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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虬髯客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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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3 段

虬髯客传

  隋扬帝之幸江都,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婢罗列,颇僭于上。未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

  一日,卫国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竟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

  当公之骋辩也,一伎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监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对。伎诵而去。▯

  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一囊。公问谁?曰:

  “妾,杨家之红拂伎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公惊答拜。

  曰:“妾恃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公曰:

  “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甚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元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语,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将归太原。▯

  行次灵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亲刷马。

  张熟视其面,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卧客答曰:“姓张。”对曰:

  “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因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公骤拜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固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地太原。”曰:“然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则酒肆也。”公取酒一斗。

  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革囊,取出一人首并心肝。

  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乃天下负心者也,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容气宇,真丈夫也。抑知太原有异人乎?”靖曰:“尝见一人,愚谓之真人。

  其余,将相而已。”“其人何姓?”曰:“靖之同姓。”“年几何?”曰:“年仅二十。”“今何为?”曰:“州将之子。”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我见否?”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兄欲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吾将访之。李郎何日到太原?”靖计之,某日当到。曰:“达之日,方曙,我于汾阳桥待耳。”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远。靖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伤也。”但速鞭而行。▯及期,入太原候之,相见大喜,同诣刘氏。诈谓文静曰:“有善相者思见郎君。”文静方与客议论匡辅,一旦闻客有知人者,其心喜之,遂致酒延焉,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履,神采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居坐未,见之心死。饮数巡,起招靖曰:“真天子也!”靖以告刘,刘益喜,自负。

  既出,虬髯曰:“吾见之十得八九。亦须道兄决之。李郎宜与一妹复人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下有此驴及一瘦骡

译虬髯客传

隋炀帝巡幸江都,命令司空杨素镇守西京长安。杨素骄横尊贵,又因为时局混乱,认为天下有权势、声望崇高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于是奢侈豪华地供养自己,礼仪规格超越了臣子的本分。每当公卿大臣入朝进言,宾客前来拜见,他未曾不斜坐在床上接见,让美人捧出物品,侍婢罗列两旁,颇有僭越皇上的嫌疑。后来这种情况更加严重,他不再知道肩负的责任,没有扶持危局、挽救倾覆的志向。

一天,卫国公李靖以平民身份前去拜见,献上奇策。杨素也斜坐着接见他。李靖上前作揖说:“天下正处在混乱之中,英雄竞相起事。您作为皇室重臣,应当以收罗豪杰为心,不适宜斜坐着接见宾客。”杨素收敛神色站起身,向李靖道歉,与他交谈,非常高兴,收下他的策略后让他退下。

当李靖慷慨陈词时,有一位姿色出众的歌伎,手持红拂,站在前面,独自盯着李靖看。李靖离开后,手持红拂的歌伎隔着车帘指着官吏问:“请问刚才离开的那位隐士是第几位?住在什么地方?”李靖详细地回答了她。歌伎记诵着离开了。

李靖回到客店。那天夜里五更初,忽然听到敲门声,声音很低,李靖起来询问,只见一个穿紫衣戴帽子的人,拄着一根袋子。李靖问是谁,那人说:

“我是杨家府的红拂歌伎。”李靖急忙请她进来,她脱下衣服摘下帽子,原来是一位十八九岁的绝代佳人。她素面朝天,穿着便服向李靖行礼。李靖惊讶地回礼。

红拂说:“我依仗杨司空已久,观察天下的人很多了,没有像您这样的人。菟丝花不能单独生长,愿意依托高大的树木,所以前来投奔您。”李靖说:

“杨司空在京城权势重大,怎么办?”红拂说:“他不过是行尸走肉,气息奄奄,不值得害怕。其他歌伎知道他不会成功,离开的人很多了。他也不太追究,我已经考虑得很周详了。希望您不要怀疑。”李靖问她的姓氏,她说:“姓张。”问她在兄弟中的排行,她说:“最大。”观察她的肌肤、仪态、言辞、语气,真是天上仙女一般。李靖没想到能得到她,又喜又怕,瞬息间万般忧虑不安。而窥探门户的人脚步不停。几天后,也听到追捕搜查的声音,但意思并不严厉。于是李靖穿上男装骑上马,推开大门离去,准备回太原。

走到灵武的旅舍,刚摆好床铺,炉子里的肉快要煮熟,张氏因为头发长拖在地上,站在床边梳理。李靖正在刷马。忽然有一个人,中等身材,红色的胡须像虬龙一样,骑着跛脚驴而来。他把皮囊扔在炉前,取过枕头斜躺着,看张氏梳头。李靖非常生气,还没决定怎么办,仍然亲自刷马。

