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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补张灵崔莹合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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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 段

补张灵崔莹合传

黄周星

  【黄周星(1611—1680),字景虞,号九烟,上元(今江苏江宁)人。少时育于湘潭周氏,冒姓周,又称湘潭人。崇祯十三年进士,官户部主事。明亡后隐居于浙江湖州,后愤于国事自沉而死。著有《九烟先生遗集》等。】

  余少时,阅唐解元《六如集》有云:“六如尝与祝枝山、张梦晋,大雪中效乞儿唱《莲花》,得钱沽酒,痛饮野寺中。曰:‘此乐,惜不令太白见之。’”心窃疑焉,然不知梦晋为何许人也。顷阅稗乘中,有一编曰《十美图》,乃详载张梦晋、崔素琼事。不觉惊喜叫跳,已而潸然雨泣。此真古今来才子佳人之轶事也,不可以不传,遂为之传。

  张梦晋,名灵,盖正德时吴县人也。生而姿容俊爽,才调无双,工诗善画,性风流豪放,不可一世。家故赤贫,而灵独蚤慧。当舞勺时,父命灵出应童子试,辄以冠军补弟子员。灵心顾不乐,以为才人何苦为章缝束缚,遂绝意不欲复应试。日纵酒高吟,不肯妄交人,人亦不敢轻交与。惟与唐解元六如作忘年友。灵既氏,不娶。六如试叩之。灵笑曰:“君岂有中意人足当吾偶者耶?”六如曰:“无之。但自古才子宜配佳人,吾聊以此探君耳。”灵曰:“固然,今岂有其人哉?求之数千年中,可当才子佳人者,惟李太白与崔莺莺耳。吾唯不才,然自谪仙而外,似不敢多让。若双文,惜下嫁郑恒,正未知果识张君瑞否?”六如曰:“谨受教。吾自今请为君访之,期得双文以报命,可乎?”遂大笑别去。

  一日,灵独坐读《刘伶传》,命童子进酒,屡读屡叫绝,辄拍案浮一大白。久之,童子跪进曰:“酒罄矣。今日唐解元与祝京兆宴集虎丘,公何不挟此编一往索醉耶?”灵大喜,即行。然不欲为不速客,乃屏弃衣冠,科跣双髻,衣鹑结,左持《刘伶传》,右持木杖,讴吟道情词,行乞而前。抵虎丘,见贵游蚁聚,绮席喧阗。灵每过一处,辄执书向客曰:“刘伶告饮!”客见其美丈夫,不类丐者,竞以酒馔贻之。有数贾人,方酌酒赋诗,灵至前,请属和。贾人笑之。其诗中有苍官、青士、扑握、伊尼四事,因指以问灵。灵曰:“松竹兔鹿,谁不知耶?”贾人始骇。令康诗,灵即立挥百绝而去。遥见六如及祝京兆枝山数辈,共集可中亭。亦趋前执书告饮。六如早已知为灵,见其佯狂游戏,戒座客佯为不识者,以观之。语灵曰:“尔丐子持书行乞,想能赋诗。试题悟石轩一绝句,如佳,即赐尔卮酒;否则,当叩尔胫。”灵曰:“易耳。”童子遂进毫楮。灵即书云:

