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贤书谐铎卷一
斜睇,杏靥微红。宁魂摇志夺,应声而答曰:“卿有意乎?请卜诸《易》。”
女随手占得‘末济’。宁曰:“‘未济’征凶,事不谐矣。”女曰:“小狐濡尾,虽不当位,刚柔应也,何害?”宁惑之,自此遂同寝处。
不半月,神疲气殆,渐不可支。友过而诘之,宁百方自讳。
入夜女来,宁以病告。女曰:“君著书辛苦。故日就羸瘠。文园善病,安知不因《封禅》一书?不然,茂陵姬且未聘,何由得消渴疾哉?”宁深以为然。遂摈弃丹铅;日与女团坐一室。
译斜着眼看,杏腮微微泛红。宁被迷得神魂动摇、意志丧失,应声答道:“你有意思吗?请占卜《易经》来决断。”
女子随手占得“未济”卦。宁说:“‘未济’卦预示征伐有凶险,事情不能和谐圆满了。”女子说:“小狐狸弄湿了尾巴,虽然位置不当,但刚柔相应,有什么妨害呢?”宁被她的话迷惑,从此便与她同床共寝。
不到半个月,精神疲惫、气息微弱,渐渐支撑不住。朋友来访询问原因,宁百般掩饰隐瞒。
到了夜里女子前来,宁把生病的事告诉了她。女子说:“您著书立说辛苦,所以日渐瘦弱。司马相如擅长生病,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写了《封禅书》?不然的话,茂陵的阿娇尚未聘娶,他怎么会得消渴症呢?”宁深深认为她说得对。于是摒弃了笔墨著述;每天和女子面对面坐在一个房间里。
又匝月,病体益深,沉绵床褥。友复过之,宁渐吐其实。友叹曰:“君中媚人之上策矣,以色媚人者,色衰则爱弛,以金媚人者,金尽则交绝。惟阳窃君子之行,阴播小人之谲,择所好而投之,媚之术愈变,而媚之毒愈长矣!”宁戄然悔悟。友急唤舆人,星夜舁归于家,女亦遂绝。越半载;宁病瘵死。遗书散佚,后不可考。
铎曰:“此朱门上客一面照心镜也。打破天下人多少衣钵,亦是我辈大罪过处。”
虎痴
秦川女子霍小媖,有殊色。父与豪右某争田界,以他事诬诸官,竟毙于狱。母痛哭曰:“家无男子,谁为父复仇者?恐白骨冤埋,终作千秋黑狱矣!”女含涕而进曰:“儿不肖,髫龄稚齿,不能作赵家娥。有得仇人而杀之者,儿愿执箕帚事之。”母鉴其诚,日以其言祷诸西山之麓。
一日,闻某入城祝县令寿,路出西山,虎突起于前,啮喉而毙。母女方额手庆,忽—虎曳尾而来,径登堂上。母女变色却走。虎徘徊瞻眺,殊无恶意。母阖扉而语曰:“今日杀某于道者,非汝也耶?”虎颔之。母曰:“蒙君仗义,雪我前仇。茕茕母女,定当香花顶礼,用酬大德。未识降临玉趾,意欲何为?”虎怒目而视,似憎其爽约者。母曰:“汝以我食言耶?息壤在彼,本宜敬将幼女侍奉裳衣。但起居寝食,彼此道殊。安得竟成伉俪?况我年近桑榆,家无兰玉,方将倚婿为活。汝为地下人报怨,独不为未亡人施德乎?谨陈衷曲,乞赐矜全。”
虎闻其语,神凋气丧,垂头欲出;而一步九顾,依依不舍。女慷慨面前曰:“君且住。妾有一言,幸垂明听。妾前以身相许,岂敢昧心。想衾裯之共,君亦知其不可。如不忘旧约,当扫除一室,与君终身相守,存夫妇之名可也。”虎首肯再三,欣然嘉纳。
女乃导虎入帷,营菟裘于绣榻之旁;食则同牢,居则同室。女晨起理妆,虎必潜身奁次,侧目偷窥。夜俟女卸装登床就寝,始伏于床下,竟夕不寐。恐以鼾声扰其清梦也。有时甘旨不给,则衔鹿脯以进,或抱小恙,焦思躁急,盘旋室内者无停趾。病愈,始欢跃如初。女习以为常。
而母氏因年迈无依,时咎女之失计,而遇虎礼貌亦衰。虎一夕竟去。母欲为择婿。女曰:“背德不祥,负恩非福:况女子以心许人,岂必作形骸之论哉?”执不允。后女以郁疾死,停尸堂上。虎忽嗥哭而来,泪下如雨,进殓者皆见之。继埋玉于祖茔之侧,虎一日巡视者三。春秋令节,辄衔山果以奠。越三载如一日。母贫乏不能自话,虎犹日取山獐野兔,存恤其家云。
铎曰:“有情痴者,必无傲骨。虎而痴,是失其虎性矣。然一言不合,掉头竟去,不依然虎性之难驯乎?痴而能傲,是为真傲,傲而能痴,是为真痴。”
鸡淡
吴郡娄门外鸡坡,吴王收鸡处也,至今居人以养鸡为业。有祝翁者,豢雌雄两头。一夕,闻墙下喧呶不已,怪而听之。
闻雄者曰:“尔我蒙主人豢养,数米而食,凿垣而栖,有何不乐?而胶胶膊膊,终夕絮聒?”雌者曰:“我怪汝喜则颈,惮则断尾,全无一点丈夫气。而犹绛冠金距,骄人昏夜,能不使人气愤?”雄者曰:“夫不雄飞,妻终雌伏。汝何所长,而翘我短处?”雌者曰:“堂上争虫,笼中抱卵,成家之道,舍我其谁?况秦穆公得我而霸诸侯,百里奚仗我而邀富贵。妆惟与宋处宗辈,作窗下清谈,否则沟畔涂膏,镜中学舞。恐曹阿瞒弃之不惜,尚得牛刀一试,冀他年大用也哉?”
雄者曰:“汝冀所谓但知雌守,未觌雄风者也。我所以胜于若辈者,全在一鸣惊人耳!祖逖闻我而着先鞭,燕丹效我而脱奇祸。至于齐官惊梦,用佐贤名;楚子乘车,不愆兵法。奇功伟烈,炳耀千秋。此田饶以夜不失时,尊予为五德之冠。汝牝不司晨,又安知我为—世之雄乎?”雌者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自今以后,请先子而鸣。”雄者门:“惟家之索,恐操刀者随其后矣。阴乘阳位,非以获福,实阶之祸耳!”雌
译又过一个月,病情更加严重,卧病在床,缠绵不起。朋友再次前去探望,宁生渐渐吐露了实情。朋友叹息道:“您中了媚惑之人的上策啊。用美色去媚惑人的,美色衰败则宠爱松弛;用金钱去媚惑人的,金钱用尽则交情断绝。只有表面上窃取君子的行为,暗地里散布小人的诡计,选择对方所喜欢的去迎合,媚惑的手段越变化,媚惑的毒害就越深长了!”宁生惊惧而悔悟。朋友急忙叫来轿夫,连夜抬他回家,那女子也就此断绝了关系。过了半年,宁生因患肺病而死。留下的书信散失,后来无法考证。
铎说:“这是朱门权贵门下客的一面照心镜。打破了天下人多少赖以生存的饭碗,这也是我们这类人的大罪过啊。”
虎痴
秦川女子霍小媖,容貌出众。父亲与豪强某争夺田界,被那人以其他事情诬告到官府,最终死在狱中。母亲痛哭道:“家里没有男子,谁能为父亲报仇?恐怕父亲的白骨冤屈埋没,终究成为千秋万代的冤案了!”女子含泪上前说道:“女儿不才,年幼无知,不能做赵家的娥女(指赵娥为父报仇)。如果有能杀死仇人的人,女儿愿意拿着扫帚侍奉他。”母亲鉴证她的诚心,每天在西山脚下祈祷她的话应验。
一天,听说豪强某进城为县令祝寿,路过西山,老虎突然从前面跃出,咬断他的喉咙而死。母亲和女子刚拍手庆贺,忽然一只老虎拖着尾巴走来,径直登上厅堂。母女脸色大变,退后躲避。老虎徘徊观望,毫无恶意。母亲关上门问道:“今天在路上杀死某人的,不是你吗?”老虎点头。母亲说:“承蒙您仗义,洗雪我以前的仇恨。孤苦无依的母女,一定当焚香献花顶礼膜拜,用来酬谢您的大恩德。不知道您降临玉足,意欲何为?”老虎怒目而视,好像憎恨她违背诺言。母亲说:“您认为我食言了吗?誓言如同息壤(指不可更改的誓言),本来应该恭敬地让年幼的女儿侍奉您的衣食。但起居饮食,彼此习性不同。怎么能真的成为夫妻?况且我年近衰老,家里没有子嗣,正打算依靠女婿为生。您为地下的人报怨,难道不为活着的人施德吗?谨陈肺腑之言,乞求您怜悯保全。”
老虎听了她的话,神情沮丧,垂头欲出;但一步九回头,依依不舍。女子慷慨地当面说道:“您暂且留下。我有一句话,希望您垂听。我之前以身相许,岂敢昧心。想共枕同眠,您也知道不可能。如果不忘记旧约,应当打扫一间屋子,与您终身相守,保留夫妇的名分也可以。”老虎再三点头,欣然接受。
女子于是引导老虎进入帷帐,在绣榻旁边为它安排卧处;吃饭时同在一个食器,居住时同在一个房间。女子早晨起来梳妆,老虎一定潜伏在梳妆台旁,侧目偷看。晚上等到女子卸妆上床就寝,才伏在床下,整夜不睡。担心用鼾声打扰她的清梦。有时食物不够,就衔来鹿肉进献;或者女子抱有小病,焦虑急躁,在室内盘旋不停。病好了,才开始像起初一样欢跃。女子习以为常。
而母亲因为年迈无依,时常责怪女子失计,而对老虎的礼貌也减退了。老虎一天晚上竟然离开了。母亲想为女子选择女婿。女子说:“背弃恩德不吉祥,辜负恩情不是福:况且女子以心许人,难道一定要论形体吗?”坚决不允。后来女子因忧郁成疾而死,尸体停在厅堂上。老虎忽然嗥哭着而来,泪下如雨,参加殓葬的人都看见了。接着将女子埋葬在祖坟旁边,老虎一天巡视三次。春秋季节,总是衔来山果祭奠。过了三年如一日。母亲贫乏不能自给,老虎仍然每天取来山獐野兔,救济她的家。
铎说:“有情痴的人,一定没有傲骨。老虎痴情,是失去了它的虎性了。然而一言不合,掉头就走,不依然是虎性难以驯服吗?痴情而能傲,这才是真傲;傲而能痴,这才是真痴。”
鸡淡
吴郡娄门外的鸡坡,是吴王收鸡的地方,至今居住的人以养鸡为业。有个祝翁,饲养了一对雌雄鸡。一天晚上,听到墙下喧闹不止,觉得奇怪就听。
听到雄鸡说:“我们蒙主人饲养,数着米粒吃,凿墙做窝栖息,有什么不快乐的?却胶胶膊膊(鸡叫声),整夜絮叨?”雌鸡说:“我怪你高兴时伸颈,害怕时断尾,全无一点丈夫气概。却还戴着红冠金距,在昏夜中骄横,能不让人气愤吗?”雄鸡说:“丈夫不雄飞,妻子终究雌伏。你有什么长处,却挑剔我的短处?”雌鸡说:“堂上争虫,笼中抱卵,成家之道,除了我还有谁?况且秦穆公得到我而称霸诸侯,百里奚依靠我而求得富贵。你只和宋处宗辈,在窗下清谈,否则在沟畔涂膏,在镜中学舞。恐怕曹操抛弃你不惜,还能得到牛刀一试,希望他年大用吗?”
雄鸡说:“你希望所谓只知道雌守,没见到雄风的人。我之所以胜过你们,全在一鸣惊人啊!祖逖听到我而着先鞭,燕丹效仿我而脱奇祸。至于齐官惊梦,用来辅佐贤名;楚子乘车,不违背兵法。奇功伟烈,照耀千秋。这是田饶以夜不失时,尊我为五德之冠。你牝不司晨,又怎么知道我是世之雄呢?”雌鸡说:“你认为雄,谁敢不雄?从今以后,请让我先你而鸣。”雄鸡说:“只有家里的索取,恐怕操刀者(杀鸡的人)紧随其后了。阴乘阳位,不是获得福分,实在是祸害的阶梯啊!”雌
者曰:“尔勿言。我先声一夺,当使望气者尚求其雌,而天下群雄闻风却步矣!”雄者竦然而退。
译那人说:“你不要说话。我先用声势震慑对方,定会让望气者还在寻找它的雌鸟,而天下的英雄豪杰听到风声就会畏缩退却!”雄鸟惊恐地退了下去。
自此雌者无夕不鸣。家人以为不祥,杀而烹之。祝翁叹曰:“翰音登天,何可长也。况其位之不当乎!罹于凶也宜矣。”
铎曰:“《太玄经》有云:“雌鸡晨鸣,雄鸡宛颈。‘阳衰阴盛,其积渐使然耶?愿天下处闺房者,持予雄辩,压彼雌风;毋柔声下气,养同木鸡也。”
獭祭
大江之滨,有灵物焉,其名曰獭。—日,游于北岸,遇林中之鹯集败于磐石。相聚而语。鹯曰:“君善捕鱼,我善捕雀,而雀之见我者,往往哓音骇翼,电流星散,以至十不获一。不知君观鱼濠上,能聚族而歼否?”獭曰:“鱼之畏我,犹如雀之畏君耳,岂尽恶生乐死,而愿入枯鱼之肆者?”鹯曰:“吾闻君驱之使去,复招之使来,操何神术而能若此?”獭曰:“世传我别有一手,如道家役鬼之法者,妄也。虎有钩爪,犀有骇角,狐有媚珠,猱有脆骨,皆志怪者附会,造物仁慈,方使予角者去其齿,予翼者两其足;肯令我辈添牙益爪,穷两间之物类乎哉?”鹯曰:“然则奈何?”獭曰:“我所以驱之复来者,因取之时,末尝过戕其类,坐而逸获,若出于不觉也者;彼以为无患而过我,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此欲擒故纵,欲贪故廉之说也。”鹯曰:“君言是矣,但鸟之狡,有甚于鱼者。鱼性最驯,不过随波逐流而已,鸟之中,如鸩以妇守,雁以奴巡,杜鹃以倒挂而善防,鹦鹉以能言面巧避,他如雀常入幕,燕必处堂,鸽依佛塔之铃,乌傍贾船之楫,种种机心,弋人何篡?一时决起于前,不于此时尽掩其群,而纵之远逝,不亦悔之晚乎?”獭曰:“君之志则大矣!然何如留无尽之藏,为他日属餍地乎?”言未已,百鸟横空而来。鹯攫得四五头,余皆窜入林中。
鹯意不能舍,奋翼逐之。适射生儿潜伺于侧,伏机一发,鹯先贯项而死。獭哀其愚,设祭于江之北岸,招魂而告之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惟我与尔,以杀为田。廉则寡取,贪则同捐。何子不惜,赍恨重泉!吾今辍业,濯手江边,宁枵其腹,勿丧其元。贪人败类,自古皆然,凡百君子,请视此鹯。”
铎曰:“聚族而歼,鹯则毒矣。而欲贪故廉,獭之阴谋更毒也。乃天独报于鹯,而不报于獭。岂咒鱼入钵,佛门所不禁耶,亦江头忏悔之功也?”
蚁封
吴俗,田房交易,作中者名曰:“蚂蚁”。有贾老者,业此三十余年,家小泰。买灶下婢,生一子,乞孝廉褚绍推算之。褚善谑,口多微词,戏之曰,“查令郎英造必大贵,汝当作封翁。”贾老曰:“我辈执业卑微,何得名通仕籍?”
褚正色曰:“是不然!古者蝎号将军,萤称正宇,蝶封香国粉侯,蜂攫花台刺史。诸虫皆贵,安见蚁命之独贱乎?况道在蝼蚁,蒙庄羡之、所望蛾子时术之耳。”贾不知其戏,述孝廉语夸示同侪。众举手贺曰:“淳于棼烧到指头香,带挈百万蝼蚊一齐升天矣!”贾大喜,日以封翁自负言。
儿性憨,年十八,惟《大学》三页粗能成诵。人问曰:“令郎读《左传》否?”贾曰:“《左传》已熟,今闻读‘右传’矣!”盖日听其诵“右传首章”。“右传二章”故也。儿年二十,顽钝如初。贾恐前言不验,复质诸褚孝廉。褚笑曰:“虽有贵命。何其速也?蚁五年而黑,十年而赤,三十年面白。是有定数,予姑待之。”贾唯唯。后儿日荒于赌,渐至废学。会八旬寿诞,众客登堂称祝,褚亦在座。贾复理前说。褚曰:“君头衔已贵,何必倚佳儿博封诰哉?”贾问何衔。曰:“中人科中人,升卖田司主事,外擢合同府知府,例封文契郎,晋封草议大夫。”众客哄堂,子亦匿笑。褚曰:“汝他年得叨父荫,不作茶馆大使,亦当作交易府录事也。”贾始悟其戏,而封翁之想乃绝。
铎曰:吴人诮官卑者曰“蝼蚁大前程”,然毕竟前程靶亦从蝼蚁上来也。岂必《西京记》中势通馆阁,《南柯梦》里贵埒侯王,始识前言之非戏珑?贾老之不验,殆所谓蚁慕羊肉,羊肉不慕蚁耳!漆园吏之言,更刻于
译从此以后,那只母鸡没有哪个晚上不啼叫。家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便把它杀了煮食。祝翁感叹道:“母鸡啼叫登上天空,怎么能长久呢?况且它所处的位置也不恰当!遭遇凶险是理所当然的。”
铎说:“《太玄经》中有这样的话:‘母鸡清晨啼叫,公鸡缩着脖子。’阳气衰微而阴气旺盛,大概是逐渐积累造成的吧?希望天下身处闺房中的女子,秉持雄辩之才,压制那种阴柔的风气;不要柔声下气,把自己养成像木鸡一样呆滞的样子。”
獭祭
大江之滨,有一种灵物,名叫水獭。一天,它游到北岸,遇见林中的鹯鸟聚集在磐石上,便聚在一起交谈。鹯鸟说:“你善于捕鱼,我善于捕雀,但那些看见我的雀鸟,往往惊恐地叫喊,翅膀乱飞,像闪电流星般散开,以至于十只也捕不到一只。不知道你在濠水之上观鱼,能否将鱼群聚集起来一网打尽呢?”水獭说:“鱼害怕我,就像雀鸟害怕你一样,难道它们都厌恶生命、喜欢死亡,而愿意进入卖干鱼的店铺吗?”鹯鸟说:“我听说你能驱赶鱼群让它们离开,又能召唤它们让它们回来,你掌握的是什么神术才能做到这样?”水獭说:“世人传说我另有一手,像道家役使鬼怪的方法,那是胡说。老虎有钩爪,犀牛有骇人的角,狐狸有媚珠,猿猴有脆骨,这些都是志怪小说家附会出来的。造物主仁慈,才让长角的动物去掉牙齿,长翅膀的动物只有两只脚;难道肯让我们这些动物增添牙齿和爪子,穷尽天地间的物类吗?”鹯鸟说:“那么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水獭说:“我之所以能驱赶鱼群又让它们回来,是因为在捕捉的时候,从未过度杀戮它们的同类,坐着就能轻松获得,好像鱼儿不知不觉间就落入网中;它们以为没有危险而经过我身边,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就是所谓的‘欲擒故纵’、‘欲贪故廉’的道理。”鹯鸟说:“你说得对,但是鸟类的狡猾,比鱼类更甚。鱼的性情最驯服,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鸟类之中,鸩鸟靠雌鸟守卫,大雁靠奴仆巡逻,杜鹃靠倒挂来善于防备,鹦鹉靠能言善辩来巧妙躲避,其他如麻雀常飞入帐幕,燕子必在堂屋筑巢,鸽子依附着佛塔的铃铛,乌鸦傍着商船的船桨,种种机心,猎鸟的人怎么能算计得尽?如果一时之间它们在前起飞,不在这个时候将它们的群体全部捕获,反而放它们远远飞走,不也是后悔得太晚了吗?”水獭说:“你的志向倒是很大!但是哪里比得上留下取之不尽的宝藏,作为日后饱食的地方呢?”话还没说完,百鸟横空而来。鹯鸟抓到了四五只,其余的都窜入林中。
鹯鸟心里不肯舍弃,奋力振翅追逐它们。恰好有个猎人在旁边潜伏窥视,触发机关射出一箭,鹯鸟先被射中脖子而死。水獭哀怜它的愚蠢,在江北岸设下祭坛,招魂并告诉它说:“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只有我和你,以杀戮为田猎。廉洁就少取,贪婪就一同捐弃。为什么你不爱惜自己,带着怨恨沉入黄泉!我现在放弃猎业,在江边洗手,宁可饿着肚子,也不愿丧失性命。贪婪的人败坏同类,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各位君子,请看看这只鹯鸟。”
铎说:“将族群聚拢而歼灭,鹯鸟确实狠毒。而想要贪婪却装作廉洁,水獭的阴谋更加狠毒。然而上天只报应在鹯鸟身上,却没有报应在水獭身上。难道咒鱼入钵,是佛门所不禁止的吗?这也是江头忏悔的功德吧?”
蚁封
吴地的风俗,田地房屋交易,做中间人的名叫“蚂蚁”。有个姓贾的老人,从事这个行业三十多年,家道小康。他买了个灶下婢女,生了一个儿子,便请孝廉褚绍推算孩子的命运。褚绍善于开玩笑,言语中多有微词,戏弄他说:“查令郎的命造必定大贵,你应当被封为‘封翁’。”贾老说:“我们这类人职业卑微,怎么能名字通于仕籍呢?”
