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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论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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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1 段

论气 明 宋应星

论气序

  (上缺)……性既不可径情告人,而登坛说法,引喻多方,又不能畅其所欲言。遂受儒家之攻,若寇仇然。然诸家攻之者,只言其端异,而朱晦翁始以四十二章,其言却亦平实。概之,此言一出,乃知读内典者何尝于文字之间一细心研究也。

  大圆之内为方,五万里中凡重译之可至者,其人出世而苦行精进,与入世而勘乱治民、佐使君臣,才德皆相仿佛。至于语言文字之妙,必推中华居上座焉,是岂人之所为哉!夫语言即有神,然从来尊信,不于目睫之下,盖夷视其人,则并其文字而忽之,此人情之固然也。虽然乾坤易简之理,其兆端已无馀蕴矣。崇祯丁丑季夏月,奉新宋应星书于分宜学署。

形气化五章

  天地间非形即气,非气即形,杂于形与气之间者,水火是也。由气而化形,形复返于气,百姓日习而不知也。气聚而不复化形者,日月是也。形成而不复化气者,土石是也。气从数万里而坠,经历埃盖奇候,融结而为形者,星陨为石是也。气从数百仞而坠,化为形而不能固者,雨雹是也。初由气化形人见之,卒由形化气人不见者,草木与生人、禽兽、虫鱼之类是也。

  气从地下催腾一粒,种性小者为蓬,大者为蔽牛干霄之木,此一粒原本几何,其馀则皆气所化也。当其蓊然于深山,蔚然于田野,人得而见之。即至斧斤伐之,制为宫室嚣用,与充饮食炊爨,人得而见之。及其得火而燃,积为灰烬,衡以向者之轻重,七十无一焉;量以多寡,五十无一焉。即枯枝、椔茎、落叶、凋芒殒坠渍腐而为涂泥者,失其生茂之形,不啻什之九,人犹见以为草木之形。至灰烬与涂泥而止矣,不复化矣。而不知灰烬枯败之归土与随流而入壑也,会母气于黄泉,朝元精于沍穴,经年之后,潜化为气,而未尝为土与泥,此人所不见也。若灰烬涂泥究竟积为土,生人岂复有卑处之域,沧海不尽为桑田乎?

  人身食草木之实与禽兽之肉,不居然形耶?强饭之人,有日啖豚肩与斗粟,而腑脏燥结,甚至三日而通,量其所入,而度所出,百无一焉。形之化气,只在昼夜之间,虽由人身火候,足以攒族五行,而原其始初,则缘所食之物皆气所化,故复返于气耳。或曰:皆气所化,胡为不俱化而犹存一分滓秽耶?此非形耶?曰:粪田而后,滓秽安在?其旨与灰烬之潜化又何以异乎?人身从空来,亦从空化。佛经以皮毛骨肉归土,精血涕汗归水,其亦见肤之义。开数百年古墓而视之,石椁而外有剩土馀骸否?覆载之间,草木之朽烬,与血肉毛骨之委遗,积月而得寸,积岁而得尺,积世而得寻,积运会而不知纪极,非其还返于虚无也,颛顼之丘陵.入土千仞矣。是故草木之由萌而修畅,人与禽兽虫鱼之自稚而壮强,其长也,无呼吸之候不长。此即离朱之善察,巧历之穷推,不能名状其分数,而况于凡民乎!故其消化而还虚,亦若是而已矣。

形气二

  形而不坚,气而不隐者,水火之体也。坎水为男,布置道途,耕耘畎亩,贵临贱役.在人耳目之前;离火为女,正位宫中,隐藏奥室,见人而回避,此水火之情也。二者介乎形气之间,以为气矣而有形,以为形矣而实气。其与气相于化也,刹那子母,瞬息有无。是故形气相化,迟而微,而水火与气化,捷而著。气火相化,观其窍于流烁电光,而不于传薪之候。水气相化,观其妙于密云不雨,而不于沸釜之间。气火化疏,而水气化数,此又大阴大阳旋天迟速之义也。

  人身五官百骸,天地全形具焉。鱼无息而不食水,人无息而不食气。夫固有日饮数石,而小遗不过一升者,水入脏而化气也;有勺饮未进,而晚溲频溢者,气入脏而化水也。有患痢之人,两旬绝食而日粪盈溷者,终日食清淑之气,集于谷室,温者不能化火,凉者不能化水,则窒滞如沤浆。见暵逢火,先化水而旋化气,气水相化,而实非形也。此仓公之所不能辨,而盲医误以为肾肠之夙物也。夫近取诸身,而形

译论气 明代 宋应星

论气序

(上文缺失)……本性既然不能直白地告诉别人,而在讲坛上说法,引用比喻多方,又不能畅快地表达所想说的。于是遭受儒家的攻击,如同仇敌一样。然而各家攻击它的人,只说它的开端奇异,而朱熹开始用四十二章,他的话却也很平实。概括来说,这话一出,才知道读佛经的人何曾在文字之间细心研究过呢。

大圆之内为方,五万里中凡是经过多次翻译可以到达的地方,那里的人出世而苦行精进,与入世而平定战乱治理百姓、辅佐君臣,才德都大致相同。至于语言文字的精妙,必定推崇中华居于首位,这难道是人为的吗!语言既然有神,然而历来尊信,不在眼前,大概轻视那些人,就连他们的文字也忽视,这是人情本来如此。虽然乾坤简易的道理,其征兆端倪已经没有任何隐藏了。崇祯丁丑年夏季末月,奉新人宋应星在分宜学署书写。

形气化五章

天地间不是形体就是气,不是气就是形体,夹杂在形体与气之间的,是水和火。由气变化成形体,形体又返回为气,百姓每天习以为常却不知道。气聚集而不再变化成形体的,是太阳和月亮。形成形体而不再变化为气的,是石头和泥土。气从数万里高空坠落,经历尘埃覆盖的奇异气候,融合凝结而成形体,星星坠落成为石头就是这样。气从数百仞高处坠落,变化成形体而不能坚固,雨和冰雹就是这样。起初由气变化成形体人们看得见,最终由形体变化为气人们看不见,草木以及活人、禽兽、虫鱼之类就是这样。

气从地下催动升腾一粒,种性小的成为蓬草,大的成为遮蔽牛车、高耸入云的树木,这一粒原本有多少,其余的都是气所化生的。当它在深山中茂盛,在田野里繁盛,人们能够看见它。即使被斧头砍伐,制作成宫室器物,以及充作饮食烹饪,人们能够看见它。等到它遇到火而燃烧,积累成为灰烬,衡量它以前的轻重,七十中没有一;量取它的多少,五十中没有一。即使是枯枝、断茎、落叶、凋零的芒草坠落浸渍腐烂成为泥土,失去它生长茂盛的形体,不止十分之九,人们还认为它是草木的形体。直到灰烬和泥土为止,不再变化了。却不知道灰烬枯败回归泥土以及随水流进入沟壑,在黄泉中汇聚母气,在阴冷的洞穴中朝见元精,经过多年之后,潜化为气,而没有成为土和泥,这是人们所看不见的。如果灰烬泥土最终积累成为土,活人难道还有低处的地方吗,沧海难道不全变成桑田吗?