  胜迹天成说虎丘,可中亭畔足酣游。

  吟诗岂让生公法,顽石如何不点头。

  遂并毫楮掷地曰:“佳哉!掷地金声也。”六如览之,大笑。因呼与共饮。时,观者如堵,莫不相顾惊怪。灵既醉,即拂衣起,仍执书向悟石轩氏揖曰:“刘伶谢饮!”遂不别座客径去。六如谓枝山曰:“今日我辈此举,不减晋人风流,宜写一帧,为《张灵行乞图》,吾任绘事,而公题跋之,亦千秋佳话也。”即舐笔伸纸,俄顷图成。技山题数语其后。座客争传玩叹赏。忽一翁缟衣素冠,前揖曰:“二公即唐解元、祝京兆耶?仆企慕有年,何幸识韩!”六如逊谢,徐叩之,则南昌明经崔文博以海虞广文告归者也。翁得图谛视,不忍释手。因讯适行乞者为谁。六如曰:“敝里才于张灵也。”翁曰:“诚然,此固非真才子不能。”即向六如乞此图归。将返舟,见舟已移泊他所,呼之始至。盖翁有女素琼者,名莹,才貌俱绝世。以新丧母,随翁扶榇归。先舣舟岸侧时,闻人声喧沸,乍启槛窥之。则见一丐者,状貌殊不俗。丐者亦熟视槛中,忽登舟长跪,自陈张灵求见,屡发遣不去。良久,有一童子入舟,强挽之,始去。故莹命移舟避之。崔翁乃出图示莹,且备述其故,莹始知行乞者为张灵。叹曰:“此乃真风流才子也!”取图藏笥中。翁拟以明日往谒唐、祝二君,因访灵。忽抱疴数日不起,为榜人所促

译补张灵崔莹合传

黄周星

我年轻时,阅读唐寅(唐解元)的《六如集》,其中有这样的话:“唐寅曾经与祝枝山、张梦晋在大雪中模仿乞丐唱《莲花落》,得到钱后买酒,在野外寺庙中痛饮。说:‘这种快乐,可惜不能让李白见到。’”我心里暗自怀疑,然而不知道张梦晋是什么人。近来阅读野史笔记中,有一本书叫《十美图》,详细记载了张梦晋、崔素琼的事迹。我不禁惊喜得跳起来,随后又悲伤得泪如雨下。这真是古今以来才子佳人的轶事,不可以不流传,于是为他们作传。

张梦晋,名灵,大概是正德年间吴县人。生来姿容俊秀爽朗,才华无双,擅长写诗作画,性情风流豪放,傲视一世。家里本来极其贫穷,而张灵唯独早慧。当他还在少年时期,父亲让张灵出去参加童子试,他总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补入生员行列。张灵心里却不高兴,认为才子何必苦于被儒生服饰所束缚,于是决意不再参加考试。每天纵酒高歌,不肯随便与人交往,人们也不敢轻易与他结交。只有与唐解元唐寅结为忘年交。张灵成年后,不娶妻。唐寅试着询问他。张灵笑着说:“您难道有心中中意的人足以配我做伴侣吗?”唐寅说:“没有。只是自古才子适宜匹配佳人,我姑且以此试探您罢了。”张灵说:“固然如此,现在哪里有这样的人呢?在数千年中寻求,能配得上才子佳人的,只有李白和崔莺莺罢了。我虽然不才,但除了李白之外,似乎不敢多让。至于崔莺莺,可惜下嫁给郑恒,正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认识张君瑞?”唐寅说:“恭敬地接受教诲。我从今以后请为您访求,期望得到崔莺莺来回报您的命令,可以吗?”于是大笑告别离去。

一天,张灵独自坐着读《刘伶传》,命令童子进酒,每读一次就赞叹不已,总是拍着桌子举杯畅饮。过了很久,童子跪着进来说:“酒喝完了。今天唐解元和祝京兆在虎丘宴饮聚会,您为什么不带着这本书前去求醉呢?”张灵大喜,立即出发。然而不想做不请自来的客人,于是脱去衣冠,赤脚梳着双髻,穿着破烂的衣服,左手拿着《刘伶传》,右手拿着木杖,唱着道情词,像乞丐一样前行。到达虎丘,看见贵族子弟像蚂蚁一样聚集,华丽的宴席喧闹拥挤。张灵每经过一处,总是拿着书对客人说:“刘伶请求饮酒!”客人见他是个美男子,不像乞丐,争相把酒食送给他。有几个商人,正在饮酒赋诗,张灵走到前面,请求他们唱和。商人嘲笑他。他们的诗中有“苍官”、“青士”、“扑握”、“伊尼”四件事,于是指着问张灵。张灵说:“松、竹、兔、鹿,谁不知道呢?”商人这才惊骇。让他作诗,张灵立即挥笔写下百首绝句然后离去。远远看见唐寅和祝京兆祝枝山等几个人,一起聚集在可中亭。也快步上前拿着书请求饮酒。唐寅早已知道是张灵,见他假装疯狂游戏,告诫座客假装不认识他,来观察他。对张灵说:“你拿着书行乞,想必能作诗。试题以‘悟石轩’为题作一首绝句,如果好,就赐你一杯酒;否则,就要敲打你的小腿。”张灵说:“容易。”童子于是送上笔和纸。张灵立即写道:

