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耻言一

第 1 页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1 段

耻言 明 徐祯稷

  耻言一

徐祯稷篡[祯稷,字叔开,号余斋,江南华亭人,明万历辛丑科进士,刑部主事,历四川按察司副使]

耻言者,家居谈说,偶识之简者也。言之未克行焉,庸无耻乎?存以备自省,亦以示后人,犹冀有能释予耻者。

或问:“士之为学,奚先?”余斋曰:“其忠信乎!夫子之教,主忠信。夫虽有庶美,无主焉。丽故坚壤宜构,沉木宜雕。”

余斋曰:「道人也,学所以为人也。伦外无道矣,明伦以外无学矣。」

余斋曰:「志道者,其始于遏欲乎?开畲者,诛莽;明镜者,刮翳。夫学,亦求其害身心者去之尔。」四勿,三省,渊舆所以弗畔也夫。

余斋曰:「清澹者,崇德之基也;忧勤者,建业之本也。古来无富贵之圣贤,无宴逸之豪杰。」

余斋曰:「士常使外不足,而中有余;常使华不逮,而实过之。是道也,以为德则积,以经业则立,以行于世则远。」

或问于余斋曰:「为善者必得天乎?」曰:「未也。为善者必得人乎?」曰:「未也。夫为善易,积善难。士之于善也,微焉而不厌,久焉而不倦,幽隐无人知而不间,招世之疾,逢时之患而不变。是故根诸心,诚诸言行,与时勉勉,不责其功夫,然后亲友信之,国人安之,而鬼神格之也。善积未至,其畴能与于斯乎?」

余斋曰:「事父母者,莫善于顺;宜兄弟者,莫善于让。故顺,孝之实也;让,友之本也。」

余斋曰:「荣华可耀,而弗耀者,其神全也;目前可快,而不快者,其规远也。故乔木无艳花,蕴火得久热。」

余斋曰:「论语者,讲学之祖乎?言理不离人事,言心不离天下。性与天道之言,盖罕之也。吾何敢言圣人所罕哉?」

余斋曰:「政以一教也,词以着理也。政不规于教,故世无治矣;词不绳于理,故世无文矣。」

余斋曰:「为今天下而不去其奢,虽使周公制法,召公宣政,治之兴无日也。夫必奢去,然后士大夫廉,百姓务本而易足。以廉士大夫,御务本易足之百姓,于王道乎何有?」

里人有故宅,与匠师营之。潦集于堂,匠不顾,曰:“易也。”病在瓦,左室宇挠。匠自牖瞷,曰:“此病在栋,易之耳。”而后有楼岑如也,其体微欹。匠乃周视列础,蹙颡曰:“不可为也。”病在基。或告余斋曰:“忠信孝友,是亦人之基已。”

余斋曰:「有为而不欲人知者,其致力也必彀,其进也必诣。」

余斋曰:「食效不忘其本,居名不兼其利,天道也。世有人焉,迂而固,或争诽之。」余斋曰:「无然。古谓狂狷,今所谓迂固也。不忍雕折其性情,以苟调于世,故受斯名焉。犹天地之真人也夫。」

市有鼎焉,其质青碧,观者争户,需价倍百余。斋曰:“是腐鼎也,而贵若是。士服古之道,俗相诟为腐也,而弃之,是两惑也。智者择器不厌,今择道不厌古。”

余斋曰:「为论似迂,久而见征者,神其远也。始计若拙,究弗受悔者,识其深也。」崇晦府君有之。

或问简余斋曰:「无为其所不为,简矣。」

余斋曰:「士有三不鬬毋与君子鬬名,毋与小人鬬利,毋与天地鬬巧。」

余斋曰:「君子不以忍让。人或问:『何谓也?』曰:『惟君子也,能忍人,为人所忍。其人何如?』」

余斋曰:「谓我不信而谀我者,戏我也;谓我信而谀我者,愚我也。士不受人戏,亦不受人愚。」

问无端之毁,忿可释乎?余斋曰:“可。”曰:“何如?”曰:“奚伤。”问失意之境,忧可解乎?余斋曰:“可。”曰:“何如?”曰:“无益。”

或曰:「语云:『国政易,家政难,何也?』余斋曰:『疏任法,亲任化,远者易饰,近者难欺。』」

余斋曰:「为家者,毋以偷视子弟,毋以奸习僮仆。蔑礼便私,所以视偷也;伪义为利,所以习奸也。子弟偷而僮仆奸,虽有家,其享诸?」

余斋曰:“常以骨肉之合睽,征人家之隆废,不失者十九矣。故有子孙,莫先教以睦。夫均一则不妬,有定分则不争,习之以礼让,明之以大义,然后

译耻言 明 徐祯稷

耻言一

徐祯稷撰[祯稷,字叔开,号余斋,江南华亭人,明万历辛丑科进士,曾任刑部主事,后历任四川按察司副使]

耻言,是居家闲谈时,偶尔记录在简册上的言论。所说的话未能付诸实行,难道没有羞耻吗?保存这些言论用来自我反省,也用来展示给后人,还希望有能解除我羞耻的人。

有人问:“士人做学问,什么应该放在首位?”余斋说:“大概是忠信吧!孔夫子的教导,以忠信为主。人即使有众多美德,如果没有忠信作为主宰,就像华丽的房屋建在坚实的土壤上才适宜构建,沉实的木材才适宜雕刻。”

余斋说:“修道的人,学习是为了成为真正的人。人伦之外没有道,明晓人伦之外没有学问。”

余斋说:“立志于道的人,大概始于遏制私欲吧?开垦荒地,要铲除杂草;擦拭明镜,要刮去翳障。做学问,也不过是寻求去除那些有害身心之物罢了。‘四勿’、‘三省’,正是曾子之所以不背离道的缘由啊。”

余斋说:“清静淡泊,是崇尚德行的基础;忧虑勤勉,是建立功业的根本。自古以来,没有富贵中的圣贤,没有安逸中的豪杰。”

余斋说:“士人常常要使外表显得不足,而内心充实有余;常常要使浮华不及,而实质超过。遵循这种道,用来修养德行就会积累,用来经营事业就会确立,用来施行于世就会深远。”

有人问余斋:“行善的人一定能得到上天的眷顾吗?”回答说:“不一定。行善的人一定能得到众人的认可吗?”回答说:“不一定。行善容易,积累善行难。士人对于善行,细微之处不满足,长久坚持不疲倦,在幽暗隐蔽无人知晓时不中断,招致世人的憎恶,遭遇时局的祸患也不改变。因此将善根植于心,在言行中真诚体现,与时俱进地努力,不苛求功夫的效果,然后亲友才会信任他,国人才能安心,鬼神才会感应他。善行积累不到这个程度,谁能达到这个境界呢?”

余斋说:“侍奉父母,没有比顺从更好的;和睦兄弟,没有比谦让更好的。所以顺从,是孝道的实质;谦让,是友爱的根本。”

余斋说:“荣华可以炫耀,而不炫耀的人,他的精神是完整的;眼前的快乐可以追求,而不追求的人,他的规划是长远的。所以高大的树木没有艳丽的花朵,蕴藏的火种才能长久发热。”

余斋说:“《论语》是讲学的源头吗?谈论道理不脱离人事,谈论心性不脱离天下。关于本性与天道的言论,大概是很少见的。我怎么敢谈论圣人所少谈的呢?”

余斋说:“政令是为了统一教化,文辞是为了彰显道理。政令不遵循教化,所以世间没有治理;文辞不约束于道理,所以世间没有文章。”

余斋说:“为了今天的天下而不去除奢侈,即使让周公制定法度,召公宣扬政教,治理的兴盛也没有日子可盼。必须去除奢侈,然后士大夫廉洁,百姓致力于根本而容易满足。用廉洁的士大夫,驾驭致力于根本且容易满足的百姓,对于王道还有什么困难呢?”

乡里有人有旧宅,与工匠一起修缮。雨水积聚在厅堂,工匠不在意,说:“这容易解决。”毛病在瓦片,左边的房屋倾斜。工匠从窗户窥视,说:“这毛病在栋梁,换掉它就行了。”后来建起了高楼,但主体微微倾斜。工匠于是四周查看排列的柱础,紧皱眉头说:“无法挽救了。”毛病在基础。有人告诉余斋:“忠信孝友,这也是人的基础啊。”

余斋说:“有所作为而不想让人知道的人,他的努力一定充足,他的进步一定达到极致。”

余斋说:“吃东西不忘本源,享有名声不兼取利益,这是天道。世上有人,迂腐而固执,有人争着诽谤他。”余斋说:“不要这样。古人称为狂狷,现在称为迂腐固执。不忍心雕琢折损自己的性情,以苟且迎合世俗,所以遭受这样的名声。他们还是天地间的真人啊。”

市场上有个鼎,它的质地青碧,观看的人争先恐后,需要的价格超过百倍。余斋说:“这是腐朽的鼎,却如此贵重。士人奉行古代的道,世俗互相诟病为腐朽,而抛弃它,这是两种迷惑。智者选择器物不嫌旧,现在选择道不嫌古。”

余斋说:“言论看似迂腐,久而得到验证的,是因为精神深远。起初计划看似笨拙,最终不受后悔的,是因为见识深刻。崇晦府君就是这样。”

有人问余斋:“不做不该做的事,这就简朴了。”

余斋说:“士人有三种不争斗:不与君子争名声,不与小人争利益,不与天地争巧智。”

余斋说:“君子不因为忍让而退让。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只有君子,能忍受别人,也能被别人忍受。那个人怎么样?’”

余斋说:“认为我不信而阿谀我的人,是在戏弄我;认为我信而阿谀我的人,是在愚弄我。士人不受人戏弄,也不受人愚弄。”

问:没有原因的毁谤,愤怒可以消除吗?余斋说:“可以。”问:“怎么做?”回答说:“有什么伤害。”问:失意的境遇,忧愁可以解除吗?余斋说:“可以。”问:“怎么做?”回答说:“没有益处。”

有人说:“俗话说:‘国政容易,家政难,为什么呢?’余斋说:‘疏远的人依靠法度,亲近的人依靠教化,远处的人容易伪装,近处的人难以欺骗。’”

余斋说:“治家的人,不要用偷窃的眼光看待子弟,不要用奸诈的习惯对待仆役。蔑视礼仪以便私利,是用来看待偷窃的;虚伪的道义为了利益,是用来习染奸诈的。子弟偷窃而仆役奸诈,即使有家,又能享受什么呢?”

余斋说:“常常通过骨肉亲情的聚合与离散,来验证人家的兴盛与衰败,十之八九不会失误。所以有子孙,没有比先教导他们和睦更重要的。平均一致就不嫉妒,有确定的名分就不争夺,用礼让来习惯他们,用大义来开导他们,然后

间言不入。呜呼!坚石数仞,楔则裂诸;金堤百丈,蚁则决诸。骨肉之衅,肇于微,成于积,慎之哉!”

译谗言邪说无法传入。唉!坚硬的石头高达数仞,打入楔子就会将它劈裂;坚固的堤坝长达百丈,蚂蚁蛀穴就会将它决口。骨肉之间的嫌隙,发端于细微之处,因日积月累而酿成大祸,一定要谨慎啊!

余斋曰:“为家者,严非类,倍于严寇盗。寇盗贼财,非类贼人财,败可再营;人败难为也。故狎交邪客,子弟之贼;三姑六婆,中闺之贼。于此不严,恶乎用其严?”

余斋曰:「家之失亲也,繇妇人者十有五。故女子、妻妾,必令知大义,则能赞仁让和骨肉。诗云:『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利用柔德,调合一家。妇道之正也。」

或问居室之道奚尊?余斋曰:「其俭哉!俭以寡营,可以立身;俭以善施,可以济人。」

余斋曰:“人问先府君何以贻子孙?曰:‘无累。’何以教子孙?曰:‘自立。’故没躬不殖生产。”

余斋曰:「爱美材者,嫌刃斧之利乎?爱良金者,忌煅炼之猛乎?姑息之是狥,甘软之与处,爱子弟乎?」

余斋曰:「先见后虑,彻事终始,智之深者也。周详持固,事成不瑕,才之真者也。躁猛自才,狡察自智,吾与也乎?」

余斋曰:「均人也,而为圣贤,为仙佛,畴为之?心为之也。故有圣贤心,则圣贤矣;有仙佛心,则仙佛矣。问:圣贤仙佛心何如?曰:『真如斯而已乎?』曰:『不已真,则不已。』」

余斋曰:「先子常言,予观人世久矣。天之报盈,尤速于其报恶也。夫处满招悔,不必大戾。为德自盈,犹将倾之。」

余斋曰:「人有言,天道妒名而疾盈。非妒名也,妒夫好名者;非疾盈也,疾夫怙盈者。故士名而不尸,盈而善持,天其保之。」

问佛教,余斋曰:“吾未之敢非也,而不敢从。”曰:“何居?”曰:“儒者有儒者之圣人焉,释教有释教之圣人焉。我儒之凡人也哉?以凡非圣则僭,以儒从释则乱。”曰:“敢问儒与释之所以异?”曰:“儒尚伦,释弃伦。”

然则轮回有诸?余斋曰:“圣人未之言也。”或亦有之。形生而神丽焉。形与神敝则死,形尽而神不尽则有轮回。殆偶也,非常也。

余斋曰:「人治家业,以贻后也。治家不治,守家之人;贻业不贻,保业之道。智乎哉!」

余斋曰:「噫!积委以传后,其医之传药者乎?」或曰:「何谓也?」曰:「上医传道不传方,下医传方不传药。医家之子,不知道,又不知方,而又药充,舍皆杀人之具也。」

余斋曰:「先子言,范大夫异人也。天下事,经措理,靡不奇快。但长子吝,中子狠,少子汰,末如之何?意殖材而慕色,其躬之不范与?」

道家馈符曰:「能禳不祥。」余斋曰:「士有神符,五菑害斯远矣。故慎禳疾,俭禳荒,恕禳怨,廉禳盗,损禳祸之五符者,吾慕焉,求焉。奚以子之符为?」

余斋曰:「教之而信,必先有令人爱者;禁之而畏,必先有令人敬者。」

余斋曰:「患芽而莫之省也,乘于所快乎?难发而莫之收也,中于所狃乎?谚曰:『安卧扬帆,不见石滩;靠天多幸,白日入阱。』」

余斋曰:「士而多言,疾也;寡言,德也。尤慎四乘:夫乘怒而言,将无激;乘快而言,将无恣;乘醉而言,将无乱;乘密昵而言,将无尽。」

余斋曰:“言之不祥者有五:扬人失者,鸱鸮之言乎?构人衅者,风波之言乎?成人过者,毒酖之言乎?证人隐者,鬼贼之言乎?伤人心者,兵刃之言乎?”