人身吃草木的果实和禽兽的肉,不都是形体吗?饭量大的人,有每天吃猪肩肉和斗粟,而脏腑干燥结块,甚至三天才通一次,量取他吃进去的,估量他排出的,百中没有一。形体变化为气,只在昼夜之间,虽然由于人身火候,足以聚集五行,而推究它的开始,是因为所吃的东西都是气所化生的,所以又返回为气罢了。有人说:都是气所化生的,为什么不都变化而还存留一分滓秽呢?这不是形体吗?回答说:用来肥田之后,滓秽在哪里?它的旨意与灰烬的潜化又有什么不同呢?人身从虚空而来,也从虚空化去。佛经说皮毛骨肉归土,精血涕汗归水,这也是看见肤浅的意思。打开数百年的古墓观看,石椁之外有剩余的土和骸骨吗?天地之间,草木的朽烬,与血肉毛骨的遗留,积累月得到寸,积累年得到尺,积累世得到寻,积累运会而不知道极限,不是它们返回于虚无,颛顼的丘陵,入土千仞了。所以草木从萌芽到修长畅达,人与禽兽虫鱼从幼稚到强壮,它们的生长,没有呼吸的时候不生长。这就是离朱善于观察,巧历穷尽推演,不能命名它的分数,何况普通百姓呢!所以它们消化而返回虚空,也是这样罢了。

形气二

形体而不坚硬,气而不隐藏,是水和火的体性。坎水为男,布置道路,耕耘田地,贵者临贱者役使,在人的耳目之前;离火为女,正位宫中,隐藏在幽深的房间,看见人就回避,这是水火的情状。二者介于形体和气之间,认为是气却有形体,认为是形体却实质是气。它们与气相互变化,刹那母子,瞬息有无。所以形体和气相互变化,迟缓而细微,而水火与气变化,快捷而显著。气与火相互变化,观察它的窍在于流动闪烁的电光,而不在于传递薪火的时刻。水与气相互变化,观察它的妙在于密云不雨,而不在于沸腾的锅之间。气与火变化疏阔,而水与气变化频繁,这是大阴大阳旋转天空迟速的意义。

人身五官百骸,天地全形具备。鱼没有呼吸而不吃水,人没有呼吸而不吃气。本来有每天喝几石水,而小便不过一升的,水进入脏腑而化为气;有勺子没喝,而晚上小便频繁溢出的,气进入脏腑而化为水。有患痢疾的人,二十天绝食而每天粪便充满厕所,整天吃清淑之气,聚集在肠胃,温热的不能化为火,凉冷的不能化为水,就窒塞停滞如同发酵的浆。见到干燥遇到火,先化为水而随即化为气,气与水相互变化,而实质不是形体。这是仓公所不能辨别的,而盲医误以为是肾肠的旧物。就近取之于身,而形体

气水火之道,思过半矣。

译关于气、水、火的道理,思考得超过一半了。

形气三

  有形之物,有化速与化迟者,何也?曰:化,视其生也。化之速者,其生必速;生之迟者,其化亦迟也。

  匏瓜之为物也,自清明之初至于秋分之末,其藤虆、其叶蓬、其实枵然大;及其殒落而化也,亦以百八十日而返于无。杉桧之质,有经百年者,其化之至于净尽,亦须百年;经五百年者,化之至于净尽,亦五百年也。墓门之内,使彭殇合葬,圹中殇骨必先化,而彭骨必久延。犹之雏鸡与母同入汤镬中,雏已熟烂,而母鸡皮肉方坚韧也。至于同一地穴,而陈人之身,有三年而朽者,有数十年而朽者,此由地脉蒸气盛衰不同之故。

  譬之釜内烹鸡,有炽薪者,数刻而熟;薪力微缓者,时久亦数倍也。然则蒸气盛者,即百岁之人,葬入其中,三年尽矣,何以符所生久载乎?曰:蒸气盛而速朽者,非虚无之化,乃熔化之化。骨肉土泥混杂,必待百年而后虚无净尽也。至人力不欲速朽者,灌以水银,敛以珠玉,土中蒸气原避此数物而不相侵逼,不然,盖藏之下,水火蒸气无尺寸不充到也。曰:殇子之柩,百年不葬,有化日乎?曰:不入土泥之中,合会混元蒸气,何由得化?焦尾之琴,其质非草木乎,即至今存可也。

  曰:杉桧之木百年矣。为人梁栋,又百年,其逢火与入土也,毋乃速化乎?曰:为梁栋之时,未尝生,何论化?准化必以生,此栋与梁逢火入土,即百年少一日不能至于尽也。

形气四

  或问有形必化气,黄泉蒸化者,不借火燃,燃火成灰者,必待入泉而后化否?曰:其质有灰者,非地气蒸混,必无由化。草木有灰也,人兽骨肉借草木而生,即虎狼生而不食草木者,所食禽兽又皆食草木而生长者,其精液相传,故骨肉与草木同其气类也。即水中鱼虾所食滓沫,究竟源流,亦草木所为也。

  若夫见火还虚,而了无灰质存者,则硃砂、雄雌石、硫黄、煤炭、魁、朴硝之类。此数物者,精意欲成金而形骸尚类石,天地真火融结而成,而人间凡火迎合而化,不待顷刻而立见虚无本色也。彼水银流自嫩砂,明珠胎于老蚌,此其无质与灰又不待言也。是故火生于木,其化物之功,有一星而敌地气之万钧,一刻而敌百年者。造化之妙,不可思议也。

形气五

  或曰:草木生化之理,既闻命矣,飞潜、动植而外,土石五金,居然形也,其终不化乎?亦有化有不化乎?

  曰:土以载物,使其与物同化,则乾坤或几乎息矣。劫尽之时,再作理会可也。沙与石,由土而生,有生亦有化,化仍归土,以俟劫尽。深山之中,无石而有石,小石而大石,土为母,石为子,子身分量由亏母而生。当其供人居室、城池、道路之用,石工斫削,万斛委馀,尽弃于地,经百年而复返于土。故古今家国废基,掘井及泉,见土而已,不见石馀也。其经火而裂爆者,化土又更速焉。若陶家合土以供日用,万室之国,日取万钧而埏埴之,积千年万年,而器末见盈,土未见歉者,其故胡不思也?盖陶器以水火调剂而成,以见火失水而败,败仍归土。人世祝融之为灾也,小者毫社,大者咸阳。经年陶穴所为,顷刻还其故质。即罂缶效煎煮之用,当其内者水枯,外者火盛,则此器去刚而还本色,机已动于介然之顷矣。是故由土而生者,化仍归土,以积推而得之也。

  至五金生化,又请缕析而辨之.其生希者,其化疏;其生广者,其化数。土为母,金为子,子身分量,由亏母而生。大地铁冶之生,十倍于铅锡,铅锡之生,两倍于铜;铜冶所生,百倍于银;银矿所生,十倍于黄金。凡铁之化土也,初入生熟炉时,铁华铁落己丧三分之一。自是锤锻有损焉,冶铸有损焉,磨砺有损焉,攻木与石有损焉,闲住不用而衣锈更损焉,所损者皆化为土,以俟劫尽。故终岁铁冶所出亿万,而人间之铁,未尝增也。锕锡经火而损,其义亦犹是已。若夫白银黄金,则火力不能销损者.只可以生与耗求而化土还虚,以俟劫尽。凡银为世用,从剪斧口中捐者.积累丝忽

译形气三

有形的物体,有的变化快,有的变化慢,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变化的快慢,要看它生成的快慢。变化快的,它生成必定快;生成慢的,它变化也慢。

匏瓜这种植物,从清明节气初到秋分节气末,它的藤蔓缠绕,叶子茂盛,果实虚大;等到它凋落腐烂变化,也不过一百八十天就回归于虚无。杉树和桧树的质地,有的能经历百年,它变化到完全干净,也需要百年;经历五百年的,变化到完全干净,也需要五百年。墓穴之中,如果长寿者与夭折者合葬,墓穴中夭折者的骨头必定先腐烂,而长寿者的骨头必定长久留存。这就好比小鸡和母鸡一同放入沸水中煮,小鸡已经熟烂,而母鸡的皮肉才刚刚坚韧。至于同一地穴中,陈旧的人体,有的三年就腐朽,有的几十年才腐朽,这是由于地脉中蒸气的盛衰不同造成的。

好比在锅里煮鸡,有柴火旺盛的,几刻钟就熟了;柴火力道微弱缓和的,时间久也要加倍。那么,蒸气旺盛的地方,即使是百岁老人,葬入其中,三年就完全腐烂了,这怎么符合他生前寿命长久的道理呢?回答说:蒸气旺盛而快速腐烂的,不是虚无的变化,而是熔化的变化。骨肉与泥土混杂,必定要等百年之后才虚无干净。至于人力不想让它快速腐烂的,灌注水银,用珠玉收敛,土中的蒸气原本避开这几样东西而不相侵扰,不然的话,在棺椁之下,水火蒸气没有一处不充满的。问:夭折孩子的棺材,百年不埋葬,有腐烂的日子吗?回答说:不进入泥土之中,与混元蒸气相合,从哪里能变化呢?焦尾琴,它的质地不是草木吗,即使到现在还存在也是可以的。