褚绍严肃地说:“不是这样!古代蝎子号称将军,萤火虫称为正宇,蝴蝶被封为香国粉侯,蜜蜂攫取花台刺史的职位。各种昆虫都尊贵,怎么见得蚂蚁的命运就独自低贱呢?况且道理存在于蝼蚁之中,庄子羡慕它们,所希望的不过是像蛾子一样按时孵化罢了。”贾老不知道这是戏言,把孝廉的话告诉同辈人夸耀。众人举手祝贺说:“淳于棼烧到了指头香,带领百万蝼蚁一起升天了!”贾老大喜,每天以“封翁”自居。
儿子性格憨厚,十八岁了,只有《大学》三页大概能背诵。有人问:“令郎读《左传》了吗?”贾老说:“《左传》已经熟读了,现在听说在读‘右传’了!”这是因为每天听他背诵“右传首章”、“右传二章”的缘故。儿子二十岁了,依然顽钝如初。贾老担心之前的预言不灵验,又去询问褚孝廉。褚孝廉笑着说:“虽然有贵命,怎么这么急呢?蚂蚁五年变黑,十年变红,三十年变白。这是有定数的,我姑且等待。”贾老连连答应。后来儿子每天沉迷赌博,逐渐荒废学业。恰逢贾老八十岁寿诞,众宾客登堂祝贺,褚孝廉也在座。贾老又提起之前的说法。褚孝廉说:“您的头衔已经尊贵了,何必依靠好儿子来博取封诰呢?”贾老问是什么头衔。褚孝廉说:“中人科中人,升任卖田司主事,外放为合同府知府,按例封为文契郎,晋封为草议大夫。”众宾客哄堂大笑,儿子也偷偷发笑。褚孝廉说:“你将来得到父亲的荫庇,不做茶馆大使,也应当做交易府录事。”贾老这才明白是戏弄,而“封翁”的念头才断绝。
铎说:吴地人嘲笑官职卑微的人说“蝼蚁大前程”,然而毕竟前程也是从蝼蚁上来的。难道一定要像《西京记》中权势通达馆阁,《南柯梦》里富贵比肩侯王,才能知道之前的话不是戏言吗?贾老的预言不灵验,大概可以说是蚂蚁羡慕羊肉,而羊肉不羡慕蚂蚁吧!漆园吏(庄子)的话,更加深刻
九江棠,以风鉴起家,求田问舍,富甲一郡际。同业者争谒之,叩其挟何妙诀,而所投辄利?适阶下龟蹩蹙而来。某指而笑曰:“是吾师也。汝等问计于我,不如问计于龟。”同业者询其故。曰:“吾所挟以游世者,皆此物之教也。”
同业者曰:“相法与龟法,若是班乎?”曰:“非相法之班于龟也。风鉴一道,行之最难,必现龟身而说法耳!”众请竟其说。曰:“我等挟术以游,不借大人先生之力,何能到处逢迎?某翰林,某阁部,餂其家奴,纳交门下,此名‘靠背硬’。盖龟之恃以卫身者,全在此铮铮铁背耳。龟入门最难,朱门高槛,误趋则蹶。我钻得三尺荐函,一行名帖,以作先容,此名‘趁脚进’。得门而入,无倾跌之虞矣。其入门也,趾高气插,固为贵人所恶,胁肩谄笑,亦为仆辈所轻。必蹒跚徐步,厚重不佻,如龟之曳于涂者,此名‘扯架子’。前果后猎,左倪右若,皆龟之体也。继而谈相,偶然适中,则学龟之昂头掉尾,自鸣得意,此名‘软火囤’。使会其意者,知相法既神,酬仪宜倍。如言不中窾,则学龟之卷尾缩头,悄然而遁,此名‘便好休’。有慕我名者,且留作后图,再高声价。他如客寓不必求宽,如龟之入洞即可藏身,旅饭不必茹荤,如龟之伏土便能果腹。龟俯者有灵,遇忌我者必鞠躬,龟寝者无息,遇骂我者且忍气。结二十八宿之党,用七十二钻之技。六眸尽瞎,四足犹忙。由是龟窟反为金穴,而风鉴之道行矣。此吾所以悟道于龟者也。尔等盍以龟鉴!”众齐声叹服,而阶下龟仍蹩蹙而去。
铎曰:尝读《史记。龟策传》,而知南辰北斗之说,为卜者言之,而相者不与焉。乃此君悟道于龟,岂李固足履龟文,李峤耳传龟息,亦《相经》所载者乎?舍我灵龟,何以相天下士?
兔孕
俗传娈童为兔,不知始于何时。襄阳韦生,豪族也。宠姬四人,分四院以居。后眷一童,名粲儿。终年不履内院,日与粲儿坐书室调笑为乐。又得仇十洲所画《左风怀秘戏》,按谱行云,照图作雨。后庭花满,视温柔乡不在钗丛中矣。
西院姬名阿紫,美而黠,与粲儿通,而韦不知也。一日,韦他出,阿紫出帘下招粲儿私语曰:“自与君接后,红潮不至者百日矣。主人经年不御,倘一旦临蓐,诸婢于持我短长,宁仰药以求死耳!子盍为我计。”粲儿曰:“我筹之熟矣,断不误卿!”
亡何,韦自外归,与粲儿共朝膳。甫一举箸,颦眉捧腹,忽作呕逆状。韦急起拥之,曰:“昨晚花阴露坐,脱卿半臂,以致寒侵玉骨耶?”粲儿曰:“非也。自蒙君家雅爱,怀娠者三月余矣!”韦大骇,继而笑曰:“雄鸡抱卵,牡马生驹,今古未闻。子勿以此相戏。”粲儿口:“君不知耶,我见君中年乏嗣,而又弃彼膏壤,耕我石田,何日芝生兰茁?因私祷诸海棠祠下,愿得转男作女,为君延一线之祧。今果神明鉴察,早晚为君抱子,而犹以我言为戏乎?”韦大喜,拍背而语曰,”不入兔穴,焉得兔子?从此守株而待,不必更营三窟矣!”由是日复一日,将及阿紫分娩之期。粲儿曰:“生儿外寝,殊不雅观,乞移我于内室。
韦商诸他姬,皆负气不允。时阿紫托疾卧绣榻中,招韦与语曰,“自君贪恋顽童,三年不践闺闼。今急而求之,无怪渠不应也。如欲居我西院,君必裹足如前,无许往来蹀躞,俟彼免身后遣事可也!”韦笑曰:“汝摈我作门外汉,意欲藏盗于室乎?”阿紫曰:“彼弁而钗者,直可认作姊妹行耳。君如见疑,我亦何必琐琐?”韦出,与粲儿语。粲儿曰:“此善策也。男儿生产,本骇听闻。今移我于西院,一旦临盆,假言足紫娘所出,不至纷腾物以,贻后日佳儿之玷。”韦亦拍掌称善,遂移粲儿于西院,自乃独宿外厢。
一夕,传言粲儿腹痛大作,急唤家人往招收产。而呱呱—声,房内诞麟儿矣。
越半月,粲儿绷婴孩而出。视其仪容,与粲儿酷肖,呼之曰“似娘儿”,而不知实似其父也。因粲
译九江有个姓棠的人,凭借相术起家,购置田产房屋,财富在郡中首屈一指。同行争相拜见他,询问他凭借什么妙诀,所投之处都能获利?恰好台阶下有一只乌龟瘸着腿走来。棠指着乌龟笑着说:“这是我的老师。你们向我问计,不如向乌龟问计。”同行询问其中的缘故。棠说:“我所凭借在世间游历的,都是这乌龟教给我的。”
同行说:“相术与龟法,竟然如此相似吗?”棠说:“不是相术类似于龟法。风鉴这一行当,实践起来最难,必须显现出乌龟的本相才能阐明道理!”众人请求他说完其中的道理。棠说:“我们凭借技艺游历,如果不借助权贵大人的力量,怎么能到处逢迎?某翰林、某阁部,我巴结他们的家奴,结交于门下,这叫做‘靠背硬’。大概乌龟用来保卫身体的,全靠这坚硬的铁背。进入豪门最难,朱门高槛,走错了就会跌倒。我钻营得到三寸厚的推荐信,一张名帖,作为引荐,这叫做‘趁脚进’。得到门路进入,就没有倾跌的担忧了。进门时,趾高气扬,固然被贵人厌恶,胁肩谄笑,也被仆役轻视。必须步履蹒跚缓慢,厚重而不轻浮,像乌龟在泥涂中爬行一样,这叫做‘扯架子’。前顾后盼,左看右瞧,都是乌龟的体态。接着谈论相术,偶然说中了,就学习乌龟昂头摆尾,自鸣得意,这叫做‘软火囤’。让领会其意的人,知道相术既神奇,酬谢的仪礼应当加倍。如果言语没有切中要害,就学习乌龟卷尾缩头,悄悄离去,这叫做‘便好休’。有仰慕我名声的人,暂且留下作为后图,再抬高身价。其他如客居不必追求宽敞,像乌龟进入洞穴就可以藏身,旅途吃饭不必吃荤,像乌龟伏在土中就能吃饱。乌龟低头有灵性,遇到忌恨我的人一定鞠躬,乌龟睡觉没有呼吸,遇到辱骂我的人就忍气吞声。结交二十八宿的党羽,运用七十二钻的技巧。六只眼睛全都瞎了,四只脚依然忙碌。由此乌龟的洞穴反而变成了金穴,而风鉴之道得以行通了。这就是我领悟道理于乌龟的原因。你们何不向乌龟借鉴!”众人齐声叹服,而台阶下的乌龟仍然瘸着腿离去。
铎说:曾经读过《史记·龟策列传》,知道南辰北斗的说法,是占卜者所说的,而相士不参与其中。然而这位先生从乌龟身上领悟道理,难道李固脚踩龟纹,李峤耳传龟息,也是《相经》所记载的吗?舍弃我灵龟,拿什么来相天下士呢?
兔孕
俗传娈童为兔,不知始于何时。襄阳有个韦生,是豪族。宠姬四人,分住四院。后来宠爱一个童仆,名叫粲儿。整年不踏入内院,每天与粲儿坐在书房调笑取乐。又得到仇十洲所画的《左风怀秘戏》,按照图谱行云,照着图画作雨。后庭花满,看待温柔乡不在钗丛之中了。
西院的姬妾名叫阿紫,美丽而狡黠,与粲儿私通,而韦生不知道。一天,韦生出外,阿紫在帘下招手让粲儿私语说:“自从与你交接后,月经不来已经一百天了。主人多年不临幸,倘若一旦怀孕,众婢女会抓住我的短处,我宁可仰药求死!你何不为我谋划。”粲儿说:“我谋划成熟了,绝不会误了你!”
不久,韦生从外面回来,与粲儿一起吃早膳。刚拿起筷子,粲儿皱眉捧腹,忽然做出呕吐的样子。韦生急忙起身拥着他,说:“昨晚在花荫下露坐,脱了你的半臂,以致寒气侵入玉骨吗?”粲儿说:“不是。自从承蒙您雅爱,怀孕已经三个多月了!”韦生大惊,继而笑着说:“雄鸡抱卵,公马生驹,古今未闻。你不要用这个来戏弄我。”粲儿说:“您不知道吗,我见您中年没有子嗣,而又抛弃那肥沃的土地,耕种我的石田,何日芝兰生长?因此私下在海棠祠下祈祷,愿意转男为女,为您延续一线香火。现在果然神明鉴察,早晚为您抱子,却还把我的话当作戏言吗?”韦生大喜,拍着他的背说:“不进入兔穴,怎么能得到兔子?从此守株待兔,不必再经营三窟了!”于是日复一日,将要到阿紫分娩的日期。粲儿说:“生孩子在外寝,很不雅观,请求把我移到内室。”
韦生与其他姬妾商量,都负气不允。当时阿紫托病躺在绣榻中,招韦生与她说:“自从您贪恋顽童,三年不踏进闺房。现在急切地要求,难怪她们不应允。如果想住我的西院,您必须像以前一样裹足,不许往来走动,等孩子生下来后再安排事情也可以!”韦生笑着说:“你把我当作门外汉,是想藏盗于室吗?”阿紫说:“那戴冠佩钗的人,可以直接认作姊妹行。您如果怀疑,我也何必啰嗦?”韦生出来,与粲儿说话。粲儿说:“这是好计策。男儿生产,本来骇人听闻。现在把我移到西院,一旦临盆,假说是阿紫娘所生,不至于纷扰物议,留下日后佳儿的瑕疵。”韦生也拍手称善,于是把粲儿移到西院,自己则独自睡在外厢。
一天晚上,传言粲儿腹痛大作,急忙叫家人去招收产婆。而“呱呱”一声,房内诞下麟儿了。
过了半个月,粲儿抱着婴儿出来。看他的仪容,与粲儿酷似,叫他“似娘儿”,而不知道其实像他的父亲。因为粲儿
儿无乳,嘱阿紫以米汁饲之。而终日乳香喷滥,韦亦不诘其所自来。一切瑶环绣葆,皆取给于阿紫。偶有微恙,阿紫必令心腹婢抱入闺中,百方调护,韦以为不妒,转羡其贤。尝戏谓粲儿曰:“兔生鸟覆,真痴儿之福也!”粲儿亦戏曰:“扑朔迷离,雌雄莫辨,君亦顾兔而未能相鸟者矣。”
译孩子没有奶吃,韦便嘱咐阿紫用米汤喂养他。然而整日里乳香四溢,韦也不追问这奶水是从哪里来的。一切精美的饰物和华丽的帷帐,都依靠阿紫来供给。偶尔孩子有点小病,阿紫必定让心腹婢女把孩子抱进内室,多方精心照料,韦认为阿紫不嫉妒,反而羡慕她的贤惠。曾开玩笑对粲儿说:“兔子生下来由鸟来孵化,真是痴儿的大福气啊!”粲儿也开玩笑回答说:“兔子扑朔迷离,雌雄难以分辨,您也是只顾着兔子而没能看清那只鸟的人啊。”
后韦以淫欲无节,中道而殂,诸姬星散。粲儿与阿紫竟成夫妇。俟儿成立,收其遗产,迁居冠盖里,称富室焉。
铎曰:“男子后庭生育,天下可废妇人,俞华麓乃戏言耳。愚者以戏为真,卒至兔窟初成,鸾巢尽覆。舐豪而孕,实忘蹄者成其校也。《慎于》曰:“积兔于市,过而不视‘,其齐家之微义乎?盖固小人难养,况兼女子身来。须知凿井徒劳,还是耕田计稳。毋使艾豭入室,盗我娄猪,以至狡兔突围,牵其犬子。前车可鉴,早提防东阁之奸,后户难开,莫轻启北门之钥。”
雉媒
太原穆翁,豢鸟为业。七十而鳏,慨然作求凰之想;而百计央媒,无一报命。敦促之,人笑曰:“乘龙娇客,尽择英年。今发欲黑而君反白,面欲白,而君反黑,是谁以绣阁娇姿,侍老寿翁杖履耶?”翁大恚,取笼中鸟尽放之,负气出游。
一日,窜丛谷间,四围苍莽,无可问涂,忽有白雉矫翼而飞,投山南而去。翁迹之,山尽处,倏有村落。槐阴葱茂中,亚字墙垣,连亘百步,左侧园扉洞开。翁疑为大家宅第,不敢通谒,潜身而入。有四女子笑语而来,曰:“令日天气晴佳,盍一作踏竿之戏。”牵红攀绿,连次而登。一女子着退红衫,绿衿翠袖,背花不语。众曰:“阿莺痴耶?昨桑夫人作灯花卜,一头四蕊,谓我等今日必有奇遇。然风流嘉会,彼此同之,汝何先为痴想?”正嘲笑间,瞥见翁藏身花下,哗然曰:“红鸾未照,南极星犯花宫矣!”
翁初入钗丛,心摇目眩。欲自陈踪迹,又拙于语言,但倚花呆立,捻弄白髭而已。内传言:“桑夫人来。”四女子舍翁环立,夫人问曰:“娇客来乎?”众臼:“那有娇客,只有老物!”夫人指翁笑曰:“此即汝等婿也。”三女子不顾而唾,回身尽散;独阿莺依依夫人肘下。夫人曰:“莺儿颇有慧心,勿学痴婢子以貌取人,与人拗气。”固导翁入内室,笑谓翁曰:“若辈少昊氏之苗裔也。琐尾流离,鹪寄于此,与足下夙有机缘,敬占鹊喜,窃附鸾交。愿足下勿以鸩盘为丑,而且作待阙鸳鸯也。”翁唯唯。于是凤头灯照,鸭舌香烧,孔雀屏前,与阿莺明成嘉礼三女子伏屏底以窥,嗤嗤匿笑,曰:“好个韝鹰佳婿,绝似韦家郎拣得碧鹳雀耳。”
明日,夫人出紫椹丸一合,付阿莺赠翁。翁啖之,三日而尽。
不半月,面黑者尽白,发白者尽黑,颏下须亦堕落无遗。揽镜一照,仿佛三五少年时也。三女子闻之,携酒称贺,彩衣翩若,软语钩辀.叩其名,始知长为鹃娘,次翠娘,三燕娘。燕娘体最佻,好张双袖作回风舞,又或故作欹斜,投入怀里。莺娘亦时拂衣桁,以逗引之。鹃娘稍矜重,而缘酒迷心,亦复戏弹脂血,倒挂莲钩,夭态游词,百般交作。翁方新负少年,左偎右抱,几欲先弄大姨,后弄小姨。莺娘意不能堪,指翁而诮之曰:“汝初得断凫续胫,遂欲一箭双雕耶?”
三女子亦作色曰:“半个月新妇子,便学作护窠鸡,岂我辈鸱鸮,遂毁尔家室乎?”
莺娘拂袖而起,曰:“始则唾之,继则餂之,真乌合之众也!我不能食仓庚炙,为尔等解妒。”燕娘曰:“汝勿弄如簧之舌。我涎涎翘尾,张公子且曾见惯。肯借邻乌觅华胥之梦哉?”翠娘曰:“醋娘子亦太作乔。姊妹间不过作兰苕之戏耳!”鹃娘曰:“渠既自啄其肉,我等不如归去。”曳其袖悻悻欲去。而夫人卒至,曰:“汝等皆不整羽毛者也!嫌老,则独让鸾栖,爱少,则竞图鸠占。本应威同鹯逐,姑念孟家鸿案,共有前缘。莺儿且拗冤作德,释怨同欢,自今伊始,弋雁翱翔,毋得再生谣啄。”三女子雀跃面前,齐声谢过。夫人亦去。竟酌酒为莺娘陪礼,笑曰:“我等鸦嘴撩人,幸妹子无忘凤诺。”莺娘亦曰:“但得阿姊始终翼覆,妹何敢独效于飞也?”翁闻其言,格声一笑。众曰:“汝图一箭双雕,今得一衾四凤。恐水中鸂鶒,啖不惯几许天鹅肉耳!”自此日则比翼,夜则交颈,四女子从无间言。
忽一日,
译后来韦氏因纵欲无度,中途去世,众姬妾四散离去。粲儿与阿紫最终结为夫妻。等到儿子长大成人,收归了遗产,迁居到冠盖里,成为富裕人家。
铎说:“男子后庭能生育,天下便可废除妇人,这是俞华麓的戏言罢了。愚笨的人把戏言当真,最终导致兔窟刚建成,鸾巢就全部倾覆。舔舐豪毛而怀孕,实在是忘记了蹄子的人造成了自己的牢笼。《慎于》中说:‘在市场上堆积兔子,路过而不看’,这大概是齐家的微妙道理吧?本来小人就难以供养,何况还带着女子之身。要知道凿井徒劳无功,还是耕田计划稳妥。不要让艾豭进入室内,偷走我的娄猪,以至于狡兔突围,牵走它的幼犬。前车之鉴,要早早提防东阁的奸邪,后户难以打开,不要轻易开启北门的钥匙。”
雉媒
太原穆翁,以养鸟为业。七十岁丧妻,感慨地产生了求偶的念头;但千方百计央求媒人,没有一个回报消息的。催促他们,人们笑着说:“乘龙佳婿,都选择年轻英俊的。现在头发想要黑而您反而白了,面容想要白而您反而黑了,谁会把绣阁中的娇美姿态,侍奉老寿翁的杖履呢?”穆翁非常愤怒,把笼中的鸟全部放了,负气出游。
一天,窜入丛谷之间,四周苍茫,无处问路,忽然有白雉展翅飞翔,投向山南而去。穆翁追踪它,在山尽头,忽然出现村落。槐树荫浓密茂盛中,亚字形的墙垣,连绵百步,左侧园门大开。穆翁怀疑是大家的宅第,不敢通报谒见,潜身而入。有四个女子笑着走来,说:“今天天气晴朗美好,何不玩一次踏竿的游戏。”牵红攀绿,依次登上。一个女子穿着退红衫,绿领翠袖,背对着花不说话。众人说:“阿莺发痴吗?昨天桑夫人做灯花占卜,一头四蕊,说我们今日必有奇遇。然而风流盛会,彼此共同享有,你为什么先发痴想?”正在嘲笑间,瞥见穆翁藏在花下,哗然说:“红鸾未照,南极星侵犯花宫了!”
穆翁初入钗丛,心摇目眩。想陈述自己的踪迹,又拙于言辞,只是倚着花呆立,捻弄白胡须而已。里面传话:“桑夫人来了。”四个女子丢下穆翁环绕站立,夫人问:“娇客来了吗?”众人说:“哪有娇客,只有老物!”夫人指着穆翁笑着说:“这就是你们的夫婿。”三个女子不顾而唾,转身全散了;只有阿莺依恋在夫人肘下。夫人说:“莺儿颇有慧心,不要学痴婢子以貌取人,与人拗气。”坚决引导穆翁进入内室,笑着对穆翁说:“这些人都是少昊氏的后裔。琐尾流离,寄居于此,与您早有缘分,敬占鹊喜,私下依附鸾交。希望您不要以鸩盘为丑,而且做待阙鸳鸯。”穆翁连连答应。于是凤头灯照,鸭舌香烧,孔雀屏前,与阿莺明成嘉礼。三个女子伏在屏底窥视,嗤嗤匿笑,说:“好个韝鹰佳婿,绝似韦家郎拣得碧鹳雀耳。”
第二天,夫人拿出一盒紫椹丸,交给阿莺送给穆翁。穆翁吃了,三天吃完。
不到半个月,脸黑的都变白了,发白的都变黑了,下巴上的胡须也全部脱落。照镜子一看,仿佛三五少年时。三个女子听说后,携酒祝贺,彩衣翩若,软语钩辀。询问她们的名字,才知道长女叫鹃娘,次女叫翠娘,三女叫燕娘。燕娘体态最轻佻,喜欢张开双袖作回风舞,又或故作欹斜,投入怀里。莺娘也时常拂动衣桁,以逗引他。鹃娘稍显矜持,但因酒迷心,也戏弹脂血,倒挂莲钩,夭态游词,百般交作。穆翁刚新负少年,左偎右抱,几乎想先弄大姨,后弄小姨。莺娘意不能堪,指着穆翁讥讽说:“你刚得到断凫续胫,就想一箭双雕吗?”
