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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堂杂著摘抄 明 陆楫
我太祖高皇帝用夏变夷,恢复中华之正统,人谓辟乾坤于再造,功高汤武。不但迈汉唐宋而已。愚以为此固天命圣神为千古除凶,为百王雪耻,无足异者。但高皇即位改元之年,已混一四海。在位三十一年,身致太平,寿七十有一。诸子二十余人,亲封王爵,星布海内,古今帝王之全福,亦我高皇一人而已。
孝康敬皇后张氏,孝皇配也。孝皇平生无别幸,与后相得甚欢。后二弟俱封爵,势倾中外。有仇家奏其侵民业为庄田者,上命司礼太监萧敬、刑部侍郎屠勋、大理寺丞某往勘之。敬与勋等俱秉公将二张家奴数人依律问处,敬复命于内廷。适当上与后方对膳,后闻甚怒曰:“外边官人每无状,犹可。汝狗奴亦若是耶?”上亦佯怒且骂。及后退,呼敬曰:“才所言非我本意,汝得无泄此语耶?恐外边官人每闻之惊破胆也。”敬力辨未尝闻于外,上犹不信。即遣人各以白金五十两赏二勘官。且云:“偶与后有怒言,特戏耳。恐尔等惊怖,以此为压惊。”又进士潘铎,新除给事中,进一疏,数日不下。忽一日,上退朝入内,忽宣潘铎。时铎以疾不在,有同官一人代铎跪进。上面谕曰:“潘铎有一疏,字样多错,我即欲批出令其回话。以其新进,恐挫其锐尔。汝可谕之,君父之前,何其不慎也。”铎闻感惧。又都察院左都御史戴恭简公珊,为上倚任甚切,公久有疾,乞休不允。以兵部尚书刘忠宣公大夏为上所信任,特浼其代言于上。一日,忠宣奏事毕,附奏曰:“戴珊病笃,愿陛下姑放归以延其生。”上从容问曰:“此汝自言,抑珊浼之言耶?”忠宣对曰:“不敢欺。此实臣往视珊疾,珊力浼臣言尔。”上即曰:“汝为朕致意,天下尚未平,珊何故欲去耶?”忠宣以告珊,珊感泣不复言去,竟卒于位。
论治者类欲禁奢,以为财节则民可与富也。噫!先正有言,天地生财,止有此数。彼有所损,则此有所益,吾未见奢之足以贫天下也。自一人言之,一人俭则一人或可免于贫;自一家言之,一家俭则一家或可免于贫。至于统论天下之势则不然。治天下者,将欲使一家一人富乎?抑亦欲均天下而富之乎?予每博观天下之势,大抵其地奢则其民必易为生,其地俭则其民必不易为生者也。何者?势使然也。今天下之财赋在吴越,吴俗之奢,莫盛于苏杭之民。有不耕寸土而口食膏粱,不操一杼而身衣文绣者,不知其几何也,盖俗奢而逐末者众也。只以苏杭之湖山言之,其居人按时而游,游必画舫肩舆,珍羞良酝,歌舞而行,可谓奢矣。而不知舆夫舟子,歌童舞妓,仰湖山而待爨者不知其几。故曰:“彼有所损,则此有所益。若使倾财而委之沟壑,则奢可禁。不知所谓奢者,不过富商大贾,豪家巨族,自侈其宫室车马,饮食衣服之奉而已。彼以粱肉奢,则耕者庖者分其利;彼以纨绮奢,则鬻者织者分其利。正《孟子》所谓通功易事,羡补不足者也。上之人胡为而禁之?若今宁绍金衢之俗,最号为俭,俭则宜其民之富也。而彼诸郡之民,至不能自给半游食于四方。凡以其俗俭而民不能以相济也。要之先富而后奢,先贫而后俭。奢俭之风,起于俗之贫富,虽圣王复起,欲禁吴越之奢难矣。”或曰:“不然。苏杭之境,为天下南北之要冲,四方辐辏,百货毕集,使其民赖以市易为生,非其俗之奢故也。”噫!是有见于市易之利,而不知所以市易者,正起于奢。使其相率而为俭,则逐末者归农矣。宁复以市易相高耶?且自吾海邑言之,吾邑僻处海滨,四方之舟车不一经其地,谚号为小苏州。游贾之仰给于邑中者,无虑数十万人,特以俗尚甚奢,其民颇易为生尔。然则吴越之易为生者,其大要在俗奢,市易之利,特因而济之耳,固不专恃乎此也。长民者因俗以为治,则上不劳而下不扰,欲徒禁奢可乎?呜呼!此可与智者道也。
国朝成化,弘治间,大学士刘文靖公健、丘文庄公▯同朝,雅相敬爱。刘北人,器
译蒹葭堂杂著摘抄 明 陆楫
我太祖高皇帝以华夏文明改变夷狄风俗,恢复中华正统,人们说他在再造乾坤,功绩高于商汤和周武王,不仅超越了汉、唐、宋的君主。我认为这本来就是天命所归,圣神为千古消除凶恶,为历代帝王洗雪耻辱,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高皇即位改元的那一年,已经统一四海。在位三十一年,亲身实现太平盛世,享年七十一岁。二十多个儿子,亲自封为王爵,遍布海内,古今帝王中享有最圆满福分的,也只有我高皇一人罢了。
孝康敬皇后张氏,是孝宗皇帝的配偶。孝宗皇帝生平没有其他的宠幸,与皇后相处非常欢洽。皇后的两个弟弟都封了爵位,权势倾动朝廷内外。有仇家上奏说他们侵占百姓产业作为庄田,皇上命令司礼太监萧敬、刑部侍郎屠勋、大理寺丞某人前往查勘。萧敬与屠勋等都秉公执法,将张家几个奴仆依法惩处,萧敬回内廷复命。恰逢皇上与皇后正在对坐用餐,皇后听后非常愤怒地说:“外面的官员无礼,还可以原谅。你这狗奴才也这样吗?”皇上也假装发怒并责骂。等皇后退下后,皇上叫住萧敬说:“刚才说的话不是我的本意,你不要泄露这些话吧?恐怕外面的官员听了会吓破胆。”萧敬极力辩白没有对外人说过,皇上还是不信。随即派人各赏给两位查勘官白金五十两。并且说:“偶然与皇后说了气话,只是开玩笑罢了。恐怕你们惊恐害怕,以此作为压惊。”
又有一位进士潘铎,新被任命为给事中,呈进一道奏疏,几天都没有批复。忽然有一天,皇上退朝入内,突然宣召潘铎。当时潘铎因病不在,有一位同僚代替潘铎跪着进见。皇上当面告诫说:“潘铎有一道奏疏,文字错误很多,我本想立即批出让他回话。因为他刚任职,怕挫伤他的锐气罢了。你可以转告他,在君父面前,怎么如此不谨慎呢。”潘铎听后既感激又恐惧。
又有一位都察院左都御史戴恭简公戴珊,被皇上非常倚重信任,戴公久病,请求退休不被允许。因为兵部尚书刘忠宣公刘大夏被皇上信任,特意恳求他向皇上代为转达。一天,刘忠宣公奏事完毕,附带着奏道:“戴珊病重,希望陛下暂且放他回家以延续他的生命。”皇上从容地问:“这是你自己说的,还是戴珊恳求你说的话呢?”刘忠宣公回答说:“不敢欺骗陛下。这确实是我前去看望戴珊的病,戴珊极力恳求我说的。”皇上立即说:“你替我向他致意,天下尚未太平,戴珊为什么要离去呢?”刘忠宣公将这话转告戴珊,戴珊感动哭泣,不再说离去的话,最终在任上去世。
谈论治国的人大多想要禁止奢侈,认为节约财物百姓就可以富裕。唉!先贤有话说,天地产生的财富,只有这么多。那边有所损失,这边就有所增益,我没见过奢侈足以使天下贫困的。从一个人来说,一个人节俭,这个人或许可以免于贫困;从一个家庭来说,一个家庭节俭,这个家庭或许可以免于贫困。至于统论天下的形势就不是这样了。治理天下的人,是想让一个家庭一个人富裕呢?还是想让天下平均富裕呢?我广泛观察天下的形势,大抵那个地方奢侈,那里的百姓就容易谋生;那个地方节俭,那里的百姓就不容易谋生。为什么呢?形势使然。
现在天下的财赋在吴越地区,吴地风俗的奢侈,没有比苏州、杭州的百姓更盛行的了。有不耕种一寸土地却吃着精细粮食,不操作一根织机却穿着锦绣衣服的人,不知有多少,这是因为风俗奢侈而从事商业的人众多。只以苏州、杭州的湖山来说,那里的居民按时节出游,出游必定乘坐画船、轿子,带着珍美的食物和美酒,伴着歌舞而行,可以说是奢侈了。却不知道轿夫、船工、歌童、舞妓,依靠湖山而等待饭食的人不知有多少。所以说:“那边有所损失,这边就有所增益。”如果让挥霍财富投入沟壑,那么奢侈可以禁止。不知道所谓奢侈的人,不过是富商大贾、豪门巨族,自己奢侈他们的宫室车马、饮食衣服罢了。他们因为肉食奢侈,那么耕种者和厨师就分享他们的利益;他们因为丝绸奢侈,那么贩卖者和织工就分享他们的利益。这正是《孟子》所说的互通有无、交换事物,多余补充不足。上面的人为什么要禁止呢?
