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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西征随笔 清 汪景祺

○与胡别驾遵王宇分别后，遭遇大风，直到初更才到达柏乡，随即去拜访前任县令张君。张君与我握手痛哭，他的母亲和妻子都已去世，且遗体都无法运回故乡。当地人口尚多，每天必须消耗一石多小米，其他物资也相应如此。他已经雇用了四顶驮轿、四辆马车、二十头骡马，打算先遣送侄子女向东返回，却未能成行。我连夜去见韩六哥，韩六哥付之一笑，我便索然返回。第二天张君没有来，我清晨起床独自坐着。自从先父去世以来，往日那些通家之谊、多年香火之交，都对我视同陌路；我与张君从未谋面，却一见如故。如今见他如此颠沛流离，竟然不能稍尽绵薄之力，汪某身为血性男子，怎肯与那些鼠辈为伍？不久张君前来叩门，他所需费用非百金不可。我急忙检查行囊，尚存百十两银子，只留下十两，将百金交给张君，并且说：“您赶快回寓所料理。明天清晨我来城外送您，您的眷属向东返回，我也向北出发。”张君正要致意，我说：“走！走！不必多言，若说些世俗常语，便是以狗彘相待了。”张君叹息而去。韩六哥留我在衙署吃晚饭，忽然说前任县令的眷属断断不能回去，此刻听说明天清晨就要上路，真是奇异之事。

我也不回答，韩六哥问何时起行，我说：“明天清晨送张君的弟侄去，就向北出发了。”第二天前往送行，张君的弟侄子女呼天抢地痛哭，如同永别一般，然而我也不知泪水从何而来。韩六哥来赠送十六两银子，我刚刚接到手中，就转送给张五兄，说：“这作为随从人员的盘缠费用。”

他的家属径直离去，今天可以住宿在隆平。我此刻在赵州大石桥用餐，大约前往栾城县，行囊中所剩仅有十两银子而已，不用说不能到达西安，即使平定州也难以空腹抵达，然而自信没有饿死在半途的道理。我与张君相交六年，承蒙他解囊相助无数，计算这一百十六两银子尚不能报答十分之一。然而看见他的眷属安然离去，心中甚为畅快。颇有嘲笑我荒谬的人，人情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二月初六日午时，赵州大石桥旅舍。

○朱汉源长梧子诗集序

《诗》《书》的衰微已经很久了，自从《击壤歌》之后，理学风雅分而为二。信口吟咏，与张打油、胡钉铰相去不远；胭脂金粉，便成了轻薄之词。《诗经》三百篇，春女秋士的情思都可以置而不录吗？偶尔有涉猎浅薄书籍的人，学问没有根基，言语不合性情。如同官厨陈旧的菜肴，虽然恭敬地陈列，但新鲜与杂陈混杂。甚至拼凑堆砌，节节断裂，以此谈论诗歌，无怪乎二十年来世间不再有所谓的诗了。那些村童野妪，兴致所至，往往随口成章，发声合节，而文人墨客却如同穿着破絮走在荆棘丛中，处处阻碍。呜呼！这难道不值得慨叹吗？汉源先生对于古今书籍无所不读，壮年时厌弃功名，就放弃了生员学业，更加致力于诗古文辞，上自《国风》《离骚》，下至汉魏，以至六朝、三唐、宋、元、明，都囊括包举。洋洋洒洒，自成一家之言。足迹遍布半天下，经过都城府县就作诗歌来记录。凭吊兴亡，论说今昔，有杜陵的讽谕，激切而有履道的感慨流连。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不仅仅是以诗歌抒发自己的不平而已。汉源与我有关联，行辈比我尊长，年龄也比我大。常慨叹今日没有识字的人，谬引我为知己。汉源既然不能居家自给，我也奔走南北，时常与汉源在车声帆影间更唱迭和。最近相见于洪崖官舍，停留了两天，汉源出示近作，反复高声诵读，支撑将倾的大厦，挽回既倒的狂澜，四始六义之所以能够绵延传承后世，大概就在于这个人吧？我年少时就学习写韵语，在词场中跋扈，对人很少推崇赞许，唯独对于汉源，则倾心降志，最为信服。我如今流落江湖，不能有所成就，汉源也眼花须白，尚无买山隐居的钱财。俗话说诗能使人困穷，又说诗穷而后工，又说诗人少通达而多困穷，反复思考这些话，相视而笑，谁得谁失，当必有辨别的人。雍正二年二月二十四日，钱塘汪景祺星堂氏拜手谨题。

○步光小传

我向来喜好狎邪之游，辛丑年触暑，南归途中染病几乎丧命，于是就不再从事这种活动。但旅途寂寞，借此来排解羁旅之愁。锦被灿烂，共处其中，虽然不敢说像大程那样心中无妓，也差不多像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所谓姑苏台半生贴肉不如若耶溪头一面之缘。二月二十六日，驻扎在侯马驿，正值中午。独居无聊，问旅店主人：此地有举止可观、谈笑有致的妓女吗？主人说：“有叫步光的，容貌冠绝一时，善于骑射，能唱新声。只是她喜好饮酒且性格固执，是个奇女子。”

我急忙召她进门，丰姿绰约，体弱不胜衣，如同姑射山的神人，光彩照亮一室。然而不平之气，在眉宇间跃跃欲动，而且她的意不在客人。我讽劝她说：“您既然失身风

译“尘，你应当稍微降低一点气节，往来的人都是俗人，何必独自受苦呢？”步光低头思考，抬头笑着说：“你好像了解我。”于是渐渐变得亲近，他看见墙上挂着弓和箭，反唇相讥说：“文人带着这些做什么？”我说：“听说你擅长这种技艺，可以展示一下吗？”

译步光说：“好的。”于是挽弓搭箭走到屋后的空地，在几十步外竖立鞭杆作为靶子，连射三箭都命中。我说：“你是红线那样的女侠，可惜我不是薛嵩节度使，怎么办？”步光笑着说：“您是邮亭一夜情的陶学士罢了，如果您能作一首《风光好》的词，我就为您歌唱。”我心里猜不透她是什么样的人，仔细询问她，她却不回答一句话。

酒喝到一半，我勉强让她唱歌，琵琶声半响，她的声音非常哀婉动听，她所唱的词是：“你将这言儿语儿休，只管牢牢刀刀的问有什么方儿法儿，解得俺昏昏沉沉的闷。俺对着衾儿枕儿，怕与那腌腌〇赞〇赞的近谈什么歌儿舞儿。镇日价荒荒獐獐的混，兀的不恨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恨杀人也么哥。俺只愿荆儿布儿，出了这风风流流的阵。”这是《正宫调》的《叨叨令》。我说：“这是您自己创作的曲子吧。章台柳一枝，似乎有所寄托，不妨对我明说。我不敢比作薛节度使，难道不能做许虞侯吗？陶学士的姻缘，老夫没想到这一点。”步光把琵琶放在桌子上，脸上颇有不高兴的神色，过了一会儿说：“月白风清这样的良夜，为什么您反而更加惊骇呢？”

就寝后，我再次用言语挑逗她，步光流着泪说：“我是将门之女。十岁时父亲死在滇南的任所，嫡母带我回到大同，生母也病故了。嫡母于是把我交给媒婆，我就沦落到了娼家。假母请女师教我识字，并且创作了这首曲子。刚才所唱的，是北地的鄙俗之音，希望您不要见笑。”我说：“您隶属乐籍多年，难道没有风流儒雅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吗？”步光说：“有一位江南的进士某郎，因为赴京选官，绕道来到大同，他的亲友在此地任职，竟然不礼遇他，某郎流离失所，不免饥寒交迫，偶然相逢，情怀颇为深厚。我当时十七岁，被他所欺骗，于是有了终身的约定，留在他家一年。选官的日期临近，但他贫穷不能启程，我倾尽积蓄为他准备了千金的行装，某郎留下一把诗扇作为赠礼，我拔下玉钗送给他，约定日后即使他不亲自来，也派人来迎接，以此作为信物。过了两年，音信杳然。后来听说他在河南做官，我派使者带着书信去责备他履行旧约，某郎已经另外纳了两位宠姬，顿时违背了往日的情好，叫我去衙门说：‘我既然做了官，自然爱惜名节，哪有堂堂县令以娼妓为妾的道理。回去告诉那个妖姬，不必再提从前的事。’烧掉了我寄去的书信，把玉钗扔在地上，砸碎了，并且殴打我的使者，械送回大同。假母平时待我很好，因为被某郎辜负，资用匮乏，对待我完全没有人情，常常骂我说：‘死奴才！曾经告诉你书生不可信，现在究竟怎么样？某郎高坐琴堂如在天上，能插翅飞进去，向薄情郎索要一钱吗？’刚才所唱的，是回答某郎的曲子。还有两首曲子，请让我为您歌唱。”于是披衣拿起琵琶歌唱：“其望某郎信不至，曰想当初香儿火儿罚下了真真诚诚的誓，送他去车儿马儿掉下些孤孤凄凄的泪，盼杀那鱼儿雁儿并没有寒寒温温的寄，提起那轻儿薄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闪得俺朝儿暮儿受尽了烟烟花花的罪。其某郎薄幸，曰你听那金儿鼓儿每日里丁丁东东的响，你和那姬儿妾儿不住的咿咿哑哑的浪，不想着鞋儿袜儿当日过寒寒酸酸的样，也念我肠儿肚儿可怜杀痴痴呆呆的望。兀的不气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气杀人也么哥。为甚的神儿圣儿似这等糊糊涂涂的帐？”

唱完后扔掉琵琶痛哭。我穷途失意，听到这些泪水流满脸颊，制止她说：“这是江州司马，我也。”

步光擦去眼泪呜咽着说：“我怎么能够成为商人妇呢。”挑亮灯芯坐起来，纵情交谈直到天亮，怅惘地告别。

步光也将返回云中，因为乐户的禁令很严格。从此分手，后会何时。某郎薄幸到这种地步，听说去年因丁忧去官，随即因亏空公款被削去官籍，唉！某郎只是一个读书人罢了，步光所赠的金帛，都是从床席中得来的，竟然以此得官，以此赴任，以此供养他的父母、妻子，以此另外纳两位宠姬，而抛弃旧盟，最终不一顾。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肝，某郎不想说他的姓名，大概是已经赐进士出身的人，令人感慨万千。

步光二十一岁，不知其姓，小字叫青儿，大同人。

「附：载绝句八首」

撩起帘子微笑说胜常，翠叶花钿碧玉〇。更换舞衣香满室，葳蕤自启镂金箱。

明月雕弓挽铁胎，风流格调小身材。儿家生长云中郡，曾向恒山射虎来。

河光清浅月黄昏，琥珀光浮酒满樽。宛转柔情人半醉，这般时节最销魂。

弹出哀弦放玉筝，停歌挥泪诉平生。谁怜薄命伤心语，似听花间百啭莺。

代云燕月路茫茫，红粉相怜住教坊。百里牵丝名进士，千

译金〇抛弃了箱箧中的薄情郎。

漂泊天涯的浪子后悔当初的缠绵恩爱，玉佩破碎、发钗残损，令美人愁眉不展。听说他得到了新欢房中赠送的半臂衫，却还分出一部分柳巷旧情人的缠头钱。

译命运坎坷我也感叹颠沛流离，北里南宫之人共同感到悲伤。风尘中憔悴不堪，沦落之苦令人难以忍受，香烛燃尽，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背地里私语，脸颊泛起红晕，更鼓声深沉，夜漏渐远。兽炭的余温已熏暖了鸳鸯被，不要将闲愁怨恨辜负了这美好的夜晚。

○ 遇红石村三女记

二月二十九日，天还未亮，我从闻喜县出发，走了四十里到达大水头。当时正值辰时，偶然因清晨寒冷引发疝气微病，吃完饭便僵卧着无法起身，于是派遣众奴仆押着马车和行李慢慢前行，只留下洪昭随侍在侧。过了一会儿，我和洪昭两人骑马上路，大风扬起沙尘，耳目鼻舌都充满了沙土，误向南拐，所走的并非官道。大约走了二十多里，疝气剧烈发作，痞气上升。路东一里左右有个小村，向路人询问，说是红石镇。我勉强纵马前行，到了村中疼痛难忍。看见向南的一间屋子门半掩着，推门而入。向南的五间屋中，下面东边两间是居室，西边则是马厩。马厩里有四匹马，向南的中堂里有三位女子，看见客人进来，都躲进左边的屋子，喧哗着问：“客人是做什么的？”洪昭正要开口说话，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从门外进来，询问后知道他是主人，姓李。洪昭说：“我的主人偶然生病无法行走，借这里稍坐片刻，去追赶两辆马车罢了。”老人仔细打量我许久，说：“是南方的官员啊。”听见一位女子说：“既然官员有病，外面风大，快请到正屋休息片刻。”我坐在马鞍上无法下来，老人急忙喊道：“嫂子来扶官员。”三位女子都来扶我下马，搀扶我进入中堂。我正要躺下，炕上那位年长的女子说：“玉娃，把你的枕褥拿来。”另一位女子说：“官员或许嫌弃不干净，怎么办？”年长的女子说：“恐怕弄脏官员的衣服，况且炕很冷，即使枕褥不干净，也比一张芦席强吧。”枕褥拿来后，我正昏沉迷糊，三位女子扶我仰卧在上面，我也无暇仔细打量这三位女子。腰背手脚，骨节都疼痛，汗水像浆液一样流出，正在呻吟间，我对洪昭说：“两辆马车在哪里？”

洪昭说：“车走得很慢，这里离官道不远，去追赶它很快就能到，只是没有人为主人按摩罢了。”

老人说：“我曾经也有腰腿都痛的毛病，让两个年幼的女子捏腰打腿就好了，我让她们侍候官员，你可以快点去。”我要喝茶，老人说：“人们说你家有两个骑马的人闯进来，所以我立即回来。现在官员要喝茶，我去借炉火和茶瓶来。”洪昭操着吴地方言说：“这里不是冶坊滨的度生桥啊，良家妇女，主人应该谨慎言辞，恐怕西方的人粗野。”我点头同意，洪昭把随身携带的武夷茶放在桌子上，和老人一起关上门出去。我的病势稍微稳定，而且听到洪昭关于良家妇女的话，才开始仔细审视。年长的女子大约四十二三岁，风姿楚楚，完全没有俗气，怀里抱着一个眉目如画的小儿，一位女子大约二十岁，一位女子大约十六七岁，都长得姣好白皙，年幼的尤其妖艳。三位女子的脚，都不满三寸。我见老人称呼年长的女子为嫂子，也就叫她李嫂，并且问两个女子是谁，李嫂指着说：“这个叫玉娃，是我的儿媳。

年幼的叫小云娃，是我的女儿。”李嫂详细询问病情，我只说是痞疾，李嫂说：“这不用手推按，气不得下行。”于是命令两个女子侍候官员，玉娃坐在炕沿上，小云娃从炕后上来，靠着西壁盘腿而坐。我正用手按摩痞气，两个女子都握住我的一只手，各自用手为我按摩疼痛的地方，并且互相用毛巾为我擦汗。

老人推门进来，举着一个铁炉，炭火烧得很旺，旁边放着一个大瓦瓶，里面装着水，说：“饣麽饣麽还没卖完，我去了，你们不要怠慢官员。”老人走后，李嫂把瓦瓶放在炉子上，我说：“这么大的瓦瓶什么时候才能烧开呢？”李嫂笑着说：“官员不要怪罪，这里的男子没有一个人不蠢笨的。”我说：“怀里的小儿是李嫂的什么人？”李嫂指着玉娃说：“是她生的。”我说：“是孙子吗？

还是孙女？”李嫂叹息说：“村里生男孩一定丑，生女孩一定美，这是女孩。从前吕洞宾路过这里讨酒喝没得到，诅咒说：‘生男孩像妖魔，生女孩像嫦娥。’所以后来有曹仙姑来，惊讶地说：‘如果这样，那么这村里就没有贞洁的女子了。’也诅咒说：‘嫦娥肯苦守妖魔，能把我怎么样。’这一村几百年来没有失节的妇女。”李嫂很聪明，洪昭出门时说的话，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良家”二字容易分辨，因此说：“刚才随从说的话大错特错，我是良家妇女。”我用别的话岔开话题，两个女子也渐渐融洽地聚在一起交谈。我问她的儿子和女婿在哪里，李嫂说：“我的儿子在安邑县城里做工，过几天才回来一次。我的女婿和他的哥哥给人赶车，到了亳州。我每次见到我的儿子都厌恶他的丑陋，即使玉娃也不想和我的儿子见面。

我的女婿相貌也很奇特丑陋，小云娃以他远行为幸事，自从女婿去了亳州，小云娃住在我家，已经几个月了。”

玉娃说：“官员，南方曾经有过错配的情况吗？”我说：“三生一笑，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赤绳系足，由月下老人主宰。既然有巧妻配拙夫的说法，何尝没有巧夫配拙妻