志曰:「海南有树,丛阴翳岩,析而薪之,烟不上炎。中春作葩,炜若错锦,承露而敷,日出即殒。土人见而翦之,名曰翦树。」余斋曰:「人有材不益是用,则如无材;有文不垂世教,则如弗文。是翦树之类也。」

余斋曰:「遇显者而容改,貌恭也;谈媺行而色动,心敬也。士欲令人貌恭乎?心敬乎?」

余斋曰:「周礼,朝后为市,市有门,庶民入之,公卿大夫入者罚之。三代以后,兹法湮矣。然公卿大夫乌可不知此意?」

客问余斋曰:「君子处世,不辱其名。文中子以无辩止谤,谤固可受乎?」曰:「士人言忠信,行笃敬,久而孚焉。一人谤之,众人不与也。夫一喙辩谤,则谤长;众不与,谤谤容不止乎?止谤之道,不在辩也。」

余斋曰:「旷达之足尚也,以其中无俗韵乎?」沂浴雩风,其人也。携色衔杯,名曰淫湎,

译余斋说:“治家的人,对于非我族类的人,严厉的程度要超过对强盗。强盗偷窃财物,非我族类的人却败坏人的德行,财物损失了可以再经营,人的德行败坏了就难以挽救了。所以亲近结交邪僻的客人,是子弟的祸害;三姑六婆,是内宅的祸害。对这些不严厉,还严厉什么呢?”

余斋说:“家庭丧失亲情,由于妇人的原因占十分之五。所以女子、妻妾,一定要让她们懂得大义,这样才能辅助仁义谦让,和睦骨肉亲情。《诗经》说:‘这位女子出嫁,使她的家人和睦。’利用柔和的德行,调和全家,这是妇道的正道。”

有人问居家处世的道理为什么崇尚节俭?余斋说:“是因为节俭啊!节俭因为减少营求,可以立身;节俭因为善于施舍,可以济人。”

余斋说:“有人问先父为什么留给子孙?说:‘没有拖累。’怎么教导子孙?说:‘自立。’所以去世后不置办产业。”

余斋说:“喜爱美好木材的人,会嫌弃刀刃斧头的锋利吗?喜爱良金的人,会忌讳煅炼的猛烈吗?姑息迁就,与甘软之人相处,这是爱子弟吗?”

余斋说:“先预见后思虑,通晓事情的始终,这是智慧深厚的表现。周全详密持守稳固,事情成功没有瑕疵,这是才能真实的表现。急躁猛烈自以为有才,狡猾察察自以为有智,我赞同吗?”

余斋说:“同样是人,却成为圣贤,成为仙佛,是谁造成的呢?是心造成的。所以有圣贤的心,就是圣贤了;有仙佛的心,就是仙佛了。问:圣贤仙佛的心是怎样的?说:‘真实如此罢了。’说:‘不极真实,就不极真实。’”

余斋说:“先父常说,我观察人世很久了。上天报应盈满,尤其比报应恶行更快。处于盈满招致悔恨,不一定有大过错。做德行自满,还将倾覆。”

余斋说:“有人说,天道嫉妒名声而厌恶盈满。不是嫉妒名声,是嫉妒好名的人;不是厌恶盈满,是厌恶倚仗盈满的人。所以士人有名声而不居功,盈满而善于持守,上天会保佑他。”

问佛教,余斋说:“我不敢非议它,但也不敢随从。”说:“为什么?”说:“儒家有儒家的圣人,佛教有佛教的圣人。我是儒家的凡人吗?以凡非圣就是僭越,以儒从释就是混乱。”说:“请问儒家与佛教不同的原因?”说:“儒家崇尚伦理,佛教抛弃伦理。”

那么轮回存在吗?余斋说:“圣人没有说过。”或许也有。形体产生而精神依附于它。形体与精神都败坏就死了,形体尽而精神不尽就有轮回。这大概是偶然的,不是常理。

余斋说:“人治理家业,是为了留给后代。治理家业不治理,守家的人;留给后代不留下,保业的道理。聪明吗!”

余斋说:“唉!积累委积传给后代,那是医生传药的人吗?”有人说:“什么意思?”说:“上医传道不传方,下医传方不传药。医生的儿子,不知道道,又不知道方,而又药充足,家里都是杀人的工具。”

余斋说:“先父说,范大夫是奇异的人。天下的事,经过处理,没有不奇特快意的。但长子吝啬,中子狠毒,少子奢侈,无可奈何?大概是因为积聚财货而羡慕美色,他的自身不范吧?”

道家送符说:“能驱除不祥。”余斋说:“士人有神符,五种灾害就远离了。所以谨慎驱除疾病,节俭驱除荒年,宽恕驱除怨恨,廉洁驱除盗贼,减损驱除祸患,这五种符,我羡慕,追求。为什么要你的符呢?”

余斋说:“教导而信服,必须先有令人爱的;禁止而畏惧,必须先有令人敬的。”

余斋说:“祸患萌芽而没有人察觉,是因为乘着所快的吗?灾难发生而没有人收拾,是因为中了所习惯的吗?谚语说:‘安卧扬帆,不见石滩;靠天多幸,白日入阱。’”

余斋说:“士人多言,是毛病;少言,是德行。尤其要谨慎四种情况:乘着愤怒而言,将没有激怒;乘着快乐而言,将没有恣意;乘着醉酒而言,将没有混乱;乘着亲密而言,将没有尽言。”

余斋说:“言语不祥的有五种:宣扬别人过失的,是鸱鸮的言语吗?构陷别人衅端的,是风波的言语吗?成就别人过错的,是毒酒的言语吗?证明别人隐恶的,是鬼贼的言语吗?伤害人心的,是兵刃的言语吗?”

志说:“海南有树,丛阴遮蔽岩石,劈开当柴烧,烟不上炎。仲春开花,灿烂如错锦,承露而开,日出即落。当地人看见就剪掉,名叫翦树。”余斋说:“人有才能不增加实用,就像没有才能;有文采不流传世教,就像没有文采。这是翦树一类的。”

余斋说:“遇见显贵的人而容貌改变,是貌恭;谈论美行而神色感动,是心敬。士人想让人貌恭吗?心敬吗?”

余斋说:“周礼,朝后为市,市有门,庶民进入,公卿大夫进入的处罚。三代以后,这法湮没了。然而公卿大夫怎么可以不知道这个意思?”

客人问余斋说:“君子处世,不辱没他的名声。文中子以无辩止谤,谤固可受乎?”说:“士人言忠信,行笃敬,久而孚焉。一人谤之,众人不与也。夫一喙辩谤,则谤长;众不与,谤谤容不止乎?止谤之道,不在辩也。”

余斋说:“旷达值得崇尚,是因为其中没有俗韵吗?”沂浴雩风,其人。携色衔杯,名曰淫湎,

不名旷达。

余斋曰:「有蠹之木,堪荷栋乎?有衅之舟,堪济远乎?利欲蠹之,荣名衅之。盖人之堪任道者,鲜矣。」

译不能称为旷达。

余斋说:“生了蛀虫的木头,能担当栋梁吗?有了裂缝的船,能渡人到远方吗?利欲像蛀虫一样侵蚀,荣名像裂缝一样破坏。大概人能胜任大道的,很少了。”

余斋曰:「居室而不俭者有五:奉先一也,为逝者治棺椁;二也,为子弟敦师友;三也,疾求医药;四也,恤亲旧,周急乏;五也。亦称其力焉而已矣。」

余斋曰:「故家遗风,在能存礼法,不在不失体势。」

余斋曰:「曾皙之志,几于无欲矣。人有才,易;无欲,难。无欲后可与知几,知几后可与用世。此行藏所以独归颜氏也。以三子之才,而曰不知其仁,其未及者在斯乎?」

余斋曰:「吾见仕宦而室不丰者寡矣,吾见丰而不侈者寡矣。显不可常,而习侈难反,故世家之能保者寡矣。」

余斋曰:「骤长之木,必无坚理;早熟之禾,必无嘉实。故为士者,遇不惮艰难,将以贞吾骨;成不嫌迟晚,将以厚吾才。」

或问今天下用人之道奚先?余斋曰:“先绝二疚。”何谓二疚?曰:“墨竞。”请益曰:“自近始。”

余斋曰:「学者能高众也,毋以胜人;行标俗也,毋以绳人。免矣。」

余斋曰:「礼以治身,仁在其中矣;礼以为国,法在其中矣。」

余斋曰:「独立之行,不徇流俗。然怨不可不恤也。高义之事,弗避小嫌。然累不可不虑也。」

或问齐之霸不易代,而晋以数世霸,何与?余斋曰:「文公胜楚,有忧色,曰:『吾闻能以战胜而安者,其惟圣人乎』?斯数世之言也。」

余斋曰:「方药非所以养也。然见方则识,遇药则储,惧夫疾而求之无及也。国之于戎,亦若斯矣。」

或曰:治敝国如治羸、去痰与火也?勿尽,余斋曰:凡事不可不毖始也。至于藉痰与火以立命,悲夫!士不幸处此,谨养元气,以渐克焉,几可也。

余斋曰:「以乖和竞,让征人世之德怨;以勤惰奢约,兆人家之成败;以盈损慎肆,卜人事之吉凶;以仁刻厚薄,推人福之悠促。譬如望丛求爵,循穴搜鼠,不获者盖寡矣。」

余斋曰:「士在世,有以不用为用者;国家待士,有以不用用之者。」

余斋曰:「世人谓行义者,其好名也;勤施者,其干福也。语云:『若避好名之嫌,则绝为善之路矣。』吾亦曰:『若避干福之嫌,则绝济物之路矣。』」

余斋曰:「易责人而乐讥俗,其亦弗思也已夫!己无遗行,后可责人;家罔阙事,后可讥俗。古人有言:『吾暇乎哉』?」

余斋曰:「制政所以为民也。古者之政,莫详于民事。盖田里、农桑,以逮廛市,事为官,官为法,旦课而暮稽焉,故名各得而奸不生。今壹废之,末政繁而本政隳矣。欲善治,其得诸」

余斋曰:「居官,一介不取易,一介不与难。然未能一介不与,而曰我能一介不取者,未之信也。」

余斋曰:「忍饥寒以厉操,难不匮衣食而无苟得,易故节勤者养廉,尚志之一助,非欲致赡。」

余斋曰:「救荒无奇策,奇策不救荒。」或未达,曰:「救焚无奇策,奇策不救焚。」故曲突无燎灾,预备无荒年。若请足民,轲陈王道,救在平日,不救在荒。斯荒策之特奇者。

余斋风于巴江,长年驭舟簸浪,色也夷然。余斋问曰:“子何巧而能静也?”对曰:“小人与是舟周旋,风涛二纪矣。夫风性也,江性也,舟之性也。心皆识之,而身皆习之。识故弗疑,习故弗惊。吾何巧乎?亦何知吾静乎?”余斋瞿然识之。

城南饶花圃,余斋观焉。其树靡不端秀者,余斋曰:“奚而能若是也?”圃之人对曰:“木始生,甚柔,久则渐刚。吾汲其未刚也,绳之而直,规之而圆,轻纬之而匀。若一其性,不伤而成,不觉故能若是也。”又东邻菊丛茁于西邻,几半曰:“种异乎?”对曰:“非也。东家治菊,必选花工之勤良者使之,主人身亲董焉。西家任不择人,主多他故,莫恒省也。”余斋瞿然曰:“吾闻言于场师,识教术焉。”

余斋曰:「仁,生理也,故卉木实中之含生者,命之仁,实即诚也。物之终始也,故卉木之既结而又传生者,命之实。」

或问:“使贪使诈?”余斋曰:“能制之谓也。不能制而用之,是为贪诈使也。”

余斋曰:「讲学者将以为也,谋途者将以至也。至必有自,故人出户,先识

译余斋说:“居家生活而不节俭的有五种情况:一是奉养祖先,为逝者制作棺椁;二是为子弟聘请良师益友;三是生病时寻求医药;四是体恤亲戚故旧,周济急难匮乏之人;五是这些也都只是量力而行罢了。”

余斋说:“世家大族的遗风,在于能够保存礼法,而不在于不失去体面权势。”

余斋说:“曾皙的志向,几乎达到了无欲的境界。人有才能,容易;无欲望,难。无欲望之后才可以与他谈论洞察先机,洞察先机之后才可以与他共同治理天下。这就是出仕与隐居的道理之所以唯独归于颜氏的原因。凭借子路、子贡、冉求三人的才能,孔子却说不知道他们是否仁德,他们不及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吧?”

余斋说:“我见过做官而家中不富裕的很少,我见过富裕而不奢侈的也很少。显赫的地位不能长久,而奢侈的习惯难以改正,所以世家大族能够保全的很少。”

余斋说:“迅速生长的树木,一定没有坚密的纹理;过早成熟的禾苗,一定没有美好的果实。所以做读书人的,遇到困境不畏惧艰难,是为了坚定我的骨气;成就事业不嫌迟晚,是为了深厚我的才学。”

有人问当今天下用人之道什么最优先?余斋说:“首先杜绝两种弊病。”什么是两种弊病?回答说:“贪污和争竞。”请求进一步说明,回答说:“从亲近的人开始。”

余斋说:“学者能够高出众人,不要用来胜过别人;品行能够超越世俗,不要用来约束别人。这样就没有过失了。”

余斋说:“礼用来治理自身,仁就在其中了;礼用来治理国家,法就在其中了。”

余斋说:“独立不羁的行为,不迎合流俗。然而怨恨不可不体恤。高尚道义的事情,不回避小的嫌疑。然而牵累不可不考虑。”

有人问齐国的霸业没有改朝换代,而晋国历经数代称霸,这是什么原因呢?余斋说:“晋文公战胜楚国,面有忧色,说:‘我听说能够凭借战胜而安定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这就是能历经数代称霸的原因。”

余斋说:“方药并不是用来养生的。然而看到药方就认识,遇到药材就储备,是害怕生病时来不及求取。国家对待战争,也是如此。”

有人说:治理衰败的国家,就像治疗瘦弱、去除痰火一样吗?不要除尽,余斋说:“凡事不可不谨慎开始。至于依靠痰火来维持生命,可悲啊!读书人不幸处于这种境地,谨慎保养元气,逐渐克服它,差不多就可以了。”

余斋说:“以违背和谐来竞争,招致人世间的恩惠与怨恨;以勤勉懒惰、奢侈节俭,预示人家庭的成败;以盈满亏损、谨慎放肆,占卜人事的吉凶;以仁爱刻薄、厚道浅薄,推断人福气的长久与短暂。这就像望着丛莽寻求爵位,顺着洞穴搜索老鼠,得不到的大概很少。”

余斋说:“读书人在世间,有用不被任用作为任用的;国家对待读书人,有用不被任用作为任用的。”

余斋说:“世人认为行义的人,是喜好名声;勤奋施舍的人,是谋求福报。俗话说:‘如果避开喜好名声的嫌疑,就断绝了行善的道路。’我也说:‘如果避开谋求福报的嫌疑,就断绝了济助万物的道路。’”

余斋说:“轻易责备别人而乐于讥讽世俗,这也是没有思考啊!自己没有遗留的过失,之后才可以责备别人;家里没有缺失的事情,之后才可以讥讽世俗。古人有话说:‘我有闲暇吗?’”