如果像现在宁波、绍兴、金华、衢州的风俗,最号称节俭,节俭就应该使那里的百姓富裕。但那些郡县的百姓,甚至不能自给,有一半游食四方。这都是因为风俗节俭而百姓不能相互接济。总之,先富裕而后奢侈,先贫困而后节俭。奢侈节俭的风气,兴起于风俗的贫富,即使圣王再世,想要禁止吴越的奢侈也是困难的。
有人说:“不是这样。苏州、杭州的地界,是天下的南北要冲,四方聚集,百货齐全,让那里的百姓依靠市场交易谋生,不是因为风俗奢侈的缘故。”唉!这是看到了市场交易的利益,却不知道所以进行市场交易的,正是兴起于奢侈。假使他们相继变得节俭,那么从事商业的人就回归农业了。难道还会以市场交易相夸耀吗?况且以我们海邑来说,我们海邑偏僻地处海滨,四方的舟车不经过那里,谚语称为小苏州。依靠海邑供给的游商,不下数十万人,只是因为风俗崇尚奢侈,那里的百姓颇容易谋生罢了。那么吴越容易谋生的,关键在于风俗奢侈,市场交易的利益,只是借此来济助罢了,本来不专门依赖这个。治理百姓的人顺应风俗来治理,那么上面不劳累下面不骚扰,想要单纯禁止奢侈可以吗?唉!这只能与智者谈论。
本朝成化、弘治年间,大学士刘文靖公刘健、丘文庄公丘〇同朝为官,彼此非常敬爱。刘健是北方人,器
度严毅,在内阁凡事独秉大纲,其学问不事博洽。丘南人,则博极群书,为一时学士所宗,所著有《大学衍义补》等书。一日,刘对客论丘曰:“渠所学如一仓钱币,纵横充满,而不得贯以一绳。”讥其学无大纲也。丘公闻之语人曰:“我固然矣。刘公则有绳一条,而无钱可贯,独奈何哉?”士林传以为雅谑。二公虽名位相抗,而刘相孝庙二十年,硕德重望,卒受顾命,称本朝贤相。丘之所就,似为不逮,相业岂以博洽为贵哉?
译刘瑾严正刚毅,在内阁处理事务时独自把握大原则,他的学问不追求广博周详。丘浚是南方人,却博览群书,被当时的学士们所尊崇,著有《大学衍义补》等书。有一天,刘瑾对客人谈论丘浚说:“他的学问像一仓库的钱币,纵横堆满,却无法用一根绳子串起来。”这是讥讽他的学问没有纲领。丘公听说后对别人说:“我确实是这样。刘公虽然有一条绳子,却没有钱可串,这又怎么办呢?”士大夫们传为高雅的戏言。两位公卿虽然名声地位相当,但刘瑾在孝宗朝任宰相二十年,德行深厚声望隆重,最终接受遗诏辅政,被称为本朝的贤相。丘浚所取得的成就,似乎不及刘瑾,那么宰相的功业难道是以广博周详为贵吗?
自隋设进士科,至宋则定甲第,其第一甲赐进士及第,或二十余人。及国朝我太祖高皇帝定制,进士第一甲,例取三名,释褐日,即授翰林修撰、编修等官,储之馆阁,以备台辅,其重无以加矣。然读苏老泉之文,有曰:今进士三人之中,释褐之日,天下望为卿相,不十余年,未有不为两制者。”岂宋时第一甲进士虽多,而铨选资序,或亦以三人为重。国朝之制,亦祖其意而为之与?然不可考矣。
邑先达有沈云者,字子龙,以乡进士就教,擢国子学正。夜忽梦一妇人,囚服再拜曰:“妾名迎春,以冤抑入死狱,公其为我释之。”沈不知所谓。及丁外艰归,服阕,上天曹补选,复梦如初。已而除授河南汝宁府通判,到任与诸僚就公宴,忽上司委一狱词来勘。太守方宴毕,即谓沈曰:“有妇人迎春死犯事,君初政当一审鞫之。”沈愕然道前梦,诸僚皆以为异,遂为此妇白其冤。复审知此妇入狱未久,计得梦时,其妇尚未获罪也。吉凶事前定类如此。
本朝不设丞相,惟翰林官迁至大学士,入内阁,典机务,礼绝百僚,人称为宰辅。自设科以来,由状元至内阁者,尚书胡文穆公广、太傅曹文忠公鼐、少保陈公循、太傅商文毅公辂、学士马公愉、太师彭文宪公时、太傅谢文正公迁、太保费文宪公宏、太保顾文康公鼎臣,仅九人。状元年最少者,即费文宪公,登第时,年二十。最长者曾彦,登第时,年五十四。
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孤。自周以来,不设专官,为大臣兼秩,俱文阶之极也。本朝自高皇帝革丞相,升六部为正二品,故职官以尚书为极。三公秩正一品,三孤秩从一品,俱为大臣加官。然三公惟公侯伯才望显著,统兵掌府者乃得递次加之。文臣内阁大学士及六部尚书,其加秩则周流三孤,止于少师而已,殁则方以三公为赠官。天下政权,皆出文臣,右文而左武,自然之势也。故朝廷法不得不借加秩以低昂之,此祖宗之深意也。三公以太师为极。自开国迄于今,文臣赠太师者,尚书三人:蹇忠定公义、仪忠襄公铭、王端毅公恕;内阁大学士十二人:杨文贞公士奇、杨文敏公荣、杨文定公溥、李文达公贤、万文康公安、刘文穆公吉、彭文宪公时、徐文靖公溥、李文正公东阳、刘文靖公健、梁文康公储、张文忠公孚敬,共十二人。余赠太傅、太保者不能纪。
尚书吴文定公宽,字原博,号匏庵,苏之长洲人。少有异质,屡试于乡不第,年三十余,得充邑庠贡。务博学,攻诗文,不专治举子业,决意不就场屋。偶于一士大夫家,作《听乌轩记》一篇,悬之堂上,忽一达官见之,称羡不已。问其人,主人以实对,达官乃苦劝之就试。公从之,遂举于乡,壬辰试礼部第一,廷试状元及第,仕至礼部尚书。文章器识,为馆阁名臣,所著有《匏庵集》行于世。士之通塞,信有时也。又公少有介行,闻于乡,偶百里外一富家主,方幼,有母在,延公为馆师。其家有女及笄,窥见公姿容,心悦焉。朝夕辄以肉羹,遣亲婢窃通意于公,公恐见污,乃求见其主母,恳以他故解馆去。人扣之,公终不言。及后其女故,公晚年始道此以训示子孙。其厚德如此。
沈周号石田,吴中名士也。博学工诗画,放浪山水间,隐居不求仕进。晚年尝有诗戒其子云:“银灯剔尽谩咨嗟,富贵荣华有几家。白日难消头上雪,黄金都是眼前花。时来一似风行草,运退真如浪卷沙。说与吾儿须努力,大家寻个好生涯。”虽语涉俚,然亦有意趣可诵。及易箦时,口占一律云:“了却平生事已休,又承仙诏赴瀛洲。清风明月人三个,野草间花土一▯丘。梦短梦长终是梦,愁多愁少终成愁。于今大寐茫茫去,不管人间春复秋。”词意凄婉,闻者为之堕泪。又晚年一感兴诗云:“今日残花昨日开,思量年少总成埃。数茎白发催将去,万两黄金买不回。有药驻颜终是梦,无绳系日重堪哀。此情莫与儿曹说,直待儿曹自老来。”俱直写性
译自从隋朝设立进士科,到宋朝便确定了甲第制度,其中第一甲赐予进士及第,有时多达二十余人。到了本朝,我太祖高皇帝制定制度,进士第一甲,惯例只取三名,在脱去布衣授官之日,就授予翰林修撰、编修等官职,将他们储藏在馆阁之中,以备将来担任台辅之职,其重视程度无以复加。然而读苏洵的文章,其中有说:“如今进士三人之中,在脱去布衣授官之日,天下人都期望他们成为卿相,不到十余年,没有不担任两制之职的。”难道宋朝时第一甲进士虽然众多,而在选拔任用资历次序上,或许也以三人为重。本朝的制度,也是效法这个意思而制定的吗?然而这已无法考证了。