胜迹天成说虎丘,可中亭畔足酣游。

吟诗岂让生公法,顽石如何不点头。

于是把笔和纸一起扔在地上说:“好啊!掷地有声如金石。”唐寅看了,大笑。于是叫他一起饮酒。当时,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没有不相视惊怪的。张灵喝醉后,就拂衣起身,仍然拿着书向悟石轩作揖说:“刘伶谢饮!”于是告别座客径直离去。唐寅对祝枝山说:“今天我们的举动,不亚于晋人的风流,应该画一幅画,题为《张灵行乞图》,我负责绘画,而您题跋,也是千秋佳话。”立即舔笔铺纸,一会儿画成了。祝枝山在后面题了几句话。座客争相传看赞叹。忽然一位穿白衣戴素冠的老翁,上前作揖说:“两位就是唐解元、祝京兆吗?我仰慕多年,多么幸运能认识你们!”唐寅谦逊致谢,慢慢询问他,原来是南昌明经崔文博,因为海虞县学官告老还乡。老翁得到画仔细观看,不忍放手。于是询问刚才行乞的人是谁。唐寅说:“是我们家乡的才子张灵。”老翁说:“确实如此,这本来不是真才子做不到的。”立即向唐寅请求把这幅画带回去。将要返回船时,看见船已经移泊到别处,呼喊后才到。原来老翁有个女儿叫素琼,名莹,才貌都绝世。因为刚丧母,跟随老翁扶着灵柩回乡。先前把船停靠在岸边时,听见人声喧闹,刚打开栏杆窥视。就看见一个乞丐,相貌很不俗。乞丐也仔细看着栏杆内,忽然登上船长跪,自称张灵请求见面,多次打发也不离开。过了很久,有一个童子进入船中,强行拉他,才离开。所以崔莹命令移船避开他。崔老翁于是拿出画给崔莹看,并且详细叙述其中的缘故,崔莹才知道行乞的人是张灵。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的风流才子!”取过画藏在箱子里。老翁打算明天去拜访唐、祝两位先生,因而探访张灵。忽然生病几天不起,被船夫催促

,遽返豫章。

  灵既于舟次见莹,以为绝代佳人,也难再得。遂日走虎丘侦之,久之查然。属靳人方志来校士。志既深恶古文词,而又闻灵跅弛不羁,竟褫其诸生。灵闻乃大喜曰:“吾正苦章缝束缚,今幸免矣!顾一褫,何虑再褫;且彼能褫吾诸生之名,亦能褫吾才子之名乎?”遂往过六如家,见车骑填门,胥尉盈座。则江右宁藩宸濠遣使来迎者也。六如拟赴其招。灵曰:“甚善!吾正有厚望于君。吾曩者虎庄所遇之佳人,即豫章人也。乞君为我多方访之,冀得当以报我,此开天辟地第一吃紧事也。幸无忽忘。”六如曰:“诺。”即偕藩使过豫章。时,宸濠久蓄异谋,其招致六如,一博好贤虚誉;一慕六如诗画兼扶,欲倩其作《十美图》,献之九重。其时宫中已觅得九人,尚虚其一。六如请先写之。遂为写九美,而各缀七绝一章于后。九美者:广陵汤之霭字雨君,善画;姑苏木桂文舟,善琴;嘉禾朱嘉淑文孺,善书;金陵钱韶凤生,善歌;江陵熊御小冯,善舞;荆溪杜若芳洲,善筝;洛阳花尊朱芳,善等;钱唐柳春阳絮才,善瑟;公安薛幼端端清,善箫也。图咏既成,进之濠,濠大悦。乃盛设特宴六如,而别一殿僚季生副之。季生者,憸人也。酒次,请观九美图。因进曰:“十美欠一,殊属缺陷。某愿举一人以充其数,诘朝请持图来献。”比持图以献,即崔莹也。濠见之曰:“此真国色矣!”即属季生往说之。