问:杉桧之木百年了。作为人的梁柱,又过了百年,它遇到火或进入土中,难道不是快速变化吗?回答说:作为梁柱的时候,未曾生长,哪里谈得上变化呢?衡量变化必定以生长为标准,这梁柱遇到火或进入土中,即使百年少一天也不能达到完全干净。

形气四

有人问有形的物体必定化为气,黄泉中蒸气化腐朽的,不借助火燃烧,燃烧成灰的,必定要进入黄泉之后才变化吗?回答说:它的质地有灰的,如果不是地气蒸腾混合,必定没有途径变化。草木有灰,人兽的骨肉借助草木而生长,即使是虎狼生来不吃草木的,所吃的禽兽又都是吃草木而生长的,它们的精华液体相传,所以骨肉与草木同属一类。即使是水中鱼虾所吃的渣滓泡沫,究其源流,也是草木造成的。

至于见到火就化为虚无,而完全没有灰质残留的,则是朱砂、雄黄雌黄、硫磺、煤炭、魁、朴硝之类。这几样东西,精意想要成为金而形骸还类似石头,是天地的真火融合凝结而成,而人间的凡火迎合而化,不用片刻就立刻见到虚无的本色。那水银流动自嫩砂,明珠孕育于老蚌,它们没有实质与灰又不待言说了。所以火生于木,它化物的功效,有一星之火能抵地气的万钧之力,一刻钟能抵百年之久。造化的奇妙,不可思议。

形气五

有人说:草木生化之理,已经听明白了,飞禽走兽、动植之外,土石五金,显然也是有形的,它们最终不变化吗?也有变化和不变化的吗?

回答说:土用来承载万物,如果让它与万物一同变化,那么乾坤或许几乎停止运转了。等到劫数尽时,再作打算也可以。沙与石,由土而生,有生也有化,化后仍归土,以等待劫数尽时。深山之中,无石而有石,小石变大石,土是母,石是子,子身的分量由亏损母体而生。当它供给人居室、城池、道路之用时,石工砍削,万斛的剩余,全部丢弃在地上,经过百年而重新返回土中。所以古今国家家庭的废墟,挖井到泉水,只见土而已,不见石的剩余。那些经过火而裂爆的,化为土又更快了。如果陶工混合土以供日常使用,万户的国家,每天取万钧土来揉捏制作,积累千年万年,而器物没有见满,土没有见缺,这原因何不思考呢?大概陶器以水火调剂而成,因为见火失水而败坏,败坏后仍归土。人世祝融(火神)造成的灾害,小的如毫社,大的如咸阳。经年陶穴所做的,顷刻间还其故质。即使是罂缶效煎煮之用,当里面的水枯,外面的火盛,则此器去刚而还本色,机已在介然之顷动了。所以由土而生的,化后仍归土,以积推而得之。

至于五金生化,又请详细分析而辨别。其生成稀少的,其变化稀疏;其生成广泛的,其变化频繁。土为母,金为子,子身分量,由亏母而生。大地铁冶之生,十倍于铅锡,铅锡之生,两倍于铜;铜冶所生,百倍于银;银矿所生,十倍于黄金。凡铁之化土也,初入生熟炉时,铁华铁落已丧三分之一。自是锤锻有损焉,冶铸有损焉,磨砺有损焉,攻木与石有损焉,闲住不用而衣锈更损焉,所损者皆化为土,以俟劫尽。故终岁铁冶所出亿万,而人间之铁,未尝增也。铅锡经火而损,其义亦犹是已。若夫白银黄金,则火力不能销损者。只可以生与耗求而化土还虚,以俟劫尽。凡银为世用,从剪斧口中捐者,积累丝忽

,合成丘山。贱役淘厘锱者,只救三分之一。金之损也,以粘物之箔,而刮削化灰而取者,亦救三分之一,其二则俟淘沙开矿者之补足。此其大端也。夫不详土石五金,而生化之理未备也。

译汇聚而成山丘。从事淘洗细微金属的贱役,只能补救其中的三分之一。黄金的损耗,通过粘附在箔片上,刮削成灰后提取,也能补救三分之一,其余的三分之二则等待淘沙和开矿的人来补足。这就是主要的大致情况了。如果不详细考察土石和五金,那么关于它们生成变化的道理就不完备了。

气声九章

  声音之道微矣哉!物声万变,而人声皆能效之。厉莫厉于燃炮,微莫微于调琴,乐莫乐于对语之莺,悲莫悲于迎刃之豕,而宫商转换,必曲肖焉。非得气之全,胡以然也?凡声,喜声从口,怒声从鼻。鸟声多喜,兽声多怒。以神物言之,龙声有喜而无怒,雷声有怒而无喜。当其大喜大怒之至也,齿舌诸官皆静息而听命焉。

  人物受气而生,气而后有声,声复返于气。是故形之化气也,以积渐而归,而声之化气也,在刹那之顷。人物之声,即出由脏腑,调由唇舌,然必取虚空之气参和而能成。若窒塞口鼻,外者不入而相和,内者即升于龈腭之间,默喑而已矣。人身气海、命门,禀受父精母血,声气大小短长,定于胎元,非由功力。禽兽同之。其啸振山谷,则修士别有义理,非众人之所知也。

气声二

  盈天地皆气也。两气相轧而成声者,风是也。人气轧气而成声者,笙簧是也。气本浑沦之物,分寸之间,亦具生声之理,然而不能自为生。是故听其静满,群籁息焉。及夫冲之有声焉,飞矢是也;界之有声焉,跃鞭是也;振之有声焉,弹弦是也;辟之有声焉,裂缯是也;合之有声焉,鼓掌是也;持物击物,气随所持之物而逼及于所击之物有声焉,挥椎是也。当其射,声不在矢;当其跃,声不在鞭;当其弹,声不在弦;当其裂,声不在帛;当其合,声不在掌;当其挥,声不在椎。微芒之间一动,气之征也。凡以形破气而为声也,急则成,缓则否;劲则成,懦则否。

  盖浑沦之气,其偶逢逼轧,而旋复静满之位,曾不移刻。故急冲急破,归措无方,而其声方起。若矢以轻掷,鞭以慢划,弦以松系,帛以寸裁,掌以雍容而合,椎以安顿而亲,则所破所冲之隙,一霅优扬还满,究竟寂然而已。

气声三

  或问:高山瀑布,悬崖百仞,而激溅深涧之中,闻者惊魂丧魄,而敝瓮欹侧,覆水沟渠,不见有声。其水同,其注同,而声施异者,何也?曰:此所谓气势也。气得势而声生焉。不得其势,气则绥甚。岂惟飞泉而已,彼同一攻木也,斤锯之声,或杂军市之喧,或合桑林之舞,至于持椎攻木,灭颖数寸,而移晷寂然,岂非势有不立哉?剖金银而效用,椎斧之下,何其砉然,而竭办剪镊之间,则功已奏,而微响未闻也,其义亦犹是也。方匠氏之游刃与持断也,势至而气至焉,气至而天地之气应之。通乎斯理,而声音之道思过半矣。

气声四

  或问:撞钟伐鼓,而其声独为众乐雄,此声由金与革而生耶?抑由气也?曰:聆音钟鼓,而声音之道更难思议也。气本浑沦之物,莫或间之。当其悬钟与漫鼓也,其中所涵之气,与其外所冒之气,相忆相思,有隔膜之恨焉。适逢撞伐,而急应之,呼大而应之以大,呼小而应之以小,呼疾而应之以疾也。使其声不由气生也,张革地面,实土钟中,何声之有?制乐,圣人犹恐其气之不能达也,为之分寸焉,使金革之质,厚以数倍,即竭力撞伐而内外虚神不相应和,即有声也,不足听闻矣。

  曰:悬磬而击之,其中未有涵,而其声清越,则又何也?曰:此浑沦之气,为悬磬而界隔两方,故从南击而磬北之气应之,从东击而磐西之气应之,犹之钟鼓之义也。使声由石生,而不由气应也,植磬依墙而击之,其声何似耶?

气声五

  气透金革,而乐声成焉。凡气之于物也,万有皆从中而透外乎?抑有不透之时乎?