我们县里有位先贤叫沈云,字子龙,凭借乡进士的身份从事教育,后被提拔为国子学正。夜里忽然梦见一位妇人,穿着囚服拜了两拜说:“我名叫迎春,因受冤屈被投入死牢,请您为我洗雪冤情。”沈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等到他因父亲去世回家守孝,守孝期满后,上天曹补选,又梦见和以前一样。不久他被任命为河南汝宁府通判,到任后与各位同僚参加公宴,忽然上司委派一桩狱案来审理。太守刚吃完宴席,就对沈云说:“有个叫迎春的妇人死罪案件,您初掌政事应当先审讯一下。”沈云惊讶地讲述了之前的梦境,各位同僚都觉得很奇异,于是为这位妇人申辩冤情。再次审理得知这位妇人入狱不久,计算得到梦境的时间,这位妇人当时还没有获罪。吉凶之事预先注定,大概就是这样。
本朝不设丞相,只有翰林官升迁至大学士,进入内阁,掌管机要事务,礼仪上超越百官,人们称他们为宰辅。自从设立科举以来,由状元升至内阁的,有尚书胡文穆公胡广、太傅曹文忠公曹鼐、少保陈公陈循、太傅商文毅公商辂、学士马公马愉、太师彭文宪公彭时、太傅谢文正公谢迁、太保费文宪公费宏、太保顾文康公顾鼎臣,仅有九人。状元年纪最轻的,就是费文宪公,考中时年仅二十岁。年纪最长的曾彦,考中时年五十四岁。
太师、太傅、太保称为三公,少师、少傅、少保称为三孤。从周朝以来,不设专任的官职,作为大臣兼任的官阶,都是文官品阶的最高级别。本朝自太祖高皇帝废除丞相,将六部提升为正二品,所以职官以尚书为最高。三公的品秩是正一品,三孤的品秩是从一品,都是大臣的加官。然而三公只有公侯伯中才望显著,统领军队掌管府库的人才能依次加授。文臣中的内阁大学士及六部尚书,他们加授的官阶则轮流在三孤之间,只到少师为止,死后才以三公作为赠官。天下的政权,都出自文臣,重文轻武,是自然的趋势。所以朝廷的法度不得不借助加官来调节高低,这是祖宗的深意。三公以太师为最高。自开国到现在,文臣被赠太师的,尚书有三人:蹇忠定公蹇义、仪忠襄公仪铭、王端毅公王恕;内阁大学士有十二人:杨文贞公杨士奇、杨文敏公杨荣、杨文定公杨溥、李文达公李贤、万文康公万安、刘文穆公刘吉、彭文宪公彭时、徐文靖公徐溥、李文正公李东阳、刘文靖公刘健、梁文康公梁储、张文忠公张孚敬,共十二人。其余赠太傅、太保的不能统计。
尚书吴文定公吴宽,字原博,号匏庵,苏州长洲人。年少时有非凡的资质,多次参加乡试不中,三十多岁时,得以担任县学的贡生。致力于广博学习,钻研诗文,不专门攻读科举文章,决意不再参加科举考试。偶然在一位士大夫家中,写了一篇《听乌轩记》,悬挂在堂上,忽然一位达官看见,称赞羡慕不已。询问作者是谁,主人如实回答,达官于是极力劝他参加科举考试。吴公听从了,于是考中乡试,壬辰年在礼部考试第一,殿试状元及第,官至礼部尚书。文章与器量见识,是馆阁中的名臣,所著有《匏庵集》流传于世。士人的通达与困顿,确实有时运啊。又吴公年少时有耿介的品行,闻名于乡里,偶然百里外一位富家主人,当时年幼,有母亲在世,聘请吴公做家庭教师。他家有个女儿到了成年,偷看吴公的姿容,心里喜欢他。早晚总是用肉羹,派贴身婢女偷偷向吴公表达情意,吴公担心被玷污,于是请求见主母,恳切地以其他理由解聘离开。别人追问他,吴公始终不说。等到后来那女子去世,吴公晚年才讲述此事来训示子孙。他的厚德就是这样。
沈周号石田,是吴中的名士。博学精通诗画,放浪于山水之间,隐居不求仕进。晚年曾写诗告诫他的儿子说:“银灯剔尽徒自叹息,富贵荣华有几家。白日难消头上的雪,黄金都是眼前的花。时运来了一似风吹草,运退真如浪卷沙。告诉我的儿子须努力,大家寻找个好生涯。”虽然语言涉及俚俗,但也意味深长值得诵读。等到临终时,口占一首律诗说:“了却平生事已休,又承仙诏赴瀛洲。清风明月人三个,野草间花土一丘。梦短梦长终是梦,愁多愁少终成愁。于今大寐茫茫去,不管人间春复秋。”词意凄婉,听的人为之落泪。又晚年一首感兴诗说:“今日残花昨日开,思量年少总成埃。数茎白发催将去,万两黄金买不回。有药驻颜终是梦,无绳系日重堪哀。此情莫与儿曹说,直待儿曹自老来。”都直抒胸臆
本朝靖难死事之臣,以天台方孝孺为首。孝孺博学宏材,少时尝过严陵钓台,有古诗一章。“敬贤当远色,治国须齐家。如何废郭后,宠此阴丽华。”“糟糠之妻尚如此,贫贱之交安足倚?羊裘老子早见几,欲向桐江钓烟水。”此不独工于诗,亦天下第一等议论也。
本朝两畿十三省乡贡士,俱有定额。云南、贵州二省,以夷方地僻,解额独少。二省乡试士,俱合试于云南,共五十五名,云南三十四,贵州二十一。其后贵州士若干,就试于云南。嘉靖丁酉,巡按御史王杏题请乞分科,诏行之。是年云南解额增至四十名,贵州解额增至二十五名,共增十名矣。湖广解额八十五名。庚子,抚按合请于朝,以湖广乃今上龙潜之地,皇考献皇德化所及,乞增额,诏增至九十名。本朝慎于举士类如此。
太师刘文靖公健,河南洛阳人,天顺庚辰进士,在翰林二十余年。成化末,入阁典机务。又二十年,官至少师、大学士,老成忠直,海内翕服。弘治末,受孝皇顾命。正德初元,以逆瑾将用事,公恳疏乞休。归田时,年七十四,家居萧然如布衣,坐一帷中,不问门外事者十余年,享年九十四而卒。子东,弘治丙辰进士,本朝卿辅,德望福寿之隆,无与为比。嘉靖初,太师、大学士杨一清,号邃庵,家君尝受业者,才略盖世,所在辄有政绩。故事,不由翰林,不得入阁。本朝虽有数人,然皆出自特恩简用,不得为例。公其一也。已而归田,年七十余。今上特起公于家,改兵部尚书,兼宪职,总制三边。道经洛阳,谒文靖,文靖出见公,辞色甚倨。佯问曰:“我记汝亦曾为阁老耶?”公随问而对,文靖曰:“既为阁老而复出作总制,内阁体统为汝一人坏尽矣。”公亦细云:“朝廷简命,不得不赴。”文靖仍曰:“进止由汝,何得乃尔?我老不能对客矣。”遂命二孙陪茶,杨公大惭而出。文靖虽辞严谊正,然觉太峻,虽下此恐不能当,况势位颉颃者乎?第杨公服义,能受先达正言,皆盛时事也。近世一登枢要,虽先辈长者,亦皆曲为面谀以取容悦,而后生得志,禄位相抗,便不能受正言于人,遂使世道愈下,古谊不复。二公遗响,遐哉不可及矣。
嘉靖己丑,邃庵杨公为首相,上倚注甚切。时议礼诸公,受知于上,相继登枢要。尚书霍文敏公韬,时为詹事,忌公尤切,特疏劾公。上大怒,削秩赐罢,文敏犹欲根蔓公门下士,一网打尽。有大学生孙育,公之乡人也,受恩久,百凡家蛊,公保护如子弟。公在相位,援育入文华殿供事,以书写资劳,例得受京职。时亦以公党与,恐遭斥逐,乃录公居官事数十条,呈于文敏,以求自解。不意数月后,以暴疾卒于家。其子奉柩还,公犹易服吊其丧。其子跪泣曰:“人子固不敢言亲过,但悖德者不祥。吾父负公而死,天也,愿公无吊。”公笑曰:“尔父岂负我者?我为人所陷,波及汝父辈,汝父欲保全身家,万不得已,姑借我以免祸耳。吾独不能谅之,是吾又负汝父矣?”人皆服公雅量。