余斋说:“制定政令是为了百姓。古代的政令,没有比民事更详细的了。大概田地、农桑,直到集市,事务由官员负责,官员依据法律,早晨考核而晚上稽查,所以名分各得其所而奸邪不产生。现在一概废弃,末节政令繁杂而根本政令毁坏。想要治理得好,难道能从这里得到吗?”

余斋说:“做官,一介不取容易,一介不与难。然而不能做到一介不与,却说我能一介不取的,是不值得相信的。”

余斋说:“忍受饥寒来磨砺操守,难;不缺乏衣食而没有苟且所得,容易。所以节制勤劳的人培养廉洁,是崇尚志向的一种辅助,并不是想要达到富足。”

余斋说:“救荒没有奇策,奇策救不了荒。”有人不理解,说:“救火没有奇策,奇策救不了火。”所以弯曲烟囱没有火灾,预备充足没有荒年。如果请求使百姓富足,孟子陈述王道,救济在于平日,不在于荒年。这是荒年策略中特别奇特的。

余斋在巴江乘船,长年驾驭舟船在波浪中颠簸,神色安然。余斋问说:“你为何巧妙而能平静呢?”回答说:“小人与这船周旋,经历风涛二十年了。风有风的特性,江有江的特性,船有船的特性。心里都认识它们,身体都习惯它们。认识所以不怀疑,习惯所以不惊恐。我有什么巧妙呢?又哪里知道我的平静呢?”余斋惊讶地领悟了。

城南有很多花圃,余斋去观看。那里的树木没有不端正秀丽的,余斋说:“怎么能这样呢?”花圃的人回答说:“树木刚生长时,很柔软,久了就逐渐坚硬。我在它未坚硬时,用绳子拉直它,用圆规校正它,轻轻编织使它均匀。如果统一它的本性,不伤害它而成功,不知不觉就能这样了。”又向东邻居的菊丛生长在西邻居,几乎占了一半,说:“品种不同吗?”回答说:“不是的。东家治理菊花,一定选择勤勉良善的花工让他做,主人亲自监督。西家任用不挑选人,主人多有其他事务,不能经常巡视。”余斋惊讶地说:“我听说场师的话,认识了教育的方法。”

余斋说:“仁,是生命的原理,所以草木果实中含有生机的,称为仁,实就是诚。事物的终始,所以草木已经结实而又传递生命的,称为实。”

有人问:“使用贪婪的人,使用欺诈的人?”余斋说:“这是说能够控制他们。不能控制而使用他们,这就是被贪婪和欺诈所驱使。”

余斋说:“讲学的人将以此作为目的,谋求仕途的人将以此作为到达。到达一定有途径,所以人出门,先认识

乡井。行乡井者,行天下之道也。车马戒,糇粮具,乃试之邦国,以达乎天下。超海踰漠,本无定程,焉用悬揣以待诸能者?今与童子坐室中,遥数广舆,亟亟焉辨瑶池何以驾,弱水何以梁?自喜美听,实无行心。出闾百步,贸眩南北,此问途者之过也,亦指途者之过也。」

译乡井。践行乡井之道,就是践行天下的道理。车马准备妥当,干粮备齐,于是到邦国去尝试,以通达天下。跨越海洋,翻越沙漠,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行程,哪里需要凭空揣测来等待那些有才能的人呢?现在和孩童坐在屋里,远远地数着广袤的车舆,急切地辨析瑶池如何驾车渡过,弱水如何架桥通过?自己喜好美好的听闻,实际上并没有出行的决心。走出里门百步,就分不清南北,这是问路人的过错,也是指路人的过错。

崇晦翁揭二语中堂曰:「圣贤诗书,总是义利之辨;宇宙事业,不过物我之平。」余斋曰:「天德王道,言约而尽矣。」

余斋曰:「先府君言,士大夫常有五蔽:扬名、慕荣、进荣进膻者,毁其名;尊生、厚享受,享受过者,伐其生;怡神、寄玩赏,玩赏侈者,撄其神;给事、养僮仆,僮仆繁者,生其事;裕后、求田舍,田舍广者,累其后。故全名存乎止足,保身存乎惜福,养性存乎寡欲,省事存乎简朴,传家存乎贻谷。」

浮屠氏日诵经为人祷福,或曰:“何为己不如为人也?”余斋曰:“不然。夫福虚也,而糈实也。以虚福易实糈,是为人不如为己也。”或曰:“今若此者,独浮屠氏乎?”余斋不答。

或问曰:「为多营而善逐乎?毋宁懒矣。为柔附而媚容乎?毋宁傲矣。何如?」余斋曰:「营媚者,中人所羞;懒傲者,名士所托。宜有间也。」虽然,托其名耳。士处季世,谧乎无容,将见懒焉;峥乎不挠,将见傲焉。非其实也。夫懒与傲,德之贼也;祸患之薮也。如之何其可居也?

余斋曰:「方壶府君不荐师医,亦不轻听人荐。曰:『师医者,兴替死生之所系也。』」

余斋曰:「实二而名一则,名立而不毁矣;行五而言三,则言出而寡尤矣。」斯之谓有余地。

余斋曰:「望焉而羡,至焉则厌。计日以期,涉艰不倦。嗜荣者之情,与得罔逊,大取罔遗,小乐可忘疲,多莫知饱。积贿者之情,与以嗜荣之心,嗜学以积贿之心,积善。圣贤其远哉!」涑水有言:「如转户枢,在我而已。」

余斋曰:「论言于三代之下,不能不赏徧至者;论行于三代之下,不能不予独往者。若仇世以决志,矫心而赴名,则姑舍是。」

余斋曰:「有家者,莫患乎昧大体而听小言。夫衅启于背语,而祸烈于传构。若结妇妾之口,锢仆婢之唇,宜家将过半矣。」

余斋曰:“成事有三戒:气胜者偾,神浮者疎,言多者力不挚。大公以为见,气不期而平矣;远就以为谋,神不期而敛矣;践实以为功,言不期而括矣。故君子有不为,为必成;有不成,成必固。”

余斋曰:「谚云:『夜不号,捕鼠猫。』故当几者勿露。又云:『未雨轰轰,戽车莫停。』故成事者后言。」

余斋曰:「骨肉之伦,无忘亲厚而已矣。无忘也者,虽遇横逆,犹是也。弘而忍之之谓让,曲而联之之谓仁,潜移而默成之之谓圣。较则怨,怨则离,虽曲不自我等之乎?不祥语曰:『夫妻交市,莫问谁益;兄弟交憎,莫问谁直。』此之谓也。」

余斋曰:「为佳祖父作子孙,可幸亦可惧也。巴山木难为良,冀野驹难为强。不克恢崇令绪,岂宜落寞前修也?」

余斋曰:「稷也,闻之先子鹤田府君之行也,所难及者三焉:勤施多济,而无德色;里仇侵之讼,则克而未尝先发一难;不习诗书,而秉礼裁义,揆诸古则,斤斤如也。」

余斋曰:“方壶府君有故人,语羡富贵。府君谓之曰:‘君能求我富贵,何有?’其人愕然,请问曰:‘观君饭蔬而裘布,饱暖匪乏矣。彼披锦列鼎者,于饱暖有加乎?然形孰与君逸,心孰与君闲?则君于富贵有余矣。吾故欲君反求其真我也。’友人怃然称善。

余斋曰:「名谏者,忠之贼也。因他人之过以市名,长厚者不为,矧君父乎?」

余斋曰:「德高者归,言高者违,才高者雄,色高者穷,节高者服,气高者僇。故士崇其德而讷其言,丰其才而锄其色,励其节而平其气,故能成天下之大美。」

客挥越扇,其金烁然。或曰:“今市善赝,试湼以膏,迫以火,苟非真者,将黯焉。”以渝余斋叹曰:“吾于试金,得试人人焉。夫光华其表面,烁然于世者,非鲜也。利涅之而弗昏,势迫之而弗变,乃可信其真矣。”

余斋曰:“常以除之。晚侍先府君,炉炭初燃,童子鼓箑。先君曰:‘止。’少焉,赤黑渐半,数举箸,抑其焰。夜既久,充炉赤尽,白埃蒙生矣。先君顾曰:‘吾向抑之者,惧斯象之早见也。小子识之!无扬燎薪之火,速尽无益;欹器之水,速倾。’

译崇晦翁把两句话题写在正厅中堂,说:“圣贤的诗书,核心总是义与利的辨别;天下的事业,不过在于物与我之间的平衡。”余斋说:“天德与王道,用这两句话概括,言简意赅且完备了。”

余斋说:“先父曾说,士大夫常有五种弊病:追求扬名,那些热衷功名、趋炎附势的人,会败坏他们的名声;注重养生、厚待享受,享受过度的人,会损害他们的生命;怡悦心神、寄托玩赏,玩赏奢侈的人,会扰乱他们的心神;处理事务、供养僮仆,僮仆众多的人,会生出许多事端;为了富裕后代、购置田产,田产广阔的人,会拖累他们的后代。所以,保全名声在于知道满足,保重身体在于珍惜福分,涵养性情在于减少欲望,减少事端在于简朴,传承家业在于留下善行。”

佛教徒每天诵经为他人祈祷福报,有人问:“为什么为自己祈祷不如为他人祈祷呢?”余斋说:“不对。福报是虚的,而祭品是实的。用虚的福报换取实的祭品,这是为他人不如为自己。”有人问:“现在像这样的人,只有佛教徒吗?”余斋没有回答。

有人问:“是努力经营且善于追逐名利好呢?还是宁愿懒惰好?是柔顺依附且容貌谄媚好呢?还是宁愿傲慢好?究竟怎样才好?”余斋说:“经营谄媚的人,是普通人所羞耻的;懒惰傲慢的人,是名士所依托的。这两者之间应该有区别。”虽然如此,那只是依托名声罢了。士人处在末世,如果沉静而不被容纳,就会显得懒惰;如果峥嵘而不屈服,就会显得傲慢。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意。懒惰和傲慢,是品德的祸害;是祸患的渊薮。怎么能安于这种状态呢?

余斋说:“方壶府君不推荐医生,也不轻易听信别人推荐医生。他说:‘医生,关系到人的生死存亡。’”

余斋说:“实质有两方面而名声只有一种,名声确立就不会被毁坏了;行为有五种而言语只有三种,那么言语发出就很少有过错了。”这就叫做留有余地。

余斋说:“远远望去就羡慕,到了手就厌烦。计算日子以期待,经历艰难也不疲倦。这是嗜求荣华的人的情态,与得到后不知满足一样,大的获取没有遗漏,小的快乐可以忘记疲劳,再多也不知道饱足。这是积累贿赂的人的情态,如果用嗜求荣华的心去嗜求学问,用积累贿赂的心去积累善行,圣贤难道还远吗?”涑水先生曾说:“就像转动门轴一样,全在于自己罢了。”

余斋说:“在三代以下议论言论,不能不奖赏那些普遍惠及众人的人;在三代以下议论行为,不能不赞许那些独自前行的人。如果仇视世俗以决断志向,矫饰内心以追求名声,那么就暂且舍弃这些吧。”

余斋说:“有家庭的人,最忌讳的是不明大体而听信小人的话。祸端往往开启于背后的闲话,而灾祸猛烈于相互构陷。如果能约束妻妾的嘴,封住仆婢的唇,家庭和睦就能超过一半了。”

余斋说:“成就事情有三条戒律:意气用事的人会失败,精神浮躁的人会疏忽,言语过多的人力量不专一。以公正作为见解,意气不期而然就平定了;以长远作为谋划,精神不期而然就收敛了;以务实作为功效,言语不期而然就简括了。所以君子有所不为,做了就一定能成功;有所不成功,成功了也一定稳固。”

余斋说:“谚语说:‘夜里不叫的猫,才是捕鼠的猫。’所以当事机将发时不要显露。又说:‘下雨前雷声轰鸣,戽水车不要停。’所以成就事情的人,言语在后。”

余斋说:“骨肉至亲,不要忘记亲近厚待罢了。不要忘记,即使遇到横逆之事,依然如此。宽宏而忍耐叫做让,委曲而联络叫做仁,潜移默化而默默成就叫做圣。计较就会怨恨,怨恨就会疏离,虽然委屈,难道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的吗?不吉祥的话说:‘夫妻像做买卖一样,不要问谁受益;兄弟互相憎恨,不要问谁有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余斋说:“作为优秀祖父的子孙,既可庆幸也可恐惧。巴山的树木难以成为良材,冀野的野马难以成为强马。如果不能发扬光大美好的传统,难道适宜让前人的修业落寞吗?”

余斋说:“稷听说先父鹤田府君的品行,有三点是难以企及的:勤勉施舍、多方救济,却没有德行自夸的神色;邻里仇家侵犯他并诉讼,他能够克制而从未先发难;不熟读诗书,却能秉持礼义,衡量古人的准则,严谨认真。”

余斋说:“方壶府君有一位老朋友,羡慕富贵。府君对他说:‘你能向我寻求富贵,有什么难的?’那人愕然,请教说:‘看您吃蔬菜穿布衣,饱暖并不缺乏。那些穿锦绣列鼎食的人,在饱暖上比您增加多少呢?然而形体谁比您安逸,心境谁比您闲适?那么您在富贵上已经有余了。所以我希望您反过来寻求真正的自我。’友人怅然称善。

余斋说:“以劝谏为名的人,是忠诚的祸害。借他人的过错来沽名钓誉,忠厚的人不做,何况是君主和父亲呢?”

余斋说:“品德高尚的人受人归附,言论高妙的人受人违背,才华出众的人称雄,容貌出众的人困窘,节操高尚的人使人信服,意气高傲的人遭杀戮。所以士人崇尚品德而少言,丰富才华而抑制容貌,磨砺节操而平和意气,所以能成就天下的大美。”

客人挥动越地扇子,上面的金饰闪烁发光。有人说:“现在市场上有很多赝品,试着用油脂涂抹,用火烤,如果不是真的,就会变暗。”以此告诉余斋,余斋感叹说:“我在试金这件事上,懂得了试人的道理。那些表面光华、在世上闪烁的人,并不少见。用油脂涂抹而不昏暗,形势逼迫而不改变,这才可以相信他是真的。”

余斋说:“常用消除的方法来对待。晚年侍奉先父,炉炭刚点燃,童子鼓风。先父说:‘停。’过了一会儿,炉火红黑各半,多次用筷子压下火焰。夜深了,炉中全是赤红的炭,白色的灰烬蒙生了。先父看着我说:‘我刚才压制火焰,是害怕这种景象过早出现。小辈要记住!不要扬起燎原的火,迅速烧尽没有益处;欹器里的水,迅速倾倒。’

”

余斋曰:「庄生有言,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肥。兽牧犹然,矧伊民牧?今士潜而学,遇而行,爵禄之外,靡措心者,民之瘠宜哉!」

译余斋说:“庄子说过,百里奚不把爵位俸禄放在心上,所以喂牛时牛能长得肥壮。连饲养牲畜尚且如此,何况是治理百姓的人呢?如今士人隐居求学,遇到时机才出仕行事,除了爵位俸禄之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百姓贫困衰弱是理所当然的了!”