张氏仔细端详他的面容,一只手在身后摇晃示意李靖,让他不要发怒。急忙梳完头,整理衣襟上前询问他的姓氏,躺着的客人回答说:“姓张。”张氏说:

“我也姓张,应该是妹妹。”立刻向他行礼。问他在兄弟中排第几,他说:“第三。”于是问:“妹妹排第几?”张氏说:“最大。”于是高兴地说:“今晚有幸遇到一位妹妹。”张氏远远地喊:“李郎快来拜见三哥!”李靖急忙拜见。于是围坐一起。虬髯客问:“煮的是什么肉?”李靖说:“羊肉,估计已经熟了。”虬髯客说:“饿了。”李靖出去买了胡饼,虬髯客抽出腰间的匕首,切肉一起食用。吃完后,剩下的肉胡乱切好送到驴前,驴吃得非常快。虬髯客说:“看李郎的举止,是个穷书生。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奇女子?”李靖说:“我虽然贫穷,但也是个有心计的人。别人问起,我本来不说。兄长问起,我就不隐瞒了。”详细说明了缘由。虬髯客说:“那么将去哪里?”李靖说:“将去太原避乱。”虬髯客说:“那本来不是你所能决定的。”李靖问:“有酒吗?”虬髯客说:“向西走,就是酒馆。”李靖取来一斗酒。

酒过几巡,虬髯客说:“我有少许下酒菜,李郎能一起尝尝吗?”李靖说:“不敢。”于是虬髯客打开皮囊,取出一个人头连同心肝。

把头放回囊中,用匕首切下心肝,一起食用。虬髯客说:“这个人乃是天下最负心的人,我恨了他十年,今天才得到他。我的怨恨消除了。”又说:“看李郎的仪容气度,真是大丈夫。你知道太原有奇人吗?”李靖说:“曾经见过一个人,我认为他是真人。其余的,不过是将相罢了。”虬髯客问:“那人姓什么?”李靖说:“和我同姓。”虬髯客问:“多大年纪?”李靖说:“年仅二十。”虬髯客问:“现在做什么?”李靖说:“是州将的儿子。”虬髯客说:“似乎是这样。也必须见见他。李郎能让我见他吗?”李靖说:“我的朋友刘文静,和他关系亲密。通过刘文静见他是可以的。兄长想做什么?”虬髯客说:“看风水的人说太原有奇异的气象,我将去探访。李郎哪天到太原?”李靖计算了一下,某日应当到达。虬髯客说:“到达的那天,刚天亮,我在汾阳桥等你。”说完,骑着驴离去,行走如飞,回头看已经远了。李靖和张氏又惊又喜,过了很久说:“侠士不欺骗人,本来没有伤害。”于是加快鞭子赶路。

到了约定的日期,进入太原等候,相见大喜,一同前往刘家。假装对刘文静说:“有个善于相面的人想见郎君。”刘文静正和客人议论匡辅时局,一旦听说客人有知人之明,心里很高兴,于是备酒延请。不久,太宗到来,不穿正式朝服,神采飞扬,相貌与常人不同。虬髯客默默坐在座位上,一见之下,心灰意冷。喝了几杯酒,起身招呼李靖说:“真是天子!”李靖告诉刘文静,刘文静更加高兴,自负。

出来后,虬髯客说:“我见他十成把握有八九成。也必须让大哥决断。李郎应该和一位妹妹再回京城,某日中午,到马行东酒楼下找我,下面有这头驴和一匹瘦骡

,即我与道兄俱在其所也。”▯

译,那么我和道兄都在那个地方。”〇

靖到,果见二乘,揽衣登楼,即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靖惊喜,召坐,环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稳处,驻一妹毕,某日复会我于汾阳桥。”如期至桥,道士、虬髯已先在矣。同访文静。时方弈棋,揖起而语。少焉,文静飞书召文皇看棋。道士对文静弈,虬髯与靖傍立而视,俄而文皇来,长揖就坐。神清气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敛棋子曰:

  “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罢奔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

  他方可勉图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路语靖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小宅,为李郎往复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兼议从容。无令前却。”

  言毕,吁嗟而去。▯

  靖亦驰马速征。俄即到京,与张氏同往,至一小版门,叩之,有应者出,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人重门,门益壮丽,奴婢三十余人,罗列庭前。青衣二十人,引靖人东厅。

  厅之陈设,穷极珍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备,请更衣,衣又珍奇。

  甫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也,纱帽紫衫,趋走有龙虎之状,相见欢然。命妻出拜,亦天人也。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亦不侔也。四人对坐,陈馔,次出女乐二十人,旅奏于庭,似从天降,非人间之曲度。食毕,行酒。有苍头自西堂异出二十床、各覆以锦帕,既列,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之类。虬髯举杯告靖曰:“此皆珍宝货帛之数。吾之所有,悉有充赠。何者?某本欲于此世界求事,当或龙战二三十年,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英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力,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荣及轩裳,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圣贤起陆之渐,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腾云合,固非偶然也。将余之赠,以佐真主,施功立业,勉之,勉之!此后十余年,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意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相贺。”复回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可善事之!”言讫,与其妻戎服乘马,一奴从后,数步遂不复见。▯