  曰:气有透,有不透也。凡气者,水火元神之所韫结,而特不可以形求也。张革为鼓,其木质原有窍焉。此不具论。即范金而成器也,洪炉之中,金已成水,而复返其真,水火合精,乃就金形。锺镈之为物也,五行之气,融会而成,透气谐声,不为八音之元韵哉?气之不透者,以水火之气会结于肤膜之间,一透而不复再透也。稻黍之粘者,制为环饼,注水燃火而蒸,水火之气,业已及其外郭,而未达中扃,忽然绝薪止火,外熟内生,重入釜甑,扬薪注水而蒸之,即薪尽于樵,水穷

译气声九章

声音的道理真是微妙啊!万物的声音千变万化,而人的声音都能效仿它们。猛烈没有比点燃火炮更猛烈的,细微没有比调弄琴弦更细微的,欢乐没有比黄莺对唱更欢乐的,悲哀没有比猪迎刀受宰更悲哀的,而宫商音律的转换,必定能极其相似地模仿出来。如果不是得到了气的全部精髓,怎么能这样呢?大凡声音,喜悦的声音从口中发出,愤怒的声音从鼻中发出。鸟类的声音多含喜悦,兽类的声音多含愤怒。以神异之物来说,龙的声音有喜悦而没有愤怒,雷的声音有愤怒而没有喜悦。当大喜大怒达到极点时,牙齿、舌头等器官都静止下来而听从指挥。

人和万物都是受气而生,有了气然后才有声音,声音又反过来归于气。所以形体化为气,是通过逐渐积累而回归;而声音化为气,是在刹那之间。人和万物的声音,虽然从脏腑发出,由唇舌调节,但必须摄取虚空中的气参与调和才能形成。如果堵塞口鼻,外面的气不能进入与之调和,里面的气就上升到牙龈上腭之间,只能默默无声罢了。人身的气海、命门,禀受父亲的精和母亲的血,声音的大小长短,在胎儿时期就已注定,不是靠后天功夫所能改变的。禽兽也是如此。至于那些啸声震动山谷的,修道之人另有其道理,不是普通人所能知晓的。

气声二

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气。两种气相互挤压而产生声音的,风就是这样。人的气挤压气而产生声音的,笙簧就是这样。气本来是浑然一体的物质,即使在一寸一分之间,也具备产生声音的道理,然而它不能自己产生声音。所以听它静止充满时,各种声响都消失了。等到冲击它而有声音的,飞箭就是这样;界限分明而有声音的,跃动的鞭子就是这样;振动它而有声音的,弹拨琴弦就是这样;劈开它而有声音的,撕裂丝绸就是这样;合拢它而有声音的,鼓掌就是这样;拿着物体敲击物体,气随着所持的物体逼迫到被击的物体上而产生声音的,挥动铁锤就是这样。当它射出的时候,声音不在箭上;当它跃动的时候,声音不在鞭子上;当它弹拨的时候,声音不在弦上;当它撕裂的时候,声音不在帛上;当它合拢的时候,声音不在掌上;当它挥动的时候,声音不在锤上。细微毫芒之间的一动,是气的征兆。大凡用形体破坏气而产生声音,急促就能成功,缓慢就不能;强劲就能成功,软弱就不能。

大凡浑然一体的气,它偶尔遇到挤压,随即又恢复静止充满的状态,不超过片刻。所以急促地冲击、急促地破坏,气无处安置,而声音才刚刚响起。如果箭轻轻掷出,鞭子慢慢划动,琴弦松松系着,丝绸一寸寸裁剪,手掌从容地合拢,铁锤安稳地接触,那么所破坏、所冲击的缝隙,一下子又优游地恢复充满,最终只是寂静无声罢了。

气声三

有人问:高山瀑布,悬崖百仞高,激溅在深涧之中,听到的人惊魂丧魄,而破旧的瓦瓮倾斜,水倒在沟渠里,却听不到声音。水相同,倾注的方式相同,而声音的施加却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就是所谓的气势。气得到了气势,声音就产生了。得不到气势,气就平缓微弱。岂止是飞泉如此,同样是砍伐木头,斧头锯子的声音,有的夹杂在军队市场的喧闹中,有的配合桑林舞的节奏,至于拿着铁锤敲击木头,深入几寸,过了一刻钟却寂静无声,难道不是气势没有确立吗?剖开金银而发挥作用,在铁锤斧头之下,为何声音如此响亮,而在尽力使用剪刀镊子之间,功效已经达成,却听不到细微的声响,其中的道理也是这样。工匠运刀自如和持刀切断时,气势到了,气就到了,气到了,天地之气就与之呼应。通晓这个道理,关于声音的道理就懂得大半了。

气声四

有人问:撞击钟、敲击鼓,而它们的声音唯独在众乐中显得雄壮,这声音是由金属和皮革产生的呢?还是由气产生的呢?回答说:聆听钟鼓的声音,声音的道理就更难思议了。气本来是浑然一体的物质,没有什么能间隔它。当钟悬挂、鼓蒙皮时,其中蕴含的气,与外面覆盖的气,相互思念,有隔着膜层的遗憾。恰逢撞击敲击,而急忙回应,呼唤大而以大回应,呼唤小而以小回应,呼唤快而以快回应。如果声音不是由气产生的,蒙皮的地面,装满土的钟中,会有什么声音呢?制作乐器,圣人还担心气不能通达,所以规定了分寸,使金属皮革的质地,厚度增加数倍,即使尽力撞击敲击,而内外虚空的神气不相应和,即使有声音,也不值得听闻了。

问:悬挂石磬而敲击它,其中没有蕴含什么,而声音清越,这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浑然一体的气,被悬挂的石磬分隔成两方,所以从南面敲击而石磬北面的气回应,从东面敲击而石磬西面的气回应,如同钟鼓的道理一样。如果声音由石头产生,而不由气回应,把石磬靠着墙敲击,它的声音会像什么呢?

气声五

气穿透金属和皮革,乐声就形成了。大凡气对于物体,万物都是从中间穿透到外面吗?还是有不能穿透的时候吗?

回答说:气有穿透的,有不穿透的。大凡气,是水火元神的蕴结,特别不能用形体来寻求。蒙皮做鼓,其木质原本就有孔窍。这不必详论。即使铸造金属而成器物,洪炉之中,金属已经化成水,而又返回其本真,水火合精,才形成金属的形状。钟镈这类器物,五行之气,融会而成,气穿透而和谐发声,不成为八音的根本韵味吗?气不能穿透的,是因为水火之气会结在皮肤膜之间,一旦穿透就不再穿透。稻黍中粘性大的,制成环饼,注水燃火而蒸,水火之气,已经到达其外郭,而没有达到中心,忽然断柴止火,外熟内生,重新放入釜甑,扬柴注水而蒸它,即使柴烧尽在樵夫手中,水用尽

于汲,其中无复熟之候。以水火一往之气,坚固其外,而后者无由入也(鸡子亦然,一滚不熟,而提起再煮,即旬月,其黄不结)。和水埏泥而为缶坯,取火意于睛日而干燥之,水火会合,把持坯身,击其外而内不应,未有声也。速入陶穴亲火,向者结碍之情,销化而去,火精托体,土质易形,一击而清声了韵,和合众乐而无愧焉。是故天生五气,以有五行,五行皆有音声。而水火之音,则寄托金土之内,此可以推五音口口已。

译在汲县,其中没有再次熟透的迹象。凭借水火一次往返的气息,坚固了它的外层,而后续的热力便无法进入(鸡蛋也是如此,煮一次不熟,提起后再煮,即使经过十天半月,蛋黄也不会凝结)。将水与土混合揉捏成陶坯,趁着晴朗的天气取火意来干燥它,水火交汇融合,紧紧包裹着坯体,敲击它的外面而内部没有响应,听不到声音。迅速将它放入窑中亲近火焰,先前那种凝结阻碍的状态,消融化解而离去,火的精华依托于坯体,土的质地改变形态,敲击一下便发出清亮悦耳的声音,与众多乐器合奏也毫不逊色。因此,上天生成五种气,从而有了五行,五行都有声音。而水和火的声音,则寄托在金和土之中,由此可以推知五音的……

气声六

  圣人制乐器,其形多圆而无方。其义何居?

