞阳城外，果然在桥下看见一条白蛇盘绕在桥柱上，看见仆人来了，便松开桥柱，用头多次向仆人回顾，做出告别的姿态后离去。

译○婴儿鹅

某个月夜，我醉酒后游逛街市，看见有个高大的人赶着几群鹅，我极力恳求得到其中一只，回家后把它放在庭院里。第二天早上去看它，却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婴儿。这一年民间夭折死亡的婴儿占十分之七八。

○淮安僧

淮安有个僧人，夏天在寺中诵读《高王经》。快到中午时，忽然看见有差役来呼唤，自己躲避不及，于是被差役抓住，带进一位高官的衙门。那位高官对他说：“如今你该死了。”僧人极力恳求高官，请求回去读完所诵的经，以报答往日未了的愿望。高官答应了他，差役送他回去。刚到寺中，就看见他的弟子们都在棺木旁环绕哭泣，呼唤他没有回应。当时入棺已经两天了，差役为他扶着棺木说：“形体已经毁坏，似乎不能复活了。”再看棺内，形体可以判定生死。于是又扶着棺木说：“没有毁坏，催促他进去。”他的弟子们听见棺中大喊，于是打开棺木。无奈污秽不可靠近，于是用香水浇洗，搀扶他起来，却发现肌肉随手脱落，筋骨大致具备而已。至今脸上没有肉，头骨外露，每天诵读几行经，不敢一下子读完，恐怕死得快。他曾自己叙述被捉又回来的大概情况如此。

○僵尸

世人说人死后僵尸能自己起舞。我家乡某家有人死了，死的那天晚上，他的家人好几辈人和某人都围着尸体睡觉，只有某人睡不着，听见有叹息声。过了一会儿，看见死者起来，自己去掉覆盖的被子，又解开两脚绑着的布，走到睡觉的人旁边，各自在他们头边用鼻子嗅了三次，并且叹息着离开。到了某人处就不这样，随即又回到尸体的地方，自己盖上被子，绑上脚布。不久又发出叹息声，去掉被子解开束缚，自己起来像先前一样。某人对此感到惊讶，于是大声叫喊打开门，跑出去，尸体跟随他到一处，某人倒下，尸体也倒下。第二天在墙下找到尸体，抬回去安葬。某人病了四十天才痊愈。

○旅中少妇

某人在旅舍看见屋中的少妇看着自己笑，于是挑逗她，言语非常淫秽，那妇人安然不动。某人于是想在屋中睡觉，主人阻止他，他不听，某人竟然自己进入屋中。当时正值夏末黄昏后，暑气特别炽热，同住的人都在露台上坐着，某人独自待在室内，不和他们一起。过了一会儿，某人催促众人睡觉非常急切，因为妇人在屋中对某人说：“等众人散去，就与你同寝。”主人知道缘故，大声说：“一定是被鬼迷住了！”某人听见主人的话，才醒悟，于是开门跑出去，妇人追赶他，抓住衣服脱掉两次，并且火光充满屋子，同住的众人都看见了。原来先前屋中有个少妇上吊死了，曾经迷惑过几个人，遇到正直的人就制服不了，某人濒临危险而得以幸免，也是幸运罢了。

○狱鬼

孙元亶先生醉后在月下散步，看见黑气横空而来，里面有一个鬼，红头发青脸，全身像靛青色，离地一尺左右，行走如飞，腥气不可抵挡。有人说这是狱鬼，遇到的人一定死。先生最终安然无恙。

○魄

人上吊死的，下面一定有像炭一样的东西，挖地一尺左右，就能得到。有人说这是死者的魂魄，凡是病死的人，用这个磨一点清水灌下去，可以立刻活过来。假如这果然有效，世上所说的反魂香，又哪里值得珍贵呢？

○荻港蚌

荻港南面有个湖，与长江相通。湖中有大蚌，相传它的母亲留在江中，每逢东南风刮起的夜晚，就出湖入江，看望它的母亲。用贝壳的一半做船，再用另一半做帆。曾有一个晚上风浪大作，江岸居民万余家，瞬间都落入水中，大概是被蚌帆触到的缘故。

○雪中迹

甲寅年正月十八日夜晚，皖城下大雪。雪中人的足迹遍布民舍，而老虎的踪迹加倍。

○树影

无为州衙门中的橡树粗四十围，高七丈，古干虬枝，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几百年。某县居民距离州城一百多里，忽然看见树影在他们家的水瓮中，于是到处寻找像瓮中影子的树，找不到。一天从县里来到州城，望见衙门中的树与瓮中的影子没有不同，惊异认为是神，带着猪和酒来拜祭。