译(他)立刻返回豫章。

张灵在船边见到崔莹,认为她是绝世佳人,难以再得。于是每天去虎丘侦察她,很久也没有结果。恰逢江西巡抚方志来考核士子。方志既深深厌恶古文辞,又听说张灵放纵不拘,竟然剥夺了他的生员资格。张灵听说后大喜说:“我正苦于被生员身份束缚,现在幸好免除了!况且一次被剥夺,何必担心再次被剥夺;而且他能剥夺我生员的身份,也能剥夺我才子的名声吗?”于是前往拜访唐寅家,见车马填满了门口,官吏坐满了席位。原来是江西宁王朱宸濠派使者来迎接唐寅。唐寅打算接受他的邀请。张灵说:“很好!我正对您抱有厚望。我先前在虎庄遇到的那位佳人,就是豫章人。请您为我多方打听她,希望能找到她来回报我,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最紧要的事。千万不要忘记。”唐寅说:“好。”随即陪同藩王的使者前往豫章。当时,朱宸濠长久以来蓄谋不轨,他招揽唐寅,一是为了博取喜爱贤才的虚名;二是羡慕唐寅诗画兼长,想请他绘制《十美图》,献给皇帝。那时宫中已经找到了九位美人,还缺一位。唐寅请求先画这九位。于是画了九位美人,并在每位后面各题写一首七言绝句。九位美人是:广陵汤之霭字雨君,擅长绘画;姑苏木桂字文舟,擅长弹琴;嘉禾朱嘉淑字文孺,擅长书法;金陵钱韶凤字生,擅长歌唱;江陵熊御字小冯,擅长舞蹈;荆溪杜若字芳洲,擅长弹筝;洛阳花尊字朱芳,擅长击磬;钱唐柳春字阳絮才,擅长弹瑟;公安薛幼字端清,擅长吹箫。图画和题咏完成后,献给朱宸濠,朱宸濠非常高兴。于是隆重设宴款待唐寅,并安排另一位官员季生作为陪客。季生是个奸邪之人。酒席间,请求观看九美图。于是进言说:“十美图缺了一位,实在是个缺憾。我愿推荐一人来凑足人数,明天请拿着图来进献。”等到拿着图来进献时,就是崔莹。朱宸濠见了她说:“这真是国色天香啊!”随即命令季生去说服她。

先是,崔翁家居时,莹才名噪甚,求姻者踵至,翁度非莹匹,悉拒不纳。既从虎丘得张灵,遂雅属意灵,不意疾作遽归。思夏往吴中,托六如主其事。适季生旋里丧耦,熟闻莹名,预遣女画师潜绘其容,而求姻于翁。翁谋诸莹,莹固不许。于是,季生衔之,因假手于濠,以泄私忿。时濠威殊张甚,翁再三力辞,不得。莹窘激欲自裁,翁复多方护之。莹叹曰:“命也,已矣!夫复何言!”乃取笥中《行乞图》自题诗其上云:

  才子风流第一人,愿随行乞乐清贫。入宫祇恐无红叶,临别题诗当会真。

  举以授翁曰:“愿持此复张郎,俾知世间有情痴女子如崔素琼者,亦不虚其为一生才子也!”遂恸哭入宫。濠得之喜甚,复倩六如图咏,以为十美之冠。而六如先已取季生所献者,摹得一纸藏之。莹既知六如在宫中,乘间密致一缄,以述己意。六如得缄,乃大惊惋,始知此女即灵所托访者。“今事既不谐,复为绘图进献,岂非千古罪人!将来何面目见良友!”因急诣崔翁,索得《行乞图》返宫,将相机维挽。不意十美已即日就道,六如悔恨无已。又见濠逆迹渐著,急欲辞归,苦为濠羁縻。乃发狂,号呼颠掷,溲秽狼藉。濠久之不能堪,仍遣使送归,杜门月余乃起。过张灵时,灵已颓然卧病矣。