  曰:此即聚气涵气之说也。中虚之气之应外也,欲其齐至而均集;一有方隅,则此趋彼息,此急彼缓,纷游错乱于中,而其声不足闻矣。锤钲张鼓,金革非有二质也。击之枹之,其中央镗然而为宫商,其四沿硁然而为角羽。盖中则周圆虚应,而偏则三方之气不至。不惟不至也,其下近郭一方,已无气可应,故分响若是其昭昭也。且不惟钲鼓而已,截竹为箫管,使隅其中而方其孔,何和乐之有哉?又不惟箫管而已,门户枢轴,以木轧木,木藏火性,火合气元,惟其枢圆转而不方隅也,开阖之际,逼轧丝微之气而出焉,声若凤鸣,合于韶舞矣。故凡器不圆者,其声多厉而不和,而人气所轧者为尤甚。北狄西戎吹角与海螺而成声,声则甚矣,然非乐也。

气声七

  向者冲气、界气而成声,其说既著明矣。矢及百步声亦止此而已乎?曰:矢及百步,声之过也必倍焉,特所冲地面无几,故其声不扬。衡炮而爇冲之,火力止于一里,而山谷传声十里焉。总之动气之故也。物之冲气也,如其激水然。气与水,同一易动之物。以石投水,水面迎石之位,一拳而止,而其文浪以次而开,至纵横寻丈而犹未歇。其荡气也亦犹是焉,特微渺而不得闻耳。

  曰:炮声从何出也?曰:阴阳二气,结成硝石、硫黄,此二者原有质而无质,所谓神物也,见火会合,急欲还虚而去。当其出也,努机发矢不足喻其劲,与疾虚空静气冲逼而开,至无容身地,故其响至此极也。凡逼气而成声也,差等有亿万焉。大至于西洋红夷诸炮,细至于指揪茅戟,静则气静而皆无声,动则气动而皆有声也。摇箑之声,非其细之至者?当其闻性不乱,耳根哄然,此可推于指揪之理矣。

气声八

  或问:声响之异,可以指数否?

  曰:形声一也,形万变而不穷,声亦犹之。集万人面于此,而使画工图之,其形万;集万杯槃于此,而使乐工击之,其声亦万也。人身闻性识神,其气系于胆,经游于耳窍。声之美恶,良知生而辨之,故圣人制乐以养之。

  天地间声有疏者、厉者,则必有婉者、和者;有庞者、哗者、俗者,则必有清者、理者、雅者;有惊惧怖畏者,则必有悦乐亲昵者,有叱喝而不堪者,则必有噢咻而乐受者。吼鸣虎啸,而怖畏生焉;睍睆嘤鸣,而悦乐动也。皆一身闻性具,而天地之声因之,天地声响具,而官骸之神亦感之也。

  惊声或至于杀人者,何也?曰:气从耳根一线宛曲出而司听焉,此气出入业其口鼻分官,窒则聋,棼则病,散绝则死。惊声之甚者,必如炸炮飞火,其时虚空静气受冲而开,逢窍则入,逼及耳根之气骤入于内,覆胆隳肝,故绝命不少待也。若夫琴瑟箫管,优焉游焉,调焉诱焉,闻性悦乐而血气之和平由之。乐以治心,岂细故哉!

气声九

  万籁于何而起,于何而归乎?

  曰:受声者,虚空是也;出声者,噫气之风,人与禽兽昆虫之窍是也。藏声于内,以待人巧轧之、击之而后成者,众器是也。禀乎地籁而鸣,一移其身而声即无者,蚯蚓之鸣春,促织、寒螀之鸣秋是也。肖形天地,而成腹肠与气海、喉舌,坐亦可鸣,飞走亦可鸣,寐而魂游则无声者,人与禽兽是也。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有无聚散,或气或形,天泽相交,密云不雨,飞身其上,怒声一振而云者为雨,云消雨散而神光寂然者,雷是也。气声之道,过此以往,未必无知焉,而言尽于斯矣。

水非胜火说四章

  五行之内,生克之论生,水非胜火,见形察肤者然之。

  夫由虚而有气,气传而为形,形分水火,供民日用。水与火,不能相见也,借乎人力然后见。当其不见也,二者相忆,实如妃之思夫,母之望子;一见而真乐融焉,至爱抱焉、饮焉、敷焉,顷刻之间,复还于气,气还于虚,以俟再传而已矣。是故杯水与束薪之火,轻重相若,车薪之火,与巨瓮之水,铢两相同。倾水以灭火,束薪之火亡,则杯水

译气声六

圣人制作乐器,它们的形状大多圆形而没有方形。这是什么道理呢?

回答说:这就是聚集元气、涵养元气的说法。中间空虚,是为了与外界之气相应,希望它齐整地到达并均匀地聚集;一旦有了棱角,就会这边趋向那边停息,这边急促那边缓慢,在内部纷乱游荡交错杂乱,那么它的声音就不值得听闻了。铜钲和鼓,金属和皮革并非有两种质地。敲击它们,中央镗然作响成为宫商音,四周边缘硁然作响成为角羽音。这是因为中间周圆空虚相应,而偏侧则三方的气不能到达。不仅不能到达,靠近边缘的那一方,已经没有气可以相应,所以声音的分别如此明显。况且不只是铜钲和鼓,截竹做成箫管,如果让其中间有棱角而孔洞呈方形,哪里会有和谐的音乐呢?又不只是箫管,门户的枢轴,用木头摩擦木头,木头蕴藏火性,火与气的本源相合,只有枢轴圆转而没有棱角,在开合之际,挤压细微之气而发出声音,声音如同凤凰鸣叫,符合韶舞的韵律。所以凡是器物不圆的,它的声音大多严厉而不和谐,而人气所挤压的尤其严重。北方狄人和西方戎人吹角和海螺而发出声音,声音虽然很大,但这不是音乐。

气声七

先前说冲击之气、界限之气形成声音,这个说法已经非常明确了。箭射到百步远,声音也就到此为止了吗?回答说:箭射到百步远,声音的过度必然加倍,只是所冲击的地面很少,所以声音不响亮。横放火炮点燃冲击,火力只有一里,而山谷传声十里。总之是运动气的原因。物体冲击气,就像激起水一样。气和水,都是容易运动的物质。用石头投入水中,水面迎接石头的位置,一拳大小就停止了,而波纹依次展开,直到纵横数丈还没有停歇。激荡气也是这样,只是微弱渺小而听不到罢了。

问:炮声从哪里发出?回答说:阴阳二气,凝结成硝石、硫黄,这两者原本有实质而无实质,所谓的神物,见到火会合,急切想要回归虚空而去。当它发出时,弩机发射箭矢不足以比喻它的强劲,与疾速的虚空静止之气冲击逼迫而打开,直到没有容身之地,所以它的响声达到这样的极致。凡是逼迫气而形成声音,差别等级有亿万之多。大到西洋红夷各种火炮,小到手指揪住茅草戟,静止时气静止而都没有声音,运动时气运动而都有声音。摇动扇子发出的声音,不是最细微的吗?当听觉本性不乱,耳根轰然作响,这可以推及手指揪茅草戟的道理了。

气声八

有人问:声音的差别,可以用手指计算吗?

回答说:形体和声音是一致的,形体变化万千而没有穷尽,声音也是这样。集合一万人的脸在这里,让画工描绘,形体有一万种;集合一万只杯盘在这里,让乐工敲击,声音也有一万种。人身的听觉本性识神,它的气系于胆,经络游于耳窍。声音的美丑,良知产生而辨别它,所以圣人制作音乐来培养它。

天地间声音有疏朗的、严厉的,就一定有婉转的、和谐的;有庞大的、喧哗的、世俗的,就一定有清雅的、有条理的、高雅的;有惊惧怖畏的,就一定有悦乐亲昵的,有叱喝而不能忍受的,就一定有噢咻而乐于接受的。吼叫虎啸,怖畏由此产生;睍睆嘤鸣,悦乐由此触动。都是一身听觉本性具备,而天地之声因此产生,天地声响具备,而官骸之神也因此感应。

惊声有时甚至能杀人,为什么呢?回答说:气从耳根一线宛曲而出而主管听觉,这气出入业已口鼻分官,阻塞就聋,混乱就病,散绝就死。惊声严重的,必然像炸炮飞火,那时虚空静止之气受冲而开,遇到孔窍就进入,逼迫耳根之气骤然进入内部,颠覆胆毁坏肝,所以断命不稍等待。至于琴瑟箫管,悠闲地游玩,调和地诱导,听觉本性悦乐而血气的和平由此产生。音乐用来治理心灵,难道是小事吗!