○盖州河上骨

家父二十二岁时，跟随舅祖父范文肃公前往盖州，在河边驻马，戒备森严。当时天色已晚，忽然看见一个东西滚地而来，满脸污垢头发蓬乱，高约二尺。家父一箭射退它，发出铿锵的声音。第二天在乱石中寻找箭，得到一根骨头，大小像椽子，箭贯穿在上面。拿着它报告给范文肃公，公点头认可，已经知道家父不是凡品了。这是我平时在家庭中听说的，因此附带提及。

○唵嘛呢叭弥吽

佛经中“唵嘛呢叭弥吽”说，是六字真言，传自西域。有人说“唵嘛呢叭弥吽”，大概是“俺那里把你哄也”。这对于六字本意，即使不是这样。但我认为这样解释佛语，反而觉得音义明白顺当。于是记录在异部的末尾，也是表明没有根据的说法不可以欺骗人。世上喜欢说没有根据的话的人，我将用这六个字来告诫他们。

耳书终

附录：

与梅堂遗集十二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清朝佟世思撰写。世思字俨若，正蓝旗汉军，凭借荫庇成为思恩县知县。这部集子共有诗十卷，词一卷，杂文一卷。他的弟弟世集收集并刻印，末尾附带耳书一卷，都记载所听闻的荒诞怪异之事，分

译人物、神异四部。《鲊话》一卷，是因为作者因公事前往恩平，而记录当地的风土人情（《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

译●目录

序

鲊话

●鲊话序

家弟伟夫在恩平做官，离家七千里，音信阻隔，甚至整年都无法通一次信，那种长枕大被、朝夕相处的日子，哪里还能轻易得到呢？乙丑年春天，表叔眉山学士出任广西巡抚，招我同行，返回时路过恩平，意外地相聚。恩平不过弹丸之地，凋敝怪异到了极点，难以用言语形容。世间传说有一种非山非水、非人非鬼的地方，大概就接近于此吧。相对惆怅，不知不觉过了二十天。见面时都惊异于彼此的苍老，官场上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磨砺进取的地方。岁末海天之际，雨雪满路，我与伟夫徒增一番痛哭作别，只后悔此行多事。如今抵达安徽寓所，竹林深处闭门不出，难道不思念你吗？情感怎能停止？于是想到人间那些不该有的事，随手记下，得到若干件事，实在可悲又可笑。当时正与韩子第七、李子文海、昝子仲遂喝白酒，吃鲟鱼鲊。从前陶侃的母亲退回鱼鲊，而恩平没有鱼鲊可以奉养双亲，伟夫做官清贫，仅够供给兄弟朋友一席谈论鱼鲊的闲谈罢了。佟世思俨若自识。

●鲊话

辽阳佟世思俨若民 著

恩平就是古代的恩州，是古人被贬谪的地方。

恩平隶属于肇庆，从肇庆向南走陆路三天可以到达，无法计算路程，只是终日处在黄茅白苇之中，行人带的干粮必须够吃三天，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涧水，晚上就睡在风露之下，沿途没有居民，道路上没有行人，羊肠小道没有被杂草淹没的细如线一般，只是不麻烦指南车罢了。

陆路往来艰难，行人多走水路。走水路不到三水县，十里便从私盐窖进入里海。从九江、甘竹、猪头山开始离开里海，进入江门，到达新会县。江门以西，一路都是小港，宽度才一丈左右，必须等潮水来了才能通行，潮水退去船只就搁浅在泥草之间了。过了新会，又走里海，到下庙、蜈蚣山，才进入河道，与新会的小港相同，也不能计算路程，大概所去的地方，到了就算了。不得已用天数来计算。我从肇庆到恩平，正值初冬，东北风大作，船帆饱胀快如箭，没有片刻停歇，尚需四天两夜，大约八九百里。

里海的水，有进退，无上下。粤东的水没有不相通的，有港口都通海。潮水来时各种潮水竞相前进，搏击激荡形成浩大的声势，互不相让。潮水退去时各种潮水竞相后退，潮水一退，势如建瓴，一路忽然逆流，忽然顺流，一天之内变化两次。询问老船工，也茫然无法回答。老船工终身在这水中，这次来这边逆流那边顺流，再来则先前逆流的顺流，顺流的逆流了。肇庆城下的水，从粤西而来，浩渺如同扬子江，已经滔滔直抵虎头门了。私盐窖以南，高明县的水势也大得如此，猪头山下已经汪洋无边无际了。过了新会而到长沙镇的水，又与高明县的水相同。水啊，水啊！一叶扁舟在万顷波涛中，不知身在何处，家在何处。