  盖灵自别六如后,邑邑亡憀,日纵酒狂呼,或歌或哭。一日中秋,独走虎丘千人石畔,见优伶演剧,灵伫视良久,忽大叫曰:“尔等所演不佳,待吾演王子晋吹笙跨鹤!”遂控一童子于地而跨其背,攫伶人笙吹之,命童子作鹤飞;捶之不起,童子怒,掀灵于地。灵起曰:“鹤不肯飞,吾今既不得为天仙,惟当作水中仙耳!”遂跃入剑池中。众急救之出,则面额俱损,且伤股不能行,人送其归家。自此委顿枕席,日日在醉梦中。至是,忽闻六如至,乃从榻间跃起,急叩豫章佳人状。六如出所摹素琼图示之。灵一见,诧为天人,急捧置案问,顶礼跪拜,自陈“才子张灵拜谒”云云。已,闻莹已入宫,乃抚图痛哭。六如复出莹所题《行乞图》示之。灵读罢,益痛哭。大呼:“佳人崔素琼!”随蹄地呕血不止。家人拥至榻间,病愈甚。三日后,邀六如与诀曰:“已矣!唐君!吾今真死矣!死后,乞以此图殉葬。”索笔书片纸云:“张灵,字梦晋,风流放诞人也,以情死。”遂掷笔而逝。六如哭之恸,乃葬灵于玄墓山之麓,而以图殉焉。检其生平文章,先已自焚,惟收其诗草及《行乞图》以归。

  时,莹已率十美抵都。因驾幸榆林,久之未得进御。而宸濠已举兵反,为王守仁所败,旋即就擒。驾还时,以十美为逆藩所献,悉遣归母家,听其适人。于是莹仍得返豫章。值崔翁已捐馆舍,有老仆崔恩殡之。莹哀痛至甚。然茕孑无依,葬父已毕,遂挈装径抵吴门,命崔恩邀六如相见于舟次。莹首讯张灵近状,六如怆然收涕曰:“辱姊锺情远顾,奈此君福薄,今已为情鬼矣!”莹闻之,呜咽失声。询知灵葬于玄墓,约明日同往祭之。六如明日果携灵诗草及《行艺图》至,与莹各桡舟抵灵墓所,莹衣辄酹,伏地拜哭甚哀。已乃悬《行乞图》于墓前,陈设祭仪,坐石台上,徐取灵诗草读之。每读一章,辄酹酒一卮,大呼:“张灵才子!”一呼一哭,哭罢又读,往复不休。六如不忍闻,掩泪归舟。而崔恩伫立已久,劝慰无从,亦起去,徘徊丘垅间。及返,则莹已自缢于台畔。恩大惊,走告六如。六如趁视,见莹已死。叹息跪拜曰:“大难!大难!我唐寅今日得见奇人奇事矣!”遂具棺衾,将易服敛之。而莹通体衫襦皆细缀严密无少隙,知其矢死已久。六如因取诗草及《行乞图》,并置棺中为殉,启灵扩与莹同穴。而植碑题其上云:“明才子张梦晋、佳人崔素琼合葬之墓”。时,倾城士人哄传感叹,无贵贱贤愚,争来吊诔,络绎喧豗,云蒸雨集,哀声动地,殆莫知其由也。六如既合葬灵、莹,检莹所遗囊中装,为置墓田,营丙舍,命崔恩居之,以供春秋奠扫之役。呜