译妻子。”李嫂说：“官人说得对。当时有个南方的沈生，从平阳太守的幕府中经过这里，我也拿这话去问他，沈生说：‘灵巧的妻子不适合配笨拙的丈夫，应当另作打算。’我至今还以此为憾，官人说得对。”两个女子忽然互相看着说：“官人的手多么柔软啊！”随即各自举起另一只手给李嫂看，说：“官人有一双好柔软的手。”我笑着说：“小娘子们的手也未尝坚硬啊。”李嫂说：“孩子们粗俗，被官人笑话了。”过了很久，洪昭来说两辆马车已经到了，行李也在村口，他见两个女子侍奉我很殷勤，便说：“这是我们该做的事，怎么劳烦小娘子们呢？”两个女子微笑不答，李嫂急忙起身倒了一瓯茶，招呼洪昭到西边的小屋坐下，殷勤款待，似乎打听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颇具宾主之礼。我戏问两个女子说：“巧妻配拙夫，小娘子们既然不愿与他为伴，漫长的长夜难道不难受吗？”玉娃说：“我丈夫回来，我就痛恨他。不论其他，单是这一身泥汗熏人欲死，这里没有值得交谈的人，床笫之事，我们二人并不在意。我婆婆常说南方人温柔可爱，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笑容，就让人不忍心舍弃。我和小姑无缘见到南方人，只是和小姑常常向天祈祷，来世愿意生在南方。今天见到官人，才知道我婆婆的话不错。”我说：“你婆婆从哪里见到南方人？”小云娃说：“我母亲常对我们二人说，从前有个沈生，是嘉兴人，乃是平阳太守幕下的门客，从平阳到西安迷路来到这里，已是初更时分，敲门寄宿，我父亲留他住下，也住在这间屋子。沈生与我母亲交谈很熟，用酒灌醉了我父亲。就寝后，沈生到东边的柱子旁敲门，我母亲心动，披衣开门，见星光灿烂，大悔而止。她时时告诫我们二人以此为戒，否则会丧失名节。然而我母亲说这件事已二十多年了，还念念不忘沈生。”我说：“你母亲既然与沈生没有私情，为何思念到如此地步？”玉娃说：“何必有私情呢？就像官人，我们也不能忘情啊。”小云娃从炕后下来喝茶，我戏弄玉娃的乳房。玉娃说：“官人错了。”小云娃说：“青天白日，两人面对面有什么错呢？”说完仍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玉娃起身，吹炭火让它燃起来，我用手拍打小云娃的大腿，并且拉扯她的脚，却坚如铁石，不可移动。我说：“邂逅遇到你们，岂有其他念头，不过是因爱慕深切，姑且戏弄。小娘子为何用神力拒绝我？”小云娃随即把双脚放在我膝盖上，我急忙脱下她的鞋。小云娃生气地说：“官人不害怕我生气吗！”玉娃说：“青天白日，两人面对面有什么好怕的？”三人相视而笑，我对小云娃说：“玉娘子与小娘子想生在南方，是真的吗？”小云娃说：“确实如此。”玉娃说：“来世能做官人的婢妾，岂不大大幸运？”小云娃说：“怎敢奢望官人，能做官人豢养的婢妾就满足了。”我说：“老夫须发皆白，小娘子们凭什么错爱到如此地步？”玉娃说：“我们遇到本地人，视他们如猪狗。

译今天能与您叙谈，从此以后我将时刻思念您，难以忘怀。”小云娃说：“不只是我们两人，您走后，连我母亲也一定会心里想念、口中念叨您。”李嫂进来说：“官人，天色已晚，这里不是您久留的地方，您病势稍有好转，何不登车离去呢？”我说：“好。”两个女子说：“茶已经喝完了，再取些好水来，官人喝完茶再走也不迟。”李嫂于是提着瓦瓶装水放在炉上，玉娃跟着她出去了。

我看见只有小云娃在旁边，便强迫她同床戏谑，无所不至。小云娃也放纵风流，毫不拒绝客人，只是在私密处用手遮挡说：“这绝对不行，我手劲大，恐怕会得罪官人。”我说：“你母亲为何要赶我走？”小云娃附耳说：“不是赶官人走，此地旱灾饥荒，盗贼很多。官人有行李，如果住在这里，恐怕对官人不吉利。我母亲也想留官人。之所以不留，是为官人着想罢了。”我把靴子里的金子赠给她，小云娃立刻起身把金子放回我怀里，说：“我们妇人家用不上这些，恐怕被人看见会生出恶意。”她抚摸着我说：“官人这一别，料想不能再见面了。见上一面也是前世缘分，希望您常把小云娃放在心上，或许能结下再生的缘分。”说完，呜咽哭泣，似乎难以抑制情感。玉娃进来看见小云娃，说：“小姑为何舍不得官人？”小云娃不说话，玉娃伤感地说：“我刚才对我母亲说，想留官人过夜。我母亲说：‘不行，万一你丈夫回来，恐怕会有意外之事。’”我说：“你丈夫回来会怎样？”玉娃说：“官人是君子，不妨对您说说。我公公本是放马的强盗，我丈夫也继承了他的行当。村里共有九个女子，我家占了三个。从小习武，因为年成歉收家里贫穷无法糊口，有人劝她们去卖笑取乐，我母亲便约好村里的女伴，发誓不做这种事。于是她们换上男子的衣帽，夺取别人的财物，但互相约定遇到南方人就放过他们离开。

我公公和我丈夫仗着有她们相助，就不再抢劫别人。我母亲不是不想留官人，是怕我丈夫看见行李必定会有非分之想。

如果制止不住，岂不是重重地害了官人？”我听了，心里颇为惊惧，说：“承蒙大娘子指点，我应当立即离开，但不能与小娘子告别，怎么办？”小云娃说：“官人前程万里，不要为两个女子留恋。”

玉娃说：“刚才说的话，官人如果泄露给别人，我们三人就要一起被杀头了。”李嫂进来给我也端来茶，对玉娃说：“用布包些葡萄送给官人，在路上解闷。”看着小云娃说一起出去，两个女子笑着躲闪而出，李嫂说：“她们两人都想留官人，官人似乎也不想走，但这里住不得。况且我是中年妇人，心如死灰，听到官人的笑语尚且不能自持，何况她们两个都是年轻人呢？”我仍然坚持躺着不走，李嫂把我抱起来坐好，严肃地说：“你以为她们两个是武媚娘吗？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女子，如果跟她们有染，她们怎能忘情？或者在半路上劫持你回去，你自己估量力气能抵挡得住吗？”我吓得毛发竖立，惭愧地向她道谢。两个女子进来，把布包交给李嫂，李嫂带着它到庭院中交给洪昭，并且回头说：“官人应该早点走。”玉娃说：“我母亲不是敢冒犯官人，官人如果在这里留恋，我们两人必定会有人陪您睡觉。村里没有失节的女子，如果有，就从我家开始了。实在知道官人多情，只是形势不能留您啊。”

小云娃说：“官人快走，我们两人到车前送别。”我正要出门，李嫂说：“官人虽然生病，应该到牛都村住宿。半路上没有好地方，小心，小心。”上车时，李嫂和两个女子都在路边郑重告别。小云娃拉着车帘对我说：“官人如果再过这里，一定来喝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听见李嫂说：“以前曾对你们说过南方人好，你们现在既然见了一面，难道不日夜想念吗？”关上门进去了。我也勉强支撑病体驾车，到达牛都村时已经过了二刻钟。打开布包查看，看见大约一斤葡萄，中间有一枚用红绸卷着的金手记，不知道是谁赠送的。挑着灯倚着枕头思考，茫然间很像槐安国的一场梦，真奇怪啊。

我之所以写这篇记述，委曲详尽不厌其烦，不是为了夸耀所遇事情的奇特，实在是为了悔恨自己持身的错误。患有疝气却还舍车骑马，这是第一错；出门遇到大风，不赶紧回座追车，这是第二错；不向人问路，而迷路失道，这是第三错；病体疲惫不选择好地方，而径直进入险地，这是第四错；见到三个女子，不赶紧另投他处，这是第五错；不该听任女子抚摸，这是第六错；不该与女子交谈，这是第七错；两辆马车来了，不立即离开这里，这是第八错；既然说是良家女子，却豪放不羁到这种地步，非常可疑，还以温柔美丽看待她们，这是第九错；李嫂出门，就与两个女子调笑，这是第十错；两个女子明确说不能留了，却还留恋不去，这是第十一错；李嫂谆谆告诫的话都是良药苦口，却故意坚持躺着不听，这是第十二错。幸好李嫂以失节行为警告，小云娃有手劲大的话，原本不是像潘岳那样掷果盈车、强作挑逗，司马相如已经陷入不

译深入虎穴，仍期盼那难以确定的鸾凤之交，温柔乡竟成了戎马之地，脂粉阵中杀机渐起，灾祸随之而来，这才吓得胆战心惊，驾车上路，这不是下愚之人又是什么？李嫂说：“我中年妇女尚且不能自持”，小云娃说：“或许能结下再生之缘”，玉娃说：“来世若能做官人的婢妾，岂不是一大幸事？”她们都是发自真情，合乎道义，以礼自守的人，而且她们说：“怕不能给官人带来福气”，又说：“难道不担心给官人招致祸害吗？”又说：“或者在半路上被劫持带走，自己估计力量能够抵挡”，她们殷勤劝行，只怕客人想要留下，唉！真可以说是贤惠的妇人啊。假如李嫂不直接说出恐吓的话，两个女子或许会尽情流露儿女情长，以孱弱的身躯，承受妖艳三女的诱惑，枉死城中不就要多出一个痴鬼了吗？

译见识少的人往往对许多事物感到奇怪，这样才知道《太平广记》所记载的并非没有根据的虚妄之言。《西游记》中西梁女国把男子的肉做成香囊，我的肉之所以没被做成香囊，所差的仅仅是一点点罢了。所以记下这件事来自我警戒，同时也警戒天下那些好色而不顾惜自身的人，二月三十日。

「附载绝句四首」

红石村的娘子军，容颜像桃李般美丽，头发像云一样浓密。她们的英雄气概远远胜过男儿，不像罗敷那样惹恼使君。

匣子里透出的腥风浸透了湛卢剑，胭脂包裹着小于菟（一种短剑）。闲居时共同显露春风般的面容，终究还是让位给小姑（指年轻女子）。

怀疑在紫府（仙境）中与众位真仙相会，三位女子扶持着一位病弱的身躯。太阳快要沉入西方催促客人离去，恐怕侠骨会被征尘所沾染。

马背上横飞着闪电般的光芒，一堆雪影中刀刃如霜。可知神臂弓拉开的地方，箭上的翎花异样地长（胭脂贼、闪电光、一堆雪、神臂弓，详见后记蒲州常生的话）。

○记蒲州常生语 三月一日未时，抵达蒲州东关外的寺坡底。非常烦闷，走出店门稍往西北方向有关壮缪庙，于是到殿前长揖行礼，坐在东廊下。有个贸然走来的人，看见我出声致意，询问他的姓名，名叫常，是蒲州的秀才。殿东北角有一间小屋，常生揖请我进去坐下，并且叫住持煮茶招待客人。我把昨天遇到的奇怪事情告诉常生，询问这地方有盗贼吗？常生说：“平阳一郡向来没有盗贼，最近才开始有，但是做盗贼的不是男子。”我对他的说法感到惊骇，常生说：“平阳东面控制太行山，西面以黄河为界，南面连接梁宋，北面连着汾晋，背靠关陕，襟带代燕，是所谓的河中用武之地。然而当地风俗勤劳而节俭，百姓朴实而淳厚，柳柳州说：‘平阳是尧治理的地方，那里的人至今温和恭敬、克制谦让，善于谋划而深思，和顺而不发怒，这是尧的遗风啊。’他的话真是正确啊！安邑、夏县、临晋、蒲州，向来以富饶著称，三十年来，官吏剥削百姓以供奉上级，官府从民间索取的赋税是原来的十倍。正常的赋税加上枷锁刑具，以至于百姓卖儿卖妇来偿还，这是人为造成的祸害。这里好几年没见雨雪了，年成歉收没有收成，赤地千里，弱者死在沟壑中，强者大多流亡，十户人家九户空荡，流离失所无处申诉，这是天时造成的灾祸。不只是穷人饥寒交迫，切身无法延续旦夕的生命；即使是富家也岌岌可危无法自保。人性剽悍喜欢争斗，即使是女子都知道军事。女子中那些寡廉鲜耻的，学习歌舞，在酒肆献媚取笑，以赚取夜晚苟合的钱财。那些有气节的，自负武勇，都穿着男子装束出去放马劫掠当地人，被称为胭脂贼。对本地大户秋毫无犯，而且不肯随意杀人。过路人如果没有重资就不取，取了重资也不过分取十分之二三，因此没有人去官府告发。胥吏都接受了重贿，即使去官府告发，没有不曲意庇护她们的。

胭脂贼又推举其中雄健狡猾的人作为首领，势力更加嚣张，于是用军法部署村民。百姓愚昧，畏惧他们的威严，又贪图他们的好处，无不拱手听从命令。女子能有什么作为呢？然而如果缓和对待则事态不可预测，如果急迫对待则变故立刻到来，听说因为严禁乐户伎女，计策无以为继，也跨刀挟箭效仿她们的行为。这是我们家乡的大患啊。”我说：“听说安邑的西南，有个红石村，也有女贼。是真的吗？不是吗？”常生说：“红石村的女贼有二十多人，其中九个人是首领。九人中又推举李氏，李氏的丈夫也姓李。李氏名叫翠娃，能使用长枪，人们叫她闪电光，因为她马上的动作敏捷，而且运枪如电。她的女儿叫小云娃，能舞动大刀，重五十斤，人们叫她一堆雪，因为她肌肉洁白、刀光如雪花。她的儿媳叫玉娃，姓赵，能拉开十力的弓，箭长十六把，人们叫她神臂弓，因为她善于挽强弓射箭。其他还有所谓飞飞儿、决云儿、紫云来、锦上花、风中花、梨花雪、桃花雪，有名号的，各村大约有四五十人，都是胭脂贼互相标榜的。”我说：“这些女贼中有淫乱行为的吗？”

常生说：“没有听说，她们的约定是：有侍奉两个丈夫的，众人共同排斥她，只让她在阶下听候驱使，不允许入坐。都是美丽的妇人，却亡命到如此地步。”我回到寓所，常生来送了一瓶酒作为馈赠，我又拿胭脂贼的事询问他，常生摇着头不回答，好像有所畏惧的样子，临别时说：“不要多谈，店中人多，都是他们的耳目。”

我惊得舌头翘起不能放下，昨天能从虎口中逃脱，也是幸运啊。常生说的胭脂贼中著名的人很多，我忘记了，还能记住的写在左边：飞飞儿，能平地跃起一丈多，横身在空中到几十步外才站立在地上。少言笑，善于饮酒且勇敢，十九岁尚未嫁人。她的性格颇嗜杀，美丽且勇猛，傲视众女贼，远近都畏惧信服她。常生说：飞飞儿能登上蒲州塔到第五层，腾空而下。她的母亲原是妓女，飞飞儿十三岁时，她母亲让她陪客人睡觉，她不肯，强迫她，她就杀了她的母亲。劫掠时有时伤人，必定碎砍他们以为乐，是胭脂贼中凶恶的人。

决儿，脚只有二寸左右，用皮做鞋，跑起来能追上奔马。

紫来，喜欢穿紫色的衣服，上下内外

译衣服没有一寸不是紫色的，擅长射箭，弓和箭也都用紫色染过。

译锦上花，擅长用五色绳索进行踩踏表演。

风中花，能在马腹下腾跃翻转，这动作叫做鹞子翻身。

梨花雪，喜欢穿白衣，擅长舞动长枪。

桃花雪喜欢穿红衣，骑着桃花点子马。

闪电光，就是李家的翠娃。

一堆雪，就是小云娃。

神臂弓，就是玉娃。

此外还有所谓的一条红、半天雷、单飞燕、双飞燕、闹蛾儿、一天星之类，我因为他们的名字不雅驯，就不再记载了。常生说：“如果十天不下雨，人心惶惶，其危害不可言说；如果下了三寸雨，那么家家户户都能丰衣足食，这些人就可以立即解散了。”昨天住在赤水，风雨大作，直到天亮还没停止，无法起身离开旅店。云雨有一尺多深，是半年来未曾见过的。再问这雨水能波及百里之外吗？回答说，华山都被雨雾弥漫得看不见，雨水能到达千里之外。我深深为平阳人感到庆幸，也深深为胭脂贼感到庆幸。三月四日二更时分写下这些以记录喜悦。