太保费文宪公,年十六,领癸卯乡荐,赴试礼部,道经吕梁洪。时公从父某为主事,有事于此,一见公即曰:“吾侄此行不第,当卒业北雍。”公愕然问故,答曰:“近得一梦,吾见侄在北监领签出馆,签上写彭时二字。彭公,状元宰相也。吾侄勉之。”已而公是年果不第,即入北监读书,专事博洽,以资策学。至丁未,果状元及第,官至少师、太学士。计得梦时,彭公尚在,及后彭公卒于官,谥文宪。公以嘉靖乙未再召入阁,亦卒于官,谥亦如之。二公不但科第禄位偶同,虽考终赐谥,如出一辙,亦异矣。
古者天王教世子,必齿让于学曰:“有君在则礼然,有父在则礼然,所以明尊无二上之义也。”王魏不死建成之难,后之君子犹或宥之。谓宫臣亦天子之公臣,非太子之私臣也。自汉以来,先王之法,变易殆尽。而群臣于太子,未闻有称臣者,此纲常大义也。我皇明治教卓越百王,独高皇晚年欲
译本朝在靖难之役中因忠义而死的臣子,以天台人方孝孺为首。方孝孺学识渊博、才华宏大,年轻时曾路过严陵钓台,作了一首古诗:“敬贤当远色,治国须齐家。如何废郭后,宠此阴丽华。”“糟糠之妻尚如此,贫贱之交安足倚?羊裘老子早见几,欲向桐江钓烟水。”这不仅是诗作精工,更是天下第一等的议论。
本朝两京十三省的乡试举人,都有规定的名额。云南、贵州两省,因为地处边远、民族杂居,录取名额特别少。两省的乡试考生,都合并在云南考试,共五十五名,其中云南三十四名,贵州二十一名。后来贵州有多少考生,就在云南参加考试。嘉靖丁酉年,巡按御史王杏上奏请求分开科举考试,皇帝下诏准许实行。这一年云南的录取名额增加到四十名,贵州增加到二十五名,总共增加了十名。湖广的录取名额为八十五名。庚子年,巡抚和巡按联合向朝廷请求,认为湖广是当今皇上潜龙在渊之地,也是皇考献皇帝德化所及之处,请求增加名额,皇帝下诏增加到九十名。本朝在选拔人才方面谨慎到这种程度。
太师刘文靖公刘健,河南洛阳人,天顺庚辰年进士,在翰林院任职二十多年。成化末年,进入内阁掌管机要事务。又过了二十年,官至少师、大学士,他老成持重、忠诚正直,海内人士都信服他。弘治末年,他接受了孝宗皇帝的临终遗命。正德初年,因为逆贼刘瑾将要掌权,刘健恳切上疏请求退休。回到家乡时,他七十四岁,居家生活简朴如同平民百姓,坐在帷帐中,十多年不过问门外之事,享年九十四岁去世。他的儿子刘东,是弘治丙辰年进士,本朝的公卿辅臣中,德行、声望、福气和寿命之隆盛,无人能比。嘉靖初年,太师、大学士杨一清,号邃庵,是我的父亲曾经受业于他的老师,他才能谋略冠绝当世,所到之处都有政绩。按照旧例,不经过翰林院,不得进入内阁。本朝虽然有几例,但都是出自皇帝的特别恩宠简拔任用,不能作为常规。杨一清就是其中之一。不久他退休回乡,年龄七十多岁。当今皇上特意将他从家中起用,改任兵部尚书,兼任宪职,总制三边军务。他路过洛阳,拜见刘文靖公,刘文靖公出来见他,言辞神色非常傲慢。假装问道:“我记得你也曾做过阁老吧?”杨一清随即询问并回答,刘文靖公说:“既然做过阁老却复出做总制,内阁的体制尊严被你一人破坏尽了。”杨一清也详细解释说:“朝廷的简拔任命,不得不赴任。”刘文靖公仍然说:“进退由你自己决定,怎么能这样?我老了不能接待客人了。”于是命令两个孙子陪茶,杨一清非常惭愧地退出。刘文靖公虽然言辞严厉、道义正直,但觉得过于峻刻,即使地位低于他的人恐怕都难以承受,何况是权势地位相当的人呢?只是杨一清信服道义,能接受前辈的正直言论,这都是盛世时的事情。近世一旦登上枢要之位,即使是前辈长者,也都曲意奉承以取悦对方,而后辈得志,禄位相当,便不能接受别人的正直言论,于是使世道日益低下,古义不再恢复。两位公的遗风余响,遥远得无法企及了。
嘉靖己丑年,邃庵杨公担任首辅,皇上对他倚重信任非常深切。当时讨论大礼的各位公卿,受到皇上的知遇,相继登上枢要之位。尚书霍文敏公霍韬,当时担任詹事,特别忌恨杨公,特意上疏弹劾他。皇上大怒,削去杨公的官阶并赐令罢免,霍文敏还想株连杨公门下的士人,一网打尽。有个大学生孙育,是杨公的同乡,长期受到杨公的恩惠,各种家事,杨公都像对待子弟一样保护他。杨公在相位时,援引孙育进入文华殿供职,因为书写资历功劳,按例可以获得京官职位。当时也因为他是杨公的党羽,担心遭到斥逐,于是抄录杨公为官时的几十条事迹,呈给霍文敏,以求自我解脱。没想到几个月后,孙育因突发急病死在家中。他的儿子护送灵柩回乡,杨公还换上丧服去吊唁。他的儿子跪着哭泣说:“人子固然不敢说父亲的过错,但悖逆道德的人不吉祥。我的父亲辜负了您而死,这是天意,希望您不要吊唁。”杨公笑着说:“你的父亲哪里是辜负我的人?我被别人陷害,波及到你父亲这一辈,你父亲想保全自身家业,万不得已,暂且借我的事来免除祸患罢了。我难道不能体谅他吗?这样是我又辜负了你的父亲啊?”人们都佩服杨公的雅量。
太保费文宪公费宏,十六岁时,考中癸卯年乡试,赴礼部参加会试,路过吕梁洪。当时他的叔父某人担任主事,在此地有公事,一见费宏就说:“我侄子这次考试如果不中,应当在北雍完成学业。”费宏惊讶地问原因,回答说:“最近做了一个梦,我看见侄子在国子监领取签牌出馆,签上写着彭时二字。彭公是状元宰相。我侄子努力吧。”不久费宏这一年果然没有考中,就进入国子监读书,专心致力于广博的学问,以资助策论之学。到了丁未年,果然考中状元,官至少师、太学士。计算得到梦境时,彭公还在世,等到后来彭公在任上去世,谥号为文宪。费宏在嘉靖乙未年再次被召入内阁,也在任上去世,谥号也相同。两位公不仅科举功名和禄位偶然相同,即使是善终赐谥,也如出一辙,这也太奇异了。
古代天王教导世子,一定在学宫中按年龄排序并谦让,说:“有君主在,礼制就是这样;有父亲在,礼制就是这样,这是为了明确尊无二上的大义。”王魏没有死在建成之难中,后来的君子还或许宽恕他。认为宫中的臣子也是天子的公臣,不是太子的私臣。自从汉朝以来,先王的法度,几乎全部被改变。而群臣对于太子,没有听说有称臣的,这是纲常大义。我们的皇明教化卓越于百王之上,只有高皇晚年想要
崇重东宫,制令百官奏事东宫者俱称臣。自是天下司府州县,每岁逢圣诞,有万寿、千秋二节,是分明二上矣。恐先王垂世立教之意不若是也。又丧制,古者父在而母服斋衰仗期,父死然后为母如父服,此严祖敬宗之大义也。至唐武后与政时,上便宜十二条,其一欲令父在为母服斋衰三年,为罔极之思一也。虽制与父同,然犹不敢服斩衰,沿于宋元不废,犹知有大义也。至本朝则父母之服不分存亡,俱服斩衰矣。独祖在,嫡孙为祖母不承重,尚沿旧制尔。庶子以官秩受封,嫡母在者,止封嫡母,生母不得受封,此亦厌于嫡母之义也。至于嫡母在而生母亡,又仍服斩衰,与嫡母同,于义乖矣。且我高皇嫡庶之辩甚严,亲王及王妃年五十五子者,方许立庶长为世子,故今建储之法,亦必立嫡。然东宫登极,虽正后在者,生母即并尊为皇太后,无复有厌于嫡母之义矣。此制三代以上不可考。自汉以来,无有不沿此制者。按先王重嫡之法,则天子生母厌于嫡母者,止宜尊为皇太妃,嫡后崩,始宜追尊为太后,则大经正矣。此皆纲常之重者。使复古之主出焉,稽经按礼,著为定典,以正万世之大经,其功岂小补哉!