译在此之前,崔老先生居家时,崔素琼的才名非常显赫,前来求婚的人络绎不绝,老先生估计这些人都不配做崔素琼的配偶,全部拒绝接纳。自从在虎丘结识了张灵,老先生便高雅地属意于张灵,没想到张灵突然生病急忙回去了。老先生想到夏天去吴中,托付唐伯虎(六如)主持这件事。恰逢季生回乡丧妻,熟闻崔素琼的名声,预先派遣女画师暗中描绘她的容貌,并向老先生求婚。老先生与崔素琼商议,崔素琼坚决不同意。于是,季生怀恨在心,便借濠(宁王朱宸濠)之手,来发泄私愤。当时濠的威势非常嚣张,老先生再三极力推辞,未能成功。崔素琼窘迫激愤想要自杀,老先生又多方保护她。崔素琼叹息道:“这是命运啊,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从箱子里取出《行乞图》,自己在上面题诗说:

才子风流第一人,愿随行乞乐清贫。入宫祇恐无红叶,临别题诗当会真。

拿着这幅图交给老先生说:“希望拿着这幅图回复张郎,让他知道世间有像崔素琼这样痴情的女子,也不枉他一生是个才子!”于是痛哭着进入宫中。濠得到她非常高兴,又请唐伯虎作图题咏,把她作为“十美”之首。而唐伯虎先前已经拿取了季生献上的画像,摹得一纸收藏起来。崔素琼知道唐伯虎在宫中,趁机会秘密递上一封信,来陈述自己的心意。唐伯虎收到信,非常惊惋,才知道这个女子就是张灵托付寻找的人。“现在事情既然不成,又为她绘图进献,岂不是千古罪人!将来有什么面目见好朋友!”于是急忙拜访崔老先生,索要《行乞图》返回宫中,想趁机会挽回。没想到“十美”已经当天启程,唐伯虎悔恨不已。又见濠的叛逆迹象逐渐明显,急忙想要辞别回乡,苦于被濠羁留。于是发狂,号叫颠狂,大小便失禁,狼藉一片。濠很久不能忍受,仍然派使者送她回乡,闭门月余才起身。经过张灵住处时,张灵已经颓然卧病在床了。

原来张自从别了唐伯虎后,忧郁失意,每天纵酒狂呼,有时唱歌有时哭泣。一天中秋节,独自走到虎丘千人石旁,看见优伶演戏,张灵站立观看很久,忽然大叫道:“你们演的不好,等我演王子晋吹笙跨鹤!”于是控制一个童子趴在地上跨在他的背上,抢过优伶的笙吹奏,命令童子作鹤飞;捶打童子他不起来,童子发怒,把张灵掀翻在地。张灵起来说:“鹤不肯飞,我现在既然不能做天仙,只好做水中仙了!”于是跳入剑池中。众人急忙救他出来,则面部额头都受损,而且伤腿不能行走,人们送他回家。从此他萎靡不振卧床不起,日日在醉梦中。至此,忽然听说唐伯虎来了,于是从榻间跃起,急忙询问豫章佳人的情况。唐伯虎拿出所摹的崔素琼图给他看。张灵一见,惊叹为天人,急忙捧放在案上询问,顶礼跪拜,自陈“才子张灵拜谒”等等。不久,听说崔素琼已进入宫中,于是抚图痛哭。唐伯虎又拿出崔素琼所题的《行乞图》给他看。张灵读罢,更加痛哭。大呼:“佳人崔素琼!”随即跺脚呕血不止。家人拥着他到榻间,病更加严重。三天后,邀请唐伯虎与他诀别说:“罢了!唐君!我现在真的死了!死后,请求用这幅图殉葬。”索要笔在纸上写:“张灵,字梦晋,风流放诞的人,因情而死。”于是掷笔而死。唐伯虎痛哭,于是将张灵葬在玄墓山脚下,并用图殉葬。检阅他生平的文章,先前已经自己烧毁了,只收集他的诗草及《行乞图》带回。