○拣选举人 三月十三日，主考官陈侍御赐书、徐编修云瑞，会同范中丞时捷，拣选应选的举人，将年力精壮、应对详明的人，以知县任用；那些年老而不能胜任的人，以教谕任用。其中有一科之后，已经向吏部呈文，愿意就任教职的二十多人，请求一体拣选。徐编修认为可以，范中丞的意思却不这样。就任教谕的举人一起哀求呼吁，范中丞愤怒地斥责说：“遵守条例就是公正，违背条例就是私心，你们认为我是徇私吗？”徐愤然说：“皇上选拔贤才不拘一格，我不过是为国家爱惜人才，哪里有私心？”胡方伯期恒用其他话语劝解才停止。胡回到官署，问我道：“新条例只拣选退任的知县担任教谕，未曾拣选教谕担任知县。中丞的话是对的。但就任教职的确实有可用之人，主考官也很有道理。现在该怎么办？”我说：“举人考中一科，允许就任教职，到三科之后，原本可以呈文，改选知县。现在适宜将已就任教职的举人也进行拣选，另立一条，听候吏部议定。这样对范、对徐都可以两全，而举人也不会感到失望哭泣了。”胡认为对，就向中丞说了。次日，又会同主考官拣选七人，这件事于是定了下来。

○榆林兵备 三月十六日，榆林参议道朱曙荪来，畅谈了很久。朱原本由翰林院特别简拔为监司，因事来到西安，一同住在开元寺的僧房，相距不过几步，我说：“榆林自古被看重为军事重镇，是天下精锐军队所在，确实是百战之地。近来兵备情况如何？”朱叹息说：“榆林是全陕的关隘，李闯之乱时，围攻榆林很久，城中有精甲数万，而且多是世代将门之后，都拿出私人钱财招募家丁，没有不以一当十的。李闯还没到来之前，各位世将都远途购买粮食作为固守的计策，如果外面有一支箭的援助，城池怎么能被攻破！到了本朝，王辅臣起兵反叛，宁夏各城都被他攻陷，只有榆林死守不下，陕东得以保全。现在太平已久，各种事务废弛，风吹沙土与城墙齐平，人们往往骑马从沙土上进入城中，城门成了无用的东西。我上任后，就会同总兵官，捐资招募百姓去除沙土，现在虽然城墙依然耸立，但距离城墙只有三丈左右，不用说一年之后，风吹沙聚，又和城墙齐平了。即使沙子不到城墙，而三丈之外沙丘高于城墙，占据沙丘用巨炮轰击城池，城池不能防守，这是第一患；当时有城河故道，河流很急，沙子可以随之流走，现在河道久已湮没，疏浚它没有五六万两银子不行。没有国库资金可动用，没有俸禄可捐献，这是第二患；榆林向来有重兵，而且戍卒轮流防守，现在只有榆林镇标三千人，而实际上只有二千多人，这是第三患；连年旱灾饥荒，不缴纳正税，而且有借仓谷的，那些填饱沟壑的占十分之二三，流亡的占十分之五六。去年稍得雨雪，颇有回乡耕种的人，今年的催征，百姓已经不愿接受，又加上带征，又加上偿还仓谷，谷价重每斗四钱、五钱不等。榆林是沙碛之地，下种一斗所收不过三斗，整年辛勤劳作，不足供给一家人的食物。急于公事固然困难，填沟壑的填沟壑，流亡的流亡，死的人不能再生，散的人不能立即聚集，官府计策无出，就抓死者散者的亲族戴上枷锁桎梏，剩下的百姓都以不死不散为恨。借仓谷时，大率十家连保，一家不还，九家代偿，尚属情理之中。现在十家中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所存只剩一二家，却责成偿还八九家的仓谷，还谷的人受非常之苦，散在四方的人听说后，还肯安居乐业吗？这是第四患；榆林道标旧役兵三百，现在已奉命裁减，所存吏胥数人，愚钝不懂事，而且手不能搏一只鸡，怎么弹压？这是第五患；榆林仰食于绥德、米脂等州县，每天早晨有拿米麦来贸易的，不过几十头驴驮而已，一天不来，全城的人都饿肚子了。当年世将富有钱财，家有储备，有事就大量购买粮食赡养百姓作为持久之策。现在城外堡寨十室九

译空虚，在城内寻求温饱的家庭却不多见，这是第六种祸患。万一发生意外变故，不必等到敌寇骑兵如林般密集，只要有一人振臂高呼，城池必定破碎，整个陕西都会震动。庄凉监司将洞用私人财产招募乡勇两千人，精锐的兵甲在两陕地区首屈一指。我这个书生逢遇圣明的君主，被赋予重任，家中没有一石的积蓄，言语轻得像鸿毛一样，想离开不能，想留下又不行，只能捶胸叹息罢了。”我茫然若失了很久，我说：“纵观自古以来秦地的动乱，不在于民变，而在于兵变。既然说是百姓，没有铠甲足以自卫，没有弓刀足以伤人，没有军法则人心不齐，没有编制则队伍必定混乱，而且有父母妻子值得眷恋，有田园房屋可以安身。士兵则不然，闯王、献王那些贼寇，都起于裁撤士兵，这是明显的证据。计策只有禀告总兵，严格扣减克扣，禁止虚报粮饷，选拔技艺勇猛的人，练习骑射。拥有三千精兵，不仅可以捍卫一座城池，而且可以救援征讨四方边境。”朱说：“现有的士兵都是老弱不堪，突然更换他们反而会产生不可预测的祸患，这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朱名曙荪，字景光，四川嘉定州人。辛卯年考中举人，癸巳年考中进士，由编修外放担任榆林参议。

译○回忆途中所见

素来听说秦地、晋地的美女是天下没有的，但我的游踪未曾涉足太行山以西，只是把它当作梦想罢了。偶然在京城南面的几个郡县见到从秦、晋地区买来的歌妓，比其他地方更为出色，我以为已经看到极致了。见闻稍广的人，就笑着说：“这是橘子渡过淮河而变成枳树的情况啊。”今年二月，前往西安，途经平定州寿阳县、榆次县、平遥县、介休县，霍州洪洞县、曲沃县、安邑县，蒲州都是著名歌妓聚集的地方，近来因为严禁乐户，大多都躲避隐藏不出来。我投宿旅店，千方百计地寻找她们，前来的都妖艳风流，是我眼睛未曾见过的。进入潼关，凡是住宿的地方没有一个妓女敢来，过往旅客住宿的地方，离开住处有堡垒，近的在一二里，远的在七八里，像星星罗列、像梳篦排列，俗称画房。太阳刚过中午，就停车在旅店换马，招募当地人在各堡垒中探访她们，如同进入花丛，满眼灿烂，如同进入酒肆，扑鼻馨香，心意混乱神魂动摇，不能分辨她们的优劣。途中所见良家女子，骑着骏马，金勒花鞍，用轻纱遮面，大约脚没有小到三寸的，脸上也没有施粉的，她们的容貌，她们的肢体，她们的风格，她们的态度，她们的笑貌，她们的神情，不再是人间娇媚的样子。所谓人不是木石，都有感情，不如不遇见倾国倾城的美色啊。我老了，如同禅僧忽然遇到华美的宴席，山珍海味，灿烂杂陈，不敢动一下筷子。然而在屠门大嚼，正不必以得到肉为满足啊。点灯夜坐，四壁萧条，写下这些以记录一笑。

三月十八日。

○上抚远大将军太保一等公川陕总督年公书

阁下以辅佐明主的才能，担当心腹股肱的重任，君臣相遇，同心同德相互信任而际会，风云际会封爵，那么山河带砺，荣膺九命之爵，礼仪超越百官。凡是心智血气之伦，无不传颂明君良臣为盛事。先父少司农常对我们兄弟说，阁下是词林中的真君子，当代的大丈夫。我倾倒于名贤而以不能望见颜色为遗憾，不是一朝一夕了。我徒然读父书，没有知识，在文场潦倒，将近四十年。这次因为胡元方镇守这片土地，与他分别几年，没有理由叙说契阔。羡慕秦中山水之胜，就想游览以广见闻，骑着劣马西征，经过都城历鬼，经历太行孟门之险、目睹三峰八水之胜，觉得胸中的鄙吝与块磊都消散，自笑从前耳目之陋。初意到这里只为旬日淹留，就应当束装东去。承闻阁下奉扬天讨，立不世之奇勋。安抚士人以恩惠，那么挟纩投醪；用兵如神，那么星驰电掣；犯顺者受不庭之殛，那么灰飞烟灭；归化者宽后至之诛，那么云行雨施；渠魁必歼，骈首而就显戮，疾风之卷秋箨；胁从罔治，稽首而庆更生，膏泽之润春苗；量才器以驾驶诸雄，偏裨皆卫、霍之亚；授成算以驱策群力，荒徼在掌握之中。藩落免虔刘之苦，旃檀安钟鼓之常，兵无再驾之劳，威行万里而外。昔郭汾阳于药葛罗，仅与沥酒为誓；裴晋公收复淮西，四年而始克之；元昊倔强灵夏间，韩、范之才不能恢拓寸土，而史册皆铺张扬厉，夸大其词，较之阁下，威名不啻萤光之于日月，勺水之于沧溟。盖自有天地以来，制敌之奇，奏功之速，宁有盛于今日之大将军者哉？仆向之所向慕，归往于阁下者，台阁之文章，斗山之品望而已。顷与元方晨夕盘桓，及见故乡戚友之宦游于此者，具道阁下守清廉中正之操，处脂膏而不染，端正心诚意之学，居暗室而无欺，上侍庭帏孝敬根于天性，下训子姓慈严合乎义方，友爱曲尽于同怀，存恤不遗乎孤寡，闺阁之内俨若朝典，而雍睦敬愉，浑然太和元气。柳公绰之门风，颜之推之家训，固兼而有之矣。古今之书无所不读，公余清暇犹手不释卷，而且笃于故旧，不弃菲葑，葑其后人以全终始，慎以接物恪以礻是躬，翼翼小心，时有持盈守满之惧，圣贤豪杰备于一身，移孝作忠，明体达用，大业由于盛德，内圣而后外王。引经讲义，以承前席之对扬；竭智尽忠，用张六师之挞伐。

朝廷深赖贤佐，天下共仰纯臣。朗若青天，皎如白日。夫是以宸翰宠贲，天子倚阁下等山岳之重也（上赐公御书曰：“青天白日”）。今阁下勋名如此其大，功业如此其隆，振旅将旋，凯歌竞奏。当吾世而不一瞻仰宇宙之第一伟人，此身诚虚生于人世间耳。辄不自揣，忘其庸愚，敬欲上觐耿光，仰承绪论。倘蒙阁下鉴其微意出于至诚，慰下走景慕之殷，假以词色，大将军有揖客，顾不重耶？小诗六章，聊效巷祝衢歌，非敢望韩碑柳雅也。未审阁

译您肯前来教导他吗？四月十五日。

译附载七言律诗六首

青丝年少，功名成就，深得主上赏识；从容执笔，统领金墀。培育碧海中的巨鲲，使其无风无浪；丹山飞出的凤凰，自有栖枝。众多士子争相传颂您冰鉴般的公正（您两次主持科举考试），远方之人争相传唱您玉堂的诗篇（您曾出使朝鲜）。圣朝这样的盛事向来稀少，世代掌管诏令，立于右螭之侧。

词臣受皇帝简拔，安抚巴川；开府镇守边疆十二年。战胜敌人，如流星奔袭，千里寇患平息；安定百姓，如月夜宁静，百城烟火安宁。渡泸水的诸葛亮，天威播扬；镇守蜀地的南康公，庙堂谋略彰显。威望隆重，长久持守雍益地区的节度；万邦以此为典范，颂声传扬。

金貂加身的显贵府邸高耸入云，钟鼎世家世代继承旧日功勋。青琐门内，鸿篇巨制，名进士风采；黄旄仪仗，特殊礼遇，大将军威仪。挥毫密奏筹边策略，揽辔长驱肃清边塞氛氲。自从我公在坛场受拜之后，西陲万里得以安宁耕耘。

异域蛮夷蠢动，未能归顺，旌旗依然飘扬在塞外风中。分封疆土，至尊亲自授予兵权；运筹帷幄，上将独自平定戎狄。彤弓射出的地方，妖星陨落；羽葆展开之时，毡帐空虚。柱石般的威名藏于太室，丹青图画赏赐元功。

磨崖百丈记载功勋之时，龙马天闲赐予坐骑。属国共同尊崇周代的岳牧，穷边初次见到汉代的威仪。讨伐诛灭小丑，堆尸成京观；罗列拜伏的名王，仰望大旗。露布星驰传达玉旨，衮衣照耀道路，冠绝三师。

章句儒生，草野之臣，欣喜地看到喜气溢满三秦。天河洗甲，烽烟停息；武库投戈，宠命更新。叠鼓鸣笳，聆听凯歌奏响；前歌后舞，仰望车尘飞扬。芜词敬赋《从军乐》，想要拜谒千秋第一人。

○西兵之捷

湖南粮盐道王奕鸿从西宁来，早晚相见，我询问西隅用兵之事，王说：“去年罗卜藏丹金犯上作乱时，其气势非常嚣张。年大将军来不及调兵，单骑到达西宁，西宁兵只有一千五百人，都是老弱不堪持兵器，而且也没有甲胄。年大将军巡视，全都像病坊里的乞丐，命令他们出战，则腿抖得不能出声。年大将军说：‘这无异于驱赶猪羊进入屠宰场。’急忙飞檄催促援军，但援军不能立即到达。罗卜藏丹金听说年大将军来了，颇为恐惧，后来探知没有军队，又入侵，城外各堡都被攻破，焚烧掠夺一空。年大将军望着四处烟火蔽天，哭声动地，而不能救援，只率领左右数十人坐在城楼上叹息而已。罗卜藏丹金移兵向城发射火器，指着城楼火焰熄灭，则年大将军依然屹立坐着如故，罗卜藏丹金惊以为神。稍退兵至南堡包围它，南堡有一守备统领羸弱士兵数百人，不敢出战，年大将军说：‘我军白天出战则被贼人窥破，而且贼势锐利，我军见到他们不战而逃了。’于是下令夜袭贼营。贼人见官兵久不出战，而且南堡兵更加单薄弱小，遂不设防备，驱赶狗西番于前，而自己士兵居后。官兵夜间到达，突然发射火炮，狗西番死者无数，稍近以鸟枪击之。罗卜藏丹金怀疑援兵到达，而且见狗西番皆死，暗中遁去，守备知救兵到达，也开门出战，贼人全部遁逃。虽未尝伤贼一人，然而贼人已夺魄。我军都自奋曰：‘我们原本可以战胜贼人！’人心稍稍自固。过了很久，援兵大集，贼人正思考如何抵抗我颜行者，年大将军突然调四川提督岳钟琪统领劲兵直趋贼营，贼人出不意，格斗杀伤相当，贼人不能支撑，遂向西奔逃。年大将军檄文岳钟琪说：‘速驱之，贼可尽也。’贼人已胆落，又闻大兵至，欲逃又顾恋妻孥，殊死战。大将军复益以兵，贼遂大败，其母妻及其名王皆为我所俘，罗卜藏仅率百人易妇人衣而遁。年大将军下令说：‘穷寇勿追’，且罗卜藏丹金势不能振，泽旺卜拉蒲摊亦就款矣，遂振旅归。向使年大将军至西宁迟数日，则西宁必破。年大将军至后，罗卜藏丹金并力攻城，西宁亦不可守。西宁破，则河湟无完土，长驱至西安矣。圣主如天之福，年大将军不世奇功，亦近代所未见也。”王名奕鸿，字曙光，江南太仓人，颛庵相国次子，又芬宫詹之弟，乙酉举人，己丑进士，以部郎出为湖南粮盐道参议。时相国失上意，宫詹留滞塞外，参议捐五万金，解官至西陲效力，为父兄免罪计。呜呼，今世人甫得一官，虽父母亦置之度外，何论兄弟！况惜财如命能顾念天伦者有几人哉？参议可谓佳子弟矣。

又四月初一日记。

○桌子山番人

桌子山延袤数百里，西安至西宁必由之地，山中有番人甚多，不下数十万人。

其人皆穴地而处，因名之为狗西番，即唐时所谓吐蕃狗种也。番人蠢而顽，无所知识，遇汉人怒河，即长跪叩首。后山道何廷〇解粮至边，御车者、押粮者，皆不名一钱。例发帑金尽入私橐，鞔运者无所得食，潜以鸟枪兵刃鬻之番人，番人大喜，重价购之，而番人始有军器。大兵过山苦饥，番人