三个女子也变脸说:“半个月的新妇子,就学作护窠鸡,难道我们鸱鸮,就毁坏你的家室吗?”
莺娘拂袖而起,说:“起初唾弃,继而引诱,真是乌合之众!我不能吃仓庚炙,为你们解妒。”燕娘说:“你不要弄如簧之舌。我涎涎翘尾,张公子且曾见惯。肯借邻乌觅华胥之梦吗?”翠娘说:“醋娘子也太作乔。姊妹间不过作兰苕之戏耳!”鹃娘说:“他既自啄其肉,我们不如回去。”拉着她的袖子悻悻欲去。而夫人终于来到,说:“你们都是不整羽毛的人!嫌老,则独让鸾栖,爱少,则竞图鸠占。本应威同鹯逐,姑念孟家鸿案,共有前缘。莺儿且拗冤作德,释怨同欢,自今伊始,弋雁翱翔,毋得再生谣啄。”三个女子雀跃面前,齐声谢过。夫人也离去。竟酌酒为莺娘陪礼,笑着说:“我们鸦嘴撩人,幸妹子无忘凤诺。”莺娘也说:“但得阿姊始终翼覆,妹何敢独效于飞也?”穆翁听到她们的话,格声一笑。众人说:“你图一箭双雕,今得一衾四凤。恐水中鸂鶒,啖不惯几许天鹅肉耳!”自此日则比翼,夜则交颈,四女子从无间言。
忽然一天,
夫人失色而来,曰:“大树倾矣!速遣郎回。”四人握手娇啼,不忍遽别。夫人遣素衣婢促之。莺娘曰:“宁同万死碎羽翼,不忍云间两分张。真我今日之谓也。”翁亦恋恋不行。婢曰:“我送君来,还送君去。强留无益,恐同被覆巢之祸耳!”不得已,垂涕而别,出门数武,回见宅第全墟。但见桑树一株,垂阴半亩。有伐木者,执斧其下,四鸟集桑树间,哀鸣悲噪。方欲诘诸其婢,转瞬化为白雉,腾空而逝。囚念桑夫人之德,哀诸伐木者,留其株本,问道而还。
译夫人脸色大变地走来,说:“大树已经倒下了!赶快派郎君回去。”四人紧紧握手,娇声哭泣,不忍心立刻分别。夫人派遣穿着素色衣服的婢女催促他们。莺娘说:“宁愿一同万死,折断羽翼,也不忍心在云端分离。这正是我今天的写照啊。”老翁也依依不舍,不肯离去。婢女说:“我送你们来,还要送你们回去。强行留下没有好处,恐怕会一同遭受巢穴被毁的灾祸!”不得已,只好流着泪告别。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宅第已完全变成废墟。只见一株桑树,树荫覆盖半亩之地。有砍伐树木的人,拿着斧头在树下,四只鸟聚集在桑树之间,哀鸣悲叫。正想向婢女询问,转眼间婢女化为白雉,腾空飞走。囚感激桑夫人的恩德,向砍树的人哀求,留下树根,然后问路返回。
铎曰:“如皋一射,贾妻含笑。则雉之为物,专调停人闺阁事也,然牧犊子七十无妻。未尝感其《雉朝飞》一曲为之作合。若穆翁者,殆由开笼放鸟之德欤?”
情魔书癖两相缠,殢我温柔预我元。何似语言文字外,一齐解脱野狐禅。
销磨傲骨为情痴,掉首归来好自持。冷笑丈人峰下客,年年画虎买胭脂。
长舌倾城可奈何,由他子夜尽情歌。伏雌毕竟操刀割,输与雄鸡断尾多。
昨宵有獭哭讧濆,楚些声中不忍闻。多少贪夫林下葬,题诗何处吊秋坟?
风诰鸾封志未灰,莫嫌村老太痴呆。腰间金印悬如斗,都自南柯郡里来。
不作朱门白项乌,愿甘曳尼辱泥涂。黑衣叁透麻衣诀,许负先生也负图。
迷离扑朔不堪题,舐却雄豪且并栖。狡窟营成香阁闭,可怜得兔已忘蹄。
雉子斑斑翠尾张,鳏鱼引到合欢堂。楚人路上如相遇,莫惜千金买凤凰。
受业洪诏恩谨题
谐铎。卷二
屏角相郎
缃管,江阴贫家女也。工词翰,兼好读相人书,决人祸福多奇中。
年及笄,母氏将字之。缃管鹳曰:“儿相薄,不宜主入中馈。母诚爱我,但赋小星可矣。”母以其言多中,许之。而争聘者,日踵于门。母氏令从帘隙以窥,俱不当意,母曰:“痴婢,眼太高。若辈中宁无一有福儿郎耶?”缃管曰:“非此之谓也。”母诘之,泪盈盈欲下,遂置不问。
浒溪洪生,才士也。爱君山之胜,客于江阴。闻缃管名,登堂求聘。湘管适簸钱屏角,望见之。入谓母口:“堂上客,真儿偶也。”母出见,诺之而去。继问曰:“是子相若何?”缃管曰:“气清骨秀,非纨裤中人也。然太清则薄,太秀则削,恐不永年耳。”母愕然曰:“彼既不寿,汝何独有取也?”缃管泫热曰:“儿昨揽镜自照,柳眉侵月,梨靥添涡,三午后必合孀居。郎相不利建寅。是真短禄适合,违之不吉。母氏幸勿忧也。”继而洪别营金屋,择日以礼迎之。结褵以后,相得甚欢。洪善绘事,长笺短幅,酬应不遑。甫—脱手,缃管即题诗其上。犹记其《题并头莲》—绝云:
水云乡里见温柔,多少痴娃荡画舟。
江上孤鸳劳寄语,背花飞去莫回头。伤心之谶,见乎词矣。
一日坐花下,折短笺作觞政,有并蒂花,并头花,连理花,叶底花诸名色。拈得者,道《葩经》两句;合意者,酬以香茗,否则,骈两指击腕为罚。缃管拈得并蒂花,曰:“庶几夙夜,妻子好合。”洪昵而笑曰:“夜合一语,妙出天然,真慧心人也!”继拈得并头花。洪曰:“宜尔室家,男子之祥。”缃管曰:“宜男有庆,彼此同之。如卿言,亦复仕耳!”复拈得连理花。缃管曰:“道阻且长,春日载阳。”洪曰:“长春两字,连理成文,亦巧合矣!”又拈得叶底花。洪曰:“伐木丁丁,其香始升。”缃管笑曰:“木香固登花谱,君何以第二字联合?”洪笑曰:“此乃所谓叶底花也。”已而问曰:“卿前言并蒂花,不知三百篇中尚有几许?”缃管口:“驾彼四牡,颜如渥丹。朝宗于海,蔽芾甘棠。想尽之矣!”洪曰:“我尚有一联。”缃管请问其说。曰:“亦孔之将,彼黍离离。”缃管愀然曰:“花前偎倚,欢会正长,何至说着将离?”倚栏痴立,凝眸欲涕。洪方温言劝解,而家中催归符至矣!迫于父命,不获已,草草束装而别。
缃管自洪之去,妆楼长阖,粉匣都收,终日对镜沉吟,自观气色。一日,掷镜大哭,急呼母氏为制缞绖.母曰:“儿痴矣!洪家郎去后,且无一纸病书,何以决其必死,而作此不祥之物?”缃管曰:“以儿气色征之,断不爽也。”母终不许。易以练裙素服,而个中日夕,惟以眼泪冼面而已。
不匝月,讣音果至。毁容绝粒,几不欲生。有客将洪父命,怜其少寡,恤以数百金,劝令改适。母商诸女。缃管艴然曰:“是何言!我报郎于生者日短,报郎于死者日长。且我之为孀归,于相信之;我之为节妇,亦于相信之,世有
译铎说:“如皋一射,贾妻含笑。那么雉这种动物,专门调解人家闺房中的事情,然而牧犊子七十岁没有妻子,不曾因为《雉朝飞》一曲而为他促成姻缘。像穆翁这样的人,大概是因为有开笼放鸟的德行吧?”
情魔与书癖两相纠缠,拖住我的温柔,预示我的命运。哪里比得上在语言文字之外,一齐解脱野狐禅。
消磨傲骨成为情痴,掉头归来好好自持。冷笑丈人峰下的客人,年年画虎买胭脂。
长舌倾城无可奈何,由他子夜尽情歌唱。伏雌终究操刀割断,输给雄鸡断尾多。
昨夜有獭在讧濆哭泣,楚些声中不忍听闻。多少贪夫葬在林下,题诗何处吊秋坟?
风诰鸾封志向未灰,不要嫌弃村老太痴呆。腰间金印悬如斗,都从南柯郡里来。
不做朱门白项乌,甘愿曳尼辱泥涂。黑衣叁透麻衣诀,许负先生也负图。
迷离扑朔不堪题,舐却雄豪且并栖。狡窟营成香阁闭,可怜得兔已忘蹄。
雉子斑斑翠尾张,鳏鱼引到合欢堂。楚人路上如相遇,莫惜千金买凤凰。
受业洪诏恩谨题
谐铎。卷二
屏角相郎
缃管,是江阴贫家女子。擅长诗词翰墨,又喜欢读相人书,判断人的祸福大多奇特而准确。
到了及笄之年,母亲打算把她许配人家。缃管对母亲说:“我命相单薄,不宜主持家中饮食。母亲如果真爱我,只给我配个小妾就可以了。”母亲因为她的话多应验,答应了她。而争着来聘娶的人,每天接连上门。母亲让她从帘缝里窥看,都不合心意,母亲说:“傻丫头,眼光太高。这些人中难道没有一个有福气的儿郎吗?”缃管说:“不是这个意思。”母亲追问她,她泪盈盈快要落下,于是母亲不再过问。
浒溪洪生,是有才学的人。喜爱君山的胜景,客居江阴。听说缃管的名声,登堂求聘。缃管正好在屏角簸钱,望见了他。进去对母亲说:“堂上的客人,真是我的配偶。”母亲出去会见,答应了他便离去。接着问说:“这个人的命相如何?”缃管说:“气清骨秀,不是纨绔子弟。然而太清则命薄,太秀则体削,恐怕不能长寿。”母亲惊讶地说:“他既然不长寿,你为什么独独选取他?”缃管流泪说:“我昨天照镜子自看,柳眉侵月,梨靥添涡,三午后必当守寡。郎君命相不利建寅。这真是短命适合,违背它不吉利。母亲幸勿担忧。”接着洪生另建金屋,择日以礼迎娶她。成婚以后,两人非常投合。洪生擅长绘画,长笺短幅,应酬不暇。刚脱手,缃管就在上面题诗。还记得他的《题并头莲》一首绝句说:
水云乡里见温柔,多少痴娃荡画舟。
江上孤鸳劳寄语,背花飞去莫回头。伤心的谶语,在词中可见了。
一天坐在花下,折短笺作酒令,有并蒂花、并头花、连理花、叶底花等名色。拈得者,说《诗经》两句;合意的,酬以香茗,否则,并两指击腕为罚。缃管拈得并蒂花,说:“庶几夙夜,妻子好合。”洪生亲昵地笑着说:“夜合一语,妙出天然,真是慧心人!”接着拈得并头花。洪生说:“宜尔室家,男子之祥。”缃管说:“宜男有庆,彼此相同。如你所说,也是仕途之意!”又拈得连理花。缃管说:“道阻且长,春日载阳。”洪生说:“长春两字,连理成文,也巧合了!”又拈得叶底花。洪生说:“伐木丁丁,其香始升。”缃管笑着说:“木香固然登花谱,你怎么以第二字联合?”洪生笑着说:“这就是所谓的叶底花。”过了一会儿问说:“你前面说并蒂花,不知三百篇中还有多少?”缃管说:“驾彼四牡,颜如渥丹。朝宗于海,蔽芾甘棠。想尽了!”洪生说:“我还有一联。”缃管请问其说。说:“亦孔之将,彼黍离离。”缃管脸色变得严肃说:“花前偎倚,欢会正长,何至说着将离?”倚栏痴立,凝眸欲涕。洪生正温言劝解,而家中催归符到了!迫于父命,不得已,草草束装而别。
缃管自从洪生离去,妆楼长闭,粉匣都收,终日对镜沉吟,自观气色。一天,掷镜大哭,急呼母亲为她制作丧服。母亲说:“你痴了!洪家郎君离去后,且无一纸病书,凭什么断定他必死,而做这不祥之物?”缃管说:“以我的气色征验,断然不会错。”母亲终究不许。换成练裙素服,而个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而已。
不到一个月,讣音果然到了。毁容绝粒,几乎不想活。有客将洪父命,怜其少寡,恤以数百金,劝令改嫁。母亲与女儿商量。缃管愤怒地说:“这是什么话!我报答郎君在生之日短,报答郎君在死之日长。且我之为孀归,于相信之;我之为节妇,亦于相信之,世有
面冷如霜,心寒于雪,而作东风别嫁者哉?”客惊叹而去。述诸洪君之父,人韪之,遂买舟具乘,迎归于家。
译面容冷峻如霜,内心寒凉似雪,却做出像东风般改嫁他人的事吗?”客人惊叹着离去。将此事告诉洪先生的父亲,人们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买船准备行装,将她接回家中。
妯娌间有乞其谈相者,缄口不道一字。族中子弟知其能诗,竞出素缣索句,俱以病辞。曰:“女子有才,终归无福,旧时结习,忏除尽矣!”惟小鬟窃其《题洪君遗画》传示其侄诏恩,得二十八字,曰:
澹红香白满栏干,一段春光画里看。
展向秋窗浑不似,梧桐庭院十分寒。此虽吉光片羽,而读之者,亦可哀其志矣。
铎曰:“《唐书》载袁天纲相岑文本曰:舍人文才,必振海内,而头有生骨,恐至损寿。今传此法于闺中,以为择婿张本。短缘适合一语,卓然定鉴也。苟广其术,潘骑省《寡妇赋》可无‘忽以捐背’之恨。”
笔头减寿
中州女子郑兰芬,幼失怙。母钟爱之,日令坐书塾中。牙签锦轴,纵横满案。母常戏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但牝而不牡耳!”兰芬答曰:“只要驰骋词坛,犹胜刘家豚犬也。”由是闺阁之名,噪闻里党。
尝作《钱》卦曰:“钱,利用贞。象曰:‘钱方正位乎内,圆正位乎外。方圆正,天地之大义也。钱有孔方焉,家兄之谓也,兄兄弟弟,父父子于,夫夫妇妇,而钱运亨。运亨,而家道定矣。’象曰:‘金自火出。钱,君子以内有物,而外有光。’初九,闲有钱,悔亡。象曰:‘闲有钱,来未正也。’六二,无攸遂,在中柜,贞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藏也。’九三,钱神嚆嚆,悔厉吉。钱奴嘻嘻,终吝。象曰:‘钱神嚆嚆,将失也;性奴嘻嘻,失家业也。’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积在德也。’九五,君子有钱,勿恤吉。象曰:‘君子有钱,交相爱也。’上九,有官威如,终吉。象曰:‘威如之吉,发身之谓也。’”畹香徐孝廉载入《蕉窗剩话》,谈者艳之。
婢阿康,性慧黠。—日,撷花园亭,久不至。兰芬遣其第五儿迹之,知为仆廖二所窘。复仿《五子之歌》作《规婢书》嘲之曰:“阿康尸位,以逸豫,荒厥职,同人咸贰。乃盘游无度,戏于寂寞之园。有穷廖二,因人弗见,狎于庭。厥弟五儿,奉主命以从,徯于园之次。五儿大怨,述主人之戒,以作歌。其—曰:‘齐家有训,人可勤,不可怠。勤惟家本,本固家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不听予,一时两失。祸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尔众,慷乎若铁索之驭六马。为人下者,奈何弗慎!’其二曰:‘训有之,内作盗荒,外作淫荒,甘懒嗜顽,钻穴逾墙。有一于此,未有不亡。’其三曰:‘惟我高堂,有此义方。汝悖厥训,乱其纪纲,乃底灭亡。’其四曰:‘巍巍我主,一家之尊。有礼有法,贻厥后人。吟诗诵赋,昔人则有。荒坠厥绪,诲淫绝耻。’其五曰:‘呜呼急归,予怀之悲,人实诳女,女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颇厚有忸怩。苟悔厥过,来者可追。’”从巧思慧舌,大率类是。
一夕,坐灯下,作《香粉春秋》。未及数行,腕酥体倦,伏儿而寐。瞥至一殿,上横一金额,曰:“六经大文章处”。一人冕旒端坐,儒冠者数辈,校书两隅。一人捧册上曰:“此扬子云拟《易》。上座者曰:“《易》自商瞿至田何,凡历五传。王弼主理,京房主数,总未尽探其奥,若辈何能妄拟!且渠已屈身新莽,虽有草玄奇字,不足观也。”又—人上曰:“此张霸伪书。”上座者曰:“《书》自出鲁壁,古文不传久矣!梅赜二十五篇,略存其似,张霸何人,辄敢妄作!”又一人—上曰:“此束广微《补亡诗》。”上座者曰:“命义选词,亦颇不乖诗教。然鱼游清沼,鸟萃乎林,纯是晋人口角。何得妄攀风雅!”又一人上曰:“此刘歆集礼。”上座者曰:“河间赝本,辨者实难。《考工》一记,明是汉懦私拟,以补冬官阙略。”又—人上曰:“此何休《春秋传略》。”上座者曰:“公羊墨守,左氏膏盲,谷粱瘸疾,直妄人说梦耳!”又杂陈删鲁沦、非盂子等书。上座者勃然怒曰:“拟庄反骚,尚属小儒弄笔,乃割裂圣经贤传,妄肆讥弹,当付拔舌狱,以彰孽报。”言未已,一人趋座匍伏。上座者曰:“郑
译妯娌间有人请求她谈论面相,她闭口不说一个字。族中子弟知道她擅长写诗,纷纷拿出素绢向她求取诗句,她都推说有病而拒绝。她说:“女子有才,终究没有福分,旧时的习气,已经全部忏悔消除了!”只有小丫鬟偷偷抄录她的《题洪君遗画》传给她侄子诏恩,得到二十八个字,说:
淡红香白布满栏杆,一段春光在画中看。
展开对着秋窗全然不像,梧桐庭院十分寒冷。这虽然是吉光片羽般的珍贵片段,但读它的人,也可以为她的志向感到悲哀了。
铎说:“《唐书》记载袁天纲给岑文本看相说:舍人文才,必定震动海内,但头有生骨,恐怕会减损寿命。现在将这种方法传到闺阁中,作为选择女婿的依据。‘短缘’适合一句话,卓然成为定论。如果推广这种术数,潘岳的《寡妇赋》就不会有‘忽然去世’的遗憾了。”
笔头减寿
中州女子郑兰芬,幼年失去父亲。母亲钟爱她,每天让她坐在书塾中。书籍卷轴,纵横摆满案桌。母亲常开玩笑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只是雌性而非雄性罢了!”兰芬回答说:“只要能在词坛驰骋,就胜过刘家的豚犬了。”从此,她在闺阁中的名声,在乡里间喧腾传播。
她曾创作《钱》卦说:“钱,利于贞正。象辞说:‘钱方正位于内,圆正位于外。方圆正,是天地的重大意义。钱有孔方,指的是家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夫唱妇随,而钱运亨通。运通,家道就安定了。’象辞说:‘金从火中出来。钱,君子内有实质,外有光泽。’初九,闲暇有钱,悔恨消亡。象辞说:‘闲暇有钱,来路不正。’六二,无所成就,藏在中间的柜子里,贞正吉祥。象辞说:‘六二的吉祥,是因为顺从并隐藏。’九三,钱神呼啸,悔恨严厉吉祥。钱奴嘻嘻笑,最终吝啬。象辞说:‘钱神呼啸,将要失去;性奴嘻嘻笑,失去家业。’六四,富家大吉。象辞说:‘富家大吉,是因为积累德行。’九五,君子有钱,不要忧虑吉祥。象辞说:‘君子有钱,互相爱护。’上九,有官威仪,最终吉祥。象辞说:‘威仪的吉祥,是指发身显达。’”畹香徐孝廉将其载入《蕉窗剩话》,谈论的人对此艳羡不已。
婢女阿康,性格聪慧狡黠。一天,她在花园亭中采摘,很久没有回来。兰芬派她的第五个儿子去追踪,知道是被仆人廖二所困扰。于是模仿《五子之歌》作《规婢书》嘲笑她说:“阿康尸位素餐,贪图安逸,荒废职责,同僚都离心离德。于是游玩无度,在寂寞的花园中嬉戏。贫穷的廖二,因为别人看不见,在庭院中狎昵。他的弟弟五儿,奉主人命令跟随,在花园旁边等待。五儿非常怨恨,陈述主人的告诫,以此作歌。其一曰:‘齐家有训诫,人可勤奋,不可懈怠。勤奋是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家安宁。我看天下,愚夫愚妇,一不听我的,一时两失。祸患岂在明显,不见此图谋。我面对你们众人,慷慨如同铁索驾驭六马。为人下属的,怎么不谨慎!’其二曰:‘训诫有说,内作盗窃荒淫,外作淫乱荒废,甘懒嗜顽,钻穴逾墙。有一于此,没有不灭亡的。’其三曰:‘只有我高堂,有此义方。你违背训诫,扰乱纪纲,于是导致灭亡。’其四曰:‘巍巍我主,一家之尊。有礼有法,留给后人。吟诗诵赋,古人就有。荒废坠绪,诲淫绝耻。’其五曰:‘呜呼急归,我心悲伤,人确实欺骗你,你将依靠谁?郁陶乎我心,颇为厚有忸怩。如果悔改过错,来者可追。’”从巧思慧舌,大体如此。
一天晚上,坐在灯下,作《香粉春秋》。没写几行,手腕酥软身体疲倦,伏在儿子上睡着了。忽然来到一座殿宇,上面横着一块金匾,写着:“六经大文章处”。一人戴着冕旒端坐,几个戴儒冠的人,在两角校书。一人捧着册子上前说:“这是扬子云模仿《易》。”上座者说:“《易》从商瞿到田何,历经五传。王弼主理,京房主数,总没有完全探究其奥妙,这些人怎么能妄自模仿!况且他已经屈身新莽,虽然有草玄奇字,不值得观看。”又一人上前说:“这是张霸伪书。”上座者说:“《书》从鲁壁出来,古文不传很久了!梅赜二十五篇,略存其相似,张霸何人,竟敢妄作!”又一人上前说:“这是束广微《补亡诗》。”上座者说:“命义选词,也不违背诗教。但鱼游清沼,鸟聚树林,纯是晋人口吻。怎么能妄攀风雅!”又一人上前说:“这是刘歆集礼。”上座者说:“河间赝本,辨别者实在困难。《考工》一记,明显是汉儒私拟,以补冬官阙略。”又一人上前说:“这是何休《春秋传略》。”上座者说:“公羊墨守,左氏膏盲,谷梁瘸疾,简直是妄人说梦!”又杂陈删鲁沦、非孟子等书。上座者勃然大怒说:“模仿庄子反驳屈原,尚属小儒弄笔,竟割裂圣经贤传,妄肆讥弹,应当付拔舌狱,以彰显孽报。”话未说完,一人趋座匍伏。上座者说:“郑
夹漈,尔欲何言?”逡巡而对曰:“康成辅翼圣经,自谓有功名教。不料闺中末裔,点窜经文,作为游戏,奈何?”上座者曰:“此侮圣人之言,罪宜加等。姑念闺阁无知,折其寿算,以赎前愆。”
译夹漈,你想说什么?”他犹豫片刻后回答说:“郑康成辅佐弘扬儒家经典,自认为对名教有功。没想到闺房中的后代,竟然篡改经文,当作游戏,这该怎么办呢?”上座的人说:“这是侮辱圣人的言论,罪责应当加重。暂且考虑到闺阁中人无知,就削减她的寿命,来赎清之前的罪过。”
时兰芬潜伏殿外。闻其言,心惊魄悸,下阶一蹶,豁焉梦醒。灯下烧其旧稿,深自忏悔。后字同里某生,嫁前三日而亡,实侮圣言之报也。我辈以文为戏,能不舍旃!