当时,崔素琼已经率领“十美”抵达京城。因为皇帝驾临榆林,很久未能进御。而宁王宸濠已经起兵反叛,被王守仁打败,随即被擒获。皇帝回京时,因为“十美”是逆藩所献,全部遣返回娘家,听任她们嫁人。于是崔素琼得以返回豫章。正值崔老先生已经去世,有老仆崔恩为他殡葬。崔素琼哀痛至极。然而孤苦无依,安葬父亲完毕后,于是带着行李直接抵达吴门,命令崔恩邀请唐伯虎在船边相见。崔素琼首先询问张灵的近况,唐伯虎悲伤地止住眼泪说:“承蒙姐姐深情远顾,奈何这位君子福薄,现在已经成了情鬼了!”崔素琼听说后,呜咽失声。得知张灵葬在玄墓,约定明天一同前往祭奠。唐伯虎第二天果然带着张灵的诗草及《行乞图》来到,与崔素琼各自划船抵达张灵墓所,崔素琼脱衣洒酒,伏地拜哭非常悲哀。随后将《行乞图》悬挂在墓前,陈设祭仪,坐在石台上,慢慢取出张灵的诗草阅读。每读一章,就洒酒一杯,大呼:“张灵才子!”一呼一哭,哭罢又读,往复不休。唐伯虎不忍听,掩泪回船。而崔恩站立已久,劝慰无从,也起身离去,在坟丘间徘徊。等到返回,崔素琼已经自缢在石台旁。崔恩大惊,跑去告诉唐伯虎。唐伯虎赶去查看,见崔素琼已经死亡。叹息跪拜说:“大难!大难!我唐寅今日得见奇人奇事了!”于是准备棺木衣被,将要换衣服收敛她。而崔素琼全身衣衫细密缝缀没有少许缝隙,知道她决心赴死已久。唐伯虎于是取出诗草及《行乞图》,一并放入棺中殉葬,打开张灵的墓穴与崔素琼同穴合葬。并立碑题在上面说:“明才子张梦晋、佳人崔素琼合葬之墓”。当时,全城士人哄传感叹,无论贵贱贤愚,争来吊唁诔文,络绎不绝喧闹聚集,如云蒸雨集,哀声动地,几乎不知道其原因。唐伯虎合葬张灵、崔素琼后,检阅崔素琼遗留的囊中财物,置办墓田,修建守墓小屋,命令崔恩居住在那里,以供春秋祭奠清扫之役。呜

呼!才子佳人,一旦至此。庶乎灵、莹之事毕,而六如之事亦毕矣。

译唉!才子佳人,竟然落得如此境地。大概灵素、莹娘的故事已经完结,而六如的故事也由此终结了。

而六如于明年仲春,躬诣墓所拜奠。夜宿丙舍旁,辗转不寐,启窗纵目,则万树梅花,一天明月,不知身在人世。六如怅然叹曰:“梦晋一生狂放、沦落不偶,今得与崔美人合葬此间,消受香光,亦差可不负矣!但将未知谁葬我唐寅耳!”不觉欷歔泣下。忽遥闻有人朗吟云:“花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六如急起入林迎揖,则张灵也。六如讶曰:“君死已久,安得来此吟高季迪诗?”灵笑曰:“君以为我真死耶?死者形,不死者性,吾既为一世才子,死后岂若他人泯没耶?今乘此花满山中,高士偃卧时来造访耳。”复举手前指曰:“此非‘月明林下美人来’乎?”六如回顾,有美人姗姗来前,则崔莹也。于是,两人携手整襟,向六如拜谢合葬之德。六如方扶掖之,忽又有人大呼曰:“我高季迪梅花诗,乃千古绝唱,何物张灵,妄称才子,改‘雪’为‘花’,定须饱我老拳!”六如转瞬之间,灵、莹俱失所在。其人直前呼曰:“当捶此改诗之贼才子!”捽六如欲殴之,六如惊寤。则半窗明月,阒其无人。六如怃然,始信真才子与真佳人,盖死而不死也。因匡坐梅窗下,作《张灵崔莹合传》以纪其事。然今日《六如集》中,固未尝见此传也。余又安得而不亟补之哉。