译将饣麽饣麽放置在道路左边，一枚饣麽饣麽价值白银一两，于是番人开始有了金钱。有一位守备，率领一百名士兵来到此地，掠夺他们的衣物，奸淫他们的女子，番人不知道他们是官兵，把他们全部杀死了。大帅不敢上报，对此置之不理。番人侦察得知是守备，于是说：“杀了官员也没有事，况且士兵如此软弱吗。”于是番人开始横行，大军驻扎在山外。过了很久，进入山中搜捕数百名番女，赤身裸体地轮番奸淫她们，稍感厌倦就抛弃旧的换新的，士兵多时常常几个人共同奸淫一个女子，不分昼夜。番女有不堪其苦而死的，于是番人开始怨恨。中国的贫民又跟随他们，教唆他们抢劫掠夺，于是庄浪、凉州之间五天之内没有遭受他们的侵害。番人从山头远远望去，看见单独行动或体弱者就杀死他们，夺取他们的辎重。官兵到来就一哄而散登上山，官兵对他们无可奈何，番人更加轻视中国了。凉州的百姓深受其苦，自行组织两千名土团乡勇作为抵御番人的计策。这些人虽然骁勇善战却没有军装，向庄凉道的蒋参议请求，蒋参议供给他们铠甲、弓箭、火枪，亲自率领他们剿灭西番，杀死六千多人，番人稍受挫折。

译然而（狗西番）随着分散又聚集，且听说官兵到来，便先杀害自己的妻女，然后才出战，是担心被官兵掠夺，不忍心让妻女遭受淫辱，所以每次作战都拼死与我军对抗。年大将军说：“事情有轻重缓急，不可分兵，分兵就会前后受敌，这不是好计策。等平定西域后，回兵剿灭他们并不难。”凯旋时，派遣提督将军岳公统兵征讨，有误入其境的都被杀害，游击某重伤，守备某阵亡。现在听说狗西番中有被俘获的，有归顺的，道路稍微安宁。我听说年大将军将在本月十二三日整顿军队归来。狗西番原本不像人类，朝廷对待他们不讲道理，又有文武官员贪婪淫乱，导致阻塞数千里，这罪过难道全在狗西番吗？

五月初九日记录。

有人在众人面前大声说，因为蒋监司杀害番人太多，番人更加怨恨，时常策划报复，所以西路才不得安宁。我大笑说：“照您这么说，一定是蒋监司全军覆没，番人大快人心之后，才永远不再侵犯吗？”当时哄堂大笑，听者切齿痛恨。

○延安三厅 延安府所属有三个厅，榆林同知称为中厅，神木同知称为东厅，靖边同知称为西厅。神木设有知县，榆林、靖边都由武官主管。榆林地方非常辽阔，不知当初为什么不设县，而设卫所和延绥捕盗同知。同知杨宗泽，是福建南安人，己卯科举人，丙戌科进士，以前在外祖父大司寇苕山胡公门下，对我说起榆林应该改卫所为县，靖边也应该改所为县。现在榆林管辖十个堡，没有文官主管，而一切事务都决断于守备、千总，他们鱼肉百姓，枉法受贿，用严刑来逞威，距离延安府七八百里，即使有冤屈，也不能上达，太守也不能过问。如果改设文官，即使是贪婪的县官也胜过武夫，何况太守可以掌握他们的长短，让他们有所禀告畏惧。应该设置知县一名，典史一名，此地有驿丞五名，每驿仅有马五匹，裁撤五名驿丞可以不增加俸禄工食，穷边寒冷艰苦，县官没有养廉银，有税课司，每年盈余三百多两银子，一并裁撤税课司，归入榆林县，县官足以自给，榆林百姓才能见到天日。靖边所也是这样。我想对胡方伯说这件事，恰逢奉到改卫归县的上谕，杨宗泽再三对我说起，我虽然没有到过那里，心里却暗自认为是对的。哪有数百里百姓的性命系于武夫手中的道理？但不设县而设卫所，前人必定自有说法。万一说了，方伯听从我的意见，转达给大吏，实行后竟然不利于百姓，事情已经确定，势难再更改，殃及百姓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还可以，但如果波及守护这片土地的人，让他们遭受世世的骂名，这不是多嘴多舌的危害吗？暂且记录在这里，然而心中反复思量而不能释怀。五月十一日。

现在甘州、凉州、西宁、宁夏因为年大将军条奏，设置了四个府、一个州、十四个县，而榆林等卫所依然如故。十一月初一。

○钱通政条奏 嘉善人钱以垲，字朗行，又字蔗山，戊辰科进士，从县令起家，考选科员，历任通政使司右通政，很久没有得到升迁。雍正元年九月中，条奏凡是亏空公款的官员，一经题参，就行文本省严查，本官家产没收入官，寄存在别人名下的，也进行查追。本省有关官员徇私包庇的，一并治罪，如果有子孙出仕的，解职限定时间追缴。下达九卿商议，回复允许实行，通令各直省。

于是，众臣迎合风向旨意，搜根剔齿，只以刻薄为能事，侮辱波及妇女，祸害延及儿孙。陕西乾州某举人，担任山西介休知县，死在任上，亏空公款数百金，山西巡抚诺敏派遣官员带着文书，到陕西查办，仅有破屋十余间，基地五分，又田地五十余亩而已，两个儿子都害怕犯罪逃亡。又山东人丁某，担任西安府临潼县知县，病故后，也因为亏空公款，直到本县严查家产，本县将其家中所有财产，上报入官的，仅有银戒指六枚，银簪二枝，以及男女衣服十六件，其中包括妇女的内衣。唉！罪人不连累妇女，什么罪过竟然要剥去她们的内衣来取乐？况且价值几何呢？父亲亏空公款，儿子解职，似乎也有父债子还的意思。然而本朝宽大的政令，凡是受重谴的，分家的儿子不连坐，何况他的儿子有的通过捐纳出身，还可以罗织罪名，说这就是亏空的一个方面，那么由进士、举人获得本职官位的，也勒令罢职，为什么呢？如果说父亲获罪的，儿子绝对不能做官，尤其不是正确的言论。

孟子说：瞽瞍杀人，皋陶逮捕他，没听说连同舜一起逮捕。如果真的像所说的那样，鲧被杀之后，大禹将要追缴治河的金钱，决排疏浚，怎么能宣告成功呢？钱通政难道不知道这种条奏会被万世唾骂，只是条奏既已上呈，皇上必定裁去条奏者的姓名，发给廷臣商议回复，起初没想到这奏折竟然在纸上保留了他的姓名。钱已七十岁的老翁，家富而无子，他的侄子中应该承继宗嗣的最不成器。右通政四品，不算卑官，一时有了进取之心，各省遗下无穷的祸患，令奏

译公文层层重叠，文书往来，必定大字书写通政使司右通政钱以垲条奏云云。看见的人无不皱眉，听见的人为之切齿。众人所指，无疾而死，何况不止千人呢？钱以垲最近降职调任少詹事，白发老翁向词林中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投送晚生侍生的名帖，还自以为得计，病狂丧心，这难道知道人间有可耻的事吗？我认为上天最近如果没有明正典刑，必定有鬼神的谴责，不知道他会怎么死，死后又如何报应，地狱的设置正是为了这种人。

译浙西竟然有这样的败类，每次听到别人说钱以垲是浙江人，我都羞愧得想死。五月十二日记录。

○缪礼科条奏凡是各位大臣的条奏，皇上都会删去姓名之后，再下发朝廷议论；如果不删去姓名就直接发出的，是从礼科给事中缪沅开始的。缪沅字湘芷，是江南泰州人，在己丑科考中进士，位列第三（探花）。他由编修升任礼科给事中，条奏科举考场的事情非常详尽，其中提到，投拜门生，用诗文作为见面礼，到处送密封的信件，充当假名士，串通仆人和门客，结盟聚会、互通声气，临考前用小纸条夹带，考场中找人代写文章。大抵这些名士都不怎么识字。缪沅曲折细致地描写，几乎画出了一幅名士的百丑图。我对他的儿子缪集说：“只有圣人能知道圣人的过错，尊公怎么能知道得如此详尽，说得如此透彻呢？”现在每逢乡试、会试的年份，就在贡院门外张贴告示，上面大字写着礼科给事中缪沅条奏云云。天下人开始轻视读书人，不屑于举人、进士，他们自己翻越矮墙（自取其辱），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入室操戈，逆取顺守，常见那些不通事理的名士，刚考中功名，就过河拆桥，这本来就不止缪沅一个人而已。五月十二日记录钱通政的条奏，并顺便提及此事。

○记台吉女自缢之事西夷作为边疆祸患已经很久了，先帝震怒，命令将领征讨他们，有的全军覆没，有的互有杀伤，最终没能建立丝毫功劳来慰劳朝廷日夜操劳。转运粮饷耗费了半个天下的资源，浪费的金钱数以千万计，中原的力量已经枯竭，而西夷的猖獗反而更甚。满汉官兵死于刀箭的很少，因冻饿而死、尸体枕藉于道旁的却随处可见。

在朝的大臣们都闭眼摆手，噤声不敢谈论边疆事务；拥兵在外的将领，只知涂脂抹粉、吟风弄月，并且聚敛钱财，只求苟且度日罢了。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在军帐中运筹帷幄，决断机宜，制胜敌人；奋威将军岳钟琪，亲自披甲上阵，身先士卒，都有灭敌朝食的决心，不敢留一个贼寇留给君王，而且运送粮草，士兵吃饱马匹健壮，营垒旌旗焕然一新。于是西夷遭受重创，临阵斩杀俘获的敌人无数。有俘虏他们全部部落的，除了三个贼首解送京城定罪外，其余五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全部斩首，所杀人数达数十万。不但幕南没有王庭，甚至没有人迹，他们的功劳确实是自古所未有的。然而其中难道没有冤死的人吗？女子都被赏赐给军士，各省协助剿匪的官兵归队后，都拥着夷女离去。西安府驻防的八旗兵回防将士，除了自己抓获的，年大将军又赏赐给他们五百名夷女。其中有一位某台吉的女儿也在其中，被配给一名披甲兵，那披甲兵非常高兴，拉着她去见主人，主母压制这名女子叩首，女子非常愤怒，大声说：“我在塞外时，你们怎么能见到我？即使每天在帐外叩首，我也不屑一顾。”主人、主母说：“你虽然是台吉的女儿，既然配给我的奴仆，那就只是一个婢女，不怕鞭打吗？”女子说：“我本来就是台吉的女儿，你们是什么狗猪，敢侮辱我！”她直立着辱骂，毫不屈服，主人见她美丽，用好话劝她说：“你父亲的部落已经被歼灭，你无处可归，倔强也没有用。”让女子出去，女子痛哭不止，挡住门不让披甲兵进入，披甲兵爱慕她的容貌，而且想慢慢图谋她，疲倦地睡在门外。夜深人静时，她已经上吊自尽了。年大将军虽然建立了奇功，但含冤死在地下的，难道只有这一个女子吗？我曾向当地守土官员询问那披甲兵的姓名，以及台吉是谁，他们都畏惧大将军，没有人肯告诉我。五月十三日记录。

○闻李侍郎绂擢升粤西巡抚李少司马绂，字巨来，他的祖先是徽州人，父亲某人流落到江右，入赘到临川，因此定居在那里。李绂在临川入籍入学，临川人想驱逐他，父亲某人带着李绂望门叩首才作罢。李绂贫穷无法生存，有一位江苏布政司理问丁某，与他有姻亲关系。李绂穿着破衣草鞋，肩挑行李来到苏州，丁某已经死了，新任理问上任已经几个月了。李绂性格向来粗暴，毅然径直闯入，守门人阻止他，李绂大骂说：“我与理问是至亲，何况你们这些蝼蚁般的官吏，敢来阻挡我吗？”推开大门直接闯入内室，新任理问呵斥说：“你是谁？敢假托亲戚之名。”

挥手让左右抓住他，李绂发现对方不是丁某，长跪哭泣，详细说明了原委。新任理问心生怜悯，于是赠给他五钱银子让他离开。李绂无法回家，几乎到了乞讨的地步。吴门张大受当时在家闲居，听说这件事，叫李绂到家里与他谈话，李绂尚知读书，而且口才很好，张大受非常喜欢他，李绂于是行弟子礼，在张大受的船上吃穿住了几十天，张大受厚赠他后让他回去。当时他们师徒相处，李绂坐在角落随行，不敢讲对等的礼节，凡是进献自己写的诗文，张大受朝南而坐，李绂侍立在旁边，张大受挥笔涂改，李绂弯腰曲背，恭敬应答。这是我亲眼所见的，当时同年的顾沈士常在张大受那里，也把他当弟弟一样对待。戊子年春二月，张大受进京赶考，四处为李绂宣扬推荐，不遗余力。吴廷桢奉命主持江西乡试，张大受急忙到他的寓所，为李绂说话。吴廷桢素来听闻张大受的赞美之词，也动了心，于是说：“从哪里知道所谓的李绂呢？”顾沈士是吴廷桢的女婿，当时因丁忧不能参加乡试，于是请求去江西传达张大受的推荐之意。

译对于李，吴又传授给他密封的考题，随即让李分别送给江西那些擅长写文章的举子，嘱咐他们在中途等候迎接。当时因为李而考中的有不少富家子弟，原来李把这当作谋取利益的手段，吴虽然知道这件事，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也无可奈何。李以第一人的身份参加会试并连续考中，张也在己丑年考中进士，仍然以旧日的情分对待李，李竟然改用同一年份的眷属弟弟的名帖往来，不再记念旧日的恩情了。后来李成为翰林，在武英殿任职，气焰嚣张得很，胡言乱语、辱骂他人，眼里没有别人。

译吴谕德也在武英殿效力，常被李绂欺侮。甲午年，我在京城，吴谕德请我喝酒，吴编修士玉与吴谕德是同年进士，也在座，大家纵情谈论，稍微提到李绂，就说起他的蛮横，吴编修笑着说：“我今天挫了他的锐气。”问是怎么回事，他说：“李绂坐在武英殿中，大笑翰林院里没有一个识字的人，这话说了好几遍，我说：‘现在有个半个人。’李绂问是谁，我说：‘老先生算一个。’李绂问谁可以算半个，我指着吴谕德说：‘家兄能赏识提拔老先生，难道不是半个吗？’当时满座哄堂大笑。”后来李绂升任阁学，按例轮班捧奏本上去与大学士共同商议政事，不是顾问学士不得随意上奏。李绂常常打断大学士的话，而且在捧奏本时也喋喋不休，先帝对大学士说：“李绂不懂规矩”，于是改任他为副宪，位列九卿班，开会时又多言且急躁，往往暗中索取别人的钱财，众人轻视他的行为。辛丑年会试，他担任考官，颇通关节，先帝罢免了他的官职，发往永定河效力。当今皇上即位，召他到京城，历任兵部右侍郎，随即命他巡抚广西。此人暴戾荒谬，折足的鼎必定倾覆，恐怕将来君主会产生轻视士大夫的心思，认为读书人不可用，那么李绂就是祸害了。吴谕德廷桢，字山抡。吴编修士玉，字荆山，现在官居学士。张检讨大受，字日容，顾进士沈士，字丽夫，都是苏州人，有人对顾进士说起李少司马辜负吴谕德的事，顾进士说：“吴谕德受汪少司农的恩惠，可以说深厚了，而吴谕德竟然辜负他，所谓一报还一报啊。”五月望日记载。

庚子年，李绂在浙江主持考试，派人用密封信件打听浙江有文名的人，所派的人也居奇谋利，像戊子年李解元对待吴谕德那样。顾进士在钱塘落户，他的儿子是钱塘的生员，很有文采。顾进士因为戊子科李绂没有报答他的恩德，把儿子托付给李绂，李绂也没有严厉拒绝，在考场中，他儿子的朱卷已经被房官推荐，副主考汤之旭击节赞赏，李绂知道是顾沈士的儿子，挥手让他离开。假如顾进士不嘱托李绂，那么他的儿子就进入录取范围了。我说暗中通关节，原本不是正人所为，但戊子科，不应当在顾进士手中接过密封信件，即使说先逆后顺，也不应当派人到浙江采集名声，即使说顾进士的儿子不是名士，不应当收他儿子的关节，房官推荐他，副主考录取他，更不应当有心驳斥放逐，这真是刻薄到了极点。吴谕德、张检讨都已经去世，听说他开府广西，九泉之下能甘心瞑目吗？

○宿迁徐用锡 徐用锡，字坛长，己丑年考中进士。此人狂妄而阴险，自认为是通才，不可一世，常对别人说，我的家乡自从项羽之后，只有我一个人罢了。选入馆阁后，扫视安溪相国的门庭，社鼠城狐无所不至。

乙未年，分校礼部考场，倚仗安溪相国的势力，一手掌控，四位总裁都低声屏息听任他的作为。榜文发出，士人议论大哗，安溪相国也不能安于其位。台臣董之燧弹劾他受贿通关节，安溪相国极力救他，董之燧的弹劾奏章，虽然并非绝对公正，但所说的话不能因人废言，先帝认为台臣徇私，发还原奏章。接着徐用锡、储在文等人的败缺大露，先帝当面责问安溪相国，安溪相国引咎自责，徐用锡、储在文等人都被削职离去。安溪相国因此不振。李少司马奉命巡抚广西，李绂就把徐用锡列入荐举名单，并且说：“先前台臣董之燧听信门生的话，妄行参奏，先帝把原奏章发还，后来徐用锡罢官回家，并非先帝的本意，臣请求带他到广西，让他在书院教授生徒，遇到重要的府道空缺题补。”他的话颇失体统，五月十六日到达藩署，胡方伯出示邸报，看到上谕，说李绂荐举徐用锡，朕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于是命令调来引见，近来访闻，徐用锡外表正直内心奸诈，是奸险小人，李光地也被他愚弄，圣祖责问李光地，李光地上疏认罪。徐用锡革职出京，京城士大夫都仰颂圣祖的神明。此人做官尚且不可，何况做师长呢，勒令回籍，并命令有司严加看管，不许他出门生事，与胡方伯拍手称快，而且皇上知人善任，近古所未有。李绂因为徐用锡的荐引进入安溪相国的幕府，现在徐用锡失意潦倒，李绂还以旧日因缘为他援手，虽然朝廷名器，不是报德之物，但还有古人风范。以此责备李绂，那么交友之道几乎断绝了。五月十六日。