余斋曰:「人有能,易居所;能难,不以能市利,士也乎哉?不以能市名,圣贤也乎哉?」

或问敬事,余斋曰:「毋忽而已矣。事无小而可易也,几无微而可玩也。故慎以虑始,毅以固终,豫以备卒,简以寡累,密以杜衅。」谚曰:「若欲不忙,浅水深防;若欲无伤,小怪大禳。」毋忽之谓也。

余斋曰:「以嚣御嚣,助其波也;以薄报薄,分其过也。」

余斋曰:「四六兴于偏朝乎?其言纤且浮。夫对上之文,宜谨以达命;臣之文,宜简以制。」

余斋曰:「为人日多暇,其生平当无过人者;为人日无暇,其生平当无过人者。」方壶府君常诵之。

余斋曰:「琢福之刃,莫铦于恃;保世之石,莫良于戒。」

余斋曰:「士之居身也,有廉隅,无铓角;其于世也,有仪范,无标帜。故道方而不乖,风操可宗,而世不嫉。」

问:割股孝乎?余斋曰:未可知也。急亲者忘身,事名者亏体,故君子勿禁也,亦勿赏。

余斋曰:「逐末游食多于耕夫,隶仆、优娼多于良户,丽靡之物多于布粟,邪淫之书多于经史。俗何由而美,治何由而兴乎?」

余斋曰:「强不可得众,而弱者得之。以独强以来,强孰胜?巧不可得天,而诚者得之。以人巧以天巧,畴获?」

问朋友有过,当尽言与?余斋曰:“然,在巽辞,在择人。夫不可与交者,弗与言也;不可与言者,弗与交也。”

余斋曰:「才子弟,制其爱,毋弛其诲,故不以骄败;不肖子弟,严其诲,毋薄其爱,故不以怨离。」

余斋曰:「马异视力,人异视,识或与羣野竖共席馔,肝炙江鲥。鲥味美而饶骨,羣竖竞炙,顾食鲥者党笑之,食鲥者赧焉,辍箸。易牙闻之曰:「野人何识?吾怪夫辍箸者。」今夫贫约,佳事也,忍让,善道也。佳事而惭之,善道而忸焉,其犹野竖之识也夫。」

余斋曰:「形用乃习,神用乃生。故多暇之心,涉事即烦;久逸之身,当劳即困。」

余斋曰:「家有大不祥,嗜言利者当之。利风中于家庭,贼气入矣;市道行于骨肉,残形成矣。或曰:『然则废治生与?』曰:『君子之室,男女上下勤生而分业,食服吉凶称家而尊俭,生可使足也。乌在其言利也?』」

余斋曰:「世家子弟,戒四恃,绝六恶。四恃者,财足以豪,势足以逞,门第足以矜,小才足以先人。缘兹四恃,遂生六恶:曰奔,曰淫,曰懒,曰傲,曰刚狠,曰浮薄。」

或问余斋曰:“吾子斥异教,将其语尽非与?”曰:“何为其然也?吾在都,见僧瞑趺将化,坐客乞言,僧举目曰:‘老衲去来自如,祇为无事在心,无累在世。’且举‘淡’之一言,留赠贤辈。又有以道术疗人疾者,衣敝莫理,问之应曰:‘何暇心及此?’斯二语者,吾识之矣。”

或问:知过易,改过难,何也?余斋曰:贪酒者耐醉,多欲者耐过,心之容过,其必有不能割者也。书称:“不吝,孔言勿惮。”夫清客之源绝,惮之根,其在寡欲乎?

杏坛之阳,有夫子桧焉。独干无枝叶,生理在内,古今犹是也。余斋俯而拜,仰而叹曰:「覩兹象教,觉六经之为烦。」

余斋曰:「宇宙经德,是为元气。元气强,则灵秀神奇,咸摄于正。使其横出而旁结者,元气不足以主也。故王维失御,雄俊托身于盗贼;圣绪不昭,聪智委心于释老。」

余斋曰:「宝鉴不韬光,无涩乎?操矛日刺鋭,无刓乎?羣僮市嬉,数呵不威,无反悔乎?故君子善藏,明武时而用之。」

余斋曰:「能刚者,勇乎?柔以为刚者,智乎?刚柔以宜者,义乎?义勇为上,动莫与膺;智勇次之,事靡不成;徒勇斯下,自与祸并。」

余斋曰:「养正气者,无媿于神,斯不谄;若执意慢神,是客气也,神得祸之矣。抱淳德者,无求于世,斯不屈;若抗心傲世,是薄德也,世将戮之矣。」

或问:“史迁称西伯阴行善,何与?”余斋曰:“文王之德,默而成也。深深乎其不可窥,顺帝配命而不存乎声色。故曰:‘穆穆文王,孔赞明夷。’周称‘不显’,凡雅诗之歌咏文德者,靡

译余斋说:“人有才能,就容易安身立命;才能难以施展,却不凭借才能去谋取私利,这难道不是士人的品格吗?不凭借才能去沽名钓誉,这难道不是圣贤的境界吗?”

有人问如何恭敬地处理事务,余斋说:“不疏忽大意罢了。事情没有小到可以轻视的,征兆没有细微到可以玩忽的。所以,谨慎地考虑开端,坚毅地巩固结局,预先准备以应对突发状况,简约以减少牵累,严密以杜绝祸端。”谚语说:“若想不忙乱,浅水也要深防;若想无伤害,小怪也要大祭。”说的就是不疏忽大意。

余斋说:“用喧嚣对抗喧嚣,是助长了波澜;用刻薄回报刻薄,是分担了过错。”

余斋说:“四六文兴起于偏安之朝吗?它的言辞纤细且浮华。臣子呈给君上的文章,应当严谨以传达旨意;臣子的文章,应当简练以节制。”

余斋说:“为人每天空闲时间很多,他的一生应当没有过人之处;为人每天没有空闲时间,他的一生应当没有过人之处。”方壶府君常常诵读这句话。

余斋说:“损害福气的刀刃,没有比倚仗更锋利的;保全世家的基石,没有比警戒更好的。”

余斋说:“士人立身处世,要有棱角方正,但不要有锋芒毕露;他在社会上,要有仪态风范,但不要树立标榜。所以道义方正而不违背常理,风操值得尊崇,而世人不会嫉妒。”

问:割股疗亲算是孝吗?余斋说:难以断定。急于救亲的人会忘记自身,追求名声的人会损害身体,所以君子不禁止这种行为,也不奖赏它。

余斋说:“追逐末业、游手好闲的人多于耕种的农夫,奴仆、优伶娼妓多于良善人家,华丽奢侈的物品多于布匹粮食,邪淫的书籍多于经史典籍。风俗怎能变得美好,治理怎能兴盛呢?”

余斋说:“逞强不能得到众人拥戴,而谦弱者能得到。凭借独自逞强来招致众人,谁能胜过?机巧不能得到天道,而真诚者能得到。用人巧去迎合天巧,谁能获得?”

问:朋友有过错,应当直言相告吗?余斋说:“是的,关键在于言辞委婉,在于选择对象。那些不可交往的人,不与他交谈;那些不可交谈的人,不与他交往。”

余斋说:“对于有才能的子弟,要节制对他的溺爱,不要放松对他的教诲,所以不会因骄傲而败坏;对于不成器的子弟,要严格他的教诲,不要淡薄对他的关爱,所以不会因怨恨而疏离。”

余斋说:“马匹视力不同,人的视力也不同,见识或许与一群乡野少年共席用餐,吃烤猪肝和江鲥鱼。鲥鱼味道鲜美但骨头多,一群少年争相烤吃,回头看吃鲥鱼的人,众人嘲笑他,吃鲥鱼的人感到羞愧,放下筷子。易牙听说后说:‘乡野之人懂什么?我奇怪的是放下筷子的人。’如今贫困节俭,是好事;忍耐谦让,是善道。对好事感到惭愧,对善道感到羞耻,这就像乡野少年的见识一样。”

余斋说:“形体使用是习惯,精神使用是本能。所以空闲惯了的心,一涉及事务就烦乱;安逸久了的身体,一面临劳累就困顿。”

余斋说:“家中有大不祥,嗜好谈论利益的人应当承受。利欲之风侵入家庭,贼气就进入了;市侩之道行于骨肉之间,残害的形态就形成了。有人说:‘那么就要废弃经营生计吗?’回答说:‘君子的家庭,男女上下勤劳生计并分工合作,饮食服饰吉凶之事符合家境并崇尚节俭,生计可以充足。哪里是在谈论逐利呢?’”

余斋说:“世家子弟,要戒除四种倚仗,断绝六种恶习。四种倚仗是:财富足以豪奢,权势足以逞强,门第足以矜持,小聪明足以领先于人。因为这四种倚仗,于是产生六种恶习:曰奔竞,曰淫乱,曰懒惰,曰傲慢,曰刚狠,曰浮薄。”

有人问余斋说:“您排斥异端邪教,是说它们的话全都错了吗?”回答说:“怎么会这样呢?我在京城,看见僧人闭目盘坐即将圆寂,在座的客人请求他留下遗言,僧人抬眼说:‘老衲去来自如,只因为心中无事,世上无累。’并且举出‘淡’这一个字,留赠给贤辈。又有用道术为人治病的人,衣服破旧也不整理,问他回答说:‘哪有闲心顾及这些?’这两句话,我记住了。”

有人问:知过容易,改过难,为什么呢?余斋说:贪酒的人耐得住醉,多欲的人耐得住过错,心中容得过过错,必定有不能割舍的东西。《尚书》说:“不吝惜”,孔子说“不要畏惧”。那清静客气的源头断绝,畏惧的根由,大概在于寡欲吧?

杏坛的南面,有孔夫子的桧树。单独树干没有枝叶,生机在内,古今都是如此。余斋俯身拜倒,仰头叹息说:“看到这个象征教化,觉得六经都显得繁琐了。”

余斋说:“宇宙经历道德,这就是元气。元气强盛,那么灵秀神奇,都归于正道。那些横生旁结的,是元气不足以主宰。所以王维失于驾驭,雄俊之士寄身于盗贼;圣明的统绪不彰显,聪明智慧之人委心于释老。”

余斋说:“宝镜不收敛光芒,没有涩滞吗?拿着矛每天刺击锐利之处,没有磨损吗?一群孩童在集市嬉戏,多次呵斥没有威严,没有反悔吗?所以君子善于藏锋,在明察武断的时候才使用它。”

余斋说:“能刚强的人,是勇敢吗?以柔为刚的人,是智慧吗?刚柔适宜的人,是义气吗?义勇为上,行动无人能抵挡;智勇次之,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只有勇力则是下等,自己与祸患并行。”

余斋说:“涵养正气的人,对神明无愧,所以不谄媚;如果执意轻慢神明,这是客气,神明会降祸给他。怀抱淳朴德行的人,对世俗无所求,所以不屈服;如果抗心傲世,这是浅薄的德行,世俗将惩罚他。”

有人问:“司马迁称西伯暗中行善,这是什么意思?”余斋说:“文王的德行,默默成就。深奥得不可窥探,顺应天命而不表现在声色上。所以说:‘穆穆文王,非常赞美明夷。’周称‘不显’,凡是雅诗中歌颂文德的,没有……”

不有深微之意焉。孔门德之,则谓之闇。闇也者,其阴之义也。”夫

译如果没有深奥微妙的意蕴。孔子门徒推崇这种德行,就称之为“闇”。“闇”,就是阴的含义。”夫

余齐曰:「孔子之学,祖尧舜而宗文王,仕止久速,盖得之执中。下学莫知,盖得之不显。中庸首言中,而卒乎不显也。于乎!圣人之学备矣。」

或问晦翁释《诗》以不显为显,如子言,得无异乎?余斋曰:「此汉疏失义,晦翁未之正也。《诗》象文德,每言不显,维天配言于于穆烈文,义存乎笃恭,而亦临之语旨,尤较白。吾闻之也信,经者不必胶传,惜无从起晦翁而质焉。」

余斋曰:「疾之条累百,繇食者多;刑之条亦累百,繇贿者多。故节嗜者,卫生之经;笃利者,危身之本。」

或曰:“与君子言义,与庸人言命,何如?”余斋曰:“不然。与君子参言命,与庸人端言义。夫幽而难齐者,命也;贪而善幸者,人情也。故淑慝以号之,是非以表之,犹惧弗率焉。若知命而安者,非君子,畴克然?”

余斋曰:「易者弗久,难者克终,天人之道也。故事不可易,成名不可易,得福不可易享。」

余斋曰:「士贵绝所无益,而审所有益。问何谓绝无益?曰:学无益,勿习也;言无益,勿道也;事无益,勿为也;人无益,勿与也;物无益,勿好也。何谓审有益?曰:或益于德,或益于身,或益于家,或益于世。夫益于德,无弗务;其三者益,此或以损彼。是故以义审之。」

余斋曰:「今礼教之隤也,莫甚于不行三年之丧矣。行三年之丧者,素冠缟服云乎哉?」

  耻言二

或问程氏言孔颜乐处可得寻与?余斋曰:“可不愧于天,不怍于人,循此寻之,远乎哉!”