铎曰:“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粲花妙舌,艳绝干古。然世上演《牡丹亭》一日,若士在地下受苦一日,安知非此桩公案发也?吾家湘人,曾作《闺中月令》,有‘口脂解冻,帘衣化为钩。衣润溽暑,粉雨时行’等语,亦见慧心、而红笺犹湿,黄土旋埋,自贻伊戚,夫复何尤?附记于此,为之—叹!”
讨猫檄
门人黄之骏,好读书。左图右史,等诸南面百缄。豢一猫,用以防鼠。视其色,斑斓如虎,群以为俊物。置诸书架旁,终日憨卧,喃喃呐呐,若宣佛号。或曰:“此念佛猫也。”名曰佛奴。鼠耗于室,见佛奴,始犹稍稍敛迹,继跳粱失足,四体堕地。佛奴抚摩再四,导之去。嗣后众鼠惧无畏意,成群结队,环绕于侧。
一日,踏肩登背,竟啮其鼻,血涔涔不止。黄生将乞刀圭以治。予适过之,叱曰:“畜猫本以捕鼠。乃不能翦除,是溺职也。反为所噬,是失体也。正宜执鞭棰而问之,何以药为?”命生作檄文讨之,予为点定。其檄曰:
捕鼠将佛奴者,性成巽懦,貌托仁慈。学雪衣娘之诵经,冒尾君子之守
矩。花阴昼懒,不管翻盆,竹簟宵慵,由他凿壁。甚至呼朋引类,九子环魔
母之宫,叠辈登肩,六贼戏弥陀之崖。而犹似老僧入定,不见不闻,傀儡登
场,无声无臭。优柔寡断,姑息养奸,遂占灭鼻之凶,反中磨牙之毒。阎罗
怕鬼,扫尽威风,大将怯兵,丧其纪律。自甘唾面,实为纵恶之尤,谁生厉
阶,尽出沽名之辈。是用排楚人犬牙之阵,整蔡州骡子之军。佐以牛棰,加
之马索。轻则同于执豕,重则等于鞭羊。悬诺狐首竿头,留作前车之鉴;缚
向麒麟檀上,且观后效之图。共奋虎威,勿教兔脱。
铎曰:“昔万寿寺彬师,以见鼠不捕为仁。群谓其诳语,而不知实佛门法也。若儒生一行作吏,以锄恶扶良为要。乃食君之禄,沽己之名,养邑之奸,为民之害。如佛奴者,佛门之所必宥,王法之所必诛者矣!”
祭蠹文
万卷楼,表叔蒋观察藏书地也。宦游于闽,经午闭置。后告假归籍,曝其卷帙,半为蠹鱼损坏。因命童子拽捕,尽杀乃止。是夜,楼中万声齐哭,几于达旦,主人患之。予适借榻松韵轩中,因作文以祭曰:
呜呼,蠹兮!秉虫之性而不集于膻,得鱼之名而不跃于渊。遨游乎文章
之府,托翰墨以为缘,尔何不学白蚁之钻矿,与青蚨之化钱?谓书香之我嗜,
愿铜臭之长捐。吾闻尔祖脉望,羽化登仙。以诗书为弓冶,期无坠乎家传。
营书作穴,耕字为田。虽食古而未化,鉴其志之可怜。何期主人好事,物运
屯邅。竟抄同乎瓜蔓,忽尽族而并歼。芸窗播毒,书林抱冤。识召祸之有基,
吾请言其固然。穿经史以太凿,断词义而不连,既毁章而裂句,亦脱简而残
编。隐微躯于艺苑,肆鱼肉之馋涎,等斯文之蟊贼,遂获罪于圣贤。彼刀笔
小吏,案牍穷年,窃尔生平之一字,辄舞文面弄权。尔宜悔悟,自省其愆。
非主人之嗜杀。乃孽报之在天。赋草一束,墨汁半船,尔其享之,在此灵筵。
勿为厉于龙蛇壁上,待转丸于蜣螂粪边。笔冢累累,卜尔长眠;砚田膴膴,
表尔新阡。招青蝇之吊客,驱蝼蚁于下泉;果游魂之无恙,乘蚊背以言旋。
祭毕,而楼中之响寂矣。
铎曰:“胥吏舞文,谓之衙蠹,而读书中无是名也。然借文字为护符,托词章以猎食,皆可谓之书蠹。或曰:“此等词义不连之辈,名曰书蠹,犹属过誉。
‘“
隔牖谈诗
水绘园,辟疆冒氏集诸名士禊饮处,今废为禅院。祁昌胡生文水,客如皋,赁僧屋以居。生负奇气,为沈晋斋,王西园诸前辈相器重,益自喜。尝作述怀诗,有
译当时兰芬潜伏在殿外。听到他们的话,吓得心惊胆战,从台阶上跌了下来,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他在灯下烧掉了自己以前的文稿,深深地自我忏悔。后来他娶了同乡的一位书生为妻,但在出嫁前三天就死了,这实在是亵渎圣人之言的报应啊。我们这些人把写文章当作游戏,难道能不停止吗!
张潮说:“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口若悬河,妙语连珠,艳丽绝伦,冠绝千古。然而世上每上演一天《牡丹亭》,汤显祖在地下就受苦一天,怎么知道这不是因为这件公案引发的呢?我家是湖南人,曾经写过《闺中月令》,里面有‘口脂解冻,帘衣化为钩。衣润溽暑,粉雨时行’等语句,也可见其聪慧之心,但红笺上的墨迹还未干,黄土便迅速掩埋了生命,自找麻烦,又能责怪谁呢?附记在这里,为此感叹一声!”
讨猫檄
门人黄之骏,喜欢读书。左边是图,右边是书,把它们看得比南面称王、拥有百官还要珍贵。他养了一只猫,用来防止老鼠。看它的毛色,斑斓如虎,大家都认为它是俊美的动物。把它放在书架旁边,整天憨厚地躺着,喃喃自语,像是在念诵佛号。有人说:“这是一只念佛的猫。”给它取名叫佛奴。老鼠在屋里偷吃粮食,看见佛奴,开始还稍微收敛行迹,接着跳梁失足,四肢掉在地上。佛奴抚摸它好几次,引导它离开。此后众鼠没有了畏惧之心,成群结队,环绕在它身边。
有一天,老鼠踩着它的肩膀登上它的背,竟然咬它的鼻子,血流不止。黄生打算请医生来治疗。我恰好经过这里,斥责说:“养猫本来是为了捕鼠。现在不能铲除老鼠,这是失职。反而被老鼠咬伤,这是失体面。正应该拿着鞭子责问它,为什么要用药呢?”命令黄生写一篇檄文讨伐它,我为他点定文字。那篇檄文说:
捕鼠将领佛奴,生性懦弱,外表装作仁慈。学习雪衣娘念经,冒充尾君子遵守规矩。花荫下白天懒惰,不管翻盆倒柜;竹席上夜晚倦怠,任由老鼠凿壁。甚至呼朋引类,九只老鼠环绕在魔母的宫殿,层层叠叠登上肩膀,六贼戏弄弥陀的悬崖。而佛奴还像老僧入定,不见不闻,傀儡登场,无声无息。优柔寡断,姑息养奸,于是招致灭鼻的凶险,反而中了磨牙的毒害。阎罗王怕鬼,扫尽了威风;大将怯于士兵,丧失了纪律。自己甘愿唾面自干,实在是纵容邪恶的极致,谁制造了祸端,全是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因此排列楚人犬牙交错的阵势,整顿蔡州骡子般的军队。辅以牛鞭,加上马索。轻则如同捉猪,重则等于鞭打羊。许诺将狐狸的头挂在竿头,留作前车之鉴;绑在麒麟檀上,暂且观看后效的图景。共同振奋虎威,不要让兔子逃脱。
张潮说:“从前万寿寺的彬师,以看见老鼠不捕杀为仁。大家认为他是胡说,却不知道这确实是佛门的法则。如果儒生一旦做官,以锄强扶弱为要务。现在吃着君王的俸禄,沽名钓誉,养邑中的奸邪,成为百姓的祸害。像佛奴这样的人,佛门一定会宽恕,王法一定会诛杀!”
祭蠹文
万卷楼,是表叔蒋观察收藏书籍的地方。他在福建做官,经过中午关闭放置。后来请假回乡,晒出他的书籍,一半被蠹鱼损坏。于是命令童子捕捉,全部杀光才停止。那天晚上,楼中万声齐哭,几乎通宵达旦,主人对此感到忧虑。我恰好借宿在松韵轩中,于是写文章祭祀说:
唉,蠹虫啊!秉承虫的本性却不聚集在腥膻之处,得到鱼的名字却不跳跃于深渊。遨游在文章的府库,依托翰墨作为缘分,你为什么不学习白蚁钻矿,与青蚨化钱?说书香是我所嗜好的,愿意长久地捐弃铜臭。我听说你的祖先脉望,羽化登仙。以诗书为弓冶,期望不坠家传。经营书籍作为洞穴,耕种文字作为田地。虽然食古而未化,鉴其志向可怜。没想到主人好事,命运坎坷。竟然抄斩如同瓜蔓,忽然全族被歼灭。芸窗播毒,书林抱冤。知道招祸有基础,我请说其必然。穿经史太凿,断词义不连,既毁章裂句,也脱简残编。隐藏微躯于艺苑,肆意鱼肉馋涎,等同斯文的蟊贼,于是获罪于圣贤。那些刀笔小吏,案牍穷年,窃取你生平一字,就舞文弄权。你应该悔悟,自省其愆。不是主人嗜杀,而是孽报在天。赋草一束,墨汁半船,你享用它,在这灵筵。不要为厉于龙蛇壁上,等待转丸于蜣螂粪边。笔冢累累,卜你长眠;砚田膴膴,表你新阡。招青蝇之吊客,驱蝼蚁于下泉;如果游魂无恙,乘蚊背以言旋。
祭祀完毕,楼中的声响就寂静了。
张潮说:“胥吏舞文,称为衙蠹,而读书人中没有这个名称。然而借文字为护符,托词章以猎食,都可以称为书蠹。有人说:‘这类词义不连的人,名叫书蠹,还是过于赞誉。’”
隔牖谈诗
水绘园,是辟疆冒氏聚集诸名士禊饮的地方,现在废弃为禅院。祁昌胡生文水,客居如皋,租僧屋居住。胡生负有奇气,被沈晋斋、王西园等前辈器重,更加自喜。曾经作述怀诗,有
“我岂妄哉聊复尔,臣之壮也不如人”之句。予适见之,曰,“此宋元派也。”生气不肯下,转以诗学源流相诘问。予唯唯。生艴然曰:“先生殆不屑教诲耶?”拂袖竟出。
译“我岂妄哉聊复尔,臣之壮也不如人”这两句诗。我恰好看到,说:“这是宋元诗派的风格。”那学生意气不肯服输,反而拿诗学的源流来诘问我。我只是一味应承。那学生愤怒地说:“先生大概不屑于教导我吧?”甩袖竟然走了。
予独坐灯下,半炊许,暗中闻嗤笑声。叱问为谁,应曰:“予此间地主冒巢民也,与王桐花、崔黄叶、陈迦陵辈,魂游于此。汝吴下阿蒙,辄敢高持布鼓,过我雷门,倘一言不智,定当麾之门外。”予曰:“冒先生馁魂无恙乎?如不见弃,乞垂明问。”因大声曰:“古诗以何为宗?”应之曰:“四言以三百篇为法。而太似则剽,太离则诡。故束皙《补笙诗》,未脱晋人俊语。五言自西京迄当涂、典午诸家,各有一副真面目。粱、陈之际,体卑质丧。至唐陈伯玉辈,扫除显庆、龙朔之弊,独标风格。七言权舆《大风》、《柏梁》。洎乎魏、宋,名作寥寥。初唐颇尚气韵,李、杜出而始极其变。后有作者,等诸自郐无讥可也。”曰:“近体以何为宗?”应之曰:“阴、何、徐、庾,五律之先声也。延清、云卿,揣声赴节,后来居上。王、盂以淡远并辔,李、杜以壮丽分镳,崔、李、高、岑,七律之正轨也。宾客、仪曹,态浓意远,宗风克绍。浣花如鲸鱼掣海,青莲如健鹤摩天。至绝句,羌无故实,须求味于酸咸之外。虽工部高才,未传佳作。不得谓‘黄河远上’、‘葡萄美酒’,獭祭者可学步也。”言未竟,忽厉声高喝曰:“我渔洋老人,论诗六十余年,以少陵诗史为宗。何物狂生,拈出司空三昧,教人废学?”因笑曰:“公一代诗坛,千秋史学,何敢妄议?但《落凤坡吊庞士元》,此题尚宜斟酌。”正持论间,有自称崔不雕者,自称陈其年者,哗然纵辩。予曰:“君王桐花之弟子耶?生前以‘黄叶’著名,然‘丹枫’两宇,辞义雷同。想君生平杰作,惟‘春水’、‘桃花’一联,差堪与‘芍药’、‘蔷薇’抗衡耳!至检讨公《迦陵词集》,允堪追步辛、苏;而梅花百首,亦止赚得云郎捧砚,未必与‘枝高出手寒’之作,问声竞响。”而诸人犹纷呶不息,因拍掌大笑曰:“冒先生相与得一辈诗人,到底朴巢一炬,饿填沟壑,惜哉!”
转盼间,胡生长笑而来,曰:“先生不屑教诲,今已尽闻台命矣。”盖生欲闻予狂论,诡嘱同人,暗藏牖下,作此狡狯伎俩耳。予大笑。生执贽门下两载,谈文之暇,旁及诗赋词曲。而其稿不甚收拾,往往为友人窃去。刘又酷似其师,信然。
铎曰:“边孝先曾为弟子解嘲,此则更同宾戏矣。师狂而弟子亦狂,师懒而弟子亦懒。狂不可学,懒更不可学也。先生休矣,弟子勉之。”
水以乙未春僦雨香庵居之,为键关计。庵即冒园故址也。时夫于亦客如皋。水执贽门下,相依两载。丙申冬,挈家南来。远隔师门,忽忽十有一年。岁戊申,夫子司铎吾祁。越两年,水自豫章归,晋谒函丈。又明年,召入学舍,授以灯火,坐我春风者,殆无虚日。暇时,请观诗文全稿,并乐府套曲请大制,悉辞以散失。惟检行箧,得《谐铎》五十余条,出以示水。卒读之,遂进而请曰:“先生其有救世之婆心,而托于谐以自隐,如古之东方曼倩其人者,曷亟付之梓,以是为遒人之徇耶?”比蒙许可,追忆旧闻,摭采近事如干条,厘卷十二。斯条亦系开雕时补入者。记此见师弟渊源,二十年如一日。而水徒以家贫学芜,笔札依人。回首胜游,已成昨梦。嗟华年之不再,愧壮岁之无闻,其孤负吾师之玉成者不少矣!
辛亥六月二十一日,受业胡文水谨志。
垂帘论曲
李秋蓉,吴江徐公子宠姬也,有慧性,妙解音律。同里某生,小有才学,着传奇,挟数种夸示徐公子。方谈论间,而屏后笑声忽纵。生又按拍而歌,屏后益笑不可支。徐微喝曰:“曲子师在座,理宜敬听。嘻嘻出出,是何意态?”曰:“个儿郎煞不晓事。为我设青绫步障,斥之使去。”
亡何,有女子坐帘内,请客相见。生隔帘揖之。问曰:“君所制传奇,南曲乎?北曲乎?”生曰:“近日登场剧本,有南有北,且乡南北合套之出。是非异曲同工,何能号称制谱?”曰:“君知北曲异乎南者何在?”生曰:“南曲有四声,北曲止有三声,以入声派
译我独自坐在灯下,大约半顿饭的功夫,黑暗中听到嗤笑声。我斥问是谁,回答说:“我是这里的地主冒巢民,与王桐花、崔黄叶、陈迦陵等人,魂魄在此游荡。你不过是吴地的阿蒙,竟敢拿着布鼓,经过雷门,倘若说出一句不聪明的话,定将你赶出门外。”我说:“冒先生饿死的魂魄还好吗?如果不嫌弃我,请赐教明白的问题。”于是大声问:“古诗以什么为宗?”回答说:“四言诗以《诗经》三百篇为法则。但太像就是剽窃,太偏离就是诡异。所以束皙的《补笙诗》,没有摆脱晋人俊逸的语言。五言诗从西汉到曹魏、两晋各家,各有一副真面目。梁、陈之际,文体卑下,本质丧失。到了唐代陈子昂等人,扫除显庆、龙朔年间的弊端,独自标举风格。七言诗发端于《大风歌》、《柏梁台诗》。等到魏、宋时期,名作寥寥无几。初唐颇为崇尚气韵,李白、杜甫出现后才穷尽其变化。后来的作者,等同于从郐国以下无可讥评的一样。”问:“近体诗以什么为宗?”回答说:“阴铿、何逊、徐陵、庾信,是五律的先声。沈佺期、宋之问,揣摩声律以符合节拍,后来居上。王维、孟浩然以淡远并驾齐驱,李白、杜甫以壮丽分道扬镳,崔颢、李颀、高适、岑参,是七律的正轨。刘禹锡、白居易,姿态浓丽而意境深远,宗派风气得以继承。杜甫如鲸鱼在海中挣扎,李白如健鹤在天空中翱翔。至于绝句,没有典故,必须在酸咸之外寻求韵味。即使是杜甫的高才,也没有传下佳作。不能说‘黄河远上’、‘葡萄美酒’,那些罗列典故的人可以效仿。”话没说完,忽然厉声高喝说:“我渔洋老人,论诗六十多年,以杜甫的诗史为宗。什么狂生,拈出司空图的三昧,教人废学?”于是笑着说:“您是一代诗坛领袖,千秋史学大家,怎敢妄议?只是《落凤坡吊庞士元》这个题目,尚宜斟酌。”正在争论时,有自称崔不雕的,自称陈其年的,喧哗着纵情辩论。我说:“您是王桐花的弟子吗?生前以‘黄叶’著名,然而‘丹枫’两字,辞义雷同。想来您生平杰作,只有‘春水’、‘桃花’一联,勉强能与‘芍药’、‘蔷薇’抗衡罢了!至于检讨公《迦陵词集》,确实可以追随辛弃疾、苏轼;而梅花百首,也只赚得云郎捧砚,未必能与‘枝高出手寒’之作,争声竞响。”而众人仍然纷乱不休,于是拍掌大笑说:“冒先生结交了一辈诗人,到底朴巢一把火,饿死填沟壑,可惜啊!”
转眼之间,胡生笑着走来,说:“先生不屑教诲,现在我已经完全听到您的高论了。”原来胡生想听我的狂论,诡秘地嘱咐同伙,暗中藏在窗下,做这种狡诈的伎俩罢了。我大笑。胡生拿着拜帖在我门下两年,谈论文章的闲暇,旁及诗赋词曲。而他的稿子不很收拾,往往被友人偷去。刘生又酷似他的老师,确实如此。
铎说:“边孝先曾为弟子解嘲,这则更同于宾戏了。老师狂而弟子也狂,老师懒而弟子也懒。狂不可学,懒更不可学。老师休息吧,弟子勉力吧。”
我在乙未年春天租住雨香庵,为了闭关计。庵就是冒园旧址。当时夫子也客居如皋。我拿着拜帖在他门下,相依两年。丙申年冬天,带着家眷南来。远离师门,匆匆十一年。戊申年,夫子在祁门担任县令。过了两年,我从豫章回来,拜见老师。又过一年,召入学舍,传授以灯火,坐在我春风里的,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闲暇时,请求观看诗文全稿,并请求乐府套曲的大作,都推辞说散失了。只检出行囊,得到《谐铎》五十多条,拿出来给我看。读完,于是进而请求说:“先生大概有救世的婆心,而寄托于谐谑来自隐,像古代的东方曼倩那样,何不赶快付梓,以此作为遒人的徇告呢?”等到蒙受许可,追忆旧闻,采集近事若干条,整理成十二卷。这条也是开雕时补入的。记下这些以见师弟渊源,二十年如一日。而我徒以家贫学芜,笔札依人。回首胜游,已成昨梦。嗟叹华年不再,惭愧壮岁无闻,辜负老师玉成我的不少啊!