○熊文端明史 康熙十八年，开馆修明史，京官自郎中以上，外官自监司以上，都可以举荐所知，不论已仕未仕者，大约荐举数百人，召试于体仁阁下。钦命题二，一是《〇玑玉衡赋》，一是《省耕诗》二十韵。皇上亲自评定高下，得到五十人，称为博学鸿儒。直隶有大兴张烈，字武承，宛平米汉雯，字紫来，任丘庞垲，字雪崖，获鹿崔如岳，字雪峰，东明袁佑，字杜少；江南有上元倪灿，字暗公，望江龙燮，字石楼，宣城施闰章，字愚山，宣城高咏，字遗

译山阳汪琬，字苕文；长洲尤侗，字展成；长洲范必英，字秋涛；长洲冯勖，字方寅；吴县钱中谐，字庸亭；吴江潘耒，字稼堂；吴江徐九，字电发；太仓黄与坚，字廷表；常熟周庆曾，字燕修；华亭王顼龄，字瑁湖；华亭吴元龙，字卧山；上海钱金甫，字越江；武进周清源，字蓉湖；无锡秦松龄，字留仙；无锡严绳孙，字荪友；宜兴陈维崧，字其年；江阴曹禾，字颂嘉；宜城邱象随，字季贞；山阳李铠，字公凯；山阳张鸿烈，字毅文；休宁汪楫，字舟次；宝应乔莱，字石林。浙江则有钱塘先少司农，仁和邵远平，字戒三；仁和沈筠，字晴岩；仁和吴任臣，字托园；海宁沈珩，字耿岩；秀水朱彝尊，字锡鬯；秀水徐嘉炎，字胜力；海盐彭孙遹，字羡门；平湖陆陇其，字义山；鄞县陈鸿绩，字子逊；萧山毛奇龄，字大可；遂安方象瑛，字渭仁；遂安毛升芳，字乳雪。江西则有临川李来泰，字石台；清江黎骞，字潇云。山东则有诸城李澄中，字渭清。河南则有睢州汤斌，字荆岘。陕西则有富平李因笃，字子德。四川则有东乡曹宜溥，字凤冈。他们分工修撰《明史》，其中有些史料无法考证，比如天启年间的实录，涿州冯相国冯铨将其取来烧毁，后来用重金购得天启七年间的邸报，其中略微涉及当时权贵人物的内容，也没有完整的纸张。昆山徐相国徐元文，见到邸报有七箱，高兴地说：“天启一朝的事情都完备在这里了。”后来知道这些邸报残缺不全，感叹道：“这也能称为邸报吗？”先父笑着说：“所谓虽然装了七箱，却算不上是完整的邸报啊。”

译没有不详尽的。其中有些事迹不足为信，例如建文帝殉国自焚而死，而野史却说他逊位逃亡。吴江人史仲彬本是粮长，却伪造了《致身录》一书，便妄自给他加上官职，给他加上谥号，朱彝尊指出这必定是无稽之谈，考订得非常详细。徐嘉炎起来极力争辩说，即使未必有此事，也应当将此说留存于天地间。诸如此类，争论纷纷，作为总裁的人又没有高明的见解，只是将纪、传、表、志让各位抽签分配，以此让人各自为说，结果有的事迹相互矛盾，有的年月不合，有的是非标准不同，有的姓名互相差异。这本书虽然编成，先帝颇为怀疑，没有刊印颁布，命令熊赐履相国重新编定。熊赐履带回江宁，自比于司马光开馆修史，然而任意判定曲直，又招来目不识丁的人，妄加删改补充，生性又贪财，所以明朝臣子的子孙，有送重金贿赂的，就给他祖父增加官职，增添赐谥的典礼；那些与相国不和的人，就降低他先世的官阶，诋毁他们的事迹，真是魏收那样的秽史了。而且说明朝亡于万历年间，太祖皇帝登基而明朝社稷随即倾覆，万历中年以后，都删去了。《明史》到万历就截止，当时人们为此不平。相国听说后，就把词臣所修的《明史》付之一炬，书上呈后，不合先帝心意，留在宫中不发，相国非常窘迫。当时先父正承蒙先帝特殊恩宠，相国夜里到先父府邸，说皇上怀疑所编《明史》不好，朝廷大臣被皇上倚重，没有超过您的，将来皇上必定会问起《明史》，希望您极力赞扬。先父说：“不行，没看到全书就极力赞美，是欺骗君主，皇上以此询问，只回答‘没看到全书，不知道详情’。”相国说：“皇上如果把全书发出来，您打算怎么办？”先父说：“如果发下全书，也不敢奉旨。”相国说：“怎么回复皇上？”

先父说：“卷帙浩繁，我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一个人的精力有限，现在还有《佩文韵府》《咏物唐诗》《广群芳谱》等书，不是朝夕能完成的。如果发下《明史》，校勘必定要几年时间才能完成，年老健忘，不能记忆，如果分派给别人，始终不能贯通，这是我的确切看法。皇上询问也以此回答。”相国在厅堂长跪说：“皇上正想任用您，希望您说一句话作为帮助。”先父大惊，跪着搀扶他起来，相国哀求说：“您一定答应我我才起来。”先父说：“没看到书就立刻称赞很好，是欺骗皇上。此时假装答应，而在廷对时违背，是欺骗相公。”相国说：“您只说这是传闻，都说熊某所修《明史》是对的就行了。”先父说：“传闻的话，怎么可以对君父说，况且听说相公假手于人，不合舆论，我遵照相公的旨意，难道不怕万代的骂名吗。”相国汗流满面地离去，非常怨恨，所以陷害先父的手段不一而足。先帝后来果然问起《明史》，先父就用前面的话回答。相国一天向先帝上奏说：“汪某没有经世济民之才却自称有，不是道学却妄自依托道学。”唉！像章惇、蔡京，像韩侂胄、史弥远，对于违逆自己的人，借道学之名一网打尽，如果相国则是自己依附道学来助长其恶，这实在是权奸的变调。五月十六日，与胡方伯谈到《明史》而记下此事。

○张祖泽深之狱 祖泽深，字仁渊，奉天人，以吏部汉军主事，历任苏、松、常镇粮道，下荆南道。他为人狡猾邪恶、蛮横暴戾，做官所到之处竭泽而渔，却很善于相面。在京时，到报国寺，我们家乡的高文恪士奇，正流落京师，秃笔破砚坐在报国寺廊下卖字糊口。祖泽深见到他，惊讶地说：“相貌应当大贵。”高文恪哭泣说：“一身潦倒，害怕因饥寒而死，怎么敢望大贵呢？”

祖泽深仔细看了很久说：“按相法应当做到宰相，即使没有宰相之位，也有宰相之权。”带他回家，好好对待他。高文恪因此行弟子礼。大学士索额图掌权，某奴访求懂书算的人给祖泽深，祖泽深当时将外任，就推荐高文恪到某奴家。某奴是索额图信用的人，偶然因通贿，被人发觉，某奴非常窘迫，与人商量，大家都劝他即使严刑也不承认，主人也无可奈何。高文恪说：“不然，主人倚重您如左右手，痛哭流涕，以辜负恩德为言，必定能免罪。如果不承认，恐怕先死于严刑，而且严刑之下承认，哪有活路。”某奴认为对，索额图盛怒诘责，某奴哭泣说：“确实有此事。”于是叩头请死，索额图怒气消解，喝令他离去。过了几天，索额图想某奴确实辜负我，然而别人必定隐瞒此事，某奴竟然承认，为什么呢？问某奴，某奴说：“这是门馆高士奇教我的。”索额图立刻叫高文恪入见，并且喜欢他字画端正，能知人意旨，留在幕府中，高文恪于是成为权贵之家的门客了。没过多久，先帝想得到可以备顾问的书生，索额图想推荐高文恪而未决，祖泽深偶然入谒，就说：“此人按相法，应当位极人臣。”某奴也说：“高某确实

译实，必定不会辜负主人，从前日教导奴仆认罪一事，就可以知道他不会欺骗了。”高遂得以在皇帝身边侍奉，不到一年，权势就倾覆了天下。这时，昆山的徐尚书徐乾学，受到先帝的厚待，祖又引荐高遂拜倒在徐乾学门下。高遂从卑微的地位一下子飞黄腾达，对祖非常感激，想着为他效死力。祖后来担任荆南监司，与巡抚都御史张〇发生冲突。一天，张〇邀请总督某饮酒，酒喝到一半，屏退左右，低声密谈。优伶们都退了出去，只有旦角演员某，因为生病躺在戏箱里，不能起来，同伴们盖上箱盖就离开了。总督和巡抚谈论弹劾祖在荆南任职时的事，列举他的贪污私舞弊的款项和证据，被旦角演员偷听去了。旦角演员向来与祖有私情，急忙跑去告诉祖。祖急忙派人揭发巡抚的隐私，并且嘱咐徐乾学和高遂从中斡旋，徐乾学和高遂却先将此事上报给皇帝。

译过了半个月，巡抚的奏疏才刚到，于是形成了巡抚与巡道互相弹劾的局面。先帝命令学士色某到湖北审理审讯，有将两人一并罢免的提议。色某还未回来，高某就上奏说：“色某接受了巡抚的贿赂。”先帝革去了色某的职务，不许他进入京城，发配到乌喇。色某在路上听到这个消息，惊吓之下从马上摔落，摔断了大腿，到达城外时，妻子儿女都被逐出城，一同前往乌喇。高某因此上奏应当派遣亲信大臣前往审理，他的意图在于徐尚书，但圣旨下达后却是直隶巡抚于成龙，徐某和高某大惊失色，没有办法制约于成龙。巡道胡献征，是于成龙非常亲近喜爱的人。胡献征的外公大司寇胡公，当时任中允，是徐某门下的士人，与巡道有兄弟般的情分。胡公嘱咐大司寇将此事告知巡道，巡道听后惊恐地说：“这个人怎么可以用私情去干预呢？”况且徐某和高某是他平日所痛恨厌恶的，大司寇不敢明说其中的缘故，回报说：“已经告知他了。”于成龙到京城请示圣意，大学士明珠也以自己的祖辈托付于他，于成龙不予答复。张〇、祖泽深都是特别贪婪的官吏，于成龙到湖北后，两人都被判处〇重刑，人们认为大快人心。徐某和高某无处发泄怒火，就对胡献征咬牙切齿，胡献征升任江苏藩司，湖北人洪之杰由鸿胪卿提拔为江苏巡抚，是徐尚书的私人。徐某授意给洪之杰，一定要除掉胡献征。胡献征又穿着华丽，不太检点，早晨拜见巡抚，刚进入辕门，突然开炮，胡献征出乎意料，几乎摔倒在地，他责问开炮的人，打了二十下，随即乘车直接回家，洪之杰非常愤怒，用各种办法迫害他。胡献征于是称病离去。色学士审理后，祖某被关进监狱，听说色某有被发配乌喇的命令，喧哗说：“我有什么罪要关进监狱？”

直接走出监狱，因为项锁是国家法律不能去除，于是用铁链缠绕头部，坐着四人轿，鸣锣喝道，带着威严的仪仗队伍出来。全城的人，一时传为笑谈。后来进入西衙门，豪兴依旧。总漕慕公天颜下狱，先父常让我进去探望，各位贵人都不进监狱，住在板房里，祖某住的地方与慕公很近，我因为常到他那里，只见熏炉、茶盏，陈列着名人的书画，芙蕖、茉莉、蕙兰充满其中，香风馥郁，狎客和少年，挟着丝竹高声歌唱痛快饮酒，陈叔宝全无心肝可以移赠给他了。戊寅年六七月间的事，祖某最终死在狱中，张〇侥幸得以出狱，高某受恩的地方很多，后来都不得好死，只有于成龙始终用师礼侍奉祖某，高某这一年解职，大概也是被祖某所累。五月十七日。

○高文恪遗事高文恪与索额图本来是有恩德而没有怨恨的。索额图死在宗人府，抄没财产，全家遭祸，都是高某做的。索额图因为椒房之亲，又是世袭贵族，对待士大夫向来不以礼相待，何况高某是他家的奴仆狎友，他召高某到幕下时，颐指气使，把高某当奴仆看待，高某正苦于饥寒，遇到权相，拜跪非常谨慎，非常以为荣耀。后来高某受到先帝赏识，历任显官，但见到索额图仍然长跪禀报，不让索额图坐下，而且家人还称高某为高相公，索额图则直呼其名，有不如意之处，就让高某跪在庭院里丑恶地诋毁他。高某于是完全忘记了旧恩，而想着在索额图腹中动刀。癸未年，高某随驾北上，当时高某已背叛索额图，而依附明珠了。去索额图家拜见，索额图袒露身体向南坐着，高某叩头问安，索额图切齿大骂，侮辱到高某的父母妻子，高某免冠叩头，不敢起身，好像头角崩裂触地。满额总兵曹曰玮在京候补，先帝命令索额图给他饭食。高某见索额图时，曹曰玮侍立在帘外，心想：“高某知道我见到他的情状，一定会迁怒于我。”于是称病回家。

索额图有个门客叫江黄的，是绍兴人，索额图对他的委任十倍于高某，高某虽然掌握重权，江黄视他如草芥。

当时，仪同开府在高某门下称门生的，数不胜数，而江黄仅把他当弟弟看待，高某不胜愤恨，于是想杀江黄以除掉索额图，而江黄未能幸免。江黄死的那天，高某已告老还乡，正渡江忽然说：“江黄快要老了。”口中喃喃自语好像与人对话，而谢罪的人即目不见一物，到达平湖没几天就死了。有人说，大学士明珠既参与定计杀江黄以除掉索额图，然而对高某仇恨颇深，于是借饯行之机毒杀他，如俗话所说的慢药。高某起初因为索额图而得官，随即联合明珠以倾覆索额图，又联合徐某以倾覆明珠，又联合明王（鸿绪）以倾覆徐某。市井小人，出自粪土，身居高位，哪里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呢！又有所谓徐安士的，是松江人，自比于张留侯、李邺侯，穿着葛布衣服草鞋，满口都是丧身灭族的话，果然得到奇祸。江黄多须貌伟，以奇男子自居。所谓小有才适足以杀其躯的，徐某委琐龌龊，不像人形，而惟利是图，又是江黄所羞于与他同传的，徐某住在碧山堂，士大夫相见必称碧山先生，常开筵召客，以能参加为荣。梁园小山未尝不在碧山堂上征歌命酒。江黄、徐某横行时，朝贵争相拜访他们的门庭，有借此取得卿相的，如索额图、如明珠、如徐某、如王鸿绪、如高某、如江黄、如徐某，猿鹤沙虫，君子与小人俱化。此时之墓木俱拱，数十年恩怨荣枯，不过留为后人话柄而已。呜呼！五月十七日。

○西安吏治吏治之坏

译没有比陕西更严重的了。几十年来，陕西的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都由满洲人担任，他们目不识丁，凡是公文批阅回复，只交给幕僚处理；官员的贤良与否，只托付给堂官决定；即使是日常审判，也假手于人。对于吏治和民生，都不过问罢了，只把搜刮聚敛作为纵情歌舞、沉溺享乐的手段。就像督臣吴赫获罪，钦差大臣前来审讯时，有妓女来招待，犯人与督臣和妓女一同跪在庭院中，成为千古的笑谈。这不仅是丧失了朝廷的体面啊。

译上官既然没有好人，下属官吏和百姓为了奉承他们，便额外征收各种杂税，苛政日益加重。偶尔有洁身自好的人，如果不耗尽民脂民膏作为馈赠，就不能保住官位，甚至有破家亡身的。三十年前，先帝考虑到陕西遭受灾荒，有发放种子粮食的事，亲自任命像遂宁张鹏翮这样的清流官员，奉命到陕西，结果装满口袋而归，国库资金都被贪官污吏瓜分，却责令受灾百姓偿还，这种祸害比旱灾还要猛烈。接着因为西陲用兵，本省贡赋不足以供应军需，协饷接连不断地到来，每次都以数十万计，总督巡抚以下又从中侵蚀，州县更以军储的名义向乡里摊派，士兵在外面挨饿，百姓在里面困苦，没有倒戈起义已经是万幸了。总督鄂海离任，年羹尧到来，深知其中的弊端，于是将布政使、按察使、监司中不法的人，都弹劾罢免。知府如西安的徐容、延安的孙川、凤翔的甘某，同知如榆林的汪元仕、神木的周涌、靖边的胡昌期，州县如耀州的王文熙、某州的张云某、长安的陈昂、咸宁的贾懋实、肤施的于永熹、石泉的贾懋，有的因为亏空，有的因为贪婪，都用奏章弹劾处理。陕西的官员，几乎全部更换了。