余斋曰:「德莫盛于让,道莫高于晦,不与世争势利之事易,不以身居美善之名难。」

余斋曰:“语云:事无全遂,物不两兴,故天地之间,必有缺陷。夫明者不务求全,其所可缺者,恐致损;其所不可缺者,

余斋曰:「方壶府君有言:『士贫以当贵,俭以当富。』或未达曰:『士处今之俗,而免于侵脧耻辱者,其贵乎?不然,其贫乎?而免于窘迫、求贷者,其富乎?不然,其俭乎?』」

余斋曰:「恩慎其可继也,威慎其可伸也。不继之恩,覆得怨焉;不伸之威,覆得侮焉。」

余斋曰:「犯而不较,其德弘也;委蛇而全,其用远也。故仁者能容,智者能忍。」

余斋曰:「人有我心,故佛老之说得而惑之。儒者之道,以天地万物为心而已矣。」

余斋曰:「人不有所舍也,必无所成。是故舍无益者而成有益者,舍暂且小者而成久大者,则识于是乎尊。」

余斋曰:「有才者不可无识也,无识者不可有才也。夫才,骋之则多事,矜之则多怨,恃之则多祸。」

余斋曰:「道公私而已矣。王公霸私,圣人公,佛老私。公者,君子所难纯;私者,世情所易入。圣学王道,吾恶从而睹诸?」

余斋曰:「美食无饱,不成饱也;美宅无寝,不成安也。夫立身之忠信也,立官之廉也,立家之俭也,庶美之所待以成也。」

余斋曰:「御国家者,威赏狥义而已,不以狥己,不以狥人,故使人不怨,勿使人悦。」

或问:“赏而人恩之,罚而人畏之,其道何繇?”余斋曰:“惟严惟明,其赏也恩;惟宽惟惠,其罚也畏。”

或问:“士而为善矣,有戒诸?”余斋曰:“奚而无戒也?戒在挟夫。挟善而言失也,易;挟善而行失也,亢;挟善而与人失也,矜。言易,行亢,与人矜,比于凶德,其有弗自觉者也。是故戒之!戒之!冲冲若虚,温恭慎默,以为德基。”

富家得子,而爱,谘于医曰:「若为使婴勿病乎?」医曰:「子曷不云『若为使勿病婴乎』?夫父爱者,子多过;母爱者,子多病。余饱、余燠,是生疾疢,而能以义制爱,婴病去半矣。」余斋闻而叹曰:「善夫!」吾闻之上医原病,下医攻病。

东村之壤多芜,余斋过而问焉。村翁咨嗟应曰:“吾村故沃土也。村氓发长,习耕其寡言饶力者,劣衣食者,先作后息,甘勚而不厌者,父母爱之,邻党誉之。自昔岁有农师来,善分土谷之性,度晴潦之数,牛器种获,事有新意,尊巧而规便,朴勤为拙。于是村之少年渐皆爱力,幸

译余斋说:“孔子的学问,以尧舜为祖,以文王为宗,出仕、隐退、久留、速去,大概都掌握了‘执中’的道理。下学而上达却无人知晓,大概是因为‘不显’的缘故。《中庸》开篇讲‘中’,结尾讲‘不显’。唉!圣人的学问完备了。”

有人问:“朱熹解释《诗经》把‘不显’解释为‘显’,按照您的说法,这难道不是有差异吗?”余斋说:“这是汉代经注的失误,朱熹没有纠正它。《诗经》用形象来表现文德,每每说‘不显’,只有‘天配’和‘于穆烈文’,其义理在于笃实恭敬,而且‘亦临’这句话的旨意,尤其明白。我听说的是可信的,经典不必拘泥于传注,可惜无法让朱熹起来与我质证。”

余斋说:“疾病的条目有上百种,是因为饮食不当的人多;刑罚的条目也有上百种,是因为贪财受贿的人多。所以节制嗜好,是养生之道;贪恋利益,是危害自身的根本。”

有人说:“对君子谈论义理,对普通人谈论命运,怎么样?”余斋说:“不对。对君子要参杂谈论命运,对普通人要端正地谈论义理。那幽深而难以齐一的是命运;贪婪而喜欢侥幸的是人情。所以用善恶来号令,用是非来表彰,还担心人们不遵从。如果知道命运而能安守本分的人,如果不是君子,谁能做到这样?”

余斋说:“容易的事不能持久,困难的事能够坚持到底,这是天人的道理。所以做事不可轻易,成名不可轻易,得福不可轻易享受。”

余斋说:“士人贵在断绝那些无益的事物,而审慎对待那些有益的事物。问什么叫断绝无益?回答说:学习无益,就不要练习;言语无益,就不要说;做事无益,就不要做;人无益,就不要交往;物无益,就不要喜好。什么叫审慎有益?回答说:有的对德行有益,有的对身体有益,有的对家庭有益,有的对世道有益。对德行有益的,没有不致力追求的;那另外三种益处,这或许会损害那。因此要用义理来审慎判断。”

余斋说:“如今礼教的衰败,没有比不行三年之丧更严重的了。实行三年之丧的人,难道只是戴着白帽、穿着白服吗?”

耻言二

有人问:“程颐说孔子和颜回的快乐之处,可以寻找吗?”余斋说:“能不愧对上天,不惭愧于人,遵循这个去寻找,远吗!”

余斋说:“德行没有比谦让更盛大的,道理没有比晦暗(不张扬)更高的。不与世人争夺权势利益容易,不让自己居于美善的名声之下难。”

余斋说:“俗话说:事情没有完全顺遂的,事物不会同时兴盛,所以天地之间,必定有缺陷。明智的人不追求完美,他所可以缺失的,恐怕会造成损害;他所不可缺失的,

余斋说:“方壶府君有句话:‘士人贫穷就当尊贵,节俭就当富有。’有人不理解说:‘士人处在当今的世俗中,而能免于被侵夺侮辱的,是尊贵吗?如果不是,那是贫穷吗?而能免于窘迫、借贷的,是富有吗?如果不是,那是节俭吗?’”

余斋说:“恩惠要谨慎其能否延续,威严要谨慎其能否伸张。不能延续的恩惠,反而招致怨恨;不能伸张的威严,反而招致轻侮。”

余斋说:“受到冒犯而不计较,他的德行弘大;随顺保全,他的作用深远。所以仁爱的人能包容,智慧的人能忍耐。”

余斋说:“人有私心,所以佛老的说法得以迷惑人。儒者的道理,是以天地万物为心罢了。”

余斋说:“人如果不有所舍弃,必定无所成就。所以舍弃无益的而成就有益的,舍弃暂时微小的而成就长久宏大的,那么见识在这里就尊贵了。”

余斋说:“有才的人不可以没有见识,没有见识的人不可以有才。那才能,施展它则多事,夸耀它则多怨,倚仗它则多祸。”

余斋说:“道不过是公与私罢了。王道公,霸道私,圣人公,佛老私。公,是君子难以纯全做到的;私,是世俗人情容易陷入的。圣人的学问和王道,我到哪里去看到它呢?”

余斋说:“美食没有吃饱,不算饱;美宅没有安睡,不算安。那立身的忠信,立官的廉洁,立家的节俭,是各种美好事物所依赖以成就的。”

余斋说:“治理国家的人,威严和奖赏遵循义理罢了,不遵循自己的私意,不遵循他人的私意,所以使人不怨恨,也不使人喜悦。”

有人问:“奖赏而人们感恩,惩罚而人们畏惧,它的道理从何而来?”余斋说:“只有严格只有明察,奖赏才显得恩德;只有宽厚只有恩惠,惩罚才显得畏惧。”

有人问:“士人做善事了,有警戒的吗?”余斋说:“怎么没有警戒呢?警戒在于挟持。挟持善行而言语失误,容易;挟持善行而行为失误,高傲;挟持善行而与人交往失误,矜持。言语容易,行为高傲,与人矜持,接近凶恶的德行,他们有不自觉的。所以要警戒!警戒!内心空虚若虚,温和恭敬谨慎沉默,作为德行的基础。”

富家生了儿子,很喜爱,咨询医生说:“怎样让婴儿不生病呢?”医生说:“您为什么不问‘怎样让不生病的婴儿呢’?父亲溺爱的,孩子多过错;母亲溺爱的,孩子多疾病。吃得太饱、穿得太暖,是产生疾病的原因,如果能用义理来制约爱,婴儿的疾病就减少一半了。”余斋听了感叹说:“好啊!”我听说上医探究病因,下医治疗病症。

东村的土地大多荒芜,余斋经过并询问原因。村老叹息回答说:“我们村原本是肥沃的土地。村民中头发长(成年)的,习惯耕种的少,言语少力气多的,衣食差的,先劳作后休息,甘愿劳苦而不厌倦的,父母喜爱他们,邻里称赞他们。自从去年有农师来,善于分辨土壤谷物的性质,估测晴雨的数量,牛具种子收获,事情有新意,推崇技巧而规划便利,朴实勤劳被视为笨拙。于是村里的年轻人渐渐都爱惜力气,侥幸

偷与之言,则嚣不可喻。而吾村之坏数见芜矣。”余斋蹙然,顾从者曰:“吾惧今为学者之芜,吾道也。”

译私下与他交谈,他却喧哗吵闹,无法讲通道理。而我们村庄的败坏,已经多次显露出荒芜的景象了。”余斋面露忧色,回头对随从说:“我担心如今做学问的人,会让我的学说变得荒芜。”

余斋曰:「世有恒言,不可不察也。夫言征斯信,信斯传。非经非传而能传于百世恒人之口者其信也久矣,其征也必多矣。故夫言,非至弗恒也,庸可忽诸?」

问:“戒屠仁乎?”余斋曰:“然。放生仁乎?”曰:“然。然则君子奚而不务也?”曰:“爱及鸟兽,仁之末也。君子图其大者,不务其小者。世俗为之,君子亦不非也。”

或问:“士品孰尚?”余斋曰:“子不见卉木乎?品木者与材矣,品花者与芳矣。若后雕之木,羣材右之;凌寒之花,众芳冠之。材与芳所同也,骨所异也。”

或问余斋曰:「学者尊生与?」曰:「然。」「学者治生与?」曰:「然。」夫学将有以济也。内不济身,焉能外?迩不济家,焉能远?故学以寡欲而平情,尊生在其中矣。学以敏事而节用,治生在其中矣。

余斋曰:「丧乱阿形,人相与争治安,何象?人相与让,故善家与国者,莫急与让,以绝争。夫让匪曲节也,于德为表,于礼为质。德以让昭,感人也深于惠;礼以让立,束人也固于法。」

或谓余斋曰:「今之才不古若,天与人乎?」余斋曰:「闻诸先子,古者三德六行以造士,偲偲如也。考德既成,后任以职,犹树五谷焉,选种而勤粪之,熟然后获,故厥用美而且富。近世艺士之术荒矣,若山苗野实,又不审性味,撷以荐馁,而责其为用之五谷若也,难矣。果天与人乎?」

或问颜氏之立卓末从何如?余斋曰:求道者譬若捕禽,禽四翔于寥廓,莫之能圉也。有虞师者,诲人以造罟设饵之方,方尽而禽致矣,然得禽尔,力也。使禽驯我,非尔力也。养而需之,未可几日?故喟然。夫孔子三十而立,七十而从。颜氏子之弗长于命也,能立而未能从,不亦宜乎?

余斋曰:「先府君常言:『士无为诗书所无,毋为法律所有。为诗书所无,则悖;为法律所有,则罪。』」

余斋曰:「先府君言:持门户有子孙者,必谨于风气之端。夫伦彝,名简家之正气;诗书澹约,家之清气。保斯二者,故世而才易以成彦士;世而不才也,犹得谨素存其家声。」

余斋曰:「片铜而晰,万形刮磨之功;与尺铁而剸百物,淬砺之力;与夫先惮自治而能治人者,吾未之闻。」

余斋曰:「用严者,道莫利于简。夫严故惮,简故安。烦而细,严之所以穷也。」

或问:“民风如何则至治矣?”余斋曰:“治之至也,有加陶唐,或周者与?陶唐不可见于《蟋蟀》,见遗俗焉;成周不可见于《七月》,见风始焉。皆不外习勤、安俭、务本而无慆心云尔。是谓治元元气渐剥,乃生文明,乃成盛美。治之末也,非其至也。至治之象,大下皆俭勤务本者近之。”

余斋曰:「孝友节义,性情之正者也。其行人之所不能行,性情之至者也。割肤殉死之类,礼弗载焉,故可行而不以训。共财不继富之类,势难齐焉,故可训而不以强。」

邻居者,同谋筑舍。西家夕谋而日一命工;东家景卜,累日储计,累月逾时焉,然后命工。无何,东家先西家告落。余斋叹曰:「东邻其知道乎?」是故厚蓄而缓发,熟计而迅成,斯之谓善建。

或问泰以顺应君子曰当乐而思忧蟋蟀过与余斋曰暂乐与长乐孰乐?夫忧先于事者不入于忧,事至而忧者无及于事,故顺而不慆,泰而能常,善哉!蟋蟀可与乐矣。

余斋曰:「多经疾苦,可与谋摄生;多历忧患,可与图涉世。」

余斋曰:「君子内治严,以辨外治宽,以简惟严辨于内也,然后能宽简于外。」

余斋曰:“勤敏者,所以居闲乎?恬镇者,所以处迫乎?危惕者,所以行顺乎?宽夷者,所以历险乎?其道一也。”

余斋观燎火者,焰过扬则杀之,衰乃加薪焉。叹曰:「士之在世,犹执燎矣。故处盈之道,亟损其末;处消之道,务益其本。」

余斋曰:「富家之浮蠹,窭人之生命,贵者之体势,细民之身家。以人生命供浮蠹,以人身家立体势,可苐曰我分当然而已乎?」

余斋曰:「吾常见夸己者,以要誉而受嗤也。吾常见媚人者,以求悦而招鄙也。夫士处

译余斋说:“世间有常说的话,不可不仔细考察。言语有事实依据就令人相信,令人相信就能流传。不是经典也不是传注,却能流传于百世普通人嘴里的,它的可信度一定很持久,它的事实依据一定很多。所以那些言论,如果不是极致的就不会恒久,怎么可以忽视呢?”

有人问:“戒除杀生是仁吗?”余斋说:“是的。”“放生是仁吗?”回答说:“是的。”“那么君子为什么不致力于此呢?”回答说:“爱护推及鸟兽,是仁的末节。君子谋划大的方面,不致力于小的方面。世俗之人这样做,君子也不非议他们。”

有人问:“士人的品格什么最高尚?”余斋说:“你没见过花草树木吗?评判树木看重的是木材,评判花卉看重的是芳香。如果是经冬不凋的树木,众木材以它为尊;如果是凌寒开放的花卉,众花卉以它为冠。木材与芳香是相同的,风骨是不同的。”

有人问余斋:“学者尊重生命吗?”回答说:“是的。”“学者治理生计吗?”回答说:“是的。”学问将用来济助。对内不能济助自身,怎么能济助外面?对近处不能济助家庭,怎么能济助远处?所以学问通过减少欲望来使性情平和,尊重生命就在其中了。学问通过勤勉做事来节约费用,治理生计就在其中了。

余斋说:“丧乱时世,人们互相争夺治安,是什么景象?人们互相谦让,所以善于治理家庭和国家的,没有比谦让更急迫的,用以杜绝争夺。谦让不是委屈节操,对于德行是表率,对于礼仪是本质。德行通过谦让彰显,感动人比恩惠更深;礼仪通过谦让确立,约束人比法律更牢固。”

有人对余斋说:“现在的才德不如古人,是天意还是人意呢?”余斋说:“听父亲说,古代用三德六行来造就士人,勤勉的样子。考核德行完成后,然后任命职务,就像种植五谷一样,挑选种子并勤奋施肥,成熟了然后收获,所以它的用途美好而且丰富。近世造就士人的方法荒废了,就像山苗野果,又不审察性味,采摘来献给饥饿的人,却要求它像五谷那样有用,很难啊。果真是天意和人意吗?”