辛亥年六月二十一日,受业胡文水谨志。
垂帘论曲
李秋蓉,是吴江徐公子的宠姬,有慧性,妙解音律。同里某生,小有才学,写传奇,带着几种夸示徐公子。正在谈论间,而屏风后笑声忽然放纵。生又按拍而歌,屏风后更加笑得不可支持。徐微微喝斥说:“曲子师在座,理应敬听。嘻嘻出出,是什么意态?”说:“这个郎君实在不懂事。为我设青绫步障,斥退他让他离开。”
不久,有女子坐在帘内,请客相见。生隔着帘子作揖。问说:“您所制的传奇,是南曲吗?是北曲吗?”生说:“近日登场的剧本,有南有北,而且有南北合套的出。是非异曲同工,怎能号称制谱?”说:“您知道北曲不同于南曲的地方在哪里?”生说:“南曲有四声,北曲只有三声,以入声派
入平、上、去三声之内。制曲者剖析毫芒,以字配调,谁不知者?”曰:“君知北曲异于南者,仅在入声,而亦知平、去两声,尚有不合者否?”曰:“未闻也。”帘内者笑曰:“君真所谓但知其一,莫知其他者矣!崇字南音曰戎,而北读为虫。杜字南音曰渡,而北读为妒。如此类者,难更仆数。且北之别于南者,重在去声。南曲以揭高为法,北曲透足字面,但取结实。揣声应律,未可混填,拗折天下人嗓予。”生曰:“一韵之音,亦有不同者乎?”曰:“不同。共一东钟韵,而东字声长,终字声短,风字声扁,宫字声圆。共一江阳韵,而江字声阔,臧字声狭,堂字声粗,将字声细。练准口诀,择其宜而施之,制曲之技神矣。”生唯唯。继而间曰:“君所遵何谱?”曰:“遵《大成九宫》,句绳字准,不敢意为损益。”曰:“所配何宫?”生嘿然不语。
译进入平、上、去三声的范围之内。作曲的人剖析细微之处,用字来配合曲调,谁不知道呢?”问:“您知道北曲与南曲的不同,仅仅在于入声,那您也知道平声、去声还有不相合的地方吗?”答:“没听说过。”帘内的人笑着说:“您真是所谓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他的人啊!‘崇’字南音读作‘戎’,而北音读作‘虫’。‘杜’字南音读作‘渡’,而北音读作‘妒’。像这类情况,难以一一列举。况且北曲区别于南曲的地方,重点在于去声。南曲以高扬为法则,北曲则要求字音透彻饱满,只求结实有力。揣摩声调以应和音律,不可以胡乱填词,否则就会拗折天下人的嗓子。”书生说:“同一个韵部的字,发音也有不同吗?”答:“不同。同属‘东钟’韵,‘东’字声音长,‘终’字声音短,‘风’字声音扁,‘宫’字声音圆。同属‘江阳’韵,‘江’字声音宽阔,‘臧’字声音狭窄,‘堂’字声音粗重,‘将’字声音细微。练准口诀,选择适宜的方法加以运用,作曲的技巧就出神入化了。”书生连连答应。接着又问:“您遵循的是什么曲谱?”答:“遵循《大成九宫》,句句有绳墨,字字有准绳,不敢随意增减。”问:“所配的是哪个宫调?”书生沉默不语。
帘内者曰:“分宫立调,是制曲家第一入手处。富贵缠绵,则用黄钟;感叹悲戚,则用南吕。一隅三反,诸可类推。否则指冰说炭,纵审音不舛,而对景全乖,制曲者之大病也。其他南曲多连,北曲多断,南曲有定板,北曲多底板,南曲少衬字,北曲多衬字。选词定局,自在神明于曲者。若夫五音四呼,收声归韵,此歌者之事,而不必求全于作者矣。”
生大骇,顾徐公子曰:“不意君家金屋有此妙才,胜张红红记豆多矣。”言未毕,一人卷帘而出。视之,青衣婢也。曰:“幸得婢学夫人,本领止此。否则娘子军来,汝能无受降面缚乎?”生大窘,丧气而出。后公子父灵胎先生,采闺中绪论,着《乐府传声》一卷行世,度曲家奉为圭臬云。
铎曰:“考《乐谱。鹿鸣》之诗,首章我为蕤,有为林,嘉为应,宾为南,次章我为林,有为南,嘉为应,宾为黄,则诸律可以互通。天下无一定宫调,而度曲家必斤斤于工尺之间,岂今之乐异于古之乐欤?抑迁字就调,可以恕古,而不能恕今也!”
考牌逐腐鬼
娄东陈岳生,筑别业莲桥之西。工甫竣,家人哗传有鬼。陈疑其妄,移榻居焉。
至夜,见青衿者四辈,结队而来,满口吟哦,四肢俱带腐气。一老者年约五十,一四十许,其两人十八九少年也。老者曰:“昨缘风雨败兴,今夕大好月色,盍拈题一角文艺之优劣?”三人曰:“诺。”老者袖中出纸圆数枚,命少年拈其一。展视之,盖“视其所以”全章题也。怀中各出文具。老者登上座,四十许人联坐其右;下一案,两少年据之。四人闭目攒眉,摇头搔耳,吚吚唔唔,约两时许。老者笑曰:“今夕文机钝塞,只得一隹破,奈何?”联座者曰:“仆亦与翁相等。”老者取视之,破曰:“视所以,而观所由,察所安,而人焉瘦?”老者曰:“首句可谓英雄所见略同,特次句尚欠包括。”联坐者请教。因出已作示之,破曰:“视所以,而观所由,察所安,而焉瘦瘦?”联坐者大叹服。老者曰:“作文一道,毫厘千里。君所以长居五等,而仆俨然附四等末者,实以题无剩义耳。”言罢,童颇自负。继视两少年,竟无一字。老者曰:“君等英年,作文宜有豪兴。奈何曳白如此?”少年曰:“世间严刑酷罚,无过作文一事。我等所以恶生乐死首,谓幸逃得此难耳。乃复无病自寻鸩药耶?”老者拍手大笑曰:“吾过矣。如君言,真第一安乐法也。”俄见一小僮担洒盒至。少年曰:“枵腹谈义,有何意味?如此良宵,不如痛饮。”因陈酒肴几上,团坐大嚼,顷刻都尽。少年捧腹笑曰:“此中空洞无物,只合作洒囊饭袋也。”四十许人曰:“食肉健饭,正欲使此中有料。”老者曰:“特恐见其入而不见其出耳。”言已,各大噱。亡何,小僮敛酒具几,四人共订后期,醉饱而去。陈始信有鬼。自此呼朋引类,无夕不扰。
时值岁试,学师遣门斗奉宪牌下乡传考。夜过莲桥,投止陈墅,以宪牌置案上,拥被竟卧。四青衿哗然入座,高淡阔论,旁若无人。忽老者趋近案头,见宪牌,大惊曰:“催命符又至矣!”众环视之,面色如死灰。一少年笑曰:“我辈生前,缘此碎心裂胆,以至奄然物化,今半作局外汉,何忧钜鹿之战,灾及壁上观者哉!”老者曰:“君勿作太平语。冥府近有新例,阳世岁考之期,下令城隍司搜括鬼秀才,尽赴修文殿岁试。优者受上赏,劣者押入刀山狱,刳剔肠胃。今迫矣,可奈何!”少午亦色变,再三求计。
老者曰:“此原非安乐土。君等欲免此难,且各弃儒巾,卸儒服,于地狱黑暗处,埋头项五六百年,俾持牒者无可搜捕,或可脱离苦海也!”众皆转惧为喜,解农脱帽裹负之,随老者踉跄遁去。门斗异之。
明日,述其事于陈。陈大快,并录宪牌一通,粘诸壁上。自后,青衿辈竟不复至。
铎曰:“曳白秀才,森罗殿犹防对策,矧敢金门待诏耶?固知李昌谷应制玉楼,惟平日呕得心肝乃敢赴绯衣之召耳
译帘内的人说:“区分宫调,是填词作曲家入门的第一要务。表现富贵缠绵的情感,就用黄钟调;表达感叹悲戚的情绪,就用南吕调。举一反三,其他都可以类推。否则就像指着冰说是炭,纵然审音没有差错,但与所描写的景物完全背离,这是作曲者的大毛病。至于其他方面,南曲多连贯,北曲多断续;南曲有固定的节拍,北曲多用底板;南曲衬字少,北曲衬字多。选择词语、确定格局,自然在于精通曲律的人。至于五音四呼、收声归韵,这是歌者的事,不必要求作者全都精通了。”
书生非常惊骇,回头对徐公子说:“没想到您家深闺中有这样奇妙的才女,胜过张红红记豆多了。”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卷起帘子走了出来。一看,是个青衣婢女。她说:“幸好婢女学得夫人几分本事,本领仅此而已。否则娘子军杀来,您能不投降被绑吗?”书生非常窘迫,垂头丧气地走了。后来徐公子的父亲灵胎先生,采纳了闺中的议论,写了一卷《乐府传声》流传于世,作曲家把它奉为准则。
铎说:“考察《乐谱·鹿鸣》这首诗,第一章‘我’对应蕤宾,‘有’对应林钟,‘嘉’对应应钟,‘宾’对应南吕;第二章‘我’对应林钟,‘有’对应南吕,‘嘉’对应应钟,‘宾’对应黄钟,那么各种律吕是可以互通的。天下没有固定不变的宫调,而作曲家却一定要在工尺谱之间斤斤计较,难道今天的音乐与古代的音乐不同吗?还是说迁就字音来配合曲调,可以宽恕古人,却不能宽恕今人呢!”
考察牌匾驱逐腐儒鬼
娄东的陈岳生,在莲桥西边建造了一处别墅。工程刚完工,家人纷纷传说有鬼。陈岳生怀疑这是妄言,便搬床铺住在那里。
到了夜里,看见四个穿青色儒生衣服的人,结队而来,满口吟诵,四肢都带着腐臭味。一个老者大约五十岁,一个四十岁左右,另外两人是十八九岁的少年。老者说:“昨天因为风雨扫了兴,今晚月色很好,何不拿出题目来评判一下文章的优劣?”三个人说:“好。”老者从袖中拿出几张圆纸,让少年抽取一张。展开一看,原来是“视其所以”这一整章的题目。他们各自从怀中拿出文具。老者坐上座,四十岁的人坐在他的右边;下面一张桌子,两个少年占据。四人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摇头抓耳,咿咿唔唔,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老者笑着说:“今晚文思迟钝,只能得到一个‘隹’字破题,怎么办?”坐在右边的人说:“我也和老先生差不多。”老者拿过来看,破题写道:“视所以,而观所由,察所安,而人焉瘦?”老者说:“首句可以说是英雄所见略同,只是次句还欠缺包容。”坐在右边的人请教。于是老者拿出自己的作品给他看,破题写道:“视所以,而观所由,察所安,而焉瘦瘦?”坐在右边的人大为叹服。老者说:“写文章这一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你之所以长期居于五等,而我俨然附在四等末尾,实在是因为题目没有剩余的意思。”说完,老者颇为自负。接着看两个少年,竟然没有一个字。老者说:“你们正值壮年,写文章应该有豪情兴致。为何如此空白?”少年说:“世间严酷的刑罚,没有超过写文章这一件事的。我们之所以厌恶生而喜欢死,是庆幸能逃脱这场灾难。现在又要无病自寻鸩毒吗?”老者拍手大笑说:“我错了。像你们说的,真是第一安乐法门。”不久看见一个小童挑着酒盒来到。少年说:“空腹谈论义理,有什么意味?如此美好的夜晚,不如痛饮。”于是把酒菜摆在桌上,围坐大吃大喝,顷刻间都吃光了。少年捧着肚子笑着说:“这肚子里空空如也,只配做酒囊饭袋。”四十岁的人说:“吃肉健饭,正是要让这肚子里有东西。”老者说:“只怕只看见它进去,看不见它出来。”说完,大家都大笑。不一会儿,小童收拾酒具,四人约定下次相会的日期,醉饱而去。陈岳生这才相信有鬼。从此他们呼朋引类,没有哪一晚不骚扰。
正值岁试的时候,学师派遣门斗拿着官府的牌子下乡传考。夜里经过莲桥,投宿在陈岳生的别墅,把官牌放在桌上,盖着被子睡下。四个青衿哗然入座,高谈阔论,旁若无人。忽然老者走近桌头,看见官牌,大惊说:“催命符又来了!”众人环顾四周,面色如死灰。一个少年笑着说:“我们生前,因为这件事碎心裂胆,以至于突然死去,现在一半成了局外人,何必担心钜鹿之战,灾祸波及壁上观的人呢!”老者说:“你不要说太平话。冥府最近有新例,阳世岁考的时候,下令城隍司搜捕鬼秀才,全部赴修文殿参加岁试。优秀的受上赏,劣等的押入刀山狱,剖开肠胃。现在紧迫了,怎么办!”少年也变了脸色,再三求计。
老者说:“这里本来就不是安乐土。你们想免除这场灾难,暂且各自扔掉儒巾,脱下儒服,在地狱黑暗的地方,埋头项五六百年,让持文书的人无处搜捕,或许可以脱离苦海!”众人都由恐惧转为喜悦,解下衣冠背在肩上,跟着老者踉跄逃走。门斗觉得奇怪。
第二天,门斗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岳生。陈岳生非常高兴,并抄录了一份官牌,贴在墙上。从此,青衿辈竟然不再来了。
铎说:“空白的秀才,森罗殿还防备对策,何况敢在金门等待诏令呢?本来就知道李贺应制玉楼,只有平日呕尽心肝才敢赴绯衣之召罢了。
蜉溪潘琬,字璧人,美仪容,有玉树临风之目。妻尹氏,艳而妒。
潘谨守绳墨,跬步不离绣闼。潘有别墅,在濂溪坊里。庭前海棠数株,每当含苞未吐之时,隐度其两鬟插戴处,往向枝头芟剪,及花放,折归助妆,长短疏密适合。尹尝执花睨潘而笑曰:“此解语花也,劳卿手折,益妩媚矣!”由是,封海棠曰“花卿”,而戏呼潘曰“掌花御史”。后潘以病瘠死,尹哭之哀。一日,过别墅,适海棠盛开。尹凭栏凝睇,触绪萦怀,忽忽若迷,归而病殆。
尹有族弟名慧生,善绘事,闻之曰:“此心疾也,吾当以心药治之。”遂写海棠数十本,貌潘生科头其下。旁绘妖姬五六人:有拈花者,有嗅花者,有执花在手乞潘生代为插鬓者,有狎坐膝头戏以花瓣掷生面者。画毕,竟诣床头,询姊近状。尹流涕不言。
慧生曰:“昔姊丈在时,曾浼弟画行乐图一卷;恐姊见嗔,久留弟处。今巳埋骨泉下,谅姊见原,特归赵璧。”因出图授尹。尹谛视久之,面忽发赪曰:“薄幸郎有是事耶?”慧生曰,“姊误矣!男儿离绣帏三尺,便当跳入云霄。是非粱伯鸾,谁能谨守眉案?况已往不咎,听之可也。”尹愤然作色曰,”若是,则死犹晚耳!吾何惜焉?”慧生佯劝而退。由是心疾渐解,不旬日,霍然竟愈。取其图投之于火,并督家人,各持斧锸前往别墅,尽伐去海棠之树。
铎曰:“此袁倩医鄱阳王妃故智也。哀思乍平,妒心又起,海棠之伐,与阮宜妇砍桃何异?刘孝标之三同,王文穆之四畏,吾知泉下人犹为胆落。”
谐铎。卷三
娇娃皈佛
蓉江沈绮琴兆鱼,王公家青衣也。幼从闺中伴读,年十五,工吟诗,兼喜填北宋人小令。如《送春词》中“一溪花瓣水声长,谁知即是春归路?”南楼徐若冰夫人采入《燃脂杂录》。其《题施实君词稿》,有“自伤不作书生耳,酒市茶墙,让柳七郎君奉旨”之句,风流倜傥,略见一斑。继扫除绮业,一归佛教,镜奁粉匣旁,《楞严》、《涅槃》诸经典,灿然堆积。
时戒律僧慧公从净慈来,卓锡随光东院。绮琴往投座下,乞参三昧法。慧公曰:“欲参三昧,先断六根。”绮琴曰:“诺。”
慧公趺坐蒲团,高声提唱曰:“如何是无眼法?”曰:“帘密厌看花并蒂,楼高怕见燕双栖。”
“如何是无耳法?”曰:“休教(扌厌)笛惊杨柳,未许吹箫惹凤凰。”
“如何是无鼻法?”曰:“兰草不占王者气,萱花莫辨女儿香。”
“如何是无舌法?”曰:“幸我不曾犁黑狱,干卿甚事吐青莲。”
“如何是无身法?”曰:“惯将不洁调西子,谩把横陈学小怜。”
“如何是无意法?”曰:“只为有情成小劫,却因无碍到灵台。”
慧公曰,“六根已净,八垢须除,再为汝下一转语。何谓念烦恼?”曰:“误将浊水溅莲叶。”
“作何除法?”曰:“夺取钢刀杀藕丝。”
“何谓不念烦恼?”曰:“一任飞时沾柳絮。”
“作何除法?”曰:“再从系处解金铃。”
“何谓念不念烦恼?”曰:“春蚕作茧全身缚。”
“作何除法?”曰:“蜡烛成灰彻底销。”
“伺谓我烦恼?”曰:“未出岫云偏作雨。”
“作何除法?”曰:“不开花树本空枝。”
“何谓我所烦恼?”曰:“底事急流争鼓桌。”
“作何除法?”曰:“好凭顺水再推船。”
“何谓自性烦恼?”曰:“钻榆取火还烧树。”
“作何除法?”曰:“冻水成冰不起波。”
“何谓差别灿恼?”曰:“磨将子墨犹嫌白。”
“作何除法?”曰:“买得胭脂便是红。”
“何谓摄受烦恼?”曰:“痛看西子心头捧。”
“作何除法?”曰:“痒倩麻姑背上搔。”
慧公曰:“是儿可人。吾为汝说九根之法。汝能一问一答,便许传第一妙谛。信根何在?”曰:“龙牙打板。”
“精进根何在?”曰:“石巩架箭。”
译蜉溪人潘琬,字璧人,容貌俊美,有玉树临风之姿。妻子尹氏,艳丽而嫉妒。
潘琬谨守规矩,半步也不离开内室。潘琬有一处别墅,在濂溪坊里。庭前有几株海棠,每当花苞含而未放之时,他暗中估量妻子双鬟插戴花饰的位置,便前往枝头修剪,等到花开放时,折回帮助妻子梳妆,长短疏密十分合适。尹氏曾拿着花斜视潘琬笑着说:“这是解语花啊,辛苦你亲手折来,更加妩媚了!”从此,封海棠为“花卿”,而戏称潘琬为“掌花御史”。后来潘琬因病瘦弱而死,尹氏哭得很哀痛。一天,她路过别墅,恰逢海棠盛开。尹氏倚着栏杆凝视,触景生情,心神恍惚若迷,回家后病势危重。
尹氏有个族弟名叫慧生,擅长绘画,听说此事说:“这是心病,我应当用心药来治。”于是画了几十幅海棠图,描绘潘琬在树下戴着头巾的样子。旁边画了五六位妖艳的女子:有拈花的,有嗅花的,有拿着花在手请求潘琬代为插在鬓边的,有亲昵地坐在膝头嬉戏用花瓣掷向潘琬面部的。画完后,竟径直来到床前,询问姐姐近况。尹氏流泪不说话。
慧生说:“以前姐夫在世时,曾托我画一幅行乐图;恐怕姐姐见了生气,一直留在我这里。现在姐夫已埋骨九泉,想必姐姐会原谅,特意归还赵璧。”于是拿出图交给尹氏。尹氏仔细看了很久,脸色忽然发红说:“薄情郎竟有这种事吗?”慧生说:“姐姐错了!男子离开内室三尺,就应当跳入云霄。如果不是梁鸿那样的人,谁能谨守眉案?况且过去的事不再追究,听之任之就可以了。”尹氏愤然变脸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死也晚了!我还有什么可吝惜的呢?”慧生假装劝解后退出。从此心病渐渐缓解,不到十天,霍然痊愈。她取过那幅图投入火中,并督促家人,各持斧头铁锹前往别墅,把海棠树全部砍伐。
铎说:“这是袁倩医治鄱阳王妃的故智。哀思刚平复,妒心又起,砍伐海棠,与阮宜妇砍桃有什么不同?刘孝标的三同,王文穆的四畏,我知道九泉之下的人还要吓得胆落。”
谐铎。卷三
娇娃皈佛
蓉江人沈绮琴,字兆鱼,是王公家的婢女。小时候跟随闺中女子伴读,十五岁时,擅长吟诗,又喜欢填写北宋人的小令。如《送春词》中“一溪花瓣水声长,谁知即是春归路?”南楼徐若冰夫人将其采入《燃脂杂录》。她的《题施实君词稿》,有“自伤不作书生耳,酒市茶墙,让柳七郎君奉旨”的句子,风流倜傥,略见一斑。后来扫除绮丽的行业,一心归依佛教,镜匣粉盒旁边,《楞严》、《涅槃》等经典,灿烂堆积。
当时戒律僧慧公从净慈寺来,在随光东院挂锡。绮琴前往拜在座下,请求参悟三昧法。慧公说:“想要参悟三昧,先要断绝六根。”绮琴说:“遵命。”
慧公盘腿坐在蒲团上,高声提唱说:“什么是无眼法?”答:“帘幕密厌看花并蒂,楼高怕见燕双栖。”
“什么是无耳法?”答:“休教厌笛惊杨柳,未许吹箫惹凤凰。”
“什么是无鼻法?”答:“兰草不占王者气,萱花莫辨女儿香。”
“什么是无舌法?”答:“幸我不曾犁黑狱,干卿甚事吐青莲。”
“什么是无身法?”答:“惯将不洁调西子,谩把横陈学小怜。”
“什么是无意法?”答:“只为有情成小劫,却因无碍到灵台。”