译尊崇重视东宫,规定百官向东宫奏事时都要自称臣下。从此天下司、府、州、县,每年遇到皇帝诞辰,设有万寿、千秋两个节日,这分明是确立了两位至尊了。恐怕先王垂范后世、确立教化的本意并不是这样的。再说丧礼制度,古时候父亲在世,母亲去世只服齐衰杖期;父亲去世后,才为母亲服与父亲相同的丧服,这是严肃祖制、敬重宗法的大义。到了唐代武则天参与朝政时,提出十二条建议,其中一条是想让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齐衰三年,以表达母亲恩德无穷无尽的思念。虽然丧制与父亲相同,但终究不敢服斩衰之服,沿袭到宋元时期也没有废除,还知道有大义在。到了本朝,父母去世的丧服不再区分父亲是否在世,都服斩衰了。只有祖父在世时,嫡孙为祖母不承重,还沿袭旧制罢了。庶子凭借官职受封,如果嫡母在世,只封嫡母,生母不得受封,这也是遵循生母屈从于嫡母的道理。至于嫡母在世而生母去世,又仍然服斩衰,与嫡母相同,这在道义上是违背的。况且我们高祖皇帝对嫡庶的辨别非常严格,亲王及王妃年满五十五岁还没有儿子的,才允许立庶长子为世子,所以如今确立储君的法度,也必定立嫡子。然而东宫登基后,即使正后还在,生母也一并尊为皇太后,不再有生母屈从于嫡母的道理了。这种制度在夏商周三代以上无法考证。自汉代以来,没有不沿袭这种制度的。按照先王重视嫡子的法度,天子的生母屈从于嫡母,只适宜尊为皇太妃,嫡后去世,才适宜追尊为太后,这样大的纲常就端正了。这些都是纲常中重要的部分。假使复古的君主出现,查考经典、依据礼制,制定为确定的法典,以端正万世的大纲常,他的功劳岂是小小的补救呢!
每见馆阁诸先达,对后学缕缕道国朝典故。先文裕公出入馆阁,前后几四十年,每见国朝前辈,抄录得一二事,便命不肖熟读而藏之。盖士君子有志用事,非兼通今古,何得言经济?此先儒所以贵练达朝章,而魏相条晁董之对,特见重于朝廷,良亦为此。朱文公有言,知古不知今者,叶正则也。知今不知古者,陈同父也。既知古又知今者,吕伯恭也。今世学者尽有务为博洽,不究心当代事故,一问及朝廷典故,及一代之经制沿革,恍如隔世。纵才华迈众,恐其见诸施为,自多窒碍,宜识者目为俗学,无足怪者。
海邑士有杨学礼者,别号东滨,少负文学,竟落魄不第,与家君学士为忘形交。予童时尝忆其《春兴咏》一绝云:“菖蒲枸杞满庭栽,书阁垂帘半掩开。蛱蝶不嫌春色澹,隔墙飞去又飞来。”颇有天趣。又晚年和家君《秋兴》一律云:“风物萧疏两鬓丝,感怀常在夜深时。心灰未冷金猊热,首级无功铁马悲。杜宇敢言游子怨,芙蓉空带美人姿。山家自有阳春调,不与多才宋玉知。”亦可谓写出心事矣。
吴中名士陆楠,登乡荐,上南宫不售,归过杨州钞关。有部官司关,欲税其舟,楠投一诗云:“献策金门苦未收,归心日夜伺东流。扁舟载得愁千斛,幸有明王不税愁。”其官见诗,迎而礼之,下第士闻者为之绝倒。
嘉靖庚子,予自京师还,过淮阴漂母祠,见题古诗一绝于壁间。有云:“贤哉一饭恩,千载犹庙食。如何汉诸陵,寂寞生荆棘。”吁!可以志感矣。
予尝有理外之论,物外之想,人称天子富有四海之内。所谓四海者,今中国以交广为南海,辽渤为东海,西北二海则隔绝夷虏,不知所在。予尝狭隘中国,我皇明疆域不减汉唐盛时,而今京师之北,不五百里,便为大漠,天子独以三面控制万里,其西域北虏所占,又不知其几何?然则四海之内,天子所统驭者,或不及十之一二,未可知也。昔人谓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天之所覆,地之所载,莫不尊亲,不过夸扬之尔,非实录也。每恨初开关时,天分华夏,何不环四海以为家?四面皆数万里,无山川沙漠之限隔,尽为平陆,撒华夷备御之劳,则君相代天抚治,当千百年雍熙而不变,岂不快哉!抑岂造化之气不齐,而华夷险厄,正所以警戒人君,以神上天予夺之柄。如予所拟,则有骄奢之主。如隋炀、陈后主者出焉。虽环海为酺,生民尽为糜灭,而人亦莫之禁矣。此造化开辟之意也。虽然,后一元数尽,复混沌而开辟,安知不如予所拟耶?又尝谓生人贫富不同,尽由衣食,尤费天下之民生者,粒食也。惜天之生人,百骸诸脏皆具,何不别生胃脏,令人饮水而生。土地所产,惟植桑以供蚕缫,植茶以解燥渴,植梗楠诸材以为宫室。使奇花异卉遍天下,不复知有五谷,则生人无甚贫与富,而逍遥逸乐,皆可以永寿,岂不快哉!何独以五谷之费,万累皆从此起。五味之人,百病皆从此出。上有吞吐之劳,下有便溺之污,一何其烦劳之甚也。抑岂造化将役,人于不靖,必使劳劳扰扰,俾万有不齐,方成世界也。又安知一元数尽,复混沌而开辟,不果如予所拟也。好事者闻予二说,每为一捧腹云。
今世士大夫居乡居官相反有二事。好名者居官时,颇能以志节自励,人皆信之。及其退而居乡,则掊克里▯,邀结守令,以求富其家,甘为乡人所贱恶而不恤;贪利者或居乡时,巧饰清谨,求为乡党自好,至于居官,则饕取盈溢,忍弃绳检,甘就黜落终身,自以为得计。要之,皆士风扫地,习俗浇漓,乃有此等士大夫。予尝观罗一峰先生,丙戌初及第时,有家书一封云:“列位叔父,列位兄长,别后想得安康。伦别无他嘱,为人祖宗父兄者,惟愿有好子弟。所谓好子弟者,非好田宅、好衣服、好官爵一时夸耀闾里者也。谓有好名节与日月争光,与山岳争重,与霄壤争久,足以安国家,足以风四夷,足以奠苍生,足以垂后世。如汴宋之欧阳修、如南渡之文丞相者
译常看见馆阁中的各位前辈,对后辈学子絮絮叨叨地讲述本朝的典章制度。先父文裕公在馆阁任职,前后将近四十年,每当见到本朝的前辈,抄录下一两件事迹,就命令我这个不肖之子熟读并收藏起来。因为士人君子有志于从政办事,如果不兼通古今,怎么能谈论经世济民的大业呢?这正是前代儒者之所以重视熟习朝廷典章的原因,而魏相条陈晁错、董仲舒的对策,特别受到朝廷的重视,确实也是因为这一点。朱文公曾说,只知古代不知当代的,是叶正则;只知当代不知古代的,是陈同父;既知古代又知当代的,是吕伯恭。当今世上的学者,虽然有致力于广博通晓的,却不关心当代的世事,一旦问到朝廷的典章制度,以及一代制度的沿革,便恍若隔世。纵然才华超过众人,恐怕在付诸实践时,自然会多有阻碍,被有识之士视为俗学,也是不足为怪的。
海邑有一位叫杨学礼的士人,别号东滨,年少时就以文学自负,最终却落魄不得志,没有考中功名,与我父亲学士结为忘形之交。我小时候曾记得他的一首《春兴咏》绝句:“菖蒲枸杞满庭栽,书阁垂帘半掩开。蛱蝶不嫌春色澹,隔墙飞去又飞来。”颇有天然意趣。又在他晚年和父亲《秋兴》的一首律诗说:“风物萧疏两鬓丝,感怀常在夜深时。心灰未冷金猊热,首级无功铁马悲。杜宇敢言游子怨,芙蓉空带美人姿。山家自有阳春调,不与多才宋玉知。”也可以说是写出了内心的心事。
吴中的名士陆楠,考中乡试举人,到京城参加礼部考试却没有考中,回来时经过扬州钞关。有位部官掌管关隘,想要对他的船征税,陆楠投上一首诗说:“献策金门苦未收,归心日夜伺东流。扁舟载得愁千斛,幸有明王不税愁。”那位官员见到诗后,迎接并以礼相待,落第的士人听说后都笑得前仰后合。
嘉靖庚子年,我从京城回来,经过淮阴漂母祠,看见壁上题有一首古诗绝句。其中有句说:“贤哉一饭恩,千载犹庙食。如何汉诸陵,寂寞生荆棘。”唉!这足以让人感怀了。