有人问颜氏的立身卓绝最终如何?余斋说:“求道的人好比捕捉禽鸟,禽鸟在辽阔的天空四处飞翔,没有人能阻挡它。有教导的老师,教人制作网罗设置诱饵的方法,方法用尽而禽鸟被捕获,然而得到禽鸟,是力量。让禽鸟驯服我,不是你的力量。饲养并等待它,难道需要几天吗?所以感慨。孔子三十而立,七十而从。颜氏之子寿命不长,能立而不能从,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余斋说:“先父常说:‘士人不做诗书所没有的事,不做法律所允许的事。做诗书所没有的事,就违背正道;做法律所允许的事,就获罪。’”

余斋说:“先父说:主持家门的有子孙的人,一定在风气开端谨慎。伦理常道,是简朴家庭的正气;诗书淡泊简约,是家庭的清气。保持这两者,所以世代有才容易成为杰出士人;世代没有才,也还能谨守朴素保存家声。”

余斋说:“一片铜变得清晰,是万种形状刮磨的功效;与一尺铁能切割百物,是淬炼磨砺的力量;与那些先畏惧自我治理而能治理别人的人,我没有听说过。”

余斋说:“使用严厉的人,道理没有比简略更有利的。因为严厉所以畏惧,因为简略所以安定。烦琐而细微,是严厉之所以穷尽的原因。”

有人问:“民风怎么样才能达到大治?”余斋说:“大治的极致,有超过陶唐的,或者是周朝吗?陶唐不能从《蟋蟀》诗中看见,看见遗留的风俗;成周不能从《七月》诗中看见,看见风气的开始。都不超出习惯勤劳、安于节俭、致力于根本而没有懈怠之心罢了。这叫做治理元气逐渐剥落,于是产生文明,于是成就盛美。治理的末流,不是它的极致。大治的景象,天下都节俭勤劳致力于根本的接近它。”

余斋说:“孝悌节义,是性情的正道。那些别人不能做到的行为,是性情的极致。割肉殉死之类,礼仪不记载,所以可行但不作为训诫。共同财产不继承富裕之类,势难整齐,所以可训诫但不强制。”

邻居的人,共同谋划建造房屋。西家晚上谋划而白天就命令工匠;东家占卜,多日储备计划,多月超过时间,然后命令工匠。不久,东家比西家先落成。余斋感叹说:“东邻大概懂得道理吧?”所以厚积而缓发,熟计而迅成,这就叫善于建造。

有人问泰以顺应君子说应当快乐而思虑忧愁《蟋蟀》诗过分了吗?余斋说:暂乐与长乐哪个快乐?忧虑在事情发生之前的人不陷入忧虑,事情到了才忧虑的人来不及处理事情,所以顺从而不怠慢,安泰而能常态,好啊!《蟋蟀》诗可以与之快乐了。

余斋说:“多经历疾苦,可以谋划养生;多经历忧患,可以谋划处世。”

余斋说:“君子内部治理严厉,用来辨别外部治理宽缓,用来简略只有严厉辨别于内部,然后才能在外部宽缓简略。”

余斋说:“勤勉敏捷的人,是用来处于闲暇的吗?恬静镇定的人,是用来处于紧迫的吗?危险警惕的人,是用来行于顺境的吗?宽和平易的人,是用来经历险境的吗?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

余斋观看烧火的人,火焰过于高涨就压制它,衰弱了就添加柴火。感叹说:“士人在世,就像拿着火把一样。所以处于盈满的道理,急切减损它的末端;处于消减的道理,务必增益它的根本。”

余斋说:“富人家的浮华蛀虫,贫苦人的生命,显贵者的体面声势,小百姓的身家。用人的生命供给浮华蛀虫,用人的身家树立体面声势,可以只说我是本分当然而已吗?”

余斋说:“我常见夸耀自己的人,为了求取声誉而遭受嗤笑。我常见谄媚别人的人,为了求取喜悦而招致鄙夷。士人处

世,无为可议,勿期人誉;无为可怨,勿期人悦。」

译处世,没有值得议论的,就不要期望别人的赞誉;没有值得怨恨的,就不要期望别人的喜悦。

余斋曰:「人情嫉亢简,未尝不服;澹正也,狎周圜,未尝不亲;易直也,故高世而人弗憎,无求者得之;和世而己不失,任真者得之。」

客有慕书绘而习之者,余斋曰:“何庸乎?”对曰:“今世闻人雅士,以此当之。盖执御之感,惟昔然矣。”

余斋曰:「君子直不发人所不白,清不矫人所不堪,刚不绝人所不忍,察不掩人所不意,任不强人所不胜。」

余斋曰:「维人有身心者,主乎形者,奴乎情欲者,寇乎?劳心而养形,主奉奴乎?恣形而狥欲,奴引寇乎?耽欲而牿心,寇戕主乎?吾见主人之能觉者鲜矣,吾见主人之觉而能断者又鲜矣。」

余斋曰:「才者,能威,故不苛;智者,能明,故不察。震暴御人之我,犯威不足也;亿逆防人之我,欺明不足也。」

或问:“以致良知立教者奚若?”余斋曰:“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或曰:「龙以难见称神,故至人贵潜。」余斋曰:「不然。龙德泽物,待时而后行,神其时见也,非神其难见也。夫蛰物何限?潜遂贵龙哉!」

市夫以力受直,右市之人窭,左市之人饶。然而善瘵,余斋问其繇。或告曰:左市夫有名限,右则否。余斋叹曰:左市人之可悲也!直则欲其分之寡也,力则不惜其殚也。以生易贿,奚利哉?故君子戒见利而忘心,小人戒见利而忘身。

余斋曰:「无生之民,不可得而治也;鲜耻之俗,不可得而教也。故治先休养,贵乐其生;教首风表,庸振其耻。」

余斋曰:「水,其似至人之心乎?夫虚中而沤有,自然之圆;随物而流,有自然平。圆满已性平,通万物之性。」

或问持法者宽与严也,孰贵?余斋曰:法无宽严,清者斯贵。敢问清?曰:施之当,行之信而已矣。善法者,法如其事,无以有心;法如其人,无以有己。使人有凭焉,而莫之敢玩;有惮焉,而莫之敢怨。故曰:水鉴随形,羣象资明;权衡无情,庶物取平。为水为衡,用法乃清。

余斋曰:「君子嗜甘,则思节;酣旨,则思戒。防爱之锺也,矧于人乎?夫嬖姬而淑,骄子而孝,狎友而端,幸臣而忠,古今罕之。故恩不可偏,爱不可溺。惧贼夫人,亦自贻戚。」

余斋曰:「处难处之事,可以长识;调难调之人,可以炼性。学在其中矣。」

余斋曰:「吾心常疑古之不可宜于今也。然提古之道,揆今之事,消息祥殃,较其所弗合者,而莫可得也。」

或问崇晦府君之德也,余斋曰:“稷也,何足以窥之?”固问曰:“道贞无咎,不狥俗以累身,不徇欲以累心,去利去名,其归也诚稷所知,其斯而已。”

或问:“士讲学乎?”余斋曰:“士入言于妻子,非简身范家者勿道也;出言于所交之人,非寡过行世者勿图也。当事议事,服官筹政,习乎其所居,讲乎其所行,士奚而非讲学也?”

或问:“为士者必有高志与?”余斋曰:“然否?夫志以要诣也,高而能诣,弗称高矣。苟云无实,不如笃也。故慕大略者,不如积细善;骛奇行者,不如谨常度;干显誉者,不如修隐德;歆捷效者,不如需久成。”

童子见橘方华,园丁振而堕之,叹曰:「惜矣!」园丁曰:「嘻,吾所惜与子异。」童子未喻,以问余斋。余斋曰:「橘也乎哉?凡物之情,多华不利于实。」

或论士有有体而无用者,余斋曰:「世均人也,而士之尚之也。尚之者,何其有用之也?然而有不用者,时也。无用之体,体非体矣,奚其士?」

友人题其门曰:「净拭目,定立足,硬竖脊,紧束腹。」余斋过而三复,叹曰:「士乎,信能体此四者,达行则伟其烈,穷居则尚其节。」

或问仲尼弟子于颜氏,外未或轻叹许也。童冠春游,皙何深当?与余斋曰:「士先自得其性,然后可加以学问。性者,无愧无怍之体是也。苟自得之,则无入不得矣。」故说「乐不愠」,立教首称焉。而七十子殆未之及也。陋巷不改体,此者渊乎哉!瑟希言志,见此者皙乎哉!

或曰:“人有言,直如弦,死道边,谅乎?”余斋曰:“然。然则人将枉以生与?”曰

译余斋说:“人们嫉妒高傲简略的人,却未曾不佩服他;人们亲近圆滑周全的人,却未曾不亲近他;容易正直的人,所以超越世俗而人们不憎恨他,没有私欲的人能得到他;顺应世俗而自己不失节操,任性真情的人能得到他。”

有客人羡慕书法绘画并学习它,余斋说:“何必呢?”客人回答说:“当今世上有声望的雅士,以此作为标准。大概像驾驭马匹一样,只有过去是这样罢了。”

余斋说:“君子正直但不揭露别人不愿公开的事,清廉但不矫饰别人不能忍受的事,刚强但不断绝别人不忍心做的事,明察但不掩盖别人意想不到的事,任用但不强迫别人做不了的事。”

余斋说:“人拥有身心,主宰形体的是心,被情欲奴役的是形,这是寇贼吗?劳心而养形,是主人奉养奴仆吗?放纵形体而顺从欲望,是奴仆引来寇贼吗?沉溺欲望而束缚心志,是寇贼伤害主人吗?我看见能觉醒的主人很少,我看见能觉醒并能决断的主人更少了。”

余斋说:“有才能的人,能威慑,所以不苛刻;有智慧的人,能明察,所以不苛察。用暴烈驾驭我的人,是因为威严不足;用猜疑防备我的人,是因为光明不足。”

有人问:“用致良知来立教怎么样?”余斋说:“孔子以四件事教育人:文献、品行、忠诚、诚信。”

有人说:“龙因为难以见到而被称为神,所以至人贵在潜藏。”余斋说:“不对。龙的德行滋润万物,等待时机而后行动,神妙在于适时出现,而不是神妙在于难以见到。冬眠的动物何止一种?潜藏就尊贵龙吗!”

卖菜的人靠力气获取报酬,右边市场的人贫穷,左边市场的人富有。然而左边市场的人善于生病,余斋询问其原因。有人告诉说:左边市场的人有名额限制,右边则没有。余斋叹息说:左边市场的人可悲啊!报酬就希望它少分一点,力气就不惜耗尽。用生命换取贿赂,有什么利益呢?所以君子警惕见利而忘记本心,小人警惕见利而忘记自身。

余斋说:“没有生存希望的百姓,无法治理;缺乏羞耻心的风俗,无法教化。所以治理先要休养,贵在让他们乐于生存;教化首先要树立风范表率,用来振奋他们的羞耻心。”

余斋说:“水,大概像至人的心吧?内心虚空而泡沫存在,是自然的圆满;随物而流,有自然的平静。圆满已经使本性平静,通达万物的本性。”

有人问执法者宽与严,哪个更可贵?余斋说:“法律没有宽严之分,清廉的人就可贵。请问什么是清廉?回答说:施行得当,执行可信罢了。善于用法的人,法律符合事情,没有私心;法律符合人,没有自我。使人们有依据,而不敢玩忽;有畏惧,而不敢怨恨。所以说:水镜随形,众物凭借它显明;权衡无情,万物取它公平。像水像权衡,用法就清廉。”

余斋说:“君子嗜好甘甜,就想到节制;沉醉美酒,就想到警戒。防止爱的集中,何况对人呢?宠爱的姬妾而贤淑,骄纵的儿子而孝顺,亲近的朋友而端正,幸进的臣子而忠诚,古今罕见。所以恩惠不可偏私,爱不可溺爱。害怕伤害别人,也是自找忧愁。”

余斋说:“处理难处理的事,可以增长见识;调和难调和的人,可以磨练性情。学问就在其中了。”

余斋说:“我的心常怀疑古代的道理不适合今天。然而提起古代的道理,衡量今天的事,观察吉凶祸福,比较它们不相合的地方,却找不到。”

有人问崇晦府君的德行,余斋说:“后稷啊,怎么足以窥探他?”坚持问说:“道义坚贞没有灾祸,不随俗累身,不纵欲累心,去利去名,他的归宿确实是后稷所知道的,就是这样罢了。”

有人问:“士人讲学吗?”余斋说:“士人在妻子儿女面前说话,不是简朴自身规范家庭的人不要说;在交往的人面前说话,不是减少过错行于世的人不要谋划。做事议事,做官筹策政事,习惯于他所处的位置,讲习他所做的事,士人哪有不讲学的呢?”

有人问:“做士人的一定有高远的志向吗?”余斋说:“对吗?志向是为了达到目的,高远而能达到,就不称为高远了。如果说没有实际,不如笃实。所以羡慕大略的人,不如积累小善;追求奇特行为的人,不如谨慎常规;追求显赫声誉的人,不如修养隐德;羡慕快速成效的人,不如等待长久成就。”

童子看见橘子刚开花,园丁摇动树枝使花掉落,叹息说:“可惜啊!”园丁说:“嘻,我所可惜的与你不同。”童子不明白,去问余斋。余斋说:“是橘子吗?大凡事物的常情,多开花不利于结果。”

有人议论士人有体而无用,余斋说:“世人都是人,而士人崇尚他们。崇尚他们,是因为他们有用吗?然而有不被使用的,是时机。无用的体,体就不是体了,哪里还是士人?”

友人在门上题字说:“擦亮眼睛,站稳脚步,挺直脊背,收紧腹部。”余斋路过并反复诵读,叹息说:“士人啊,确实能体现这四点,显达行事就伟大他的功业,穷困居处就崇尚他的节操。”

有人问孔子弟子中颜氏,外面未曾轻易赞叹赞许。童冠春游,子皙为什么深得赏识?余斋说:“士人先要自得本性,然后可以加上学问。本性,就是无愧无怍的体。如果自得本性,就没有不能进入的境界。”所以解说“乐不愠”,立教首先称颂。而七十子大概没有达到。陋巷不改体,这是渊深啊!弹瑟稀言志,这是子皙啊!

有人说:“人有言,直如弦,死道边,真的吗?”余斋说:“对。那么人将弯曲以生存吗?”回答说

:“君子直于理,非直于气。夫子常曰:‘好直不好学,又曰直而无礼。’乃知直有学焉,直亦有礼焉。人自死,不学无礼,而令直受其名乎?根之以忠敬,出之以虚平,奚必死?”

译君子是顺应事理而直,并非逞意气之直。孔子曾说:“喜好直率却不喜好学习”,又说“直率却无礼”。由此可知,直率需要通过学习来修养,直率也需要合乎礼仪。人如果因为不学习、无礼而固执己见,难道要让直率的名声蒙受损害吗?以忠敬为根本,以虚怀平和为表现,何必非要死呢?