慧公说:“六根已净,八垢须除,再为你下一转语。什么是念烦恼?”答:“误将浊水溅莲叶。”
“用什么方法除?”答:“夺取钢刀杀藕丝。”
“什么是不念烦恼?”答:“一任飞时沾柳絮。”
“用什么方法除?”答:“再从系处解金铃。”
“什么是念不念烦恼?”答:“春蚕作茧全身缚。”
“用什么方法除?”答:“蜡烛成灰彻底销。”
“什么是我的烦恼?”答:“未出岫云偏作雨。”
“用什么方法除?”答:“不开花树本空枝。”
“什么是我的所烦恼?”答:“底事急流争鼓桌。”
“用什么方法除?”答:“好凭顺水再推船。”
“什么是自性烦恼?”答:“钻榆取火还烧树。”
“用什么方法除?”答:“冻水成冰不起波。”
“什么是差别烦恼?”答:“磨将子墨犹嫌白。”
“用什么方法除?”答:“买得胭脂便是红。”
“什么是摄受烦恼?”答:“痛看西子心头捧。”
“用什么方法除?”答:“痒倩麻姑背上搔。”
慧公说:“这女子可人。我为你说九根之法。你能一问一答,便允许传第一妙谛。信根在哪里?”答:“龙牙打板。”
“精进根在哪里?”答:“石巩架箭。”
“慧根何在?”曰:“雪峰趯球。”
“慈根何在?”曰:“白鹿挂袋。”
“乐根何在?”曰:“达摩授钵。”
“舍根何在?”曰:“如来痛背。”
“意根何在?”曰:“天龙竖指。”
“如此毕竟作么生?”绮琴拍掌而吟曰:“饥来吃饭困来眠,悟得传灯第一禅,散尽天花浑不着,丰干饶舌已多年。”
慧公曰:“汝真佛门种子。但以文字释经,米免堕口头禅耳!”以座上蒲团授之曰:“待此物破时,乃汝证盟候也。”
绮琴合掌拜谢,归而静坐一生,终日不言不笑,似学天竺菩提九年面壁者。后闻蒲团未破,红粉先埋。岂导师之诳语乎?抑金棺双足,将现迦叶身而得度也?姑记之,与叶小鸾参禅一案,并为词坛佳话云。
铎曰:“昔五祖以袈裟度世,于五百人中,必择一钝汉予之。乃知金莲法界,非聪明人插脚地也。我辈欲参大乘,惟愿生生世世,勿作有情之物。”
穷士扶乩
吴中马颠,能诗,工词曲,而名不山里巷。饥驱潦倒,薄游于扬,以诗遍谒贵游,三载卒无所遇。适虹桥荷花盛开,鹾贾设宴园亭,招名士之客于扬者。马私挟诗稿而往,阍人阻之,马排闼直入。众哗问为谁?马曰:“某吴中穷士,少习扶乩。今贵客满座,请献薄技。”
时扬州扶乩正盛,就近地借得沙盘等具,排列中庭。马书符焚汔,择一仆共襄厥事。乩忽飞动,大书二十八字,曰:
藕花香里路迢迢,准拟吟诗付玉箫。
踏遍平山人不见,自回短桌过虹桥。
众请署名。书曰:“予康对山,偶访诗人,闲游至此。”鹾贾伏地拜曰:“状元公来矣。”诸名士亦跪请曰:“殿元词华夙瞻,已见一斑,愿窥全豹。”乩书曰:“予旧作强半遗忘,有《杨州新乐府》四首请政。”
其一曰:
借神债,望神拜,财神许我千金贷。不纳闲官不作贾,买得雏儿教歌舞。
雏儿歌一曲,黄金堆满屋。雏儿舞一回,蜀锦高于台。红烛摇摇春夜短,倾
尽千家万家产。倾财破产莫忧汝,自有财神作债主。
其二曰:
东风二月吹黄埃,多子街上飞轿来。前不高轩后不簸,大腹累累伸脚卧。
轿前走干仆,轿后随娈童。道旁一老夫,啧啧夸而翁。而翁当日好肩背,东
门担水西门卖。
其三曰:
朱门沉沉夜什昼,金钥仓琅响户牖。堂前银烛一半残,主人睡起传朝餐。
左有弹筝伎,右有挟瑟倡。玉箫金管陈两厢,衔杯听歌乐未央。乐未央,歌
声毕,谯楼三鼓华筵撤,束炬门前出拜客。
其四曰:
贤侯怒,贤侯怒阿谁?不怒优人谒,不怒鹾商来,只怒秋风钝秀才。手
中一卷书,长揖当空阶,书生如此不晓事,焉用品题作佳士?不是龙门尔莫
投,请尔去识韩荆州。
书毕,诸名士齐声赞叹,鹾贾亦拍掌和之。马他顾而笑。继见席上磁杯中,有瓦和尚端然趺坐,请乩仙题句。乩书曰:
仆幼习儒巾,未娴内典。适与武功无垢大师同来,请彼一为捉刀。”乩
停驻半晌,书曰:“我武功山主客僧无垢也,康殿撰相邀至此,居士辈有何
见谕?诸名士指席上杯索题。乃书曰:
误驾慈航海上回,风波涌断讲经台。
年来说法成空相,愿咒莲池化酒杯。
菩提露滴酒家缸,醉倒禅床气未降。
醒眼笑他诸佛子,可能一口吸西江。后书“殿元公挟妓来矣,小僧且退。”问妓何名,书曰:
此卞淑娘,即予《邀客诗》中所谓‘秦楼翡翠裙’者也。向从晁四娘习
琵琶,妙解音律,兼好学《金荃》艳体,亦颇不乖风雅。时王条山、徐芗坡以《绿春词》三十首征江左诗人步韵,诸名士遂出原笺请和。
乩书曰:“君等皆名下士,乃窘于七步,而乞灵舞裙歌扇中耶?不得已,代为—吟。”书曰:
阮家西壁宋家东,一带疏帘似梦中。
深院酿花鸠妇雨,画栏垂柳鼠姑风。
胆瓶嫌素添山紫
译“慧根在哪里?”回答说:“雪峰踢球。”
“慈根在哪里?”回答说:“白鹿挂袋。”
“乐根在哪里?”回答说:“达摩传钵。”
“舍根在哪里?”回答说:“如来背痛。”
“意根在哪里?”回答说:“天龙竖指。”
“像这样究竟是怎么回事?”绮琴拍着手吟诗道:“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悟透了传灯的第一禅,散尽天花也毫无沾染,丰干禅师饶舌已经多年了。”
慧公说:“你真是佛门的种子。只是用文字来解释经典,难免堕入口头禅罢了!”把座上的蒲团给他,说:“等到这蒲团破的时候,就是你证悟的时候。”
绮琴合掌拜谢,回家后静坐了一辈子,整天不说话也不笑,好像学习天竺菩提达摩九年面壁的人。后来听说蒲团没有破,红颜却先埋入黄土。难道是导师的谎言吗?还是像金棺双足伸出,将显现迦叶身而得度呢?姑且记录下来,与叶小鸾参禅一案,并作为词坛的佳话。
铎说:“从前五祖用袈裟度化世人,在五百人中,必定选择一个愚钝的人给他。由此可知金莲法界,不是聪明人插脚的地方。我们想要参悟大乘佛法,只愿生生世世,不做有情众生。”
穷困的书生扶乩
吴中的马颠,能写诗,擅长词曲,但名声不出里巷。因饥饿驱使而潦倒,在扬州微薄的游历,用诗遍访权贵,三年最终没有遇到知己。恰逢虹桥荷花盛开,盐商在园亭设宴,邀请在扬州的名士。马颠私下带着诗稿前往,守门人阻拦他,马颠推门直入。众人喧哗问他是谁?马颠说:“我是吴中的穷书生,从小学习扶乩。今天贵客满座,请让我献上一技。”
当时扬州扶乩正盛行,就近借来沙盘等器具,排列在庭院中间。马颠画符焚烧,选一个仆人共同协助这件事。乩笔忽然飞动,写了二十八个大字,说:
藕花香里路迢迢,准拟吟诗付玉箫。
踏遍平山人不见,自回短桌过虹桥。
众人请求署名。乩笔写道:“我是康对山,偶然拜访诗人,闲游至此。”盐商伏地拜道:“状元公来了。”各位名士也跪着请求说:“殿元的词华向来瞻仰,已见一斑,希望能窥见全豹。”乩笔写道:“我旧作大半遗忘,有《扬州新乐府》四首请指正。”
第一首说:
借神债,望神拜,财神许我千金贷。不纳闲官不作贾,买得雏儿教歌舞。
雏儿歌一曲,黄金堆满屋。雏儿舞一回,蜀锦高于台。红烛摇摇春夜短,倾尽千家万家产。倾财破产莫忧汝,自有财神作债主。
第二首说:
东风二月吹黄埃,多子街上飞轿来。前不高轩后不簸,大腹累累伸脚卧。
轿前走干仆,轿后随娈童。道旁一老夫,啧啧夸而翁。而翁当日好肩背,东门担水西门卖。
第三首说:
朱门沉沉夜什昼,金钥仓琅响户牖。堂前银烛一半残,主人睡起传朝餐。
左有弹筝伎,右有挟瑟倡。玉箫金管陈两厢,衔杯听歌乐未央。乐未央,歌声毕,谯楼三鼓华筵撤,束炬门前出拜客。
第四首说:
贤侯怒,贤侯怒阿谁?不怒优人谒,不怒鹾商来,只怒秋风钝秀才。手中一卷书,长揖当空阶,书生如此不晓事,焉用品题作佳士?不是龙门尔莫投,请尔去识韩荆州。
写完后,各位名士齐声赞叹,盐商也拍手附和。马颠看着别处笑了。接着看见席上的瓷杯里,有个瓦和尚端正地盘腿坐着,请乩仙题句。乩笔写道:
我小时候学习儒巾,不熟悉佛经。恰好与武功无垢大师一起来,请他代为捉刀。”乩笔停驻半晌,写道:“我是武功山主客僧无垢,康殿撰相邀至此,居士们有什么指教?”各位名士指着席上的杯子索要题词。于是写道:
误驾慈航海上回,风波涌断讲经台。
年来说法成空相,愿咒莲池化酒杯。
菩提露滴酒家缸,醉倒禅床气未降。
醒眼笑他诸佛子,可能一口吸西江。后来写道“殿元公带着妓女来了,小僧暂退。”问妓女叫什么名字,乩笔写道:
这是卞淑娘,就是我《邀客诗》中所谓的‘秦楼翡翠裙’的人。从前跟随晁四娘学习琵琶,精通音律,兼好学习《金荃》艳体,也颇为不违背风雅。当时王条山、徐芗坡用《绿春词》三十首征集江左诗人步韵,各位名士于是拿出原笺请求和诗。
乩笔写道:“你们都是名下的士人,却在七步之内窘迫,而向舞裙歌扇中乞灵吗?不得已,代为吟一首。”写道:
阮家西壁宋家东,一带疏帘似梦中。
深院酿花鸠妇雨,画栏垂柳鼠姑风。
胆瓶嫌素添山紫
,步幛憎寒换海红。
芳草年年南浦绿,却将别恨恼文通。
芙蓉宝帐隔重重,跨凤归来不再逢。
译步幛因畏寒而换成了海红色。
芳草年年都在南浦泛绿,却将离别的愁恨引动了江淹。
芙蓉绣成的宝帐层层阻隔,骑着凤凰归来后便再也无法相逢。
衣带水淹花月渡,剑铓山割雨云峰。
泪因洗面何缘热?酒为浇愁未肯浓。
偷向簸钱堂下走,棋奁药鼎尽尘封。
偶随梅柳渡春江,忽见桃根倚画艭。
重唤雪儿弹锦瑟,催教云母拓纱窗。
鞋尖彩凤三千拜,袖底鸳鸯十八双。
同傍得怜堂后住,情魔一点几时降?
冷笑鹪鹩恋一枝,装成金屋莫嫌迟!
桃花绕树长庚宅,芍药当阶上巳时。
西北高楼看日出,东南孔雀避风吹。
锦驼捆载移家具,香谱茶经镂雪词。
阁子玲珑近翠微,安床支臼未全非。
屏开龟甲邀花伴,帘卷虾须放燕门。
廿五条弦弹处涩,十三行字仿来肥。
有时笑拾韩嫣弹,打起黄莺作对飞。
方扑圆冰犀角梳,九梁花插两鬟虚。
高情懒学鸣蝉髻,垂手愁拈飞燕裙。
短发鬅鬙挑莱后,羞眉熨贴破瓜初。
水晶帘下无多地,贪看梳头误道书。
款步莲花不用扶,鲛绡解处见冰肤。
皱眉欲索三年艾,得意准偿一斛珠?
恃履尚堪驱使在,提鞋还恨薄情无。
感甄旧赋郎曾读,好写凌波罗袜图。
才书七首,诸名士争笔夺砚,心记手抄,而乩走如飞,以下竟不能全录。止录其:
屈戊牢钩防露眼,秘辛私授试风怀。
儿度花风开夜合,连朝谷雨过春分。
已谐凤卜心中事,蚤褪蛇医臂上痕。
五辛盘荐香花里,六甲符书衣带间。
延年药自香闺种,长命灯教彩袖挑。
有情夜雨当归草,无用春风及第花。
将浮弱水窥清浅,欲筑强台阻蔚蓝。等句。予友柳东篱适在座,出其所画《采芝图》请题—曲。乩判云:“儿手腕已脱,梆君何不相谅?且此事非儿所长。东君《中山狼》一剧流传菊部,何不仍劳捉笔?”于是乩寂然久之,复书曰:“可笑痴儿,惯逃文债。且代贾余勇,以应柳君之请。”
题曰:
琪花瑶草满平皋,趋东风,碧山重到。锄香经露湿,篮小带云挑。谁是
知交?只有个俊山僮,把径儿扫。花雨飘飘,宿鸟惊寒立树梢,游丝袅袅,
樵人踏叶度平桥。一天幽景倩谁描?半生采药无人晓。无人晓,先生指点山
僮道,俺本是姓柳州,怎不向愚溪垂钓?字东篱,怎不向菊径倾瓢?终日里
过前溪,采玉苗,沿芳岸,寻香草。一谜价水曲山坳,步履千回更百遭。非
是俺破工夫寻烦觅恼,则缘俺半世英豪。洒债诗逋,湖海游遨,只落得宋玉
多愁,文园善病,两鬓萧萧。何处讨买山钱,终南径巧,好盻上驻颜丹,益
寿方高。抛了吟毫,插了花标,小排场,丹鼎皋卢,大生涯,火枣冰桃,逗
引得俊山僮首尽摇。请先生谩解嘲,一齐向山前拍手呵呵笑。猜破你个中玄
奥,休则要太装乔。岂不见懒嵇康养生无效,老黄公辟谷徒劳。想当然,绛
雪丹烧:莫须有玄霜臼捣。一种种鸾胶凤胶,续谁家命好?因甚把学长生打
成画稿?这多缘竹西歌吹三春闹,朱门酒肉千家饱。有几个风雅儿曹,也则
傍红桥,听玉箫。趋画肪,浮仙桌,陪官阁,吟诗草;那识旧家山有个闲风
调。因此向画图中抽身先早,写几叠翠山儿一抹腰,添几株碧树儿万叶娇,
跳出了愁圈套。唤作《采芝图》,便是成仙料。打破这哑谜儿管教你先生笑
倒。早被葬书生搊一只挂枝儿,把真情传遍了。
题竟,柳顿首称谢。鹾贾曰:“状元文驾,未可久停。”令马书符送之。已而肃客入座,令马缀于座侧。席上互相夸奖,刺刺不休。且有引喉按怕,作曼声以哦者。马不能忍,曰,“乩仙所作,绝无谢朓惊人之句,诸公何必倾倒?”众叱曰:“井蛙敢于谤晦,此亦妄人也巳矣!”鹾贾曰:“想渠本不晓事。状元公所作,岂有错谬?”马曰:“贵人以仆为门外汉耶?仆有拙稿一卷,愿呈斧削。”诸名士才一披阅,曰:“此穷儒酸馅耳,何足言诗!”连阅数首,俱言不佳。鹾贾
译衣带水淹没了花月渡,剑锋般的山峦割裂了雨云峰。
泪水因洗脸而流,为何反而觉得热?酒为了浇愁,却未曾变得浓烈。
偷偷地在簸钱的堂下奔走,棋盒与药鼎都积满了灰尘。
偶然随着梅柳渡过春江,忽然看见桃根倚靠在画船上。
再次呼唤雪儿弹奏锦瑟,催促云母去擦拭纱窗。
鞋尖上的彩凤图案拜了三千次,袖底的鸳鸯图案有十八双。
一同住在得怜堂的后院,这点情魔何时才能降伏?
冷笑鹪鹩只眷恋一枝,装成金屋也不嫌晚!
桃花环绕着长庚宅的树木,芍药盛开在上巳节的台阶前。
在西北高楼看日出,东南的孔雀躲避风吹。
用锦驼捆载着迁移家具,将香谱茶经刻成雪词。
阁子玲珑靠近青翠的山色,安置床铺和石臼并未完全废弃。
屏风打开龟甲图案邀请花伴,帘卷起虾须形状放燕子进门。
二十五条弦弹奏时涩滞,十三行字模仿得肥厚。
有时笑着捡起韩嫣的弹丸,打起黄莺让它们成对飞翔。
刚扑打圆形冰面般的犀角梳,九梁花插在两鬓间显得空虚。
高情懒学鸣蝉髻,垂手愁拈飞燕裙。
短发蓬松在挑莱之后,羞眉熨贴在破瓜之初。
水晶帘下没有多少地方,贪看梳头耽误了道书。
款步莲花不用扶持,鲛绡解开处看见冰肌。
皱眉想要索取三年艾,得意时准能偿还一斛珠?
仗着鞋子尚能驱使,提起鞋子还恨薄情郎没有。
感甄的旧赋郎君曾读过,好写凌波罗袜的图。
才写了七首,各位名士争着笔墨砚台,心记手抄,而乩笔走得飞快,以下竟然不能全部录下。只录下它的:
屈戊牢钩防备露眼,秘辛私授试探风怀。
几度花风打开夜合,连朝谷雨过了春分。
已谐凤卜心中事,早褪蛇医臂上痕。
五辛盘荐在香花里,六甲符书在衣带间。
延年药自香闺种,长命灯教彩袖挑。
有情夜雨当归草,无用春风及第花。
将浮弱水窥清浅,欲筑强台阻蔚蓝。等句。我的朋友柳东篱恰好在座,拿出他所画的《采芝图》请题一曲。乩判说:“儿手腕已脱,君为何不相谅?况且此事非儿所长。东君《中山狼》一剧流传于菊部,何不仍劳捉笔?”于是乩笔寂静了很久,又写道:“可笑痴儿,惯逃文债。且代贾余勇,以应柳君之请。”
题为:
琪花瑶草满平皋,趋东风,碧山重到。锄香经露湿,篮小带云挑。谁是
知交?只有个俊山僮,把径儿扫。花雨飘飘,宿鸟惊寒立树梢,游丝袅袅,
樵人踏叶度平桥。一天幽景倩谁描?半生采药无人晓。无人晓,先生指点山
僮道,俺本是姓柳州,怎不向愚溪垂钓?字东篱,怎不向菊径倾瓢?终日里
过前溪,采玉苗,沿芳岸,寻香草。一谜价水曲山坳,步履千回更百遭。非
是俺破工夫寻烦觅恼,则缘俺半世英豪。洒债诗逋,湖海游遨,只落得宋玉
多愁,文园善病,两鬓萧萧。何处讨买山钱,终南径巧,好盻上驻颜丹,益
寿方高。抛了吟毫,插了花标,小排场,丹鼎皋卢,大生涯,火枣冰桃,逗
引得俊山僮首尽摇。请先生谩解嘲,一齐向山前拍手呵呵笑。猜破你个中玄
奥,休则要太装乔。岂不见懒嵇康养生无效,老黄公辟谷徒劳。想当然,绛
雪丹烧:莫须有玄霜臼捣。一种种鸾胶凤胶,续谁家命好?因甚把学长生打
成画稿?这多缘竹西歌吹三春闹,朱门酒肉千家饱。有几个风雅儿曹,也则
傍红桥,听玉箫。趋画肪,浮仙桌,陪官阁,吟诗草;那识旧家山有个闲风
调。因此向画图中抽身先早,写几叠翠山儿一抹腰,添几株碧树儿万叶娇,
跳出了愁圈套。唤作《采芝图》,便是成仙料。打破这哑谜儿管教你先生笑
倒。早被葬书生搊一只挂枝儿,把真情传遍了。
题毕,柳顿首称谢。盐商说:“状元文驾,未可久停。”令马书符送之。已而肃客入座,令马缀于座侧。席上互相夸奖,喋喋不休。且有引喉按拍,作曼声以哦者。马不能忍,曰,“乩仙所作,绝无谢朓惊人之句,诸公何必倾倒?”众叱曰:“井蛙敢于谤晦,此亦妄人也巳矣!”盐商曰:“想渠本不晓事。状元公所作,岂有错谬?”马曰:“贵人以仆为门外汉耶?仆有拙稿一卷,愿呈斧削。”诸名士才一披阅,曰:“此穷儒酸馅耳,何足言诗!”连阅数首,俱言不佳。盐商
曰:“寒乞儿作诗,那有妙处?诸君不必污目。”诸名士亦口疵手勒,尽情丑诋。继阅至后卷,前所题绝句,与《新乐府》四首,俨然在列,默然不语,相顾色变。马拍案而起曰:“公等碌碌,真所谓井蛙谤海者也。仆虽不才,谬以词章自负,不谓三年浪迹,未得一遇知音。窃料近日名流,专于纱帽下求诗,故嫁名殿元,以使文章增价,且方丈缁流,青楼艳质,落笔便诧奇才,押韵即称杰作。因此诡托娇名,假标梵字,俾无目者流,随声附和,亦不至妄肆雌黄。名下题诗,古今积习。是非九方皋安能赏识牝牡骊黄外哉?”诸名士汗流气沮,匿颜向壁。鹾贾捧腹大笑曰:“吴儿狡狯,今信然矣。”急延之上座,竞酌巨觥相劝,并嘱讳言其事。马笑曰:“诗坛月旦,举世皆然,岂独公等。”于是交劝迭酬,尽欢而散。后诸名士推马为主盟。鹾贾家争相延致,时以千金恤其家。而本领既大,心计转粗,不复能唱《渭城》矣!
译(有人)说:“穷酸秀才写的诗,哪有什么妙处?各位不必玷污眼睛。”各位名士也口出恶言、手加阻拦,尽情丑化诋毁。接着读到后卷,先前所题的绝句,以及《新乐府》四首,赫然在列,(众人)沉默不语,互相看着脸色大变。马生拍案而起说:“你们平庸无能,真是所谓井底之蛙诽谤大海啊。我虽然不才,却错误地以诗词文章自负,没想到三年漂泊,没能遇到一个知音。我私下推测近日的名流,专门在官帽底下寻找诗歌,所以假托殿元之名,来使文章增值,而且方丈僧侣、青楼美女,落笔就惊诧是奇才,押韵就称颂为杰作。因此诡异地假托美人的名字,虚假地标上佛家字样,让那些没有眼光的人,随声附和,也不至于胡乱妄加非议。在名人名下题诗,是古今积习。如果不是九方皋那样的人,怎么能赏识马的牝牡骊黄之外(即内在本质)呢?”各位名士汗流浃背、气势沮丧,羞愧地面向墙壁。盐商捧腹大笑说:“吴地人的狡诈,现在确实如此。”急忙邀请他坐上座,争相举起大酒杯劝酒,并嘱咐不要对外人说这件事。马生笑着说:“诗坛的品评,全世界都是这样,难道只是你们吗。”于是互相劝酒、交替酬答,尽情欢乐后散去。后来各位名士推举马生为诗坛领袖。盐商家争相邀请他,时常用千金资助他的家庭。然而本领既大,心计反而变得粗疏,不再能吟唱《渭城曲》了!