我曾经有过治理之外的议论,物外之遐想。人们称天子富有四海之内。所谓四海,如今中国以交广作为南海,辽渤作为东海,西北二海则被隔绝于夷狄虏寇之外,不知所在。我曾经认为中国狭隘,我大明王朝的疆域不减汉唐盛世,然而如今京师的北面,不到五百里,就是大漠,天子独自以三面控制万里疆土,那西域北虏所占的地方,又不知有多少?那么四海之内,天子所统辖的,或许不到十分之一二,也未可知。古人说日月所照耀,霜露所降落,天所覆盖,地所承载,没有不尊贵亲近的,不过是夸扬之辞罢了,并非实录。常常遗憾当初开辟疆土时,天划分华夏,为什么不环绕四海作为家园?四面都是数万里,没有山川沙漠的阻隔,全是平陆,省去华夷防备的辛劳,那么君臣代替上天抚治天下,应当千百年太平无事而不改变,岂不痛快!或者难道是造化之气不齐,而华夷险恶,正是用来警戒人君,以神化上天予夺的权柄。如果像我设想的那样,就会有骄奢的君主。像隋炀帝、陈后主那样的人出现。即使环绕大海举行庆典,百姓全都灭绝,而人也无法禁止了。这是造化开辟的本意。虽然如此,后一个元运数尽,再次混沌而开辟,怎么知道不像我设想的那样呢?又曾经说人生贫富不同,全由衣食决定,尤其耗费天下民生的,是粮食。可惜天生人类,百骸五脏都具备,为什么不另外生出胃脏,让人饮水而生。土地所产的,只种植桑树以供蚕缫,种植茶叶以解燥渴,种植梗楠等木材作为宫室。让奇花异卉遍布天下,不再知道有五谷,那么人生没有很大的贫富差别,而逍遥逸乐,都可以长寿,岂不痛快!为什么唯独因为五谷的耗费,万种累赘都从此产生。五味进入口中,百种疾病都从此出现。上面有吞吐的辛劳,下面有便溺的污秽,这多么烦劳啊。或者难道是造化将要役使人于不安定,必须让人劳劳扰扰,使万物不齐,才成为世界。又怎么知道一个元运数尽,再次混沌而开辟,不果真像我设想的那样呢。好事的人听到我的两种说法,常常为之捧腹大笑。
当今世上的士大夫,在乡居和在任时相反有两件事。好名的人在做官时,颇能立志节自励,人们都相信他。等到退隐在乡,就聚敛刻薄,勾结守令,以求富裕自家,甘愿被乡人贱恶而不顾惜;贪利的人有时在乡居时,巧饰清谨,求为乡党自好,等到做官,就贪婪索取盈溢,忍心抛弃法度,甘愿被罢黜终身,自以为得计。总之,这都是士风扫地,习俗浇漓,才有这样的士大夫。我曾经观看罗一峰先生,丙戌年初及第时,有一封家书说:“列位叔父,列位兄长,别后想得安康。伦别无他嘱,为人祖宗父兄者,惟愿有好子弟。所谓好子弟者,非好田宅、好衣服、好官爵一时夸耀闾里者也。谓有好名节与日月争光,与山岳争重,与霄壤争久,足以安国家,足以风四夷,足以奠苍生,足以垂后世。如汴宋之欧阳修、如南渡之文丞相者
是也。若只求饱暖习势利,如前所云,则所谓恶子弟,非好子弟也。此等子弟,在家未仕也,足以辱祖宗,殃子孙,害身家;出而仕也,足以污朝廷,祸天下,负后世,甚至子孙不敢认。如宋之蔡京、秦桧,此岂父兄祖宗之所愿哉?想其势焰官爵富贵,岂止如今日乡里中一二前辈也?而今日安在哉!然所谓好子弟者,亦只在父兄子侄成就之耳。人才之盛,乡党为最,然非父兄败之,则子弟丧之,取讥天下,贻笑后世,甚可恶也。载之史书,使后世之明君贤主,轻弃南人,未必不由此也。吾愿叔父听之,子侄戒之,共怂成我做天地间一个完人。盖未有治国不由齐家,家不齐而求治国,无此理也。何谓齐家?不争田地,不占山林,不尚斗争,不肆强梁,不败乡里,不凌宗族,不扰官府,不尚奢侈。弟让其兄,侄护其叔,妇敬其夫,奴敬其主,只要认得一忍字、一让字,便齐得家也。其要在子弟读书兴礼让。若不听吾言,譬如争一亩田,占一亩住基,两边不让,或致人命,或告官府,或集亲戚,所损甚大。若以此费置买前物,所费几倍?若曰住基无卖,此又愚也。其所以为此计者,不过遗自己之子耳。父母之心,爱子孙一也。今夺吾父母之子,以与自己之子,甚非吾父母之心也。父母虽不在,逆其心则逆天理矣,安知吾子孙不如今日之争哉?凡事皆此类也,而此事尤切,故特言之。今后若有田地等物不明,只许自家明白,不许扰及官府。我若不仕,尤当守此言也。其余取债之属,民甚贫穷可悯,自己少用一分,便积得一分德。奴仆放横,不可放起。自今以后,无片言只字经动府县方好。不然,外人指议,此人要做好人,不能齐家,世间安有此等好人哉?由此得祸,不可知也。兼我在此,国事日在心怀。仲淹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况今日乎?进退得失,有义有命,吾心视之,已如孤云野鹤,脱洒无系。自古坏事,皆是爱官职底人弄得狼狈了,脱使根本不安,枝叶能自保乎?戒之戒之,若使我以区区官势来齐家,不以礼义相告,便成下等人子。但中间有等无知子弟,不才奴仆,则须治之以官耳。叔父须戒之,慎勿以吾言为迂也。”其志节如此,居乡可知矣。又有为怀庆守谢世修作谕属文一篇云:“圣主治天下,守令是重焉。以其亲民也。夫亲民莫如令,其次莫如守,令民父母于一邑,守民父母于一郡,所以父母之者,以爱民如子,民亦爱之如父母也。所以爱民如子者,知其饥而食之焉,知其寒而衣之焉,知其劳苦而逸之焉,知其利而与之兴焉,知其害而与之去焉,知其贤而优之焉,知其不肖而教之焉。四境之内,吾民之好恶,无不知而从之焉,然后可谓爱民如子也。吾爱之如子,分之当然也。初何心于彼之服也?而为吾民者,生则爱而戴之,死则尸而祝之,流芳竹帛,垂范百世。如古之龚黄卓鲁者,真民之父母也。今人之心,岂异于古人哉?方其含哺■〈亩犬〉■〈亩么〉,鼓箧庠序,见贪墨贼民者,辄攘臂切齿而愤之。高谈击节,真可翱翔古人而犬彘若辈也。及一旦绾铜章,佩墨绶,以临民上,则势利之薰灼,妻子之浸灌,淫朋比友之怂恿附和,则前日之良心死而贪心生矣。如倚门之妖,如负嵎之虎,如驱羊之狼,吮膏啗髓,肆然不知其可耻且恶也。囊帛柜金,居则连屋,水则连舟,陆则连车,以买官则连爵,以买田则连阡,以买居则大厦连云,以买肥甘则方丈连味,以买姬妾则粉黛连室,以买服用玩好则珠玉锦绣连箱,如此而已矣。不思之七尺之躯,一日之享,米不过一升,肉不过一豆,酒不过一瓢,冬不过一裘,夏不过一葛为吾身,则身外皆长物也。为子孙,则子孙不能保而有也,为昆弟婚友,则刑辟戮辱,昆弟婚友不能免也。噫!所以求仕者,以其尊且荣也。不知所以尊且荣者,不在富与贵而在功与德也。金张许史,视龚黄卓鲁何如哉?乃计不出此而出彼何也?卒使正士羞与同朝,正人羞与同乡,正朋羞与同门,族人羞与同宗。至其远