野人植树,三岁而不荣,粪之以硫,春花殷枝,及夏槁死。余斋太息曰:「人莫病夫本不足,而借之外为有余,亦终于不足也已。」故养生者饵石以供劳欲,居室者贷责以给豪靡,修名者欺饰以资矜炫,仕进者攀趋以徼显膴。类夫慕春荣而不图其槁者也。

或问:“富不如贫,贵不如贱,斯言何如?”余斋曰:“此达言,非至言也。”敢问至言?曰:“君子无入不自得。”然则死生如何?曰:“殀寿不二。”问:“何谓不二?”曰:“语云:‘不愧不怍,生乐死乐。’此迩言,即至言也。”

或问:“语不云乎?事留余地,何如则可以留余地矣?”余斋曰:“地也者,所以受也。虚则留之。譬彼绘采,厥地在素,损采而素自留。故处世能知不足之为有余也,则几矣。”

余斋曰:「德与人同,有大德者也;福与人同,有大福者也。据独善者无成,私独利者不享。」

余斋曰:“常侍于先子,客有自言好善者。先子曰:‘难言也。’客不悦。先子曰:‘子好善,诚乎?’曰:‘诚。’曰:‘货与色,世人好焉,非之贱之,弗止也。轻难而安险,覆辙踵于前,弗见也。今子好善,能一非誉乎?能忘利害乎?则吾言过矣。’客不能答。

或问余斋曰:“崇晦翁亟称士俭可以贫,此言何谓?”与余斋曰:“此先子有为言之也。盖感于以居室开祸者,而叹曰:‘苍生其日蹙乎!’生斯世也,而免其惟贫;贫也而不困且滥,其惟俭。故俗之俭,贵其可以富;士之俭,贵其可以贫。”

或问余斋曰:「人有言猛虎丛可立,躬信乎?」曰:「然。」曰:「何如?」曰:「地立其不败者,忠信是与;途遵其无竞者,谦恕是与。忠信积而能孚,谦恕行而得众,非一朝一夕之致也。尺棰击陶不碎,亦璺;惟无如实中者,何矢石之悍也?抵悬幞而自废,故笃实无伪可制魑魅,温恭慎默可应暴客。天地昌君子扬焉,天地穷君子容焉。其有异术乎哉?」

余斋曰:「政平天下者君也,教平天下者师也,皆谓大人。学大人之学者士也。或问政教何如,可以平天下矣?曰:天下尽人也,人与人伦而道行其间矣。人人各正其伦,而世有其道矣。夫天下有道,则平伦正之谓也。是故实政尚伦,实教明伦,实学敦伦。舍人伦而言道,远人道而言政教与学,是索鱼于岩,求鹿于泉也。」

余斋曰:「士大夫在乡,使乡之人敬之,其次爱之。若人可侮焉,末矣。然犹贤于使人惴惴而莫或敢忤者。」

余斋为郎,刑曹有童,年独子,号于有司,愿代父辟。或问所以待之余斋曰:「勿许。问何也?」曰:「子代父死,死而旌焉,情法尽也。独子而无嗣者,勿许,断以义也。如其请之君,君欲两原则顺之,此仁主之异恩,非有司者之职也。」

余斋曰:「先子有言,金之声薄,易发;水之藏浅,易察。夫易形于言而易动于色者,其成德而受福可知也。」

余斋曰:「国君理财,如不得已,以此心取民,民不伤;以此心制用,用不困。民不伤而用不困,王政之基也。」

余斋曰:「怀匡俗之志者,不务绝俗之行;负济时之略者,不为愤时之言。夫用世有二难,曰真心,曰实济。以真心图实济,气也,恶得而不平?词也,恶得而不谨?」

余斋曰:「鹤田府君善喻人。亲交有过,勿绝也,必规而道之。臧获有罪,勿弃也,必诚而训之。多自新也者,常言喻人而人不喻其故,有二:身不正,不足以服;言不诚,不足以动。」

余斋问于人曰:「士奚志?」曰:「志圣人。」奚学?曰:「学为圣人。」余斋曰:「如子言,志是也,而学非也。吾闻学为人而成圣者矣,未闻学为圣人而成圣者也。」或未达曰:「言忠信,行笃敬,及其至也,谓之圣人。若行也,将以法世;言也,将以传世。学圣人弥勤,违圣人弥远。」

余斋曰:「衅浅而怨深,妨人之阴者也;罪微而祸巨,奸时之忌者也。」

余斋曰:「士而破欲、美观、听之心,则可谓有识力也已夫。观听者,他人之耳目也,而或损我德焉,损我名焉,

译乡野之人种树,三年了树木却不茂盛,用硫磺去施肥,春天花开满枝,到了夏天却枯死。余斋叹息说:“人没有不忧虑根本不足的,却借助外物来显得有余,最终仍然是不足罢了。”所以养生的人服用丹药来满足劳苦欲望,居家的人借贷债务来供给奢侈挥霍,追求名声的人欺骗粉饰来助长夸耀炫耀,谋求仕途的人攀附趋奉来侥幸获得显赫厚禄。这类人都是羡慕春天的繁荣而不考虑其最终会枯败的人。

有人问:“富有不如贫穷,显贵不如低贱,这话怎么样?”余斋说:“这是通达的话,但不是极致的话。”敢问什么是极致的话?回答说:“君子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安适自得。”那么生死又当如何呢?回答说:“短命与长寿没有区别。”问:“什么叫没有区别?”回答说:“古语说:‘无愧无怍,活着快乐,死了也快乐。’这是浅近的话,也就是极致的话。”

有人问:“古语不是说吗?做事要留有余地,怎么样才能留有余地呢?”余斋说:“余地,是用来承受事物的。空虚才能留下余地。譬如绘画,其余地在于素白,减少彩绘而素白自然保留。所以处世能知道不足就是有余,那就接近道了。”

余斋说:“德行与人相同,是有大德的人;福气与人相同,是有大福的人。据守独善其身的人没有成就,谋求私利独享的人不能享有。”

余斋说:“我常侍奉先父,有位客人自称喜好善行。先父说:‘这话难说。’客人不高兴。先父说:‘你喜好善行,是真的吗?’客人说:‘是真的。’先父说:‘财货和美色,世人喜好它们,即使非议它、轻视它,也不能停止。轻视困难而安于危险,前车之覆就在眼前,却看不见。如今你喜好善行,能统一是非毁誉吗?能忘记利害关系吗?如果能,那我刚才的话说错了。’客人不能回答。

有人问余斋:“崇尚晦翁极力称赞士人节俭可以安于贫穷,这话是什么意思?”余斋说:“这是先父有所感而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感慨那些因居家理财而招致祸患的人,而叹息说:‘百姓的日子日益窘迫啊!’生活在这个世上,能免除祸患的只有贫穷;贫穷而不困顿且不泛滥,只有节俭。所以世俗的节俭,贵在能使人富有;士人的节俭,贵在能使人安于贫穷。”

有人问余斋:“有人说猛虎丛中可以站立,亲身验证过吗?”回答说:“是的。”问:“怎么样?”回答说:“在地上站立而不败的,是与忠信同行;在路上行走而无竞争的,是与谦恕同行。忠信积累而能使人信服,谦恕实行而能得人心,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达到的。短棍击打陶器不会碎,也会产生裂纹;只有像没有实心的东西那样,哪里怕箭石的猛烈呢?顶着悬挂的包袱而自我废弃,所以笃实无伪可以制服鬼怪,温恭慎默可以应对暴客。天地昌盛君子发扬,天地困穷君子包容。这有什么异术呢?”

余斋说:“使天下政治平正的是君主,使天下教化平正的是老师,都称为大人。学习大人学问的是士人。有人问政治教化怎么样,可以使天下平正呢?回答说:天下全是人,人与人有伦理关系,道就在其中运行。人人各自端正其伦理,世间就有道了。天下有道,就是平正伦理的意思。所以实际的政治崇尚伦理,实际的教化阐明伦理,实际的学习敦厚伦理。舍弃人伦而言道,远离人道而言政治教化与学问,这是在岩石中找鱼,在泉水中求鹿啊。”

余斋说:“士大夫在乡间,使乡人尊敬他,次一等是爱戴他。如果被人轻侮,那就末落了。然而这仍然胜过使人恐惧而不敢违抗的人。”

余斋做郎官时,刑部有个童工,是独生子,向官府哭诉,愿意代替父亲受刑。有人问余斋怎么对待他,余斋说:“不要答应。问为什么?”回答说:“儿子代替父亲死,死了受到表彰,情理和法度都尽到了。独生子而没有后嗣的,不答应,这是以义理决断。如果请求君主,君主想要两全就顺从,这是仁君的特殊恩惠,不是主管官员的职责。”

余斋说:“先父有句话,金属的声音单薄,容易发出;水的储藏浅,容易察觉。那些容易表现在言语上而容易变动于神色的人,其成就德行而承受福分是可以预知的。”

余斋说:“国君理财,如果不得已,用这种心取之于民,百姓不受害;用这种心节制用度,用度不困窘。百姓不受害而用度不困窘,是王政的基础。”

余斋说:“怀有匡正世俗志向的人,不致力于断绝世俗的行为;肩负救济时世方略的人,不发表愤世嫉俗的言论。用世有两难,一是真心,二是实效。用真心谋求实效,气度上,怎能不平正?言辞上,怎能不谨慎?”

余斋说:“鹤田府君善于开导人。亲友有过错,不要断绝关系,一定要规劝并引导他。仆役有罪过,不要抛弃,一定要诚恳并训诫他。很多人自我革新,常说开导人而人不理解其原因,有两点:自身不正,不足以使人信服;言语不诚,不足以使人感动。”

余斋问别人:“士人有什么志向?”回答说:“志向在于成为圣人。”问:“学什么?”回答说:“学做圣人。”余斋说:“按你的话,志向是对的,而学问是错的。我听说学习做人而成为圣人的,没听说过学习做圣人而成为圣人的。”有人没听懂说:“言语忠信,行为笃敬,达到极致,就称为圣人。如果行为,将用来效法世人;言语,将用来传之后世。学习圣人越勤奋,违背圣人越远。”

余斋说:“嫌隙浅而怨恨深,是暗中妨害人的;罪过微而祸患巨,是触犯时忌的。”

余斋说:“士人如果能破除欲望、美观、听闻之心,就可以说是有识力了。观听,是别人的耳目,却有时会损害我的德行,损害我的名声,

损我生焉。以悦之,则惑之甚者也。然而能破之者,鲜矣。」

译损害我的生命。用取悦他的方式来迷惑他,这是迷惑得最严重的了。然而能够破除这种迷惑的人,很少啊。」

余斋曰:「里语云:『畏己贫,爱人富。』小人之情与君子反。是或问曰:『然则君子畏己富乎?』夫富奚畏?曰:『畏其易淫而善累也。』累何如?曰:『多营累心,殖秽累名,漫藏累身,作法奢累子孙。』」

北山有松,絜之十围。枯槎无荣,藤蔓是蘗。余斋顾之而叹,或问焉。余斋曰:“夫藤之始附于木也,袅然甚柔。盗木之滋,日长日坚。木乃受其绳束以死,而不觉也。吾何叹哉?吾叹夫佞媚之以柔自固,渐以柔制人,及于丧亡而人不觉者。”

余斋曰:「先子有言:『轻俊机慧之人,学焉而不入于道。夫居道之器,静以真。孔门诸士,颜也,姿颖以深潜得之;曾也,质鲁以笃实得之。』」

客问余:“斋一言而尽圣学者,有诸?”曰:“不欺。一言而尽王道者,有诸?”日:“不忍。”

或问士大夫处乡之道,恶在?余斋曰:「在厚,在俭。」夫乡俗之替也,薄与侈概之矣。敦厚以风薄,立俭以救侈,乡士大夫之责也。是亦为政,斯之谓与?

有里中豪家而后失所者,见余斋曰:「嘻!天之于我也甚矣!」余斋曰:「子知丰乎?耘之,粪之,暵潦浸之,曰天也。若博饮于遨,听亩之自芜者,非天也。吾子盈不知节,消不知戒,穷不知悔,天如子何,而俾受其尤!嘻!子之于天也,则甚矣。」

人谓余斋:“夫俭亦有不可为者,俗靡而己朴,如矫何?家优而奉啬,如吝何?”余斋曰:“不然,恶矫为其饰也,澹以明志,匪为市名,奚矫之有?恶吝为其殖也,节以善施,匪为多藏,奚吝之有?”

岁初,凉。余斋与农夫适野,视禾之珥。舍者倍茁,余斋曰:“茂哉!”农父曰:“否,是密庖溲壤肥,则长骤。及其成也,薪有余而啬于谷。”又视水田多龟拆,余斋曰:“惰哉!”农父曰:“否,夫秋将有烈风焉。饱水之禾,貌沃而质脆,夺其滋所以坚之也。”余斋曰:“物之道,其有乘除乎?人之道,其有补损乎?故图大成者,精华戒其早泄;存远虑者,休养无宜太过。”

乡有病于酒者,使医视之。其医非常医也,至则谢弗治,曰:“是受之深,发之卒晚矣,罔措吾术矣。”余斋闻之,曰:“酒病非病也。及其病,越人不能疗也。夫世无不可为之疾,而疾有不可为之时。盖玩于微,成于渐,而坏于积也。养生之言曰:‘知微善防,妙超岐黄。’”

余斋曰:「人世无足足,在寡欲;劳生无闲闲,在信天。」

余斋入佛庐而致恭焉。友人曰:「子亦佞佛与?」余斋曰:「否。佛也,仙也,皆谓鬼神。儒家之道,其于鬼神,敬而不渎。吾尽吾道焉而已。」

余斋曰:「异哉!晚世所谓治与学者,征赋决罚,治乎哉?聚讲著书,学乎哉?」

余斋曰:「神守居沼鱼也,睦鱼;贼居沼鱼也,乱。夫居于人之间,君子善合人,小人善离人。」

余斋曰:「蹑百仞之峯者,身善危;瞩皜日之耀者,眸善眩。士居崇而履平,危乎远矣;处明而用晦,眩乎免矣。」

余斋与客道逢馁夫,客识之曰:“故家子也。”余斋顾从者予钱百,客从而瞷焉。呼市家选良酒脯,一餐而尽,色犹未餍。客曰:“世之至圣大贤,极富贵不失贫贱容焉;至愚不肖,极贫贱不失富贵容焉。”从者皆粲然。

  余斋顾曰识之此通言似诙也

余斋曰:「大眼天下,有法公焉,而已矣。善感天下,有神诚焉,而已矣。公之极,诚之积,至治其在掌上乎?」

余斋曰:「仁与义合焉之为德,离焉之为贼。不义之仁,尤于不仁;不仁之义,尤于不义。」

余斋曰:「吾求心体于《论语》《大学》,而见佛氏之言浅也。吾观世用于《易》《中庸》,而见老氏之论疏也。夫天下之理,私者必浅,诡者必疏。」

或曰:“善治使民逸。”余斋曰:“不然。善治使民勤。”或曰:“善治使民富。”余斋曰:“不然。善治使民俭。夫俭,勤也;而逸,富至。明者戒之。”

余斋曰:「譬诸食,服珍牢而臭恶与?将疏水也;而洁清绮纯而涂秽与?将布苎也;而净雅辨此者,士矣。」

邻叟以金

译余斋说:“俗语说:‘害怕自己贫穷,喜爱别人富有。’小人的情态与君子相反。有人问:‘那么君子害怕自己富有吗?’富有有什么可害怕的?回答说:‘害怕它容易使人放纵惑乱,并且善于带来拖累。’拖累是怎样的?回答说:‘多方经营拖累心神,积聚污秽拖累名声,随意藏匿拖累自身,制定奢侈的法度拖累子孙。’”

北山有松树,周长十围。枯枝没有荣华,藤蔓在上面滋生。余斋看着它叹息,有人问他。余斋说:“那藤蔓刚开始依附树木时,柔软得很。窃取树木的滋养,一天天生长,一天天坚硬。树木于是承受它的捆绑而死,却不知不觉。我为什么叹息呢?我叹息那些谄媚之人用柔顺来巩固自己,逐渐用柔顺来控制别人,等到灭亡时别人却不知不觉。”

余斋说:“先父有话说:‘轻浮俊秀、机巧聪慧的人,学习了也不能进入正道。那容纳大道的器量,在于静与真。孔子门下的各位士人,颜回,凭借资质聪颖且深沉潜修而得道;曾参,凭借资质愚钝且笃实而得道。’”

客人问余斋:“一句话就能概括圣学的,有吗?”回答说:“不欺骗。”“一句话就能概括王道的,有吗?”回答说:“不忍心。”

有人问士大夫在乡间处世的道理,关键在哪里?余斋说:“在于厚道,在于节俭。”乡间风俗的衰败,是由刻薄和奢侈造成的。用敦厚来教化刻薄,树立节俭来挽救奢侈,这是乡间士大夫的责任。这也是治理政事,说的就是这个吧?