铎曰:“对山救我,有志者且有遗憾,矧借为救贫之策耶?始则相轻,继则相党。诗肠龌龊,何时湔洗?吾当惜康家鼓,作《渔阳三弄》也。”
老面鬼
吾师张楚门先生,设帐洞庭东山时,严爱亭,钱湘舲俱未入词馆,同堂受业。一夕,谈文灯下,疏棂中有鬼探首而入。初犹面如箕,继则如覆釜,后更大如车柚。眉如帚,眼如铃,两颧高厚,堆积俗尘五斗。师睨微笑,取所著《橘膜编》示之,曰:“汝识得此字否?”鬼不语。师曰:“既不识字,何必装此大面孔对人?”继又出两指弹其面,响如败革。因大笑曰:“脸皮如许厚,无怪汝不省事也!”鬼大惭,顿小如豆。师顾弟子曰:“吾谓他长装此大样子,却是一无面目人,来此鬼混。”取佩刀砍之,铮然堕地。拾视之,一枚小钱也。
铎曰:“钱神变相,文士说法,如是如是。仓颉造字而鬼哭,周景铸钱而鬼笑。鬼之不识字而爱钱,共天性耶?乃有识字亦爱钱者,吾不测其是何厉鬼矣!”
遮眼神
吴郡南北两局,有机房殿。旁塑一像,日遮眼神。一夕,守局者见神顶冠束带,蜂拥而出。越数日,宿殿上,见神复来。青衣露顶,而若涂炭。上座者询之。曰:“适被一人褫去冠带矣!”问:“何人?”曰:“不知。”问:“所获何罪?”曰:“亦不知也。前在殿廊下,遇衣青者数十辈,以千金啖我,引至一处,墙外尽被荆棘,门上悬绛彩,中横金字匾额。衣青者导予入,见两旁数百矮屋,提铃喝号,不知作何事。俄历两重阶,至一堂,规模甚严肃。上有二老左右坐,下设两长几,铺以红毡。毡上堆积者,未审何物。众人环坐,纷纷聚讼。衣青者促予遮眼,予即出两手,左手蔽堂上,其堂下者以右手掩之。亡何,一蓝袍人至,问:‘为谁?’予应曰:‘某机房殿遮眼神也。’蓝袍人怒曰,‘尔等蒙蔽伎俩,在市井中簸弄足矣!何得来此?且今当亦日正中,执事者俱有冰鉴,岂容贩缯贸布者流上下其手?’命朱衣者褫予冠带。即有一蓝面鬼,持笔蘸墨,涂面目几遍,逐予门外。急寻衣青者,已遁去。狼狈而归,仍投庑下。”上座者思之良久,曰:‘似此奇事,吾亦不解。其人其地,容查可也。’守局人忽大嚏,其声遂绝。”后述其事于侪辈,议论纷如,亦无有能识之者。
铎曰:“明是我辈旧游之地,而问者不知,答者不知,述者不知,听者亦不知。昔人以不读书为快活神仙,此等是其吃苦处。”
科场舞弊,王法必诛。固其身在市井,姑从末减。至蘸笔涂面,一副蠢脸,反添几计文墨,蓝画鬼可谓赏恶矣。或曰:“以贪败者,厥名曰墨,盖以示诫也!”
受业张吉安附识
烧录成名
石韫玉,字执如,负文章盛名,而实道学中人也。尝谓予曰:“我辈著书,不能扶翼名教,而凡遇得罪名教之书,须拉杂摧烧之。家置一纸库,名曰‘孽海’。盖投诸浊流,冀勿扬其波也。”
一日,闽《四朝闻见录》,拍案大怒。急谋诸妇,脱臂上金条脱,质钱五十千,遍搜坊肆,得三百四十余部,将投诸火。予适过其斋,怪而问之。石曰:“是书所载,俱前朝掌故,名士著述,无可訾议。而中有劾朱文公一疏,荒诞不经。逆母欺君,窃权树党,并及闺阃中秽事。有小人所断不为者,乃敢形诸奏牍,污蔑我正人君子!且编书者,又逆料后人必不深信,载入文公谢罪一表,以实其过。嗟乎!小人之无所忌惮至于此极乎?”予曰:“是何足怪。天下享重名者,必遭众忌。况我文公少时,出入经传,泛滥佛老,小儒易涉堂臭。后得理学正宗,门墙高峻,而又有蔡西山、真景元诸弟于辅翼之。而日前之依草附木者,尽麾之门外。于是转羞成怒,欲败名而无隙。乘咸和殿两札有‘大臣失职,贼者窃柄’之语,为上游所恶,而又劾唐仲友不法等事,触忤宰执,遂文致其词,贸然上渎,一以雪摈斥之仇,一以逢台垣之喜,此小人之肺肝如见者也。”石曰:“然则文公何以不
译铎说:“对山救我,有志之士尚且留有遗憾,何况把它当作救贫的计策呢?起初互相轻视,后来互相勾结。诗肠肮脏,何时才能洗刷干净?我应当珍惜康家的鼓,来演奏《渔阳三弄》啊。”
老面鬼
我的老师张楚门先生,在洞庭东山设馆教书时,严爱亭、钱湘舲都还没有进入翰林院,一起在堂上受业。一天晚上,在灯下谈论文章,疏朗的窗棂中有个鬼探进头来。起初脸像簸箕一样大,接着像倒扣的锅,后来更大得像车轱辘。眉毛像扫帚,眼睛像铃铛,两腮高厚,堆积着五斗俗尘。老师斜着眼微笑,取出所著的《橘膜编》给他看,说:“你认识这些字吗?”鬼不说话。老师说:“既然不认识字,何必装出这副大面孔对人?”接着又伸出两个手指弹他的脸,声音像破裂的皮革。于是大笑说:“脸皮这么厚,难怪你不懂事呢!”鬼非常惭愧,顿时缩小得像豆子一样。老师看着弟子说:“我说他长这副大模样,却是个没有面目的人,来这里捣乱。”取出佩刀砍去,铮然一声掉在地上。捡起来看,是一枚小铜钱。
铎说:“钱神变化形态,文士说法,就是这样啊。仓颉造字而鬼哭,周景铸钱而鬼笑。鬼不认识字却爱钱,是共同的天性吗?于是有认识字也爱钱的人,我不知他们是什么厉鬼了!”
遮眼神
吴郡南北两个局,有机房殿。旁边塑有一尊神像,名叫遮眼神。一天晚上,守局的人看见神像戴着帽子束着腰带,蜂拥而出。过了几天,住在殿上,看见神像又来了。穿着青色衣服,露着头顶,好像涂了炭一样。坐在上位的人询问他。他说:“刚才被一个人摘去了帽子和腰带!”问:“什么人?”说:“不知道。”问:“犯了什么罪?”说:“也不知道。之前在殿廊下,遇到几十个穿青色衣服的人,用千金引诱我,引到一处,墙外全被荆棘覆盖,门上悬挂着红色的彩绸,中间横挂着金字匾额。穿青色衣服的人引导我进去,看见两旁几百间矮屋,提着铃铛喝号,不知道做什么事。不久经过两层台阶,来到一个大厅,规模非常严肃。上面有两个老人左右坐着,下面设有两张长桌,铺着红毡。毡上堆积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众人围坐,纷纷争论。穿青色衣服的人催促我遮眼,我就伸出两手,左手遮住堂上,堂下的用右手遮住。不久,一个穿蓝袍的人来到,问:‘是谁?’我回答说:‘我是机房殿的遮眼神。’蓝袍人生气地说,‘你们蒙蔽的伎俩,在市井中玩弄就够了!怎么敢来这里?况且现在正当日中,办事的人都有冰鉴,岂容贩卖丝绸布匹的人上下其手?’命令穿红衣服的人摘去我的帽子和腰带。随即有一个蓝脸的鬼,拿着笔蘸墨,涂抹我的脸好几遍,把我赶出门外。急忙寻找穿青色衣服的人,已经逃走了。狼狈地回来,仍然投到廊下。”坐在上位的人思考了很久,说:“像这样奇怪的事,我也不明白。那个人那个地方,可以查访。”守局的人突然打了个喷嚏,声音就断了。后来把这件事告诉同辈,议论纷纷,也没有人能认识它。
铎说:“明明是我们辈旧游之地,而问的人不知道,答的人不知道,叙述的人不知道,听的人也不知道。古人把不读书当作快活神仙,这就是他们吃苦的地方。”
科场舞弊,王法必定诛杀。固然他身在市井,姑且从轻发落。至于蘸笔涂面,一副蠢脸,反而添了几笔文墨,蓝画鬼可以说是赏恶了。有人说:“以贪婪败坏的人,名叫墨,大概是为了示警!”
受业张吉安附识
烧录成名
石韫玉,字执如,负有文章盛名,而实际上是道学中的人。曾经对我说:“我们著书,不能扶持名教,而凡是遇到得罪名教的书,必须拉杂摧烧。家中设一个纸库,名叫‘孽海’。大概投入浊流,希望不要扬起波浪。”
一天,读到闽地《四朝闻见录》,拍案大怒。急忙与妻子商量,脱下臂上的金条脱,抵押得五十千钱,遍搜书坊,得到三百四十多部,将要投入火中。我恰好经过他的书斋,奇怪地问他。石说:“这本书所载,都是前朝掌故,名士著述,无可指责。而其中有弹劾朱文公的一篇奏疏,荒诞不经。逆母欺君,窃取权柄树立党羽,并涉及闺房中的秽事。有小人所断然不做的事,却敢写在奏章里,污蔑我们正人君子!况且编书的人,又逆料后人一定不深信,载入文公谢罪的一篇表,以证实他的过错。唉!小人的无所忌惮到了这种地步吗?”我说:“这有什么奇怪。天下享有重名的人,必定遭受众人的嫉妒。何况我们文公年轻时,出入经传,泛滥佛老,小儒容易涉足堂奥。后来得到理学正宗,门墙高峻,而又有蔡西山、真景元等弟子辅翼。而日前依附的人,全部驱赶出门外。于是转羞成怒,想要败坏名声而没有空隙。趁着咸和殿两札有‘大臣失职,贼者窃柄’的话,被上游所厌恶,而又弹劾唐仲友不法等事,触怒宰相,于是文致其词,贸然上奏,一来洗雪被排斥的仇恨,二来迎合台垣的喜好,这小人之心可见了。”石说:“那么文公为什么不
辨?”予应之曰:“文公当孝宗朝,陛对者三,上封事者三,披肝沥胆,诋诃近臣,孝宗开怀容纳,令持浙江、江西之节,继复有经帷之命。眷之愈厚,嫉之意深。当时谏垣请公,至有罪当诛戮之议。君子明哲保身,而动称好辨,僇辱及之矣。且理欲危微,毫厘必辨,仍恐疑似之介,贻误后学。若立朝行己之间,天下万世,自有公论。譬诸执途人而指雪为黑,指漆为白,虽愚者亦知其谬,而犹待哓哓置辨乎哉?”石曰:“君论诚佳,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卒烧之。予曰:“君可谓勇于为义者矣!”
译“辨别?”我回答说:“文公在孝宗朝,三次当面对答皇帝,三次上密封奏章,披肝沥胆,斥责近臣,孝宗开怀接纳,让他担任浙江、江西的长官,接着又有经筵侍讲的任命。恩眷越厚,嫉妒之意越深。当时谏官请求治文公的罪,甚至有罪当诛杀的议论。君子明哲保身,却动不动就说他好辩,羞辱就加身了。况且理与欲的危微之处,毫厘必辨,仍怕疑似的界限,贻误后学。如果在立朝行己之间,天下万世,自有公论。譬如拉着路人指着雪说是黑的,指着漆说是白的,即使愚笨的人也知其错误,难道还要喋喋不休地争辩吗?”石说:“你的议论确实好,但这只能对智者说,难与俗人言说!”最终烧掉了它。我说:“你可算是勇于践行道义的人了!”
是年,石以南闱发解,庚戌应礼部试,为传胪第一人。其扶翼名教之功乎?
铎曰:“祖龙一炬,千古恨之,因灾及圣经也。若丁仪无米,不着嘉名;朱荣有金,便成佳传,定当拉杂摧烧,勿惮扬祖龙之烬矣!”
读书贻笑
徐枞,宇直夫,少孤贫。甫诵四子书,即无力就傅,因借读于月声庵之上院。僧印源,奇人也,讽经之暇,即趺坐蒲团,听徐读书。每至得意处,辄合掌赞叹,命侍者以茶笋果饼啖之。徐偶一致谢,必肃然起敬,曰:“君读书君子,荒庵简亵,幸勿见罪。”后徐补博士弟子员,夜读如故。而印源闭目垂眉,似不甚倾听。徐或挟卷高吟,印源即趋赴禅床,蒙被僵卧矣。嗣后过之,亦不接一谈。
戊子岁,徐登贤书,诣庵道贺者,屦迹几满,而印源落寞如旧,时徐将赴礼闱,努力作揣摩计,宵分苦读,常至达旦。印源忽厉声日:“驴鸣犬吠,强聒不休;请避三舍,毋混乃公为也。”徐愕然,谓印源曰:“仆虽不肖,蒙师见誉,何后倨前恭若此?”印源曰:“君初来时,所读皆古圣昔贤格言明训,是以不胜钦服。自君作秀才后,所读皆肤词剩义,了无意味,已属厌闻。今高掇巍科,面所读者愈趋愈下,竟似村歌牧笛,不堪入耳。前恭后倨,此君自取,于我何尤?”徐曰:“师方外人,未解读书机窍。我辈读书,向有成例。童时以四子书、五经入手,稍长则读汉《史》、楚《骚》、韩、柳、欧、苏诸大家文字,习为举业。读成、宏,读隆、万,读天、崇,读时人试艺。小试得手,取春秋两闱墨卷,揣摩成熟,然后可拾科第。师何愦愦而为此饶舌?”印源曰:“原来儒家与佛家不同。佛家图得个竿头日进,儒家只是一步低一步法也!”徐默然语塞。
印源俯思良久,忽大笑曰:“卿自用卿法,我还读我书,秀才家自有制度,勿为出家人所误可耳。”徐唯唯而退。
铎曰:“佛家自有之无,儒家从上彻下,同是一气,何必各分鼻孔?秀才骂和尚,和尚亦骂秀才。其实骂和尚者,即是和尚法,骂秀才者,即是秀才法也。”
镜戏
芜湖冯野鹤,与人交,有肝胆,而独制于闺阃。中年乏嗣,购妾,禁弗令共床席。偶于无人处私语,妻窥见之,呼天拍地,诟谇万端。冯心慑之,而不敢言。
一日,有书生款其室,冯延之坐,叩所自来。书生曰:“仆秦台下士也,善识人胆。阅历风尘久矣,见世之读书者,无作文胆,磨盾者,无破贼胆;佩朝绅者,丸直言敢谏胆;结缟纻者,无托妻寄子胆。今闻足下高义,故来一窥胆略。”冯大喜,并欲沥胆示之。书生曰:“君诚义胆,仆所洞鉴。但必坚之以智,鼓之以气,乃无丧胆之虞耳!”冯慨然曰:“吾虽不及常山公浑身是肌,然卧薪而尝者,亦有年矣。谅不至怖郝家名,作褓中啼儿也。”抚掌高谈,意颇自负。书生啧啧称羡。
亡何,闺中狮吼大作,冯不顾,谈笑自若。继闻厨下碎釜声,如铜山西倾,洛钟东应,冯犹勉强自制。俄又听堂前敲朴声,杖下号泣声,诸婢仆喧呶劝解声,冯渐色变。复有一老妪奔告曰:“夫人撩衣揎袖,执木臼杵潜伺屏后。”冯渐起离坐。忽屏后杵声筑筑,厉声高喝曰:“谁家狂荡儿,引逗人男子作大胆汉?”冯脸色如土。书生嗔目而视曰:“怪哉:始大如卵,继小如芥;再一恐喝,殆将破矣!”急起欲去,冯强挽之。书生曰:“仆以君有胆力,故来一窥梗概。不谓空有其表,直一无胆懦夫耳!”
言未毕,屏后一杵飞出,中书生左臂,铿然一声,化为古镜。拾视之,背篆“照胆”两宇,知为秦时故物。妇夺以自照,胆大如瓮,犹蒸蒸然出怒气。及照冯,细如半黍,青水滴沥。验之,盖已碎矣!
铎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彼妇人也,我丈夫也,吾安得而不畏?记此为不成丈夫者鉴。夫庸懦之夫,不过自愧无能,酿成悍戾。而贤达有智略之士,恐以家庭之丑暴之于外,往往潜声忍气,保全令名。于
译这一年,石某因在南方乡试中解元,于庚戌年参加礼部会试,考中传胪第一名。这大概是扶持维护名教的功劳吧?
铎说:“秦始皇一把大火,令千古之人怨恨,是因为灾难波及了儒家经典。如果丁仪没有米,就不会留下嘉名;朱荣有金子,便成了佳传,(这些书)一定应当被拉杂摧烧,不要害怕扬起秦始皇的余烬!”
读书贻笑
徐枞,字直夫,少年时孤苦贫穷。刚诵读四书,就无力聘请老师,因此在月声庵的上院借读。僧人印源,是个奇人,在诵经之余,就盘腿坐在蒲团上,听徐枞读书。每当读到得意之处,就合掌赞叹,命令侍者用茶、笋、果、饼给他吃。徐枞偶尔表示谢意,印源必定肃然起敬,说:“您是读书的君子,这荒凉简陋的庵堂,希望您不要怪罪。”后来徐枞补为秀才,夜里读书像往常一样。而印源闭目垂眉,似乎不太认真听。徐枞有时挟着书卷高声吟诵,印源就快步走到禅床,蒙着被子僵硬地躺着。此后徐枞经过那里,印源也不和他交谈。
戊子年,徐枞考中举人,到庵中道贺的人,足迹几乎踏满了地面,而印源依然像旧时那样落寞。当时徐枞即将赴京参加会试,努力做揣摩应试的准备,半夜苦读,常常直到天亮。印源忽然厉声说:“驴鸣犬吠,强行聒噪不停;请退避三舍,不要搅扰我!”徐枞愕然,对印源说:“我虽然不才,承蒙老师赞誉,为什么后来傲慢先前恭敬像这样?”印源说:“您刚来时,所读的都是古代圣贤的格言明训,因此我不胜钦佩信服。自从您做了秀才后,所读的都是肤浅的词藻和剩义,毫无意味,我已经厌烦听闻。现在您考中高科,而所读的越来越低劣,竟像村歌牧笛,不堪入耳。先前恭敬后来傲慢,这是您自取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徐枞说:“老师是方外之人,不懂读书的门道。我们读书,向来有定例。小时候以四书、五经入手,稍长则读汉《史》、楚《骚》、韩、柳、欧、苏等大家的文章,练习科举文章。读成化、弘治年间的文章,读隆庆、万历年间的文章,读天启、崇祯年间的文章,读当时人的应试文章。小试得手,取春季和秋季两科的墨卷,揣摩成熟,然后可以获取科第。老师为何昏聩而说这些废话?”印源说:“原来儒家与佛家不同。佛家追求的是竿头日进,儒家只是一步低一步的法门!”徐枞默然无语。
印源低头思考良久,忽然大笑说:“你自用你的方法,我还读我的书,秀才家自有制度,不要被出家人误导就可以了。”徐枞连连答应而退下。
铎说:“佛家自有之无,儒家从上彻下,同是一气,何必各自分开鼻孔?秀才骂和尚,和尚也骂秀才。其实骂和尚的,就是和尚的法门;骂秀才的,就是秀才的法门。”
镜戏
芜湖冯野鹤,与人交往,有肝胆义气,却唯独受制于妻子。中年没有儿子,买了妾,禁止她同床共枕。偶尔在无人处私下说话,妻子窥见后,呼天抢地,辱骂万端。冯野鹤内心畏惧,却不敢说话。
一天,有个书生敲他的门,冯野鹤请他坐下,询问他从哪里来。书生说:“我是秦台下士,善于识人胆量。阅历风尘久了,看见世上的读书人,没有作文的胆量;磨盾的,没有破贼的胆量;佩戴朝绅的,没有直言敢谏的胆量;结为朋友的,没有托妻寄子的胆量。现在听说您高义,所以来窥探您的胆略。”冯野鹤大喜,并想沥胆给他看。书生说:“您确实是义胆,我看得很清楚。但必须用智慧坚定它,用勇气鼓舞它,才没有丧胆的忧虑!”冯野鹤慨然说:“我虽然不及常山公浑身是胆,但卧薪尝胆的,也有年头了。想必不至于害怕郝家名声,做襁褓中的啼哭婴儿。”拍手高谈,意思颇为自负。书生啧啧称羡。
不久,闺中狮吼大作,冯野鹤不顾,谈笑自若。接着听到厨房下碎锅的声音,像铜山西倾,洛钟东应,冯野鹤还勉强自制。一会儿又听到堂前敲打声,杖下号泣声,众婢仆喧嚷劝解声,冯野鹤渐渐脸色改变。又有一个老妪跑来说:“夫人撩衣揎袖,拿着木臼杵在屏风后暗中窥视。”冯野鹤渐渐起身离开座位。忽然屏风后杵声筑筑,厉声高喝说:“谁家狂荡儿,引逗人男子作大胆汉?”冯野鹤脸色如土。书生瞪眼看着说:“奇怪:开始大如卵,接着小如芥;再一恐吓,几乎要破了!”急忙起身想走,冯野鹤强拉着他。书生说:“我因为您有胆力,所以来窥探梗概。没想到空有其表,简直是个无胆懦夫!”
话没说完,屏风后一杵飞出,击中书生左臂,铿然一声,化为古镜。拾起看,背面篆着“照胆”两字,知道是秦时的旧物。妻子夺来自照,胆大如瓮,还蒸腾着怒气。等到照冯野鹤,细如半黍,青水滴沥。检验它,原来已经碎了!