气声九

万籁从哪里兴起,从哪里归去呢?

回答说:接受声音的,是虚空;发出声音的,是噫气之风,人和禽兽昆虫的孔窍。藏在内部,等待人的技巧挤压它、敲击它而后形成的,是各种器物。禀受地籁而鸣叫,一旦移动身体声音就消失的,是蚯蚓鸣春,促织、寒螀鸣秋。模仿天地形体,形成腹肠和气海、喉舌,坐着也可以鸣叫,飞走也可以鸣叫,睡着而魂游则无声的,是人和禽兽。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有无聚散,或气或形,天泽相交,密云不雨,飞身其上,怒声一振而云变为雨,云消雨散而神光寂然的,是雷。气声的道理,超过这个以往,未必没有不知道的,而言语尽于此了。

水非胜火说四章

五行之内,生克的理论产生,水不能胜火,看见形体观察表面的人认为这样。

从虚空而有气,气传递而形成形体,形体分为水火,供给民众日常使用。水与火,不能相见,借助人力然后相见。当它们不相见时,二者相忆,实在像妃子思念丈夫,母亲盼望儿子;一见而真乐融合,至爱拥抱、饮入、敷布,顷刻之间,又回归于气,气回归于虚空,以等待再次传递罢了。所以一杯水与一束柴的火,轻重相当,一车柴的火,与一大瓮的水,铢两相同。倾倒水来灭火,一束柴的火灭亡,那么一杯水

已为乌有,车薪之火息,则巨瓮岂复有余波哉?水上而火下,金土间之,鼎釜是也,釜上之水枯渴十升,则釜下之火减费一豆。火上而水下,熨斗是也,斗上之火费折一两,则其下衣襦之水干燥十钱。水左而火右,罂缶是也,罂内之水消十分,则炉中之火减一寸,炉中之火不尽丧,则罂内之水不全消,此三者,两神相会,两形不相亲,然而均平分寸,合还虚无,与倾水以灭火者同,则形神一致也。水藏泥壁之上,火爇于中庭,相去寻尺,非若鼎釜之有金为媒,又非若倾水灭火之骤以形交也,两形相望于微茫之间,火方谢薪而来,水即辞泥而往。壁泥之水差重,则存其余湿而滋,庭中之火较多,则后于燥壁乃烬,此其铢两神合,非圣人不能定也。从釜之上,熨斗之下,罂缶之口,见郁攸焉,此相合还虚之兆也,少待则离朱不能见矣。从釜罂之介,侧耳而听之,如泣如慕,如歌如诉,此相合还虚之先声也。浆无继注,而炊者撤薪,则师旷不能闻矣。是故由大虚而二气名,由二气而水火形。水火参而民用繁,水火合而大虚现。水与火非胜也,德友而已矣。

译已经化为乌有,车薪般的火焰熄灭,那么巨大的瓮中难道还会有余波吗?水在上而火在下,金土之间隔着,这就是鼎和釜。釜上的水枯竭十升,那么釜下的火就减少消耗一豆。火在上而水在下,这就是熨斗。熨斗上的火消耗减少一两,那么它下面的衣襦中的水就干燥十钱。水在左而火在右,这就是罂和缶。罂内的水消耗十分,那么炉中的火就减少一寸,炉中的火没有完全熄灭,那么罂内的水就不会完全消耗。这三者,两种神气相会,两种形体不相亲近,然而均匀平分尺寸,合而归于虚无,与倾倒水来灭火的情况相同,那么形体与神气就是一致的了。水藏在泥壁之上,火燃烧在中庭,相距不过几尺,不像鼎釜那样有金作为媒介,又不像倾倒水灭火那样迅速以形体相交,两种形体在微茫之间相望,火刚告别柴薪而来,水就离开泥壁而去。壁泥中的水稍微重一些,就保留其余的湿气而滋润,庭中的火多一些,就晚于干燥墙壁才成灰烬,这种细微的神气相合,不是圣人不能断定。从釜的上面,熨斗的下面,罂缶的口部,看见郁攸之气,这是相合归于虚无的征兆,稍等片刻就连离朱也看不见了。从釜和罂的交界处,侧耳倾听,如哭泣如思慕,如歌唱如诉说,这是相合归于虚无的先声。浆水没有连续注入,而做饭的人撤去柴薪,那么师旷也听不到了。因此,从大虚中二气得名,从二气中水火成形。水火参杂而民用繁多,水火相合而大虚显现。水与火并非相胜,只是德性相友罢了。

水火二

  尘埃空旷之间,二气之所充也。火燃于外,空中自有水意会焉。火空,而木亦尽。若定土闭火于内,火无从出,空会合水意,则火质仍归母骨,而其形为炭,此火之变体也。

  水沾物于尘中,或平流于沼面,空中自有火意会焉。物之沾者,引之燥,池沼之或平或流者,使之不凝。若地面沉阴飕刮,鬲火气于寻丈之上,则水态不能自活,而其形为冰,此水之穷灾也。爇炭炉中,四达之水气就焉,而炭烬矣。射日燃火于河滨,而冰形乃释矣。

水火三

  或问:水火二气均平布空,宜亦均平附物也,乃金中似饶水意,而木内独具火精,此非彰明较著者乎?其布空也,得毋似其托物乎?

  曰:惟其附物之均平,而吾乃悟通于布气也。太清之上,二气均而后万物生;重泉之下,二气均而后百汇出。凡世间有形之物,土与金木而已。今夫以土倚土不得水,而以金倚土则水生,是金中有水也。以石磨石不得火,而以金击石则火出,是金中有火也。

  至于木生于地下,长于空中,当其斧斤未伐,霜雪未残之时,所谓木之本来面目也。二气附丽其中,铢两分毫,无偏重也。取青叶而绞之,水重如许,取枯叶而燃之,火重亦如许也。及其斩根诛梗之后,悬于火上而不得燃者,其身火情水性正相衔抱而未离,不暇从朋于外至也。炽于日之中,火之侧,风之冲,渐引水神还虚而去,而木方克燃。或火力未甚多,日光尚少射,风声不频号,水性去九而尚存其一,犹且郁结而为烟。焚木之有烟也,水火争出之气也。若风日功深,水气还虚至于净尽,则斯木独藏火质,而烈光之内,微烟悉化矣。夫二气五行之说,至此而义类见矣。

水火四

  或曰:火待水而还虚,其义已著明矣。然火之灼也,其功出于风,而水无与焉,则何也?

  曰:功非由风,由风所轧之气也。虚空中气、水、火,元神均平参和,其气受逼轧而向往一方也,火疾而水徐,水凝而火散,疾者、散者先往,凝者、徐者后从。当大块之自噫与夫人力鼓鞲,摇箑与吹管也,涓滴水神,送入薪炭,际会勾引,火神奋飞而出,一鼓、一扇、一吹,勿懈勿断,而熯天之势成矣。夫气中之有水也,观吹嘘于髹木腻石之面,如露如珠,何其显现耶!

水尘三章

  鱼生于水,人生于尘。人俯视知为水,鱼不知也;鱼仰视知为尘,人不知也。立于百仞之上、清虚之间而观之,尘水一也。

  大凡尘埃之中,皆气所冲也。人一息不食气则不生,鱼一息不食水则死。人入水,鱼抗尘,死不移时,违其所生之故也。其水族入陆、陆族入水而不死者,有龟鳖与乌鬼之类,则别具一种性也。

  人当不语之时,食气从鼻入,而亦从鼻出;鱼当倦游之候,食水从腮入,而亦从腮出。及其食物也,口即为政,而鼻腮呼吸未尝间断也。鱼育于水,必借透尘中之气而后生。水一息不通尘,谓之水死,而鱼随之。试函水一匮,四隙弥之,经数刻之久,而起视其鱼,鱼死矣。人育于气,必旁通运旋之气而后不死。气一息不四通,谓之气死,而大命尽焉。试兀坐十笏阁中,周匝封糊,历三饭之久,而视其人,人死矣。是故三日绝粗粝之粮,淹然延命;十刻违正浩之养,溘尔捐躯。然则生人生长于气,犹鱼之于水也。通乎此,而子房辟谷之思,未甚怪诞矣。

水尘二

  或问:水质空明,鱼龙居重渊之下,瞩见列星如数。上有尘埃,宜其障观,而不障者,何也?