州县火耗只允许加征二分，都解送藩库辅助军需，根据州县的大小，拨还若干两银子作为养廉银，而火耗加征二分，解送藩库之外还有盈余，名叫积头，州县对上司一概不馈赠差役，足以自给自足。

两年以来，雨水适时，虽然西陲战事未停，但百姓不知兵祸，元气得以稍微恢复。仍有不贤能的州县官员，如某州的赵学泗、澄城的崔辅鼎、雒南的范理、甘泉的杜琅、米脂的尚崇安、淳化的汪碧，都被参劾革职。制府在西宁，中丞范时捷坐镇雅俗而已，胡方伯每次在揭报时，就叹息说：“此人家庭破碎了。”接着说：“范文正公说，一家哭怎比得上一路哭，还是罢免他吧。唉！上官既然不再搜刮，创伤尚未完全恢复，作为百姓父母官能免于饥寒，已经是不应得的恩惠，却横征暴敛，公堂上天天拷打，编户百姓相继流亡，怎么能怨恨大吏的参劾揭发呢？”虽然还有漏网之鱼，但吞舟的大鱼已经很少了。整个陕西的吏治顿时改变了旧貌，大官与百姓气息相通，酷吏贪官几乎销声匿迹。制府洗刷了几十年的陋习，整顿了几千里的疆土，风雨按时，妇女儿童得以保全，可以说上不愧对君父，中不愧对下属，下不愧对民生了。我今年经过山西，吏治也非昔日可比，但以逢迎为循吏卓异，以刻薄为才能，火耗全部归入藩库，而养廉银所给的很少，不能糊口，又开启了百姓告发检举之门，有司都小心翼翼站立，不能保全旦夕性命，如万泉县令瞿某，常熟人，因为私派扰民，聚集数千人包围县城，斩关而入，焚烧公堂，瞿某与幕客、家奴翻墙逃跑，只留下妇女在衙门，乱民到衙门，全部剥去她们的内衣和绣鞋罗袜，一丝不挂，张开四肢向外，绑在树顶。手脚都一寸寸捆绑然后散开。第二天，瞿县令到衙门，才命令吏人家奴上树解绑。树很高，门外行人聚集观看，有慨叹的，有嘲笑的，有辱骂的。巡抚诺敏立即上疏弹劾罢免，下发檄文给平阳府，擒拿惩治乱民中的首恶。太守董绅调派守城参将兵及民壮二百人前往捕治，乱民打开堡门用火器弓刀几乎将他们全部杀伤，太守亲自到那里，指天誓日，拿出印文如俗所谓伏辩者，乱民收下印文，交出三人给太守，并且约定不能让他们死，太守带着三人回来，杀了一个，另外两个则轻微责罚后释放。现在调临县杜庭珠到万泉，我二月间在洪洞县令孔传忠衙斋，杜从万泉到太原，路经洪洞，孔留他吃饭。杜是嘉兴人，肇余宗伯的儿子，知道我在衙门，请求相见，停留两天才离开。深夜聚谈，因此说到瞿县令妇女受辱的事，杜严肃地说：“我听说调任万泉，就遣送家眷南归，都有难色，我告诉他们：‘你们也想把私处向外，赤身绑在树上吗？’”我说瞿县令因为贪婪残忍激起民变，应该罢官，但须稍微缓期，斩首以谢百姓。如果以此斥逐，刁风不可长。乱民聚集到数千人，城门，是天子的城门，可以毁坏吗？公堂，是天子的公堂，可以焚烧吗？急擒首恶，在市集示众，作为乱民的警戒。如果拒捕伤人，即使屠灭全堡也不为过。妇女何罪而如此侮辱，太过分了？

某阳县盐引，百姓运输销售已经很久，西安太守金启勋创立官运官销的说法，百姓认为不便，某阳县令高佩奉行很力，乡绅范光宗为首，派遣家人李德率领众人毁坏城墙而入，公堂门闼都破碎。胡方伯原本不主张官运官销的说法，太守以民变上报，方伯说：“我早就知道不可，你说有事都在卑府身上，卑府可保无事，现在竟如何？”金俯首而已，方伯派遣三水县令周文泽到某阳，几乎被百姓所

译击，周至城隍庙，与〇阳令皆以印文伏辨与民，听民运民销，其事得解。胡欲揭高令之激变，余曰：“此何与知县事？”高至今不知余为解纷也。围城事近颇屡见，有谓州县不可为者，余曰：“民虽凶顽，然至聚众为变，皆有司之自取。若减刑薄敛，休戚相关，民安得变？即有不逞之徒，号召聚众，众亦不为聚也。”临汾令宫懋言在县时，百姓碎门入，裸其眷属，缚之于柱，跪宫于堂上使观焉，至有以手摩之问宫曰：“此何物耶？”今宫己为平阳通判，不知尚忆前事否？近闻山东火耗每两加八钱，民不聊生，河南亦然。齐豫二省连岁大旱，且蝗蝻为灾，野无青草。余去年八月过山东，所亲见者，江南、浙江，辛丑、壬寅、癸卯旱三年矣，今岁自故乡至者，咸云久不得雨，大河无水，不甚通舟楫，而督抚无以上闻者，有司莫以告，徒切杞人之忧而己。五月二十日。

攻打，周至城隍庙，与〇阳县令都用官印文书向百姓伏地辩白，听任百姓运输销售，此事得以化解。胡某想揭发高县令激起民变，我说：“这跟知县有什么关系？”高县令至今不知道我曾为他排解纠纷。围城之事近来颇为常见，有人说州县官没法做，我说：“百姓虽然凶狠顽固，但到了聚众造反的地步，都是官府自己招致的。如果减轻刑罚、减少赋税，与百姓同甘共苦，百姓怎么会造反？即使有不法之徒，号召聚集众人，众人也不会聚集。”临汾县令宫懋言在任时，百姓砸开门进入，剥光他的妻儿，绑在柱子上，让宫懋言跪在堂上观看，甚至有人用手抚摸并问宫懋言：“这是什么东西？”如今宫懋言已任平阳通判，不知道是否还记得从前的事？近来听说山东火耗每两加征八钱，百姓无法生活，河南也是如此。山东、河南两省连年大旱，而且蝗虫灾害，野外没有青草。我去年八月经过山东，亲眼所见，江南、浙江，辛丑、壬寅、癸卯三年干旱，今年从故乡来的人，都说很久不下雨，黄河没有水，不太通船，而总督巡抚没有上报朝廷，地方官也不报告，只是徒然担忧罢了。五月二十日。

译○榆林同知汪元仕汪元仕，湖广人，以吏员身份被任命为福建某府经历，后升任蒲城县令。他榨取蒲城百姓的民脂民膏来奉承总督鄂海，于是被题奏升任榆林同知。当时榆林正开捐纳之例，汪元仕穷奢极欲，饮食方面是山珍海味，姬妾方面是粉白黛绿的美人，僮仆方面是像宋朝子都那样的俊美男子，居室方面是雕饰山节藻税般的华丽，梨园戏班是金玉锦绣般的装扮，出入乘坐的是香车宝马，宾客往来如孟尝君、平原君般众多，玩好之物是商彝周鼎般的古玩，于是导致亏空数万金。

总漕施世纶奉命查办陕西仓库，当时鄂督的局势已经大坏，但施世纶未能掌握其关键。有个扬州的狡黠少年汪思忠，从淮安跟随施世纶的家奴前来。汪元仕与他攀附同宗，以兄长之礼对待他，将陕西亏空的情况详细列在一张纸上，条分缕析。通过汪思忠转达给施世纶，总漕大喜，像粮道祖允等人，都因此获罪，但总漕没有给予汪元仕任何恩赏，只是许诺将来会推荐提拔他。总漕返回任所不久，死在任上，汪元仕也遭遇丁忧。鄂督还在陕西，汪元仕又厚赠财物给他。鄂海不知道汪元仕已在总漕面前构陷自己，题奏让他留在辕门效力。鄂海离任后，年太保到来，亏空无法掩饰，于是题奏参劾革职，追缴其中有三千多两应存入藩库的银子，汪元仕胁迫耀州、肤施县以及神木同知等人，各自用印领交给萨藩司，如今这些人皆因亏空被削职，无法归还帑银，这才将始末上报。督抚将此事下达给方伯，方伯转发给西安知府金启勋、延安知府沈廷正，会审这些人。他们合词说：“我们现在的亏空，难道有两颗头，替汪元仕砍掉吗？”

汪元仕坚决不肯承认，方伯命令两位知府夹讯他，我颇认为此举过分，因为印领既不足为凭。汪元仕本无处推卸，何必动用酷刑。方伯说，豫让为智伯报仇，蔡邕为董卓痛哭，他们的错误在于不该失身于匪人，既然已经如此，只有报恩、痛哭罢了。汪元仕既受鄂督之恩，又在总漕面前构陷他，丁忧时就应当解官离去，却又匍匐乞哀，重贿鄂督，留在此处效力，这真是小人之无赖。次日，汪元仕遂受刑讯。方伯的论断似乎稍显偏颇，但汪元仕反复无常至此，刑讯也不算过分。五月二十日。

汪思忠，扬州人，以美色侍奉他人，总漕家奴某人与他同寝共处如夫妇。总漕到陕西，家奴挟带汪思忠随行，后来家奴在九款内为汪思忠捐得通判一职，于是于康熙六十一年六月，选任山东济南府通判。凡是进士、举人在济南任职的，都束带拜见他。至今尚且安好，条奏累累，这类事竟然无一人提及，为什么呢？

○遂宁人品张鹏翮，字运青，遂宁人，庚戌进士，馆选，相貌如好女子，诸位同年都戏弄他。

癸丑年，散馆，先帝说：“张某竟像戏旦。”改任为主事。张鹏翮素来轻浮邪僻，甚至与人家的家奴赌博，并且用胡粉修饰容貌，搔首弄姿，后来因为天语有戏旦之言，大为惭愧，于是矫强修饰，自称道学先生了。进入椒房幕府，有传言说他是椒房的倾溺器，由郎中外调任苏州知府，未出京城，遭遇丁内艰，按例未到新任者服阕仍补原官，于是他不发丧，穿着吉服坐在黄堂之上，七日后解官离去，补任兖州府，升任河东运使，随即内擢至兵部督捕右理事官，都是椒房之力。当时北门（明）正与椒房倾轧，憎恨的人及其储胥，将遂宁私秽阿附椒房之事上报，奉旨永远停止张某的升转。戊辰年，派遣椒房、北门等六人至鄂罗斯定疆界，遂宁与海宁刑垣陈西安随行，所以困苦他们。椒房势力稍振，想为遂宁量移一官，但吏部既奉停升之旨，不能为他安排。遂宁于是用重贿结交吏部中贪好货的人，恰逢大理寺少卿员缺，吏部巧于立言说，除张某系奉旨停升之员，不开列外，奉旨张某补授大理寺少卿。他得官皆不以正，人品可知，岂是濂洛关闽的心传呢。不久，外放浙江巡抚，改任兵部侍郎，督学江南，升任左都御史、刑部尚书。江南总督即有河道总督之命，他家富可敌国，遂宁巧于取，又所历皆美官，先帝颇信任他，如张志栋、张伯行、赵世显、蒋陈锡等都由遂宁推荐。在造膝之时，俱得开府馈谢，动辄十万计。然而不久都背叛，成为不共戴天之仇，大概苦于遂宁的无厌。抄没椒房家，有遂宁所书字扇“沐恩门下小子张某，奉恩主老夫子命，百拜敬书”。先帝阅视河工，遂宁迎谒，入御舟，先帝责其治河无状，用人多私，遂宁免冠长跪，叩首曰：“臣孤踪求皇上矜全。”先帝曰：“跪上来。”去御座咫尺，先帝出遂宁所书字扇，以字向遂宁，遂宁魂魄俱丧，先帝益轻其为人，命内监挤之于河，侍卫唾其面。后入为户部尚书，转吏部尚书，尤贪婪，而更佐之以刻薄。丁外艰

译先帝安慰并挽留他，张鹏翮最终没有上疏辞官，先帝对左都御史揆叙说：“朕虽然说夺情（要求官员不离职守丧），张鹏翮并没有上疏辞官，这是没有亲情可以剥夺的。”近来九卿身居高位，就不再知道有父母的人，像张鹏翮这样的非常多。张鹏翮起初以请求休假治丧为由，但最终没有离去。先帝洞察秋毫，深知高官们都贪恋权位、忘却亲人，而士人的风气败坏，已不可收拾了。先帝驾崩，当今皇上尚未登基，虚心听取意见，而内阁和礼部的官员没有符合皇上心意的。张鹏翮当时身为六卿之首，重大礼仪都由他决定，但他不学无术，性格又刚愎凶狠，先帝去世距离郊祀上天仅两天，祝文已经写好了，皇上传问九卿祝文将怎么写？张鹏翮说：“应当写上嗣皇帝的名字。”皇上说：“还尚未登基，怎么能这样？”张鹏翮说：“父亲创立基业，儿子继承述说，谁敢有异议呢。”皇上又传问：“德妃尚未上尊号，即位时向德妃行礼，应当怎么称呼？”张鹏翮说：“应当称呼皇太后。”皇上说：“先帝刚驾崩时，她仍然是德妃。”张鹏翮说：“世祖皇帝去世，先皇继承皇位，明明白白地写着：到皇太后前行礼，母亲因儿子尊贵而尊贵，谁敢有异议呢。”

译大抵在世祖时期，所谓的皇太后，就是太宗文皇后，也就是先帝的太皇太后。先帝即位后，就下诏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遂宁不通晓文理，又不虚心延请访求，于是导致皇太后竟然没有上尊号的诏书。皇太后去世，人们惊骇地没有听说，却有诏书给皇太后上尊号，却忽然有了皇太后的哀诏，这是为什么呢？

皇上召集九卿以下、六品以上的官员，为大行皇帝上谥号。有人主张应称“祖”，有人主张应称“宗”，议论未决。礼部官员中有主张称“世宗”的，众人大多认为对，但不敢公开直言。礼部官员写了两个纸条，一个纸条上写着“祖”字，另一个纸条上写着“宗”字。拿到遂宁面前，遂宁在写有“祖”字的纸条上奋笔写下：吏部尚书张鹏翮。附议的只有吏部左侍郎李旭升、左副都御史金应璧、兵部郎中卢弘熹三人而已。而在写有“宗”字的纸条上，则是户部尚书田从典以下的人都签了名。有人暗中议论称“世宗”，遂宁说：“世宗不是美好的谥号。”礼部左侍郎景日〇〇说：“‘世’字不美，怎么用来称呼世祖？‘宗’字不美，怎么用来称呼太宗？”遂宁说：“明天再议”，众人都散去了。第二天再次集合，遂宁对众臣说：“已经定为圣祖仁皇帝了。”九卿中有欲言又止的人，遂宁说：“是说先帝不配得上这几个字吗？这是诽谤，谁敢有异议？”

遂宁随即进入政府担任要职。《泰誓》不可不读，《霍光传》不可不读啊。他的夫人嫉妒凶悍到了极点。遂宁做部郎时，一天早朝回来，夫人惊讶他很久不进内室，出门私自窥探，看见遂宁朝服未脱，站在仆妇的床前，仆妇双脚长达一尺，架在遂宁肩上，赤裸着淫乱。夫人拿着皮鞭径直闯入，遂宁穿着朝服戴着官帽，和一丝不挂的仆妇跪着接受责打。又，夫人还没到京城时，遂宁娶妾并已生了女儿，夫人来了，等遂宁出门，就呼叫媒婆卖掉妾，并让妾带着女儿离开，至今不知去向。夫人的性格最贪婪，在做浙江巡抚、河道总督时，卖官鬻狱几乎公开进行。幕府中像广西的孙延龄、孔四贞这样的人。长子张懋诚，是丁卯科举人，官至给事中；次子张懋龄，任河工同知，暴虐妄乱，超过了他父亲，而懋龄尤其严重。孙子张勤望，以恩荫补任顺天通判，庸俗恶劣鄙陋，祖父是冢宰，他每天与书办、香火定盟，凡是吏部的事没有不勾结受贿的。孙子张□□，通过捐纳成为广东布政司经历，行为龌龊鄙秽，是无志气的下等材料，所谓一蟹不如一蟹。我曾说应该用“刻薄寡恩、顽钝无耻”这两句作为对联赠给遂宁，有人说这还不足以概括他的为人。像你这样的人才都成了仆从了，草野中的英雄想到这些能不感到气短吗！五月二十一日。