有个乡里的豪富之家后来败落的人,见到余斋说:“唉!上天对我的惩罚太严重了!”余斋说:“你知道丰收吗?耕耘它,施肥它,干旱水涝浸渍它,说是上天的缘故。如果你贪图饮酒游乐,任由田地荒芜,那不是上天的缘故。你富裕时不知道节制,衰败时不知道警戒,穷困时不知道悔改,上天能把你怎么样,却让你承受灾祸!唉!你对待上天的态度,才真是过分了。”

有人对余斋说:“节俭也有不能做的情况,风俗奢靡而自己朴素,怎么矫正呢?家境优裕而供养吝啬,怎么避免吝啬呢?”余斋说:“不是这样。厌恶矫饰是因为它做作,淡泊以表明志向,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有什么矫饰呢?厌恶吝啬是因为它聚敛,节约以便更好地施舍,不是为了多藏财物,有什么吝啬呢?”

年初,天气凉爽。余斋和农夫来到野外,查看禾苗的长势。有的禾苗长得特别茂盛,余斋说:“真茂盛啊!”农夫说:“不,这是密植并施了粪肥,所以长得快。等到成熟时,柴草有余而谷物却少。”又看到水田多处龟裂,余斋说:“太懒惰了!”农夫说:“不,秋天将有大风。吸饱水的禾苗,外表润泽而质地脆弱,剥夺它的水分是为了让它坚实。”余斋说:“事物的道理,大概有增减互抵吧?做人的道理,大概有补益损害吧?所以谋求大成的人,精华要戒除过早发泄;存有远虑的人,休养不宜太过。”

乡间有个酗酒成疾的人,请医生来看。那个医生不是普通的医生,到了之后推辞不治,说:“这病受得深,发作得突然且晚,我的医术无能为力了。”余斋听说后,说:“酒病不是病。等到成了病,扁鹊也不能治疗。世上没有治不了的病,但病有治不了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在细微处玩忽,在渐进中形成,在积累中败坏。养生的话说:‘察觉细微善于预防,妙处超越扁鹊。’”

余斋说:“人世没有满足的,在于减少欲望;劳碌的人生没有闲暇,在于信守天命。”

余斋进入佛寺表示恭敬。朋友说:“你也迷信佛教吗?”余斋说:“不。佛也好,仙也好,都说是鬼神。儒家的道,对于鬼神,尊敬而不亵渎。我尽我的道罢了。”

余斋说:“奇怪啊!后世所谓的治理与学问,征收赋税、判决刑罚,算是治理吗?聚集讲学、著书立说,算是学问吗?”

余斋说:“神志守在沼泽鱼中,鱼就和睦;贼寇在沼泽鱼中,鱼就混乱。人生活在人群之间,君子善于团结人,小人善于离间人。”

余斋说:“登上百仞高峰的人,身体容易危险;注视烈日光辉的人,眼睛容易眩晕。士人地位崇高而行为平正,危险就远离了;身处光明而运用晦暗,眩晕就避免了。”

余斋和客人路上遇到一个饿汉,客人认识他说:“这是旧家子弟。”余斋回头让随从给他一百钱,客人跟着暗中观察。他到集市上挑选好酒好肉,一顿吃光,脸色仍然不满足。客人说:“世上最圣明的大贤,极度富贵也不失贫贱时的容貌;最愚蠢的不肖之徒,极度贫贱也不失富贵时的容貌。”随从们都笑了。

余斋回头说:“知道这个吗?这通篇的话看似诙谐。”

余斋说:“统御天下,有公正的法度,就够了。感动天下,有真诚的信念,就够了。公正的极致,真诚的积累,大治大概就在手掌之中吧?”

余斋说:“仁与义合在一起就是德,分离就是贼。不义的仁,比不仁更坏;不仁的义,比不义更坏。”

余斋说:“我在《论语》《大学》中寻求心体,看到佛家的言论浅薄。我在《易经》《中庸》中观察世用,看到老子的论述疏漏。天下的道理,自私的必然浅薄,诡诈的必然疏漏。”

有人说:“善于治理使百姓安逸。”余斋说:“不对。善于治理使百姓勤勉。”有人说:“善于治理使百姓富有。”余斋说:“不对。善于治理使百姓节俭。节俭,就是勤勉;而安逸,就会带来富有。明智的人要警惕。”

余斋说:“比如饮食,吃珍贵的肉却臭恶呢?还是喝清水呢?穿洁净华丽的丝绸却涂满污秽呢?还是穿布麻呢?能辨别这些清浊雅俗的,是士人。”

邻居老人用金子

玉觞客,戒其仆曰:“先酌玉,时客之将醉也,更以金。”仆曰:“何哉?”曰:“惧醉客弗慎,而或败吾宝也。”然则金非宝与?曰:“金败可改,为玉一败不可完矣。”余斋曰:“爵禄之于人也,金乎?名节之于人也,玉乎?故士有不再之宝,不可玷;有不偿之悔,不可蹈。

译玉觞客告诫他的仆人说:“先斟玉杯,等客人将要喝醉的时候,再换成金杯。”仆人问:“为什么呢?”他说:“担心喝醉的客人不小心,从而毁坏我的宝物。”那么金子不是宝物吗?他说:“金子毁坏了可以重新熔铸,玉一旦毁坏就无法修复了。”我斋说:“爵位俸禄对于人来说,是金子呢?名声节操对于人来说,是玉呢?所以士人有不可玷污的至宝,不可再失;有不可弥补的悔恨,不可重蹈。”

或问泰九三之义,余斋曰:「人而处泰,其福也。福者,享之则耗,过享即尽。故君子戒于方泰,怀艰而守贞,虽有福不敢食也。食之,云犹享也。夫天之数,乘以除;人之饴,损以补。天人感孚,机若影响。明者恤之,则时保而能断;昧者勿恤,将日消而速反。」

余斋曰:「孝经之为经也,夫子命之矣。夫经之最古以醇者,宜莫若孝经。孝经,帝之德也,因心成教,瑞本而化。其在唐虞之际乎?书、诗、礼,中古之典也,王道彬彬,备矣。易与春秋之作也,圣人而当道之微乎?是故参升降,穷正变,设权焉以致神,多方焉以备世。则圣人之极思也,亦圣人之不得已也。故曰:经之最古以醇,无若孝经。」

余斋曰:「圣贤志诚,豪杰心小。或问:『心不足尽豪杰与?』曰:『兵轻敌者畏法也,士忘身者畏义也。君子有三畏,而名与利莫之能移也,威与难莫之能慑也。』是故其心弥小,其胆弥大,斯之谓豪杰。」

余斋曰:「矜名喜同,不足以得君子;成心盛意,不足以服小人。故世有正士,而不收其益也。」

余斋曰:「园葵家织,鲁卿罪其病民;余帛赢财,汉相律为负主。夫岂不义,而君子言之?」

余斋曰:「成事之人不易事,见事之人不多事。」

余斋曰:方壶府君在广坐有言:“仕宦而薄产者,或誉之,或笑之。”府君曰:“俗情皆私子孙,斯人特甚耳。”一坐服其雅言。

或问余斋:“道奚在?”曰:“在心。”学道奚先?曰:“在持心。”持者,守之而勿失也。问其目,曰:“遇嗜欲,持澹心;遇言动,持谨心;遇人物,持平心。道在其中矣。”

余斋曰:「易深,孝经大,易圣矣,孝经神矣。读易如汲渊窅,不见底,然操粳以汲者,随浅深而得焉。读孝经如浮海,一望在目,中欲诣其津涯,而茫茫安适矣。」

或问《孝经》何义也?余斋曰:“一言以蔽之,曰:‘以顺天下。’顺者,柔之也。庸行之极,无为焉,而天下化,为大顺。呜呼!非古至圣,其孰能当之?其孰能知之!”

余斋曰:「至圣删述,皆有所因,无因而作者,惟《孝经》与德尽神功尽化,其千古所未发与?」

或曰:易扶阳抑阴而已。余斋曰:不然。夫易者,易也。道易故神,是故用阳以阴,用阴以阳。二者相易而相为用,不可须臾舍也。扶阳抑阴而已,易乎哉?

余斋曰:「曾氏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庸斋府君言,易之道,中庸而已。」

  跋

余斋先生世载盛德,躬修周程之行,而不肯讲学,畏得名也。所著《耻言》二卷,字字药石,然仅以传示子孙,亦不付梓。呜呼!先生之逃名也至矣。骐从友人处得而读之,竦然如对严师,因跋数语于后,以志幸焉。壬戌冬十一月,后学吴骐敬书。

译有人询问泰卦九三爻的含义,余斋说:“人处于泰和之境,这是福气。福气这种东西,享受它就会消耗,过度享受就会耗尽。所以君子在泰和正盛时就要警戒,心怀艰难而坚守正道,即使有福也不敢享用。享用,就是所谓的享受。天道的规律,是用乘法来去除;人的恩惠,是用减损来补益。天人感应契合,其机理如同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明智的人对此加以体恤,就能保持时机并果断行事;愚昧的人不体恤,就会日渐消亡而迅速败坏。”

余斋说:“《孝经》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孔子所命定的。经典中最古老且纯正的,大概没有比《孝经》更合适的了。《孝经》体现的是帝王的德行,顺应人心而成教化,以根本为瑞应而施行教化。它大概产生于唐尧虞舜的时代吧?《尚书》、《诗经》、《礼记》,是中古时期的典籍,王道文质彬彬,完备无缺。《易经》与《春秋》的创作,是因为圣人处于道运衰微的时代吗?因此参详升降,穷尽正变,设立权变以达到神妙,运用多种方法来应对世事。这是圣人极致的思考,也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所以说:经典中最古老且纯正的,没有比《孝经》更合适的了。”

余斋说:“圣贤志向真诚,豪杰心量狭小。有人问:‘心量狭小不足以成就豪杰吗?’回答说:‘轻敌的士兵是因为畏惧法度,忘身的士人是因为畏惧道义。君子有三畏,名声和利益不能动摇他们,威严和危难不能使他们恐惧。’因此他们的心量越狭小,胆量越大,这就叫做豪杰。”

余斋说:“自夸名声、喜好附和,不足以赢得君子;固执己见、意气用事,不足以使小人信服。所以世间有正直之士,却不能获得他们的益处。”

余斋说:“自家种植葵菜、纺织布匹,鲁国的卿大夫认为这是有害于民;多余的丝帛和盈余的财物,汉代的丞相法律规定这是辜负主人。这难道是不义吗,君子为什么要谈论它呢?”

余斋说:“成就事业的人不轻易改变事情,预见事情的人不多事多非。”

余斋说:方壶府君在众人面前曾说:“做官而家产微薄的人,有人称赞他,有人嘲笑他。”府君说:“世俗之情都偏爱子孙,这个人特别过分罢了。”在座的人都佩服他高雅的言论。

有人问余斋:“道在哪里?”回答说:“在心中。”学习道什么为先?回答说:“在于持守心。”持守,就是守住它而不丢失。问其具体条目,回答说:“遇到嗜好欲望,持守淡泊之心;遇到言语行动,持守谨慎之心;遇到人物交往,持守公正之心。道就在其中了。”

余斋说:“《易经》深奥,《孝经》广大,《易经》圣明,《孝经》神妙。读《易经》如同从深井中打水,看不见底,然而拿着汲水器打水的人,无论深浅都能得到水。读《孝经》如同漂浮在海上,一眼望去都在眼前,想要到达它的边际,却茫茫然不知何处是岸。”

有人问《孝经》的含义是什么?余斋说:“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顺应天下。’顺应,就是柔顺。平常行为的极致,无为而治,天下自然教化,这就是大顺。唉!不是古代的至圣,谁能担当得起?谁能知晓它!”

余斋说:“至圣删改著述,都有所依据,没有依据而创作的,只有《孝经》与德尽神功尽化,这是千古以来未曾阐发的吗?”

有人说:《易经》只是扶持阳气、抑制阴气罢了。余斋说:不是这样。《易经》,就是变易。道因为变易所以神妙,因此用阳来转化阴,用阴来转化阳。两者相互变易而相互为用,片刻也不能舍弃。只是扶持阳气、抑制阴气,这符合《易经》吗?

余斋说:“曾子说,孔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庸斋府君说,《易经》的道,不过是中庸罢了。”

跋

余斋先生世代承载盛德,亲身修习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品行,却不肯讲学,是畏惧获得名声。所著《耻言》两卷,字字如药石般警醒,但只用来传示子孙,也不付梓印刷。唉!先生逃避名声到了极点。我从友人那里得到并阅读了它,肃然起敬如同面对严师,因此在后面写下几句跋语,以记述这份幸运。壬戌年冬十一月,后学吴骐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