译是这样的。如果只求吃饱穿暖,习染势利,如前面所说,那就是所谓的坏子弟,不是好子弟。这类子弟,在家未做官时,足以辱没祖宗,祸害子孙,损害身家;出外做官时,足以污染朝廷,祸害天下,辜负后世,甚至子孙都不敢认他。像宋代的蔡京、秦桧,这难道是父兄祖宗所愿意的吗?回想他们当时的权势、官爵、富贵,难道只比如今乡里中的一两位前辈强吗?而他们如今在哪里呢!然而所谓的好子弟,也只是靠父兄子侄培养成就罢了。人才兴盛,以乡党为最,如果不是父兄败坏他们,就是子弟自己毁掉他们,招致天下讥笑,留给后世笑柄,非常可恶。记载在史书中,让后世的明君贤主轻视南方人,未必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希望叔父听从,子侄警戒,共同鼓励成就我,让我成为天地间一个完美的人。大概没有治理国家不从整顿家庭开始的,家庭不整顿却想治理国家,没有这样的道理。什么叫整顿家庭?不争抢田地,不侵占山林,不崇尚争斗,不肆意逞强,不败坏乡里,不欺凌宗族,不骚扰官府,不崇尚奢侈。弟弟谦让哥哥,侄子保护叔叔,妻子尊敬丈夫,奴仆尊敬主人,只要懂得一个“忍”字、一个“让”字,就能整顿家庭了。关键在于子弟读书,兴起礼让之风。如果不听我的话,比如争一亩田,占一亩宅基地,双方互不相让,或者导致人命案,或者告到官府,或者召集亲戚,损失非常大。如果用这些费用去买前面的东西,花费几乎要翻好几倍。如果说宅基地没有卖的,这又是愚蠢的。之所以出此计策,不过是留给自己的儿子罢了。父母的心,爱子孙是一样的。现在夺取我父母的儿子,来给自己的儿子,非常不符合我父母的心意。父母虽然不在,违背他们的心意就是违背天理,怎么知道我的子孙不会像今天这样争斗呢?凡事都是这类情况,而这件事尤其迫切,所以特别说出来。今后如果有田地等物不明,只允许自家弄清楚,不允许骚扰官府。我如果不做官,更应当遵守这句话。其余像讨债之类的事,百姓非常贫穷可怜,自己少用一分,就积累一分德行。奴仆放纵横行,不可纵容。从今以后,没有只言片语惊动府县才好。不然,外人指责议论,这个人想做好人,却不能整顿家庭,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人呢?由此招致祸患,就不可预知了。加上我在这里,国家大事日日挂在心上。范仲淹做秀才时,就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何况今天呢?进退得失,有道义有命运,我的心看待它们,已经像孤云野鹤,洒脱无牵挂。自古坏事,都是那些爱官职的人弄得狼狈不堪,假如根本不安定,枝叶能自己保全吗?警戒啊警戒,如果让我用微薄的官势来整顿家庭,不用礼义来告诫,就变成下等人了。但中间有一些无知的子弟,无能的奴仆,就必须用官府来惩治他们。叔父必须警戒,千万不要把我的话当作迂腐。”他的志向节操如此,居住在乡里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又有为怀庆太守谢世修写的《谕属》一文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太守和县令是很受重视的。因为他们亲近百姓。亲近百姓没有谁比县令更近,其次没有谁比太守更近,县令是一邑百姓的父母,太守是一郡百姓的父母,所以像父母一样对待百姓,是因为爱百姓像爱子女一样,百姓也爱他们像爱父母一样。所以爱百姓像爱子女一样,知道他们饥饿就给他们食物,知道他们寒冷就给他们衣服,知道他们劳苦就让他们休息,知道有利就和他们一起兴办,知道有害就和他们一起去除,知道贤能就优待他们,知道不贤就教导他们。四境之内,我们百姓的好恶,没有不知道并顺从的,然后才可以说是爱百姓像爱子女一样。我们爱他们像子女,这是分内应当的。起初哪里有心让他们服从呢?而作为我们百姓的,活着时爱戴他们,死了时立牌位祭祀他们,美名流传于史册,垂范百世。像古代的龚遂、黄霸、卓茂、鲁恭,真是百姓的父母。现在人的心,难道和古人不同吗?当他们含着食物,背着书箱在学堂学习时,见到贪婪墨守、残害百姓的人,就捋起袖子切齿愤恨。高谈阔论,击节赞叹,真可以翱翔于古人之间,而把那些贪官污吏看作狗猪。等到一旦佩戴铜印,系着黑绶,来到百姓之上,那么势利的熏灼,妻儿的浸染,淫邪朋辈的怂恿附和,那么前日的良心死了,贪心生了。像倚门的妖孽,像负隅的猛虎,像驱赶羊群的狼,吮吸膏脂,啃食骨髓,肆意妄为,不知道这是可耻且可恶的。口袋里装着白绢,柜子里放着黄金,居住时房屋连片,水上时船只相连,陆地上时车辆相连,用来买官职就爵位相连,用来买田地就田连阡陌,用来买住宅就大厦连云,用来买美食就菜肴满桌,用来买姬妾就美女满室,用来买服饰玩好就珠玉锦绣满箱,如此而已。不思考那七尺之躯,一天的享受,米不过一升,肉不过一豆,酒不过一瓢,冬天不过一件皮衣,夏天不过一件葛布衣,对于身体来说,身外之物都是多余的了。对于子孙来说,子孙不能保证拥有;对于兄弟朋友来说,刑罚杀戮侮辱,兄弟朋友也不能免除。唉!所以求取官职的人,是因为尊贵且荣耀。不知道所以尊贵且荣耀的,不在财富与地位,而在功绩与德行。金日磾、张安世、许伯、史高,和龚遂、黄霸、卓茂、鲁恭相比怎么样呢?于是计谋不出于此而出于彼,为什么呢?最终使得正直的士人羞于与他们同朝,正直的人羞于与他们同乡,正直的朋友羞于与他们同门,族人羞于与他们同宗。至于其远
裔子孙,亦羞以为祖,快欲于一朝,而流秽于千载,何其愚之甚也?为吾属者,尚监于兹。以诚存心,以廉律己,以俭制用,以公照物,以恕待人,以勤莅事,以敬事上,以严肃下,以和睦寮,以仁恤民,以宽容众,则庶乎可矣。《诗》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国有明宪,予罔攸贷。”其母悔,其志节如此,居官可知矣。近有荐绅士,将二书锓梓,传播四方。予每悬之中堂,时一读之,未尝不击节竦服,彼如前所云者,观此足以自愧矣。
译后代子孙,也以此为祖感到羞耻,痛快于一朝,却使污秽流传千载,这是多么愚蠢啊!我们这些人,应当以此为鉴。用诚实存心,用廉洁律己,用节俭节制用度,用公正对待事物,用宽恕待人,用勤勉处理事务,用恭敬侍奉上级,用严肃约束下属,用和睦相处同僚,用仁爱体恤百姓,用宽容对待众人,那么差不多就可以了。《诗经》说:“安守你的职位,与正直为伴;国家有明确的法度,我绝不宽贷。”她母亲没有后悔,她的志向节操如此,她做官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近来有荐绅士,将这两篇文章刻版印刷,传播四方。我常把它悬挂在厅堂之中,时常阅读,没有不拍案赞叹、敬畏佩服的,那些如前文所说的人,看了这个足以自愧了。
方洲名石,字实夫,四川遂宁人。嘉靖戊子首解于蜀,已丑赐进士及第第三人,年方二十五。至壬辰岁上疏,论时政四事,忤旨谪戍。未几,蒙恩释归。先文裕公当蜀左辖时,尝刻刘知几《史通》,因索方洲序之。方洲清节硕学,久负时望。予尝搜先稿,见方洲诗一律,盖获邸报见荐剡,因有感而作。“闻道天边有荐书,遥思往事渺愁予。疏才贾谊堪长谪,多病相如喜索居。但得红霞生瓦■〈鲁瓦〉,不须丹凤到茅庐。天王远识孤臣僻,一任飘零赋子虚。”予每爱而诵之,可以想见其人矣。
先文裕公以祭酒在讲筵面奏,外谪将十年,乃自外藩内补,寻复翰林,奉命与尚书张文定公邦奇同修玉牒,日事馆阁,颇承圣眷。辛丑自陈得归。未几,文定亦南擢。越二岁,上在西苑,语大学士石门翟公銮,以翰林无人,因问张邦奇、陆深何在?翟以实对。上曰:“二人才识何如?”翟对曰:“陆远过于张。”上曰:“我记他曾出作提学官否?”翟曰:“是外谪递迁。”上复曰:“是桂萼害他。”桂,太傅文襄公也。往在内阁,以先公面奏忤意,因下石。不意蒙圣明洗过,记忆如此。子孙犬马何以为报耶?