  靖据其宅,遂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大业。贞观中,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南蛮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数十万,入扶苏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靖知虬髯成功也。归告张氏,共沥酒向东南拜而贺之。乃知真人之兴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国公之兵法,半是虬髯所传也。”

译李靖到达后,果然看见两匹马,便拉着衣服登上楼,只见虬髯客与一位道士正相对饮酒,他们见到李靖十分惊喜,招呼他坐下,环绕着喝了十几巡酒,说道:“楼下柜子里有十万钱,你选择一个深稳的地方,安置好夫人,某日再在汾阳桥与我相会。”李靖如期到达桥上,道士和虬髯客已经先到了。他们一同去拜访刘文静。当时刘文静正在下棋,作揖起身交谈。过了一会儿,刘文静飞书召唐太宗来看棋。道士与刘文静对弈,虬髯客与李靖在旁边站着观看,不久唐太宗来了,长揖后坐下。他神清气朗,满座生风,顾盼之间光彩照人。道士一见便脸色惨然,收起棋子说:

“这盘棋全输了。在这里失去了棋局,已经无路可救了。”说完便起身请求离去。出来后,对虬髯客说:“这个世界不是你的世界。

他方还可以勉强图谋,不要把它放在心上。”于是他们一同进入京城。虬髯客在路上对李靖说:“计算李郎的行程,某日才能到达。到达的第二天,你可以和夫人一同前往某坊的小宅,为了李郎反复追随,夫人悬心如同石磬。我想让新妇拜见,并商议从容之事。不要让她犹豫不前。”

说完,叹息着离去。〇

李靖也骑马快速进发。不久便到达京城,与张氏一同前往,来到一扇小木板门前,敲门,有人应声出来,拜见说:“三郎让等候李郎、夫人已经很久了。”引导他们进入重门,门内更加壮丽,奴婢三十多人,罗列在庭院前。二十名青衣婢女,引导李靖进入东厅。

厅中的陈设,穷尽珍奇奇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的丰盛,不是人间之物。巾栉妆饰全部具备,请更换衣服,衣服又十分珍奇。

刚换完,传话说:“三郎来了!”原来是虬髯客,戴着纱帽穿着紫衫,奔走时有龙虎之状,相见十分高兴。命令妻子出来拜见,也是天人之姿。于是延请到中堂,陈设盘筵的丰盛,即使是王公也比不上。四人相对而坐,陈列食物,接着出来女乐二十人,在庭院中演奏,好像从天降下,不是人间的曲调。吃完饭,行酒。有个苍头从西堂搬出二十张床,各用锦帕覆盖,排列好后,全部去掉锦帕,原来是文簿钥匙之类。虬髯客举杯告诉李靖说:“这些都是珍宝货帛的数目。我所有的,全部用来赠送。为什么呢?我本来想在这个世界求取功名,或许要龙争虎斗二三十年,建立一些功业。现在既然有了主人,留在这里做什么?太原李氏,真是英明的君主。三五年内,就应当太平。李郎凭借英特之才,辅佐清平之主,竭心尽力,必定达到人臣的极致。夫人凭借天人之姿,蕴藏不世之艺,跟随丈夫的尊贵,荣耀及于轩裳,不是夫人不能识李郎,不是李郎不能遇夫人。圣贤兴起于陆地的渐进,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腾云合,本来就不是偶然的。将我的赠送,用来辅佐真主,施功立业,努力吧,努力吧!此后十余年,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那是我的得意之时。夫人与李郎可以洒酒相贺。”又回头命令家童排列拜见,说:“李郎、夫人,是你们的主人。要好好侍奉他们!”说完,和他的妻子穿着戎服骑马,一个奴仆跟在后面,几步之后便不再看见。〇

李靖占据那宅第,于是成为豪富之家,得以资助唐太宗缔构天下的资财,于是匡扶大业。贞观年间,李靖以左仆射平章事。恰逢南蛮上奏说:“有海船千艘,甲兵数十万,进入扶苏国,杀其君主自立,国家已经安定。”李靖知道虬髯客成功了。回家告诉张氏,一同洒酒向东南拜贺。这才知道真人的兴起不是英雄所期望的。何况不是英雄的人呢!人臣中错误地想篡乱的人,乃是螳臂当车拒绝走轮罢了。我皇家垂福万代,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有人说:“卫国公的兵法,一半是虬髯客所传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