○詹事沈文恪（荃），字绎堂，是华亭人，壬辰科探花，官至詹事府詹事。沈文恪相貌不超过中等，有古代大臣的风度，家境清贫，有时甚至到了无法生火做饭的地步。家中客人常满，故乡的亲戚朋友来求取利益的，接踵而至，沈文恪定下规矩让他们有所得然后离开。诗歌推崇钱起、刘长卿，书法在赵孟頫、董其昌之间，与人交谈委婉风流，但见到正义之事必定去做，遇事无所屈服。先帝时，几个月不下雨，先帝冒着酷暑步行祈祷，以干旱为忧，下诏征求直言。九卿中没有谁能仰慰圣心的，沈文恪和我家乡的项侍郎（景襄）进言说：“乌喇是穷荒寒苦的地方，迁徙到那里，百无一活。请求下达明确的旨意，永远停止将流人发配到乌喇，那么上天感动天和，三天内必定下雨。”先帝说：“能保证吗？”沈文恪说：“可以保证。”先帝说：“如果像你说的，三天不下雨，将怎么办？”项侍郎稍微退到班列后面，沈文恪说：“三天不下雨，臣愿意接受妄言的罪责。”九卿都惊愕，先帝也变了脸色，于是有了免除罪人流放乌喇的旨意，祈雨的坛全部撤掉，并且命令沈文恪第三天到午门等候下雨。到了期限，沈文恪到午门外，站立在烈日中，先帝在乾清门升座，说：“沈文恪说：‘今天必定下雨’，我端坐等待。”太阳明亮地升起，人们都为沈文恪担心，到了傍晚，先帝还没吃午饭，有爱戴沈文恪的人劝沈文恪脱帽谢罪，请皇上回宫，不过是削去官籍罢了，如果到了晚上恐怕圣怒难测了。沈文恪不回答，到了未时，忽然有一片云从东边来，风雷交加，暴雨倾盆，先帝大喜对左右说：“这是詹事雨。”召沈文恪进来，深切慰劳他，赐食后让他出去。

朝野的人指此为仁者之雨，相聚感叹有人流泪。项侍郎同时进言，但德行没有坚持到底，功名之心太重啊，比起沈文恪来惭愧多了。项侍郎字眉山，壬辰科进士，乙未殿试，由庶吉士历任官至兵部侍郎。他的父亲与僧人眉山交好，夫人将要生产的那晚，父亲看见僧人入室，随即生下少司马，去询问，僧人在那一刻坐化了，因此用眉山作为他的字。少司马与叔叔在私塾读书，曾经问叔叔，我能做到什么官？叔叔戏弄他说：“可以拜相。”少司马笑着说：“不能，我的职位必定是八座，寿命只到五十四岁。”

十月初八日，武闱监试官，登上轿子进入考场，又回到房间盘腿坐着说：“我将要去世了。”请医生来看

译他，脉搏已经断绝，在几案上得到一首诗，字迹端正工整，诗曰：三十年前得意时，而今不道鬓如丝。一生衾影原无愧，曾学三贤凛四知。五月二十一日。

译○ 再来人释道二家，有所谓“再来人”的说法，我们儒家没有这种说法，但确实存在这样的道理，也常常见到这样的事。我们的孔子梦见自己躺在两根楹柱之间，拄着拐杖唱歌，如果不是再来人，怎么能像这样呢？阳明先生是高僧转世，有“六十年前王守仁”的说法，那些依附程朱门庭的人跟着诽谤诋毁他，是不对的。蒋探花蒋超，字虎臣，金坛人，不喜欢做官，自称前身是峨眉山的老年僧人，后来竟然死在峨眉山伏虎寺，去世的时候，精神清明。刘考功刘体仁，字公甬弋，颖州人。客居凤阳，一天和朋友苏茂一起经过龙兴寺，拜访老僧，逗留了一整天才告别。苏茂回到住处，梦见刘体仁来笑着吟诗说：“六十年来一梦醒，飘然四大御风轻。与君昨日龙兴寺，犹是拖泥带水行。”醒来觉得奇怪，忽然听到敲门声，原来是刘体仁的仆人到了，说刘体仁已经坐化圆寂了。严少宗伯严我斯，字存庵，归安人。做秀才的时候，喜欢喝酒，因为城门已经关闭，醉卧在石桥上，半夜看见一个老人戴着高帽穿着长袍，坐在桥栏杆上，有鬼叫他道：“土地去接张果老。”老人说：“严状元在这里，恐怕有邪魔侵犯，必须小心看护，张果老来只需要在城门接一下罢了。”于是问张果老长什么样子，鬼说：“背着担子的皮匠就是。”

严我斯酒已经醒了，假装睡觉来观察，一会儿，皮匠果然到了。严我斯拉着他的衣服恳求他度化自己，皮匠开始还忌讳不说，后来揭开桶盖说：“你想成仙，可以进去。”严我斯看桶里，却是茫茫大海，不敢抬脚，皮匠笑着说：“你只能享受人间的红尘福分罢了。”把严我斯推倒在地，严我斯起来已经找不到皮匠了。快要死之前，梦见来到一座山的僧舍，看见坐主、房师以及各位同年都穿着僧服，严我斯惊讶，各位说：“难道忘记这个地方了吗？”

问山名，僧人说崧山，严我斯忽然醒悟曾经在台阶上晒过鞋，看它还没有干，于是醒来，没过几天就死了。死时作偈语说：“误落人间七十年，今朝重返旧林泉。崧山道侣来相访，笑指黄花白鹤前。”

家方伯方楫，字悔斋，病重，梦见老僧给他一首诗：“日落云黄老树根，山中应已闭柴门。老僧待久不归去，却在□□□□村。”其中空缺四个字，方伯在梦中用笔填上“碧桃红杏”，醒来后告诉别人。死后有某人在城外行走，忽然看见山水景色奇异不同于人世，纵步探寻幽深之处。

石洞中有一只老虎在那里，仔细一看却是方伯，已经剃度披上僧衣，俨然一个苦行僧了。一向和方伯交好，惊讶地问他，方伯说：“因为‘碧桃红杏’四个字，公案没有弄明白罢了。”某人惊愕环顾之间，只有荒烟蔓草而已。先叔祖方氵风，字魏美，崇祯己卯年举人。明朝灭亡后隐居在宝ㄈ山上，高风亮节，常人难以忍受。魏僖为他撰写《高士传》。一天看日影说：“可以了。”命令先伯方连准备纸笔，写下五言诗十句，诗说：“大化无停轨，道术久殊辙。住世守顽形，问途犹未彻。至人本神运，可会不可说。冰泮水还清，云开月方洁。一旦破樊笼，逍遥从此别。”

放下笔就寝而死。先叔祖母钱夫人也能写诗，先去世。临终时，先叔祖想为她画像，钱夫人勉强起来要笔在绢上题写：“来时玉果正圆，去日梅花香冷。依然朗月当空，何必捕风捉影。”并且说十五年后相见，后来果然如此。五月二十一日。

○ 诙谐之语诙谐的话很能让人开心。王尚书王世贞拜访严侍郎严世蕃，守门人以生病为由拒绝，王世贞举《琵琶记》中牛氏所唱的曲词说：“爹居相位，怎说得伤风。”严世蕃非常怨恨，于是结下世仇，这是因诙谐而得到奇怪灾祸的例子。李文正李东阳经过他的儿子李兆先住所，李兆先不在，李东阳在他案几上题写：“今日花街，明日柳街，焚膏继晷，秀才，秀才。”后来李东阳入朝，李兆先来到他的书房，也在案几上题写：“今日黄风，明日黑风，变理阴阳，相公，相公。”儿子戏弄父亲狂妄，而近乎悖逆了。善于戏谑，不成为虐待，好朋友相聚，何尝不可以用诙谐展现雅人深致呢？程少司空程正揆，字□□，汉阳人，性格滑稽。有个科员某因为小嫌隙弹劾他的太老师，在朝廷质对时，某科坚持很厉害，并且称他为“他”，旁边有恨他的人说：“太老师而称他为‘他’，可以吗？”程正揆说：“这是尹公的‘他’。”某科非常愤怒，就弹劾程正揆赌博以及祭祀时挟妓，也交给九卿处理，各位公卿轻视某科为人，于是和程正揆约定，只要坚持不承认，就以言事不实罢黜他。到期，某科厉声责备程正揆靠赌钱度日，程正揆说：“借此获利，才可以说叫赌钱，现在我无日不败，而你指为靠赌钱度日，冤枉啊。”又质问奉旨祭祀而宿娼，为什么？各位公卿驳斥说：“有什么凭据？”某科说地名某、妓女名某、某年、某月、某日的事。程正揆笑着说：“这种事生平做的很多，即使祭祀时也不止这一人，我已经忘

译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您还记得吗？”于是因为行为不检点而被罢免回乡。住在乡里时，他诙谐嘲弄的言行更加厉害。有一次，亲戚家宴请新亲，席间推举程行酒令，程看着那个人不是高雅之士，就说：“凡是喝酒的人，按照所喝的第几杯酒，或作诗，或说谚语，说出一个成语。”轮到那个人喝第五杯，应该说出五个字，那人端着酒杯，满脸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有人在他耳边教他说：“五夜漏声催晓箭”，那人非常高兴，立刻举杯饮尽说：“五夜漏声催草荐。”在座的宾客因为他是主人的上宾，只是暗自发笑罢了。不久，酒轮到程，恰好是第九杯，程大声说：“九重春色醉毡条。”宾主没有不狂笑的。程职方周量，字石癯，南海人，嗜好槟榔。一天早朝，新城王尚书士祯，占了一首口号诗嘲笑他说：“趋朝夜永未渠央，听鼓应官有底忙。行到前门天未启，轿中端坐吃槟榔。”御史任弘嘉，字葵尊，宜兴人，上疏规定朝服等级，三品以上官员不得穿貂鼠和舍利狲皮衣。冬夜入朝，雪夜寒冷至极，新城戏作诗说：“京堂铨翰两衙门，齐脱貂裘舍利狲。昨夜五更寒透骨，满朝谁不怨葵尊。”新城担任大司寇时，当时徐冢宰潮任刑部右侍郎，阅览供词时，囚犯中有一个叫螃蟹的，徐说：“今年天津的螃蟹很多而且便宜。”新城说：“您因为纸上画了螃蟹就想到大快朵颐吗？”薛户部奋生，字大武，河阳人。豪迈任侠，与同年饮酒，夸口说：“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文人罢了，将来终究要在我幕下任职。”新城说：“遗憾你不是严郑公。”家钝翁先生王士禛赋诗说：少日词场偶擅名，未曾缚〇学长征。他年若得登三事，但乞萧郎作骑兵。长洲文点，字与也，衡山后裔，常为鄢陵梁熙字曰缉作《江村读书图》，新城题诗说：门外渔航个个轻，春流滑笏〇纹平。江花江鸟不相识，写向丹青俱眼明。钝翁题诗说：约取春江入画图，乱红残絮拥菰蒲。鄢陵野色平于掌，也有江南此景无？渔洋看到后斥责说：“吴子竟然如此轻薄。”钝翁笑着说：“不要多言，很快轮到你。”又赋一首绝句说：仿佛春江绿树阴，几回掩卷费沉吟。江南与汝关何事，赋得愁心尔许深。这是因为新城有“江花江鸟”的诗句。毛检讨奇龄，字大可，萧山人。不喜欢苏东坡的诗，偶然在座席上诋毁它，家蛟门先生陈懋麟站起来说：“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这样的诗，也可以说不好吗？”毛怫然说：“鹅也先知，为什么只说鸭呢？”

译工部郎官中有管理街道的差事，出门时由两名手持黑鞭的人在前面开道，一名差役扛着独板跟在马后。仁和的汪玺郎中，字樊桐，写启帖祝贺他的同僚某人，说：“双鞭在前面开道，宛如两股〇〇的胡须；独板在后面跟随，好像一条狗尾巴。”听到的人大笑不止。陆祖修御史，字孝武，松江人，是东海尚书门下的士人。东海当时正与北门发生冲突，有个叫傅腊塔的人，是北门的外甥，担任旗人武职，颇为贪婪仗势。陆祖修想借他之手倾覆北门，于是弹劾吏部侍郎，牵连到傅腊塔，傅腊塔在铨选部门名声狼藉，于是被罢官，而武职的傅腊塔却安然无恙。傅腊塔恨透了陆祖修，于是投靠北门，北门怜悯他，又知道他痛恨东海，于是上奏恢复他的官职，不久提拔为两江总督，对东海施加严酷手段，致使东海愤恨而死。傅腊塔对下属说：“东海已经处置得相当痛快了，我还有仇家，正想着怎么处置他呢。”下属领会了他的意思，派人到松江侦察陆祖修的动向，陆祖修非常窘迫，带着全家逃到南海躲避。吴廷桢谕德，从苏州来，住在我家，偶然说起陆御史避仇南海的事，吴廷桢说：“这就是所谓的‘你处东海，寡人处南海’啊。”翰林院各位官员分曹宴饮，先父与大宗伯韩慕庐先生在西曹，酒令非常激烈，韩宗伯说：“东曹屡次战败，难道没有志士想要洗雪三战皆北的耻辱吗？我们应当预先喝几百杯等着他。”于是随口吟道：“江东子弟皆豪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先父笑着说：“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一时哄堂大笑。先父担任司成时，设酒召客，德清的胡先生坐在上座，先生名渭，字フ明，岳父大司冠苕山，是胡公的堂叔。胡先生年高德劭，学问渊博，但性格方正严厉，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酒席间偶然命令大家各举一首打油诗，有人说：“大道秃龙五四爪”，有人说：“月迸山头独眼睛”，有人说：“星飞天放弹，日出海抛球”，有人说：“蛙翻白出阔，蚓死紫之长”，有人说：“板侧尿（读如虽）流急，坑深粪落迟”，有人说：“宽扯包头围绿野，倒排牙齿嚼青天”。有个人沉思良久说：“粗材一所包男女”，胡先生说：“各句都有意趣，唯独这句索然无味，一定是你杜撰的。”人们问其原因，胡先生说：“我看这句，与他平日所作的差不多。”在座的人捧腹大笑。癸未年八月，我出京城，宗人份字武曹，士钅宏字文升，钅宏字荇洲，绎字玉轮，钅宏字安公，凑钱为我饯行。家中没有亢兄，庚戌年生，玉轮兄辛亥年生，安公兄与我都是壬子年生，而月份稍长于我。玉轮指着我说道：“无己壬子生，安公似乎小一岁。”我拍着安公的背说：“这也是壬（人）子啊。”

宗人们都笑得前仰后合。某僧作词说：“髻挽吴绫幅，裙拖蜀锦绸。新妆才罢下危楼，手挽青丝骑马射。”城头有个无锡的轻薄子某，喜欢写俚俗鄙陋的诗，嘲笑他说：“从来蜀锦不名绸，旗下人家绝少楼，可惜纤纤好双手，硬差排去射（读如凿）砖头。”那个无锡人，我不想说他的姓名。先帝南巡无锡，杜诏字紫纶，当时是诸生，在路边献诗，先帝颇为赞许，赐御书“绫”字，杜诏捧回打开一看，却是“云淡风轻近午天”四句。某人作七言绝句说：“皇帝挥毫不值钱，献诗杜诏赐绫笺。千家诗句从头写，淡风轻近午天。”五月二十三日。

○孤魅畏节妇卫既齐、严我斯、李元振、邵远平、陈论都是甲辰年的翰林，彼此交好。卫既齐尚年轻，夫人从猗氏来，卫既齐买了大宅居住。身体逐渐消瘦，精神日益萎靡。各位同年为他担忧，都说要注意保养。卫既齐脸色沉重地说：“不是挥霍过度，卧室里有妖魅，每次就寝，夫妻二人都昏沉糊涂，不知人事，不知是什么怪物？早晨起床很久，然后才能说话，夫妻都病了，怎么办？”邵远平说：“何不搬到别处去？”

卫既齐说：“买屋花了重金，丢弃不可，转卖又没人买，只希望妖怪离开这里罢了。”严我斯开玩笑说：“我是状元，身上有奎光四射，准备食物给我吃，我住在有妖怪的地方，妖怪畏惧奎光，自然绝迹。”

卫既齐高兴地命家奴回家买酒菜，并且对李、邵、陈说：“三位哥哥能一起去驱妖吗？”三位也都兴奋地答应了，到了卫既齐的寓所，卫既齐先让夫人搬到侧屋，五人畅饮直到点蜡烛。严我斯起身告辞，问其原因，他说：“不过是求一醉饱罢了，近来状元，哪里有所谓的奎光。”卫既齐苦苦挽留，严我斯身躯高大，重数百斤，卫既齐文弱又生病，拉不住，严我斯径直离去，陈论也快步走出，卫既齐命令关门，陈论跪下说：“我向来怕鬼，深夜不敢独自睡在卧室，即使多人尚且蒙被而眠，听到风吹树叶声，就惊颤，何况是有妖怪的地方呢？”李、邵都劝他留下，陈论夺门而出。房间朝南，东西各有炕，炕贯穿南北，南边都靠着窗棂，桌上燃着高烛，李元振已喝醉，与卫既齐睡在东炕上。刚躺下，二人就面红