  曰:尘亦空明之物也。凡元气自有之尘,与吹扬灰尘之尘,本相悬异。自有之尘,把之无质,即之有象,遍满阎浮界中。第以日射明窗,而使人得一见之,此天机之所显示也。其为物也,虚空静息,凝然不动,遍体透明,映彻千里。风至扇动,或如流水之西东,播扬灰土而杂其中。始举目而不见丘山也,犹之山水静涵之候,其清可掬。洪流激湍,冲突污泥而混之,鱼虾对面亦无所见也。世人从明窗见尘,而误以为即灰土所为,日用而不知,岂惟

译水火二

尘埃与空旷的空间之间,是两种气充满的地方。火在外部燃烧,空中自然有水意与之感应。火在空旷中燃烧,木材也就烧尽了。如果将土固定封闭在内部,火无法向外发散,空中感应并汇聚水意,那么火的本质就回归到母体(土)之中,而其形态变为炭,这是火的变体。

水沾湿尘中的物体,或者在沼泽表面平静流动,空中自然有火意与之感应。被沾湿的物体,被引向干燥;池沼中或平静或流动的水,使其不凝结。如果地面阴沉寒冷,将火气隔绝在几丈之上,那么水的形态就不能自我维持,而其形态变为冰,这是水的穷困灾祸。在炉中燃烧炭火,四处通达的水气就聚集过来,而炭就烧尽了。在河边对着太阳点燃火,而冰的形态就消融了。

水火三

有人问:水和火两种气均匀地分布在空中,按理也应该均匀地附着在物体上,然而金中似乎富含水意,而木内却独具火精,这不是非常明显吗?它们在空中分布,难道不像它们附着在物体上那样吗?

回答说:正因为它们附着在物体上是均匀的,我才领悟到气分布的道理。在太清之上,两种气均匀而后万物生长;在重泉之下,两种气均匀而后百物涌现。世间凡是有形的物体,不过是土与金木而已。现在用土依靠土得不到水,而用金依靠土则产生水,这说明金中有水。用石头磨石头得不到火,而用金撞击石头则产生火,这说明金中有火。

至于木生长在地下,长在空气中,当它没有被斧头砍伐、没有被霜雪摧残的时候,这就是木的本来面目。两种气附着在其中,分毫铢两,没有偏重。取青叶绞它,水的重量如此;取枯叶烧它,火的重量也如此。等到斩断根茎之后,悬挂在火上而不能燃烧的,是因为它的身体中火情与水意正相互抱持而未分离,无暇跟随外部的同类。在烈日之中,在火的侧面,在风的冲击下,逐渐引导水神回归虚空而去,而木才能燃烧。如果火力不太多,日光照射尚少,风声不频繁呼啸,水性去了九成还存留一成,仍然郁结成为烟。烧木产生烟,是水火争相外出的气。如果风和日的作用深入,水气回归虚空直到干净尽净,那么这木就独自蕴藏火质,而在烈光之内,微小的烟都化尽了。关于两种气和五行的学说,到这里意义和类别就显现了。

水火四

有人说:火等待水而回归虚空,这个道理已经非常明白了。然而火燃烧时,它的功效出于风,而水没有参与,这是为什么呢?

回答说:功效不是由风产生的,而是由风所挤压的气产生的。虚空中气、水、火,元神均匀参和,气受到挤压而向往一方,火快而水慢,水凝结而火分散,快的、分散的先前往,凝结的、慢的后跟随。当大地自然呼吸以及人力鼓风、摇扇和吹管时,细微的水神,送入薪炭,际会勾引,火神奋飞而出,一鼓、一扇、一吹,不懈不断,而炽热天下的气势就形成了。气中有水,看吹气在漆木和腻石表面,像露水像珍珠,多么明显啊!

水尘三章

鱼生长在水中,人生长在尘中。人俯视知道那是水,鱼不知道;鱼仰视知道那是尘,人不知道。站在百仞之上、清虚之间观察,尘和水是一样的。

大凡尘埃之中,都是气所冲击的。人一旦不呼吸气就不能生存,鱼一旦不呼吸水就会死。人进入水中,鱼抗拒尘,死不会超过片刻,这是违背它们生长环境的原因。那些水族进入陆地、陆族进入水而不死的,有龟鳖和乌鬼之类,那是别具一种本性。

人在不说话的时候,呼吸气从鼻子进入,也从鼻子出来;鱼在疲倦游动的时候,呼吸水从腮进入,也从腮出来。等到吃东西的时候,口就起作用,而鼻子和腮的呼吸未曾间断。鱼孕育在水中,必须借助透过尘中的气而后才能生存。水一旦不通尘,称为水死,而鱼随之死亡。试着将水装在一个容器中,四周缝隙都封住,经过片刻之久,起来看鱼,鱼死了。人孕育在气中,必须旁通运转的气而后不死。气一旦不通达四方,称为气死,而大命就尽了。试着独自坐在十笏阁中,四周封糊,经过三顿饭的时间,来看人,人死了。所以三天断绝粗劣的粮食,还能勉强延命;十刻违背正常的供养,就突然死去。那么人生长在于气,就像鱼在于水一样。通晓这个道理,那么张良辟谷的想法,就不算太奇怪了。

水尘二

有人问:水质空明,鱼龙居住在深渊之下,注视星星如同数数。上面有尘埃,理应遮挡视线,而不遮挡,这是为什么呢?

回答说:尘也是空明的物体。凡是元气自有的尘,与吹扬灰尘的尘,本来相差悬殊。自有的尘,抓它没有质地,接近它有形象,遍布阎浮界中。只是通过日光照射明亮的窗户,而让人得以一见,这是天机所显示的。这种物体,虚空静息,凝然不动,全身透明,映照透彻千里。风来扇动,或者像流水的西东,播扬灰土而混杂其中。开始举目看不见丘山,就像山水静涵的时候,清澈可以捧起。洪流激湍,冲击污泥而混杂,鱼虾面对面也看不见。世人从明窗看见尘,而误以为就是灰土所为,日用而不知,岂止

此哉?

水尘三

  黄河水浊,说者曰:其源长而流急,刷土扬泥之所为也。夫使其源长则浊,则未至朵甘思而已浊矣。使流急而浊,则蜀川三峡岂复有清水哉?此亦气之所为,而泥土因之。水生于气,气从其朔。凡华夷之水,本广而末狭者,惟黄河与滇池耳。河源初出,涌从地中,历乱七八十泓而后成巨泽,其气混洪激烈,不与他川同,至入海而此气方散。凡其所经泥沙举不得静焉。霄中有银汉,亦一条颢气所为,正与黄河上下清浊为仪匹者。银汉有去而不见之时,黄河亦有清而见底之日,其义同也。

译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水与尘之三

黄河水浑浊,有人说:这是因为它的源头长远而水流湍急,冲刷土壤、扬起泥沙所造成的。如果是因为源头长远就浑浊,那么在还没到达朵甘思之前就已经浑浊了。如果是因为水流湍急就浑浊,那么蜀地的川江三峡难道还会有清水吗?这也是地气的作用,而泥土随之而动。水由气所生,气遵循其本源。大凡中华与外族地区的水流,源头宽阔而末端狭窄的,只有黄河和滇池而已。黄河源头初出时,从地中涌出,经过七八十个杂乱的水潭之后才形成巨大的湖泊,它的气势混厚洪大、激烈奔放,与其他河流不同,直到流入大海这股气势才消散。凡是它流经的地方,泥沙都不能静止。天空中有银河,也是一条浩大的气所形成的,正好与黄河上下清浊的变化相互对应。银河有离去而看不见的时候,黄河也有清澈而能见到水底的日子,它们的道理是相同的。

凡水与尘,清中复有异境。杭郡龙井玉泉,与临安道上诸池,鱼在数寻之下,视其鳍鳞若鉴。大理郡赵州数区,夜月之下,可书蝇头细字,其义亦同也。水与尘,本无色,武都仇池或现紫,剑羌温泉或现碧,东洋或现黑,尘中或现岚光,或现霾青,而究竟皆归于无色,其义亦同也。曰:同一视性也,鱼见水面,而人不见水底,何也?曰:明从三光而生,而人物视性因之,彻上而不彻下,其固然也。