  畸史氏曰:嗟乎!盖吾阅《十美图编》,而后知世间真有才子佳人也。从来稗官家言,大抵真赝参半。若梦晋之名,既章章于《六如集》中,但素琼之事,无从考证。虽然,有其事何必无其人,且安知非作者有为而发乎?独怪梦晋之才,目空千古,而其尚论才子佳人,则专以太白与莺莺当之。夫太白诚天上仙才,不可有二。若千古佳人,自当以文君为第一。而梦晋顾舍彼取此,厥后,果遇素琼,毋乃思崔得崔,适符其谶耶?至于张以情死,崔以情殉,初非有一词半缕之成约,而慷慨从容,等泰山于鸿毛,徒以才色相怜之故。推此志也,凛凛生气,日月争光,又远出琴心犊鼻之上矣。而或者犹追恨于梦晋之早死。以为梦晋若不死,则素琼遣归之日,正崔张好合之年,后此或白头唱和,兰玉盈阶,未可知也。噫!此固庸庸蚩蚩者之厚福也,何有于才子佳人哉!

  本篇选自《九烟先生遗集》卷二。

译唐寅在第二年的仲春时节,亲自前往墓所拜祭祭奠。夜里住在墓旁的小屋中,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窗户极目远眺,只见万树梅花盛开,一轮明月高悬,竟不知自己身处人间。唐寅怅然叹息道:“唐寅一生狂放不羁、沦落不得志,如今能与崔美人合葬于此,享受这花香月色的清幽,也差不多可以不负此生!只是将来不知谁来安葬我唐寅呢!”不觉悲从中来,哭泣流泪。忽然远远听到有人高声吟诵:“花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唐寅急忙起身进入树林迎接作揖,原来是张灵。唐寅惊讶地说:“你去世已久,怎么来这里吟诵高季迪的诗?”张灵笑着说:“你以为我真的死了吗?死的是形体,不死的是性情,我既然是一世才子,死后怎会像其他人那样泯灭无闻?如今趁着这花满山中、高士偃卧的时候来拜访罢了。”又举手向前指着说:“这不正是‘月明林下美人来’吗?”唐寅回头看去,有一位美人姗姗走来,原来是崔莹。于是,两人携手整理衣襟,向唐寅拜谢合葬之恩。唐寅正要搀扶他们,忽然又有人大声喊道:“我高季迪的梅花诗,乃是千古绝唱,什么张灵,妄自称才子,把‘雪’改成‘花’,定要让我好好揍他一顿!”唐寅转眼之间,张灵和崔莹都消失不见了。那人径直上前喊道:“该捶打这个改诗的贼才子!”揪住唐寅想要殴打他,唐寅惊醒过来。只见半窗明月,寂静无人。唐寅失意惆怅,这才相信真正的才子与真正的佳人,大概是死了却又不死的。于是端正地坐在梅窗下,撰写《张灵崔莹合传》来记载这件事。然而今天的《六如集》中,确实没有看到这篇传记。我又怎能不赶紧补上它呢。

畸史氏说:唉!大概我阅读了《十美图编》,才知道世间真有才子佳人。历来小说家的言论,大抵真假参半。像唐寅的名声,既然在《六如集》中显赫昭著,但素琼的事情,无从考证。虽然如此,有这种事何必没有这个人,况且怎么知道不是作者有所感而发呢?唯独奇怪唐寅的才华,目空千古,而他评论才子佳人,却专门以李白和张生、崔莺莺来充当。李白确实是天上的仙才,不可有第二个。至于千古佳人,自然应当以卓文君为第一。而唐寅却舍弃她而选取崔莺莺,后来果然遇到素琼,莫非是思念崔莺莺而得到崔莺莺,恰好符合了他的预言吗?至于张灵因情而死,崔莹因情殉节,起初并没有一纸半句的约定,却慷慨从容,把泰山看得如同鸿毛般轻,仅仅是因为才情与姿色相互怜惜的缘故。推究这种志向,凛凛生气,与日月争辉,又远远超出了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琴心相挑、犊鼻裈劳作的情事了。而有的人还追恨唐寅死得太早。认为唐寅如果不死,那么素琼被遣送回家的时候,正是崔张二人好合的年份,此后或许白头偕老、唱和诗文,子孙满堂,也未可知。唉!这固然是平庸愚昧之人的厚福,与才子佳人有什么关系呢!

本篇选自《九烟先生遗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