译（卫既齐）面色如赭石般红黑，喉间发出咯咯声响，口中吐出涎沫。邵远平大惊，急忙呼唤他的家奴询问情况。家奴说：“主人和主母每晚都是这样，直到天亮才醒来，没什么可奇怪的。”邵远平不敢脱衣，只脱下双靴，面向东盘腿坐在西边的炕上，心里颇为惶恐不安。然而眼前什么也看不见，直到鸡鸣过后，窗外光影将明，烛光渐渐暗淡，他低头用手去拿靴子，却像有人用手按住他的脖子，于是跌倒在地。家奴听到动静，进来扶起他，他已经不能说话，只是心里明白，就像生病几个月没吃东西一样虚弱。不久，卫、李两家的仆人各自搀扶起自己的主人，三把椅子朝南摆放，卫、李、邵三人并排坐下，互相看着沉默不语，喝了一点苦茶，才开始能说话和行动。李元振、邵远平都乘车回家，李元振病了一个多月，邵远平卧床半年才痊愈，因此互相告诫不再拿妖魅之事去试探卫既齐了。过了很久，卫既齐的病大好，肌肉丰满，精神焕发，同科进士们都很觉得奇怪，问他原因，他说：“我母亲听说有妖魅作祟，愤怒地说：‘世上哪有妖魅作祟的道理。自从从猗氏来后，我让儿子儿媳都出去，我一人独自睡在这里，看妖魅敢靠近我吗？’我哭着劝阻不了，便带着妻子和婢女站在窗外，整夜寂静无声。清晨，我母亲开门，我请安完毕，就询问夜里情况如何。我母亲笑着说：‘妖魅已经走了。我刚开始躺下，忽然听到炕洞里有声，看见一百多人从洞里出来，身高只有一尺，将要登上炕，其中一人说：‘这里有节妇，我们不可冒犯，快离开。’他们都从窗户缝隙中登上瓦片，望着天空消失了。’”原来卫既齐幼年丧父，太夫人守节自持，靠做女工换取米麦，教儿子读书，考取功名，本来就得到了天地间的正气。妖魅所畏惧的就是正气，怎么能不避开呢？李元振，字贞孟，柘城人，官至工部侍郎。陈论，字谢浮，海宁人，官至刑部侍郎。卫既齐，字尔锡，猗氏人，官至贵州巡抚、都御史。邵远平，字戒三，仁和人，官至詹事府少詹事。戒三先生与先父同考博学鸿儒科，是我父亲的同辈，他给我讲这件事，并且说：“众人都做了高官却受侮辱，遇到妖魅却因节妇而谨慎避开，人所能依靠的，是忠孝节义罢了，官爵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卫既齐历任官职都有清廉的名声，在贵州任巡抚时，知府某人、副将某人因挑起边境战祸被处死，卫既齐也几乎被判处死刑，长期关押在监狱中，后来得以释放。他仕途有声望，大概也是母亲的教诲所致。五月二十五日。

译○妇人缠足

妇人缠足，不知始于哪个朝代。古代咏足的诗歌中，如“两足白如霜”，如“临流濯素足”。又有韩偓的诗：“六寸肤圆光致致”，这是不缠足的说法。东昏侯让潘妃用帛缠足，脚踩金莲贴地，在上面行走，称为“步步生莲花”。《乐府·双行缠》中的词句说：“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独我知可怜。”石崇将沉香屑撒在地上，让姬人踩上去不留痕迹，如果脚有一尺左右大，有什么意趣呢。缠足始于六朝，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墨庄漫录》考证妇女弓足起于李后主，《史记》说：“临溜女子，弹弦缠足。”又说：扬起修长的衣袖，穿着尖头鞋，那么汉代就已经有了。然而《秘辛》所载樊嫕的话，则王皇后尚不缠足。《襄阳耆旧传》说：盗墓者发掘楚王墓，得到宫人的玉屐，晋代鞋子有凤头、重台分梢的形制。陶南村说唐人题咏几乎不涉及它，杜牧诗：“钏尺裁量减四分，碧琉璃滑裹春云，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画裙。”段成式诗：“醉袂几侵鱼子缬，影缨长戛凤皇钗，知君欲作闲情赋，应愿将身托绣鞋。”韩偓诗：“怀里不知金钿落，暗中惟觉绣鞋香。”《花间集》说：“慢移弓底绣罗鞋”，也屡次在吟咏中出现。至于弓足，是说它的形状弯曲如弓。秦、晋、燕、赵一带，女子两三岁就缠足，天然纤细小巧，并不像弓形。那些呈弓形的，被讥笑为鹅头脚。我曾见过秦、晋、燕、赵女子脚小的，用尺量它，仅二寸七八而已。脚底平坦，称脚为弓，真是外行话。五月二十六日。

○妇人袜

妇人缠足，大抵用帛缠绕，如东昏侯用帛缠潘妃的脚就是这样。《乐府》“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则似乎是用罗缠足。《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李后主词：“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崔浩《礼仪》：“近古，至日上履袜于舅姑。”《太真外传》：马嵬坡的老妇人得到贵妃的锦袜，每逢过客，玩赏一次收一百钱。不像近日所谓的脚带，还是在脚带之外，再加一个小袜呢。西北女子，往往贴脚还有软鞋袜，或者就是软鞋。这些无关紧要，然而也是探究事物原理的一个方面，不可不考证。五月二十六日。

○周钟项煜之死

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生杀予夺，没有一件不乖谬的，只有对周钟、项煜的处死，至今人们认为恰当，我独自认为不然。周钟，才能不足以匹配他的名声，为人颇为敦厚笃实，欠崇祯皇帝一死，大大辜负了平生，以不忠之臣的律令来衡量，即使有百张嘴也无法辩解。于是将元、宋、红巾、尧、汤、武等语，见于《辍耕录》，就引入判决书，将他弃尸于市，这是什么说法呢？听说悍帅刘泽清曾拿金银聘他，他不答应。周钟有个弟弟叫周，曾同在阮大铖家饮酒，毁坏座位大骂，周钟不为此道歉，因此这两人对他切齿痛恨。

傅成审理他的案件，李舒、章雯作诗吊唁他说：“乱世身名可自由，恨君不及郑台州。剧秦新论何曾草，月旦家评总世仇。”项煜居家，饮食不讲究，被公论所摈弃。在朝中屡次以诡激，博取刚直的名声。闯贼于三月十九日攻破京师，项煜于四月十八日到达金陵，福王称伪号时，他身在拜舞的行列中，于是向朝士讲述在途中毁坏形体、更换服装的情况，被陈御史弹劾，其日期可以考证。当时竟然以污损伪署的罪名杀了他。因为他抛弃妻子儿女南归，三千多里的遥远路程，不到一个月重茧而至。

即使曾经跟随闯贼，苟且偷生，在贼中辛苦，来也应当留他残喘，以劝告后来者。黄石斋先生正告南中掌权诸臣说：“唐天宝之乱，跟随君王为上，自拔次之，像叶水心这样的人有什么罪？”

唉，亡国的帷幄重臣，有为新朝佐命的，介生、水心都是小臣罢了，罪宜减轻，况且又间关南返呢？大约改朝换代之时，传闻异辞，是非失实。马士英、阮大铖，是小人中最不堪的，蚍蜉累累，不过槐国君臣。像项煜、周钟，一死本不足惜，评论者应详加考核，不要偏袒贵阳、怀宁。五月二十八日。

○女子之祸

明末流贼的兴起，始于裁撤驿递。驿递的裁撤，由御史毛羽健倡导，由科臣刘懋羽促成。

毛羽健在京师做官，娶妾非常宠爱，他的妻子乘驿车到达，立即遣走，迅雷不及掩耳。毛羽健恨极了，于是迁怒于驿递，倡导裁撤驿卒的说法，而刘懋附和促成。一时游手好闲的十余万人依靠驿递糊口，无以为生，相率成为盗贼。张献忠也是驿卒，流毒中原，颠覆宗社，两人首祸，万死不足以赎罪。吴三桂在田皇亲田嘉遇家饮酒，田嘉遇出歌伎陪酒，其中有陈沅，色艺冠绝同辈，吴三桂醉，长跪向田嘉遇乞求陈沅，田嘉遇说：“我老了，死后当以她相赠。”李自成攻破京师，吴三桂

译吴三桂镇守山海关时，李自成派人招降他，吴三桂已经答应归顺了。当时陈嘉遇已经去世，临终前嘱咐家人将陈沅送到吴三桂那里，但因战乱兵戈阻路，未能成行。吴三桂探知陈沅被刘宗敏所得，便向李自成报告，李自成命令刘宗敏将陈沅归还给吴三桂，刘宗敏不肯，吴三桂于是没有投降，李自成最终灭亡。女子能够祸害人家国境到这种地步。五月二十八日。

译燕云十六州，石晋将其贿赂给契丹，不再隶属于中国，长达四百三十多年。其中，幽州即今天的顺天府，蓟州即今天的蓟州，瀛州即今天的河间府，莫州即今天的任丘县，涿州即今天的涿州，檀州即今天的密云县，顺州即今天的顺义县，这些是山前的州；新州即今天的保安州，妫州即今天的延庆州，儒州即今天的永宁县，武州即今天位于翔州西境的地方，云州即今天的大同府，应州即今天的应州，寰州即今天的马邑县，朔州即今天的朔州，蔚州即今天的蔚州，这些是山后的州。刘仁恭将营州、平州、滦州三州贿赂给契丹，营州即今天的昌黎县，平州即今天的卢龙县，滦州即今天的滦州。周世宗南征北战，瀛州、莫州两州才重新回归中国。白沟河成为宋朝与辽国的分界线，于是成为百战之地。后来宋朝与金国夹攻辽国，请求归还石晋所贿赂的故地，却忘记了营州、平州、滦州三州是刘仁恭献给契丹以求援助的。王黼想要一并得到这些土地，金国君主说现在不再论及原来的约定，只给予燕京以及蓟州、景州、檀州、顺州、涿州、易州六州，山后的各州都违背约定不予归还。张珏杀害辽国旧相左企弓等人，带着平州来归顺，金国人借此作为出兵的口实，长驱直入，于是汴京失守了。五月二十八日。

功臣不可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这是古今共同的感慨。议论的人有的说，功劳太高无法赏赐，凭借震慑君主的威势，不能很好地自我隐晦，所以很少能凭借功名善终的人。我说不是这样。国家局势艰难，战事纷乱，粮饷在外地转运，国库在内部耗尽，那时手握重兵的将领，为国家奋不顾身，不顾万死一生的危险，白天吃饭不觉香甜，晚上睡觉不安稳，孤军如累卵般危险，出入在刀箭之间，有的亲身经历战阵，有的在幕后运筹帷幄，即使是父母妻子也视如敝屣，侥幸取得成功，皇帝不至于晚食，举行酬谢功臣的典礼，接受特殊爵位的荣耀，地位达到人臣的极致，威势堪比王者，又有什么痛苦而反叛呢？横加猜疑，导致产生嫌隙，进不能尽忠守节，退不能保全身家，驾驭臣下方法不当，君臣双方都辜负了对方，唉！这是千古豪杰英雄捶胸泣血的原因啊。那些猜忌的君主，才能本来平庸，心意又胆怯，当贼寇猖獗时，看到烽火就魂飞魄散，见到军书就两腿发抖，忽然有奇才异能的臣子，起来平定群凶，使四海安宁，捷报一上奏，喜出望外，用七宝庄严的殊礼宠遇他，时间久了，就转念想：“敌人如此横行，战事如此棘手，而这臣子竟然消灭了他们，万一晋阳的军队兴起，谁还能抵御呢？”于是疑心产生了。接着阅览所上的记功册，某处斩首几十万，某处开拓土地几千里，某处招抚多少人，某处俘获多少财物，心惊胆战，魂魄震慑，于是畏心产生了。既建立奇功，又受到特殊恩遇，地位崇高，礼仪超越百官，内外臣工因为他是朝廷所重，无不恭敬奉承，谄媚小人趋附唯恐落后，长跪叩首，对待他超过常礼，而且，任命官员则嫌他专断，报销账目则防他冒领，评定功劳则恨他欺诈，缴获财物则说他私藏，处处阻碍，争宠的人又趁机构陷，于是怒心产生了。他自己认为受恩深重，以忠诚报国，像李怀光想除去卢杞，李晟思慕魏征，而宠爱的人不能立即除去，忠言不能入耳，反而恨他对君主无礼，倚仗功劳骄横，于是厌心产生了。疑心、畏心、怒心、厌心，用这四种心态对待功臣，有不凶险结局而最终产生嫌隙的吗？郭子仪用酒色自我隐晦，仅能保全性命而死。李光弼以至于拥兵不朝，几乎丧失臣节，下面的将领没有不率军犯阙的了。仆固怀恩担心贼平后宠信衰微，于是上奏保留田承嗣三个节度使。刘巨容追击黄巢，几乎抓获他却放他离去，说：“国家喜欢辜负人，不如留着他作为富贵的资本。”而唐朝社稷遂亡，虽然是因为臣节不纯，也是猜忌暴虐的君主导致的。杀掉檀道济而长城毁坏，害死萧懿而东昏侯灭亡，洪武年间开国诸臣，如同屠杀羊猪，靖难之役兴起，而金川失守，令人感慨万千！令人感慨万千！三月十七日。

程如丝贪婪蛮横（按此条见于雍正五年三月戊戌谕旨所引）

程如丝重金贿赂蔡珽，调补为夔州知府。程如丝到夔州后，凡是商家所有的盐，都强行以半价购买。私盐船从夔州到楚地的，官府向来不太禁止以养活穷民。程如丝全部夺取。私盐船经过夔州，程如丝派人登记他们的盐，私商不服，程如丝召集吏人、乡勇、猎户、汛兵近千人前往抓捕惩治。鸟枪弓箭齐发，私商与捕快死者枕藉，商人与过客死的不计其数。蔡珽包庇他不向上报告。湖广总督杨宗仁接受客商诉状，想要入京告发，程如丝指称这是大将军的意思。杨总督竟然压下此事。

年羹尧听说后，于是具题参劾，奉旨革职拿问。蔡珽入京觐见，极力说程如丝是天下第一清官，皇上将大用他。现在此案令西安巡抚石文焯秉公确审，石文焯想脱程如丝的罪，而且

译建议恢复他的官职以迎合皇上的心意。唉！浙江巡抚黄叔琳因为将土豪贺茂芳置于死地，于是被革职问罪，然而知府杀人无数，反而没有过错吗？

译秦中凯歌十三首（注：此诗为当时刻印的诗片，以备赠送他人）

军中声威震天动地，响彻米川城，皇帝简选主将，整顿军队。班剑、衮衣、龙节等仪仗到来，边疆百姓庆幸重获新生。¤

荣宠的任命刚刚登上大将坛，宰相亲自出征，追逐呼韩邪单于。身穿锦衣、骑着青马亲临战阵，士兵们欢腾雀跃，敌人胆寒心惊。¤

文臣昔日被赐予绣有宫袍，臂上系着金印，手持白旄。赏赐遍及三军，温暖如夹衣加身，恩泽施加于万帐，如同投醪劳军。¤

指挥作战，克敌制胜于河湟之地，纪律严明，推行九章律令。内府新近赐予卢矢，令公拉满弓弦，射向天狼星。¤

阵前金甲上绣着蛟螭图案，五色云开，玉帐旗帜飘扬。青海已听闻传箭而去，天山又见挂弓之时。¤

畏惧威势，面缚投降者成千上万，手持旌旗扫除邪恶气氛。朝野竞相夸赞新的战绩，破羌之功不亚于赵将军。¤

大纛高牙，五等爵位崇高，身骑御马，佩戴彤弓。元和天子原本神武，收复淮西依靠晋公。¤

连营鼓吹，凯歌奏响，接壤之地欢呼，喜气洋洋。听说千官陪同彩仗，君王亲自等待捷报到来。¤

升平盛世，嘉宴举起金觞，露布星驰，奏报未央宫。道路两旁皆是大将，望尘迎拜郭汾阳。¤

边塞烽火熄灭，战鼓闲置，解甲归入重关。挥兵已夺取狼头纛，名王胆落，恸哭而还。¤

运筹决胜，朔庭空虚，麟阁威名，破远戎。却笑曩霄称兀卒，当年犹说范韩功。¤

饮至元功，竹帛留名，至尊颁赏，遍及行营。一时下马，听明诏，远近同呼万岁声。¤

黄金堂印，镇守三秦，钟鼎常伴，社稷之臣。万里穹庐，归圣化，穷边影绝，射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