水风归藏

  二气下聚而为水,上聚而为风。下有归水之墟,小容如觞,中容如盂,大容如瓮,浅者可以度测,深者可以意推,百仞而止。上有归风之郛,或为峭峰,或为圆盖,亦百仞而止。此明者不能察见,巧者不可度量,惟神会于形气之间而已。

  水有不微波之时,风亦有不动草之候。水在下有漩穴,风在上有焚轮。人拂薰风之中,鱼游逝水之面,其乐同也。狂风发屋伐树,而人踵不坚,洪水怀山襄陵,而鱼行欲乱,其惊惧亦同也。水在百川,与海当其量平,不能久静于下。其气湿,湿上升,迎合重云浓雾,化而为水,归于其墟斯已矣。风在清虚之郛,当其藏满,不能终凝于上。其气隐,隐下降,聚会游氛微蔼,化而为风,或北或南,驱驰旋转而后仍归于其郛,归郛而风息矣。

  或曰:上有风郛,保无蔽三光否?曰:二者皆空明之体也。鱼龙在重渊之下,其上盖水百仞,瞩见列星如数。凡人之仰观也。亦若是而已矣。

寒热

  水火神气,均停参和,长育人物于尘埃之中。是气氤氲布濩百仞而止,其上则清虚之境矣。时令寒热,实由地气。而前此臆说,以日轮远近,为燕、越二景之分,此其知识宥于为方万里之中,而不知大漠以北仍有炎方,占城以南尚多冰室也。

  或曰:寒热无与于日轮,胡为日之方中,夏则酷暑,临冬则严寒?解此,非方中与我亲而出没与人疏,故一日之中而首尾殊异耶?呜呼!日,阳精也,君德也。尘埃百仞而下,参和二气,冬至则水气居七而火居三,夏至则水气居三而火居七,二分而均平。日丽中天,则水气为妃之从夫,脱离火气,直腾而上,以相瞻望。斯时也,郁烘凡火,暂辞滋润,低压而下燃。盖大君当阳,其臣俯伏之象也。是故夏则炽肌肤,冬则温毛发。时当巳午,人身在亢阳之中;而黄昏日没,则水气霏微而下复还初配。是则寒热与日相关,不在照轮之远近已昭昭矣。

  且夫盛夏日中之候,蕴隆独蒸于地面,而百仞之上,有凄清彻骨之寒,此人所不见也。六月之望,身在衡岳之巅,去日差近于梦泽,而挟纩不能御襟颤。高此逾倍,形骸有不立销者哉?松潘华夷之界,名为雪山。盛夏积雪而不消者,岂惟峨眉而已?午日有灵,何不铄之?即谓赤县之内,大势北寒而南暑,然云南、交趾何尝不南耶?四季若二分然,葛裳且无所用之。总之,地气参差,至哉坤元,不知其以然尔!

  或又曰:南岳盛夏而寒,庶几渐迩清虚之义,华阴相埒也,其气候不相同,则何也?夫二气之布濩而上也,或高或圩或平衍,非若大圆之一概也。其此方高腾数十仞,则清虚让界而上,或彼方卑衍数十仞,则清虚蹈沉而下。天上有人焉,俯以察之,一如山河大地之形之不齐也。夫惟超乎形者,乃能乘虚而见气。噫,亦微矣!

译大凡水与尘埃,清澈之中又别有异境。杭州郡的龙井、玉泉,以及临安道路上的各个水池,鱼在几丈深的水下,看它的鳍和鳞片如同照镜子一样清晰。大理郡赵州一带,在月夜之下,可以书写蝇头小字,其道理也是一样的。水与尘埃,本来没有颜色,武都的仇池有时显现紫色,剑羌的温泉有时显现碧色,东洋有时显现黑色,尘埃中有时显现山岚之光,有时显现雾霾的青色,但最终都回归到无色,其道理也是一样的。问:同样是视觉本性,鱼能看到水面,而人却看不到水底,为什么呢?答:光明是从日、月、星三光产生的,人和物的视觉本性随之产生,能透彻向上而不能透彻向下,这是本来如此。

水风归藏

阴阳二气向下聚集成为水,向上聚集成为风。下面有归水的处所,小的容量像酒杯,中等的容量像盆盂,大的容量像瓮,浅的可以用尺测量,深的可以用心意推测,深不过百仞。上面有归风的城郭,有的成为陡峭的山峰,有的成为圆形的盖子,也不过百仞。这明亮的人不能察见,灵巧的人不可度量,只有精神在形体与气息之间领悟罢了。

水有不泛起微波的时候,风也有不吹动草叶的时节。水在下面有漩涡洞穴,风在上面有旋转的轮状气流。人在和煦的薰风中拂动,鱼在流逝的水面上游动,它们的快乐是一样的。狂风掀翻房屋、砍伐树木,而人的脚跟站立不稳;洪水包围山陵,而鱼的行动想要混乱,它们的惊惧也是一样的。水在百川之中,与大海保持水量平衡,不能长久静止在下面。它的水气湿润,湿气上升,迎合厚重的云层和浓雾,化而为水,回归到它的处所罢了。风在清虚的城郭之中,当它充满时,不能最终凝固在上面。它的气息隐蔽,隐气下降,聚会游动的云气微霭,化而为风,或北或南,驱驰旋转之后仍然回归到它的城郭,回归城郭风就平息了。

有人说:上面有风的城郭,难道不会遮蔽日、月、星三光吗?答:二者都是空明的本体。鱼龙在深渊之下,上面覆盖着百仞深的水,仰望看到的列星如同数数一样清晰。凡人的仰望观察,也不过如此罢了。

寒热

水火的神气,均衡停当、参杂调和,在尘埃之中养育人物。这种气氤氲弥漫、遍布百仞而止,它的上面就是清虚的境界了。时令的寒热,实际上是由地气决定的。而此前的臆测之说,认为太阳轮盘的远近,是燕地、越地景象不同的原因,这是他们的见识局限于方圆万里之中,不知道大漠以北仍有炎热之地,占城以南尚多冰室啊。

有人说:寒热与太阳轮盘无关,为什么太阳正当中天时,夏天就酷暑,临近冬天就严寒?解释这个,难道不是太阳正当中天时与我们亲近,而出没时与人疏远,所以一天之中首尾差异巨大吗?唉!太阳,是阳气的精华,是君王的德行。尘埃百仞以下,参杂调和二气,冬至时水气占七成而火气占三成,夏至时水气占三成而火气占七成,春分秋分时则均平。太阳照耀中天,水气作为妃子顺从丈夫,脱离火气,直接腾升而上,以相互瞻望。这个时候,郁积烘热的凡火,暂时辞去滋润,低压而下燃。这大概是大君当阳,其臣子俯伏的象喻。所以夏天炽热肌肤,冬天温暖毛发。时辰正当巳午,人身处于亢阳之中;而黄昏日落,水气霏微而下,再次回归最初的配合。这就是寒热与太阳相关,不在于照耀轮盘的远近,已经昭昭明显了。

况且盛夏太阳中天的时候,蕴积的炎热独自蒸腾于地面,而百仞之上,有凄清彻骨的寒冷,这是人所看不见的。六月望日,身在衡岳之巅,距离太阳比梦泽稍近,却穿着棉衣也不能抵御衣襟的颤动。比这再高一倍,形骸有不立刻消融的吗?松潘是华夷的边界,名叫雪山。盛夏积雪而不消融的,难道只有峨眉山吗?午时的太阳有灵性,为什么不熔化它呢?即使说赤县之内,大势是北寒南暑,然而云南、交趾何尝不在南方呢?四季如同春分秋分一样,葛布衣裳且无所用。总之,地气参差不齐,至哉坤元,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啊!

又有人说:南岳盛夏而寒冷,大概逐渐接近清虚的道理,华阴与之相当,它们的气候不相同,为什么呢?阴阳二气弥漫向上,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有的地方平坦延展,不像大圆那样一概而论。这里高腾数十仞,清虚就让界而上;那里低平数十仞,清虚就蹈沉而下。天上如果有人,俯身观察,就像山河大地的形状不齐一样。只有超乎形体的人,才能乘虚而见气。唉,这也太微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