绣花针王兴是郑成功余党。

本朝定鼎后，王兴仍然负隅顽抗占据恩平。从来催缴赋税的方法，只限于鞭打责罚。王兴则杀戮掳掠，横行恩平。近日赋税，除去荒地才四千两；人丁除去缺口的，才七千多丁。焦头烂额，都断送在棍棒、刀刃之下。大军剿灭王兴，王兴全家在凤凰山被烧死。

恩平介于阳江、新会之间，我没到阳江，而在两地间往返。新会的田地依靠海潮灌溉，潮退时水在地下流动，潮起时溢出地面才一尺左右，不多不少。所以不从事桔槔提水，不担忧旱涝，平坦的田地如手掌，一望万顷，如同铺锦。向西走百里，稻田尽而沙草无边，人迹绝少，便进入恩平界了。

古人《敕勒歌》说：“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我抵达老君堂，距离恩平陆路六十里，水路加倍。偶然与李子盘十岸行走，望见西北有一处古城，吟诵此诗三遍，不觉泪落。

恩平城周围才六百四十步，计步弓三百二十步。城门有四座，用乱石败草堵塞了西北两座。

城北的山，叫石神；城南的山，叫凤凰；城西的山，叫大人；西北的山，叫君子。深林密竹，险恶程度倍于石神、凤凰两山。美好的名字来自哪个朝代？实在不符合实际情况。

县衙内有温泉两处，当地人有知道的，近来淹没在草丛中，都不可到达。

石神山距离城北三里左右，遗留的屋基直接延伸到石神山下，相传昔日人烟聚集，商贾辐辏，现在还存有一间破石楼，大概是王兴的余烬。

县衙没有头门，二门勉强在败墙下设置门，一合以遮蔽道路，往来者没有大堂，有三面墙，横着竹子覆盖着草，没有栋梁。门柱前令设木屏，高五尺，宽二尺五寸，以区别内外。伟夫轻率地撤去换成门，再走八步，计步弓四步，就是县令妻子下榻的地方。

学宫在县衙西边，久已成为瓦砾场。南门城下有三忠祠，用草覆盖竹子，与县衙相当。先师的木主寄放在那里。伟夫缩减衣食，在旧基上建造圣殿三间，以及两庑、二门

译棂星门。又挖掘土地以保留泮池的意旨。分别两个月后，应当恭奉先师回归庙宇了。

译广文先生已经七十岁了，住在两间草棚里，不小心失了火，最近带着孙子回乡下去了。

读书人没有住在城里的，来时赤脚骑牛到城下，在河水中洗脚，穿上木屐后才进城。每次来拜见伟夫，伟夫一定给他们吃喝。没有一个人懂得进退周旋的礼节，伟夫多事，必定拉扯着他们的衣襟和袖子来教导他们。我亲眼看见伟夫以白面微须的知县身份，教导白发苍苍的诸生作揖应酬，始终没能合乎礼节，只好作罢。

县城设有一名千总，统领士兵二十人。把士兵、百姓、差役算在一起，全城不过二百人。居民住的是草屋，高度不超过眉毛，混杂着猪狗睡在草堆中。登上城墙望去，只有新建的孔庙瓦殿和县衙中的三间瓦屋，庄严地相互映衬罢了。

县衙中的瓦房是前任知县伟夫建造的。伟夫在此闲居饮食，墙外苍翠茂密，袅袅地向人招手。我起初以为是竹子，后来以为是芦苇，都不是，实际上是茅草。伟夫向我索要对联，我写在墙壁上道：“这里不必讲究花名，县里毕竟如何？虎渡河。”

县里没有县志，最近修撰通志的任务，上司索要县志如同追捕逃犯，怎么也得不到。有个读书人藏着一册旧志，珍重地不给人看，到他家抄写，必定索要酬谢。伟夫用两两银子买到两部，一部交给修志馆，一部留在书箱中。太守又索要一部，伟夫用书箱中的那部应付了他。我到了恩平，急切想看一看，又花费伟夫一两银子买到一部，仅仅百余页，不过是屠夫酒贩的账本罢了，深深后悔好事多磨。

百姓缴纳粮税，从不到县衙。虽然用便民的方法，千方百计引诱他们，终究不来。开征时派遣一名吏员，一名炉夫，炉夫是银匠，也就到欠户家中去索取。有时在集市上相遇，必定低声下气、厚礼相待，哀求恳请。高兴的话就给他们十分之一，否则就群起争打。或者暗中把蛊毒投入饮食中，等药发身亡，追捕紧急就逃往其他县邑，没有家室顾念牵挂。