常熟杨梦羽,名仪,别号五川,官至按察副使。学颇该洽。未达时,曾题诗虎丘山,有“一声黄叶楚天秋”之句。先文裕公为史官时,尝登临见之爱焉。偶过苏,见有极道梦羽之学者,因为先容。先公云:“是一声黄叶楚天秋杨秀才耶?愿见久矣。”遂握手极欢而别。后嘉靖间尝同朝,相与尤厚。
我太祖高皇帝生二十四子,传至今百八十年矣。除以事削籍外,尚存十五府。及列圣所封亲支,星布海内,共三十三府。今玉牒几十万口,因我高皇崇重后裔,自亲王初封,支庶至八世,方止于奉国中尉,秩犹从六品,并縻廪禄,经赋不继,将军中尉之家,苦于关给失时,不沾实惠。至贫窘不能自立,慕庶人作商贾而不可得,识者之忧,非一日矣。但祖训昭赫,谁敢轻议?予书生怀杞人之忧,每窃仰屋长算,为经久之策,僭书于此,俟英君贤相采择焉。夫高皇以亲王、郡王、将军、中尉世次分八位,其制甚详。今就第一世为初封亲王,许嫡子孙世袭,初封者每岁支禄米二万石,袭封者一万石,除嫡长子封亲王外,余子皆封郡王。每岁支禄米二千石,自第二世以下皆如制不易外。若郡王之子,则嫡降一位,庶降二位,如郡王长子为镇军,余子则为辅军。镇军长子为辅军,余子则为奉军。辅军长子为奉军,余子则为镇尉。奉军以下同。至奉尉则自亲王以来为五世当斩,其余不分嫡庶俱称宗。庶人每月支禄米五石,若有志读书者,依照民间俊秀,一体送入学校。听其科贡出身,仿藩亲不得内补例,稍为限制,其余迁擢黜革,悉同异姓,以示至公。有欲商贾四方以自给者,亦听从有司关给路行以行。回籍之日,付本府长史司验引发落,送有司附册填注,以凭抚按刷卷类查,仍启王知。许其朝见而退,以笃亲亲之义。生女则郡主以至乡君,例有五等,亦宜递减常禄之半,以益宗支。此则隆大宗而杀支庶,为宗室者亦不得而生怨也。如此则不必别为之制,而天下禄米,较之往日,可省数十倍。十余年,及减损既多,常赋可给,则请特敕有司,务须按时关给,俾沾实惠。而其为士为农为商,亦各听其自便,如汉唐之世,则宗室之人,视向之苦于束缚而不暇自给者,今必欣然乐从之矣。苟不行此法,而天下有不坐困至于无策者,吾未之信也。
皇朝舆地,前古无比,猗与盛哉!然有可疑者一事,尧舜时,冀州为王畿,四方皆二千五百里。今冀州之北,能几何耶?三吴在古,不入职方,其民皆断发文身,与蛟龙杂处。若空其地,为职下也。今财赋日繁,而古之遗迹不异,其水之不为害者天幸尔。万一洚水,不如何以处之,区区开筑,难以言善。
徐武功在史馆修何尚书文渊事,赋诗曰:“温州太守重来归,昔何廉退今何违。却金馆在已如
译方洲名石,字实夫,是四川遂宁人。嘉靖戊子年,他在四川乡试中取得第一名,次年(己丑年)考中进士,位列第三(探花),当时年仅二十五岁。到了壬辰年,他上疏议论时政四件事,触怒皇帝旨意,被贬谪戍边。不久,蒙受皇恩赦免,得以回家。先父文裕公在担任四川左布政使时,曾刊刻刘知几的《史通》,于是向方洲索取序言。方洲清廉高洁,学识渊博,长久以来享有当时的声望。我曾搜集先父的遗稿,见到方洲的一首律诗,大概是他看到邸报上有人推荐自己,因而有感而作。“闻道天边有荐书,遥思往事渺愁予。疏才贾谊堪长谪,多病相如喜索居。但得红霞生瓦■〈鲁瓦〉,不须丹凤到茅庐。天王远识孤臣僻,一任飘零赋子虚。”我每每喜爱并诵读这首诗,可以由此想象出他的为人了。
先父文裕公以祭酒身份在讲筵上面对皇帝奏事,在外被贬谪将近十年,才从外藩调回京城任职,不久又恢复翰林院职务,奉命与尚书张文定公邦奇一同编修玉牒,每日在馆阁办事,颇受皇帝眷顾。辛丑年,他自请退休得以回家。不久,张文定公也被提拔到南方任职。过了两年,皇上在西苑,对大学士石门翟公銮说,翰林院没有人可用,于是问张邦奇、陆深在哪里?翟公据实回答。皇上说:“这两人的才能见识如何?”翟公回答说:“陆深远远超过张邦奇。”皇上说:“我记得他曾出任提学官吗?”翟公说:“那是被外放贬谪后逐步升迁的。”皇上又说:“是桂萼害了他。”桂萼,是太傅文襄公。他过去在内阁任职时,因为先父当面奏事违背了他的心意,所以暗中陷害。没想到蒙受圣明皇帝的洗刷冤屈,如此记挂。子孙像犬马一样,拿什么来报答呢?
常熟杨梦羽,名仪,别号五川,官至按察副使。学问颇为广博融洽。未显达时,曾在虎丘山题诗,有“一声黄叶楚天秋”的诗句。先父文裕公担任史官时,曾登临见到这首诗,十分喜爱。偶然路过苏州,见到有人极力称道杨梦羽的学问,于是为他先作引荐。先父说:“这是那位写‘一声黄叶楚天秋’的杨秀才吗?我很久就想见他了。”于是握手极为欢快地告别。后来在嘉靖年间,他们曾同朝为官,交情尤其深厚。
我太祖高皇帝生了二十四位皇子,传承至今一百八十年了。除了因事被削去宗籍的以外,还存有十五个王府。加上历代圣祖所封的亲支,遍布海内,共有三十三个王府。如今玉牒上登记的人口达几十万,因为高皇尊崇重视后裔,从亲王初封开始,支庶到第八代,才止于奉国中尉,品级仍是从六品,都占用俸禄,国家赋税收入接不上,将军、中尉之家,苦于关领俸禄不及时,享受不到实惠。以至于贫困窘迫不能自立,羡慕平民做商人却不可得,有识之士的担忧,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祖训昭彰显赫,谁敢轻易议论?我作为书生怀着杞人忧天的忧虑,常常私下仰望屋梁长久计算,为长久之计,冒昧写在这里,等待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采择。高皇以亲王、郡王、将军、中尉世次分为八等,制度非常详细。现在以第一世为初封亲王,允许嫡子孙世袭,初封者每年支取禄米二万石,袭封者一万石,除了嫡长子封亲王外,其余儿子都封郡王。每年支取禄米二千石,从第二世以下都按照制度不变。如果是郡王的儿子,嫡子降一等,庶子降二等,比如郡王长子为镇军,其余儿子则为辅军。镇军长子为辅军,其余儿子则为奉军。辅军长子为奉军,其余儿子则为镇尉。奉军以下相同。到奉尉则从亲王以来为第五代应当停止分封,其余不分嫡庶都称为宗。庶人每月支取禄米五石,如果有志读书的,依照民间俊秀子弟,一同送入学校。听凭他们通过科举贡举出身,仿照藩王不得在中央任职的例子,稍加限制,其余的升迁罢黜,全部与异姓相同,以示至公。有想要经商四方以自给自足的,也听从官府关给路引以便出行。回到籍贯之日,交给本府长史司验明发放,送交官府附册登记,以便抚按官员刷卷分类核查,仍启奏王爷知晓。允许他们朝见后退出,以笃厚亲亲之义。生女儿则郡主以至乡君,例有五等,也应该递减常禄的一半,以增益宗支。这样则尊崇大宗而削弱支庶,作为宗室的人也不会产生怨恨。这样就不必另立制度,而天下的禄米,与往日相比,可以节省数十倍。十几年后,等到减损既多,常赋可以供给,则请求特别敕令官府,务必按时关给,使他们沾实惠。而他们做士人、做农民、做商人,也各听其自便,像汉唐时代那样,那么宗室的人,看过去苦于束缚而不能自给的人,现在必定欣然乐意遵从。如果不实行此法,而天下有不坐困到无计可施的,我不相信。
皇朝的疆域,前古无法比拟,多么盛大啊!然而有一件可疑的事,尧舜时,冀州为王畿,四方都是二千五百里。现在冀州的北面,能有多少呢?三吴在古代,不列入职方,那里的百姓都断发文身,与蛟龙杂处。如果空出那块地,作为职方之下。现在财赋日益繁多,而古代的遗迹没有不同,水不为害是上天侥幸罢了。万一发生洪水,不知如何处置,小小的开筑,难以说是善策。
徐武功在史馆修何尚书文渊的事,赋诗说:“温州太守重来归,昔何廉退今何违。却金馆在已如
扫,掩月堂寒空掩扉。人间固有假仁义,天下岂无公是非。老夫忝秉春秋笔,不作谀词取世讥。”
译扫,掩月堂寒空掩扉。人间固有假仁义,天下岂无公是非。老夫忝秉春秋笔,不作谀词取世讥。
清扫,掩月堂在清冷的月光下空自掩着门扉。人世间固然有虚伪的仁义,天下难道没有公正的是非吗?老夫愧承执掌评判历史的笔,不写阿谀奉承之辞以招致世人的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