北方叫赶集，这里叫趁虚，每次集市约定，每月的初一、十六日，聚集四乡的人在南门河上，吃牛肉，喝酒，买卖稻谷而已。

县里的书手多是南海人，此外皂隶公人，没有一个人不曾做过盗贼的。即使是那些小童，才不过十岁左右，也必定是盗贼的儿子孙子。不是解散的盗贼，就不进入公门，好像互相告诫一样。这是大隐患，时和年丰，年年大丰收，仅仅博得这些人的驯服谨慎罢了。

伟夫审理案件，在堂下审问，当地人讲乡语，彼此听不懂。伟夫久居此地，或许能猜出一二，当地人却完全不懂官长的话。一堂之上，经过多次翻译才明白。如果皂隶行刑，必定禀报知县说：“请责罚罪人。”杖下求饶，大声呼喊：“知县公饶命！”出城送胥役，书手说：“禀报保护。”言语文字的巧妙，真无间隙了。

堂上放置一座木架，上面放一面鼓，就用乱棕绳把云板绑在下面，这是伟夫升堂号召胥役的工具。夜间有一个老人，身高不满二尺，蹲在鼓下报更，有时从三更交到五更，有时从四更又交到二更，从来没有顺序，只随他的兴致罢了。听说伟夫以前发怒，命令换人，询问全县没有可以替代的人，因此仍然用他。

靠近县城百里，没有人迹。围城都是草，伟夫站在城上，害怕藏着虎豹，取火掷到城下，于是蔓延成原野大火，四五天不熄灭。完全没有民间房屋的担忧，夜间起来望石神山，野火是一大景观。

土地神不塑像，也没有庙。取地上的石块，盖在破瓮下面。

石神山祠在山之西，前人在断崖上建屋，当地人只向断崖下拜。兵火之后，连几间屋都没有了。有传说石神山求子屡次应验的，我想伟夫年将三十还没有儿子，于是拄着拐杖登山，在荆棘中得到一块旧碑，也详细记载了当地人求子屡次应验的情况，因此劝伟夫重修其祠。伟夫推辞不能，我极力要求才开始，计算费用三两银子，我资助他一半。

伟夫最近留心篆书，以“岂有此理”“草草”及“自家意思，自家知”等语刻印，都极古雅，想见官有余闲，大概做官不俗。

全城没有三尺左右的平整土地，处处都是瓦砾。在上面生长野慈菇，我与盘十步，在城上小立，说此地恐怕多蛇。话还没说完，一条一丈长的蛇从胯下窜过。

伟夫上任之初，城中没有狗，狗有大如拳的，就烹食之。居民种菜，每家只有一株，用土培在瓦罐中，依次食用。先甲的老者，等待嫩的老去，地暖冬天不凋谢。我说恩平的菜是木本，大概将宗庙祭祀，子孙保佑吧。

读书人把火酒叫酒，头饮二两，就肠痛如抽。伟夫因为我饮酒，专人入广州买芜湖酒，以博阿兄之醉。我感激他的心意，不忍狼籍，归舟载之，度岭抵皖，犹存十瓶。此酒之生，入玉门关也。

集市上买卖，多用古钱，都是唐宋以来的法物。

城内多鹧鸪，署内种甘蔗成林。我到来两旬，只与伟夫默坐，饮蔗浆，听行不得也。哥哥而已。

恩平产蔗，尚有柑子可食，其余只有酸涩不可入口的羊桃罢了。伟夫因为我来，购买红膏蛎、黄鰕，

译回答说，水果，贪吃的人所需求的，全都从邻县阳江获得。其他如寻找一寸丝、一尺布，必定派人到九十里外的长沙去，长沙是新会县所属的镇。

译通城之中只有两棵树，一棵柚子树在城隍庙，一棵佛桑树在县衙里。树虽然少，但庆幸的是与其他地方所有的树不大雷同罢了。

当地人无论男女，都不穿裤子，用几尺络麻布围在下身。

水桶用两个陶器，用两段横木做成“人”字形，放在陶器中作为活动的机关，以便进出。这是恩平人，真是绝世聪明啊。

当地人没有锅，家家户户都用瓦瓶煨饭，称为“炮包”。

牛可以代替马，耗尽一整天的力气，可以走六十里，第二天便不能再走了。

冬天，仲燕子不离去，难道是辞别了巢穴之后，特意来到此地吗？

鲊话

附录：

《与梅堂遗集》十二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本朝佟世思撰写。世思字俨若，正蓝旗汉军，凭借父荫入仕，担任思恩县知县。这部集子共有诗十卷，词一卷，杂文一卷。他的弟弟佟世集搜集并刊刻了它，末尾附有《耳书》一卷，都记载所听闻见到的荒诞怪异之事，分为人物、神异四部。《鲊话》一卷，则是因公务到恩平而记录当地的风土人情（《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