铎说:“他是丈夫,我是丈夫,我为什么怕他?她是妇人,我是丈夫,我怎么能不怕?记下这个作为不成丈夫者的鉴戒。庸懦的男子,不过自愧无能,酿成悍戾。而贤达有智略的人士,恐怕将家庭丑事暴露在外,往往潜声忍气,保全令名。
是专阃威风,遍行天下。元直捉跗,太傅闭帷,王茂宏之犊车,房玄龄之鸩酒,可为殷鉴。然延平五虎,鬼犹畏之。无杜兰香治创之药,亦未易普度众生也。犹记庚寅岁养疴红芍山房,戏制《泥金带》传奇,为天卜悍妇惩妒,演诸宋观察堂中。登场一唱,座上男子无不变色却走。盖悍妇之妒未惩,而懦夫之胆先落矣。殆哉!”
译这种专断军权的威风,遍布天下。元直被捉住脚后跟,太傅闭门不出,王导的犊车、房玄龄的鸩酒,都可以作为深刻的教训。然而延平五虎,连鬼神都畏惧他们。如果没有杜兰香治疗创伤的药物,也不容易普度众生。还记得庚寅年我在红芍山房养病,戏作《泥金带》传奇,为上天占卜中的悍妇惩戒嫉妒,在宋观察的厅堂中演出。刚一登台演唱,座上的男子没有不变色退走的。大概是悍妇的嫉妒还未惩戒,而懦夫的胆子先吓破了。危险啊!
帖嘲
陈小梧,家吴之专诸里。负才傲物,多所凌折。一日,有人投帖于门,视之,年眷同学弟某拜也。讶其素无半面,何以来此?而客已金顶华服,闯然而入,举手一拱,竟登上座。陈叩其邦族,客曰:“仆浙之归安人也。遍觅雅流,未曾一觌,今闻小友高才,故尔奉访。”言竟,抵掌捋须,笑傲自若。陈睨视而笑曰:“嘻!异哉!世有一宇不通之辈,而能知我高才,可谓咄咄怪事!”客戄然曰:“仆虽不才,与汝邂逅萍踪,何便知我一字不通,而公然谩骂?”陈曰:“人之不通,岂在谈文数典?即以君名帖论之,何曾道着一字。”客请其说。陈曰:“君虽遥遥华胄,而我家数代明农,从未挂名仕籍,年之一字,义于何属?至于指称曰眷,我与贵族,实无一点葭莩亲,则此宇亦属可删。君游浙学,我隶吴庠,同学二字,全然附会。我年仅三十有二,而君须鬓皆苍,自称曰弟,无乃太谦。适见君入来,举手一拱,即登宾位,长揖且未之有,何言拜乎?试思此一行名帖中,有一字解得去否?谓君不通,确有明征,何曾谩骂?”客曰:“汝真少不更事,此名帖之俗例耳!”陈曰:“君以俗例待我,尚欲觅雅流于天下哉?”拂袖竟入。客旁皇久之,收其名帖,踉跄而出。
铎曰:“制贵通令,礼宜从俗,况名帖之戋戋者乎?乃竟以此贻笑。始知正平先生刺中字灭,怀而不投,大有卓识。”
一钱落职
南昌某,父为国子助教,随任在京。偶过延寿寺街,见书肆中一少年数钱买《吕氏春秋》,适堕一钱于地。某暗以足践之,俟其去而俯拾焉。旁坐一翁,凝视良久,忽起叩某姓氏,冷笑而去。
后某以上舍生入誊录馆,谒选,得江苏常熟县尉。束装赴任,投刺谒上台。时潜庵汤公,巡抚江苏,十谒不得一见。巡捕传汤公命,令某不必赴任,名已挂弹章矣。问所劾何事?曰:“贪。”某自念尚未履任,何得有赃款?必有舛错。急欲面陈。巡捕入禀,复传汤公命曰:“汝不记昔年书肆中事耶?为秀才时,尚且一钱如命;今侥幸作地方官,能不探囊胠箧,为纱帽下之劫贼乎?请即解组去,毋使一路哭也!”
某始悟日前叩姓氏者,即潜庵汤公,遂惭愧罢官而去。夫未履任而被劾,亦事之出于意外者。记此为不谨细行者勖。
铎曰:“钱神化百千亿万身,种种诱人失着。勿谓一钱甚微也。涓涓不塞成江河,爝火不灭成燎原。吾愿饬簠簋者,自一钱始。”
两指题旌
赵蓉江未第时,馆东城陆氏。时主妇新寡,有子七岁,从蓉江受业。
一夕,秉烛读书,闻叩户声。启而纳之,主人妇也。叩所自来,含笑不言。固诘之。曰:“先生离家久,孤眠岑寂。今夕好风月,不揣自荐,遣此良宵。”蓉江正色曰:“妇珍名节,士重廉隅。稍不自爱,交相失矣。汝请速回,人言大可畏也!”妇坚立不行。蓉江推之出户,妇反身复入。蓉江急阖其扉,而两指夹于门隙,大声呼痛。稍启之,脱手遁去。妇归,阖户寝,顿思清门孀妇,何至作此丑行,凌贱乃尔?转辗床褥,羞与悔并,急起引佩刀截其两指。血流奔溢,濒死复苏。潜取两指,拌以石灰,什袭藏之,而蓉江不知也,即于明日卷帐归。
后其子成进上,入部曹,为其母请旌。时蓉江已居显要。屡申屡驳,其子不解。归,述诸母。母笑曰:“吾知之矣。”出一小檀盒,封其口,授其子曰:“往呈尔师,当有验。”子奉母命,呈盒于师。蓉江启视之,见断指两枚,骈卧其中,灰土上犹隐然有血斑也。遂大悟,即日具题请旌。此事载《赵氏家乘》,其亲慎茂才为予言之。
铎曰:“处贫贱易,处富贵难。蓉江当未第时,阖户拒奔,凛然难犯,岂非廉隅自重者战?乃此妇克全晚节,而蓉江终入奸党,热中之念害之也。亦所谓养指而失肩背者欤?夫我辈读书论世,务须放开眼孔,不可因贤者而护其短,不可因不肖者而没其长。如李光弼之抗敕,毕竟是不臣。温太真之绝裾,毕
译帖嘲
陈小梧,家住苏州专诸里。他倚仗才学傲视他人,常常欺凌折辱别人。一天,有人把名帖投到门前,他看后,上面写着“年眷同学弟某拜”。他惊讶于自己向来与对方素不相识,为何会来拜访?而客人已经戴着金顶帽、穿着华丽衣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拱手作揖,竟然直接登上上座。陈询问他的籍贯,客人说:“我是浙江归安人。遍寻高雅之士,未曾见过一面,如今听说小友才华高超,所以前来拜访。”说完,拍手捋须,谈笑自若。陈斜眼看着他笑道:“嘻!奇怪啊!世上有不通文墨的人,却能知道我的高才,真是咄咄怪事!”客人惊惧地说:“我虽然不才,与你偶然相遇,怎知我一字不通,就公然辱骂?”陈说:“人的不通文墨,难道在于谈论文章、列举典故?就拿你的名帖来说,哪里有一个字说得通呢。”客人请求他说明理由。陈说:“你虽然是显赫的后代,但我家几代务农,从未在仕籍中挂名,‘年’这个字,意义属于哪里?至于称呼为‘眷’,我与贵府,实在没有一丝远亲关系,那么这个字也可以删去。你在浙江游学,我隶属苏州府学,‘同学’二字,完全是牵强附会。我年仅三十二岁,而你胡须鬓发都已斑白,自称‘弟’,未免太过谦虚。刚才见你进来,拱手作揖,就登上宾客之位,连长揖都没有,何谈‘拜’呢?试想想这一行名帖中,有一个字解释得通吗?说你不通文墨,确实有明证,哪里是辱骂?”客人说:“你真是不懂事,这是名帖的惯例罢了!”陈说:“你用惯例对待我,还想在天下寻找高雅之士吗?”甩袖径直进入屋内。客人徘徊了很久,收起名帖,跌跌撞撞地离去。
铎说:“制度贵在通行,礼仪应当顺应习俗,何况是微不足道的名帖呢?竟然因此招致嘲笑。这才知道正平先生名帖中字被抹去,揣在怀里不投递,确实有卓越的见识。”
一钱落职
南昌某人的父亲担任国子监助教,他随父在京任职。偶然经过延寿寺街,看见书肆中一个少年数钱买《吕氏春秋》,正好掉了一文钱在地上。某人暗中用脚踩住,等少年走后弯腰捡起。旁边坐着一位老人,凝视了很久,忽然起身询问某人的姓氏,冷笑离去。
后来某人以上舍生的身份进入誊录馆,参加选官,得到江苏常熟县尉的职位。收拾行装赴任,递名片拜见上级官员。当时潜庵汤公担任江苏巡抚,某人拜谒十次都未能见面。巡捕传达汤公的命令,让某人不必赴任,名字已经挂在弹劾的奏章上了。问弹劾的是什么事?回答说:“贪婪。”某人自想尚未到任,怎么会有赃款?必定有差错。急切想要当面陈述。巡捕进去禀报,又传达汤公的命令说:“你不记得当年书肆中的事吗?做秀才时,尚且对一文钱都看得极重;现在侥幸担任地方官,能不掏空口袋、撬开箱子,成为官帽下的强盗吗?请立即解职离去,不要使一路百姓哭泣!”
某人这才明白日前询问姓氏的人,就是潜庵汤公,于是惭愧地罢官离去。未曾到任就被弹劾,也是出乎意料的事。记下此事以劝诫那些不谨慎细微行为的人。
铎说:“金钱能化作千百亿万种形态,种种诱惑使人失足。不要说一文钱很微小。细小的水流不堵塞会形成江河,微小的火苗不熄灭会形成燎原大火。我希望整顿礼器的人,从一文钱开始。”
两指题旌
赵蓉江未考中进士时,在东城陆家做家庭教师。当时陆家主妇新近守寡,有个七岁的儿子,跟随蓉江学习。
一天晚上,点着蜡烛读书,听到敲门声。开门让他进来,是主人的妻子。询问她从哪里来,她含笑不说话。再三追问。她说:“先生离家久了,孤身睡觉冷清寂寞。今晚风月美好,我不自量力自荐,共度这美好的夜晚。”蓉江严肃地说:“妇女珍惜名节,士人重视廉洁。稍不自爱,双方都失节了。你请快回去,人言可畏啊!”妇人坚决站着不走。蓉江推她出门,妇人转身又进来。蓉江急忙关上门,而两根手指夹在门缝里,大声呼痛。稍微开门,她脱手逃走。妇人回家后,关门睡觉,忽然想到清门寡妇,何至于做出这种丑行,受辱竟到如此地步?在床上辗转反侧,羞耻与悔恨交织,急忙起身抽出佩刀截断自己的两根手指。血流奔涌,濒临死亡又苏醒过来。悄悄取来两根手指,拌上石灰,层层包裹藏好,而蓉江不知道,就在第二天卷起帐幕回家。
后来她的儿子考中进士,进入部曹任职,为母亲请求旌表。当时蓉江已居显要职位。屡次申请屡次被驳回,她的儿子不理解。回家后,告诉母亲。母亲笑着说:“我知道了。”拿出一个小檀木盒,封住口,交给儿子说:“去呈给你老师,应当有验证。”儿子奉母亲命令,将盒子呈给老师。蓉江打开查看,看见两根断指,并排躺在其中,灰土上还隐约可见血斑。于是恍然大悟,当天就具文申请旌表。此事记载在《赵氏家乘》中,他的亲戚慎茂才告诉我的。
铎说:“处于贫贱容易,处于富贵难。蓉江在未考中进士时,关门拒绝奔女,凛然不可侵犯,难道不是廉洁自重者的表现吗?然而这位妇人保全了晚节,而蓉江最终陷入奸党,热衷功名的念头害了他。这也是所谓养指而失肩背的人吧?我们读书论世,务必放开眼界,不可因为贤者而庇护他的短处,不可因为不肖者而埋没他的长处。如李光弼违抗诏书,毕竟是不臣。温太真扯断衣襟,终究
竟是不子。谢道韫天壤王郎之恨,毕竟是不妇。许普以肥田让兄,而盗取孝廉,毕竟是不弟。王仲回怒挞其于,不令其唁同门之丧,毕竟是不友。至古来大奸慝莫如曹操,而祢衡不自杀,不可谓非爱才,文姬必远赎,不可谓非仗义。秦桧《题伯夷颂》一诗,居然有许身禹稷之概。严分宜钤山堂读书,十年冰雪,亦与志士清操何异?而贤者终成为贤,不肖者终归于不肖,盖一眚不足以掩大德,小善不能以盖巨丑也。因记赵蓉江事而牵连及之。”
译终究是不配做儿子。谢道韫感叹“天壤间竟有王郎”的怨恨,终究是不配做妻子。许普将肥沃的田地让给兄长,却盗取孝廉的功名,终究是不配做弟弟。王仲回愤怒地鞭打他的儿子,不让他去吊唁同门之丧,终究是不配做朋友。至于古来大奸大恶没有谁比得上曹操,但他没有自杀祢衡,不能说不爱惜人才;一定远行赎回蔡文姬,不能说不仗义。秦桧写《题伯夷颂》一诗,竟然有以身许国、效法禹稷的气概。严嵩在钤山堂读书,十年如冰雪般清苦,也与志士的清高节操有何不同?然而贤德的人终究成为贤德,不肖的人终究归于不肖,大概是因为一次过失不足以掩盖大的德行,小的善行也不能用来遮盖巨大的丑恶。因此记下赵蓉江的事而牵连提及这些。
谐铎。卷四
酒戒
邓翁,失其名,卖浆邯郸市上。一日薄暮,有蓬头奴持葫芦向翁取酒。
翁凝视之。曰:“近托芳邻,汝不识耶?”翁置不问。月余,更不复来。后遇之卢生祠下,强邀入肆,道其契阔,并取瓮头梨花春酌之。蓬头奴急起捉臂笑曰:“君勿再误我。实相告:予纯阳子座下柳仙也。曩随主人岳阳时,见其三度醉,喉间辄作痒。主人吝,不予涓滴,是以日就酤,一消渴吻,会主人赴芙蓉城洗花宴,命予守药炉。苦岑寂,倾葫芦中宿酿而饮,大醉,酣卧炉恻。主人归,责予失守。予以醉辞,主人怒。予曰:‘东翁日在醉乡,何独下酒禁于仆?’主人曰:‘予饮者,酒也;汝所饮者,非酒,祸水耳!’予曰:‘有以异乎?’主人曰:‘予之酒,取粟颜子负郭之田,去秕粱鸿赁舂之臼,量以才斗,盛以智囊,贮曹氏书仓者累月,而后浸以廉泉让水,入范家净釜,远三昧火蒸之,良药为曲,直木为槽。俟其成也,酌以尧之钟,孔之觚,仲氏子之榼.故清可为圣,浊可为贤。尔之酒,不过盗跖树粟,贪夫酌泉,王孙炀灶,痴儿涤器。误饮之,则廉者贪,谨者狂,堕井者丧身,骂座者贾祸,炉畔疑奸,瓮头认贼,其小节也?尔不此之戒,犹借主人为口实哉!’因大悔悟。主人曰:‘浊根不拔,后恐萌故态。’掣剑刳予肠胃,掬水涤尽,仍纳之,亦无所苦。复以所酿金盘露赐予跪饮,大醉者七日。嗣后过酒肆家,见盈缸累瓮者,触鼻不知为何物,是以不复来。”翁大惊,伏地而拜曰:“君主人既有酿酒方,何不一见赐?”柳仙出锦囊予之,长笑而去。拆视之,大书一“水”字。起视肆中酒,尽化为水。翁由是弃卖浆业,投卢生祠,为香火道人焉。
铎曰:“捉月伤生,流涎失品,死便埋我,作达者亦何益哉?安得取金留犁、玉蟾蜍,尽以西江水涤之。此次公醒狂论一则,酒家南董,从此塞瓿覆瓮可也。”
桓温在座,日给二升;景伯登筵,礼严三爵。入非麴友,路入糟邱。喜则芗泽迷心,淳于髡合樽错坐,怒则车轮括颈,高季式恃势留宾。酣态凌人,醉乡狎色。定当渴老羌于池畔,缚以投池;桎毕卓于瓮边,请其入瓮。
受业许元凯附识
色戒
袁浦士人某,好渔色。妻美而贤,谏之,辄反目。庚午赴试北闱,下第归,路过弓家城。一妇人折花门外,睨之,绝艳。某故作堕策,下骑徐拾之,曰:“荥阳生坠鞭矣,何汧国夫人不邀入院耶?”妇似不闻,执花搴帷而入。某大失望,怏怏振策去。
夜止旅店,辗转不能寐。甫就枕,见一客高冠长剑,衣杏黄衫,岸然而来。某起延坐,并叩姓氏。曰:“仆黄衫客也。自霍家儿埋玉后,与虬髯昆仑辈遁迹海上。今复技痒,一履尘世。”某惊喜,述所见,私与商榷。客曰:“得非城南第五家,门外银杏一株,上罥翠藤作紫花者耶?”某曰:“然。”客曰:“此良家妇,婿亦冠儒冠,门第与足下等,非章台路旁柳,任人攀折者。”某固求方略。客曰:“姑狥所请。但仆有唐突处,幸勿罪。”竟去。
亡何,客引一妇来。烛之,鬟松钗亸,转益妩媚,喜极。欲与狎抱,而碍客在座。客似察其童,曰:“仆亦偕一丽人来,与眼前人相伯仲。君请偎红,仆亦倚翠,两不妨也。”某业已满愿,不复问丽人为谁。请客别榻东轩,自乃捧艳登床,备极秽亵。事讫,潜往东轩伏窗隙窥之。见一丽人,与客并枕卧。继闻私语曰:“我家男子太憨跳,日渔脂猎粉,抛人闲处住。今得侍君寝,愿从此矢白头。”客引手替枕,笑曰:“卿言大有见。但一顶绿头巾,送而夫戴却矣!奈何?”丽人曰:“渠自有孽报,何足惜?”审之,醋类其妻。某人愤,排闼直入,曰:“何物狂奴,玷人清白?”拔床头剑欲斫之。丽人忽遁去。客起迎,笑曰:“尔亦知玷人清白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汝床头人在,亦当为乃夫留一余地也!”某语塞,抚剑作怒目状。忽有懦冠者仓皇入内室,捉
译谐铎。卷四
酒戒
邓翁,忘记了名字,在邯郸集市上卖酒。一天傍晚,有个蓬头垢面的奴仆拿着葫芦向邓翁买酒。
邓翁凝视着他,说:“最近托了邻居的福,你不认识我吗?”邓翁放下不管。一个多月后,那人不再来了。后来在卢生祠下遇到他,邓翁强行邀请他进入酒肆,叙说久别之情,并取出瓮头梨花春酒来喝。蓬头奴急忙起身抓住邓翁的手臂笑着说:“您不要再耽误我了。实话告诉您:我是纯阳子座下的柳仙。以前跟随主人在岳阳时,见他三次喝醉,喉咙就发痒。主人吝啬,不给一滴酒,所以我每天去买酒,以消除口渴,恰逢主人去芙蓉城参加洗花宴,命我看守药炉。苦于寂寞,倒出葫芦中陈年的酒来喝,大醉,酣睡在炉子旁边。主人回来,责备我失职。我用醉酒推辞,主人发怒。我说:‘东翁整天在醉乡,为什么偏偏对我禁酒?’主人说:‘我喝的,是酒;你喝的,不是酒,是祸水!’我说:‘有什么不同吗?’主人说:‘我的酒,选取颜回在郭外田里的粟米,去掉秕糠,像梁鸿那样赁舂的臼,用才斗量取,用智囊盛装,在曹氏书仓中储存数月,然后用廉泉让水浸泡,放入范家干净的釜中,远离三昧火蒸煮,用良药做酒曲,用直木做酒槽。等它酿成,用尧的钟、孔子的觚、仲氏子的榼来斟酒。所以清酒可以使人成圣,浊酒可以使人成贤。你的酒,不过是盗跖种粟,贪夫酌泉,王孙炀灶,痴儿涤器。误喝了它,廉洁的人变得贪婪,谨慎的人变得狂妄,掉进井里的人丧命,骂座的人招祸,炉旁怀疑奸夫,瓮头认贼,这算是小过错吗?你不以此为戒,还借主人为借口吗!’于是我大大悔悟。主人说:‘浊根不拔,以后恐怕会重蹈覆辙。’拔剑剖开我的肠胃,舀水冲洗干净,再放回去,也不觉得痛苦。又用所酿的金盘露赐给我跪着喝,大醉了七天。此后经过酒肆,看见满缸累瓮的酒,鼻子闻不出是什么东西,所以不再来了。”邓翁大惊,伏地拜谢说:“您主人既然有酿酒方,为什么不赐给我?”柳仙拿出锦囊给他,长笑而去。拆开看,上面大大写着一个“水”字。起来看店里的酒,全都变成了水。邓翁从此放弃卖酒业,投奔卢生祠,做了香火道人。
铎说:“捉月伤生,流涎失品,死便埋我,作达者又有什么用呢?怎么能取得金留犁、玉蟾蜍,全部用西江水洗涤。这次公醒狂论一则,酒家南董,从此塞瓿覆瓮也可以了。”
桓温在座,每天给二升;景伯登筵,礼仪严格三爵。进入非麴友,路入糟邱。高兴则芗泽迷心,淳于髡合樽错坐,愤怒则车轮括颈,高季式恃势留宾。酣态凌人,醉乡狎色。定当渴老羌于池畔,缚以投池;桎毕卓于瓮边,请其入瓮。
受业许元凯附识
色戒
袁浦士人某,好渔色。妻子美丽而贤惠,劝谏他,他总是反目。庚午年赴试北闱,落第归来,路过弓家城。一个妇人在门外折花,斜视他,绝艳。某故意掉落马鞭,下马慢慢拾起,说:“荥阳生坠鞭了,为什么汧国夫人不邀请入院呢?”妇人好像没听见,拿着花掀开帘子进去了。某大失所望,怏怏振策离去。
夜里住在旅店,辗转不能入睡。刚躺下,看见一个客人高冠长剑,穿着杏黄衫,岸然而来。某起身延请坐下,并询问姓氏。回答说:“我是黄衫客。自从霍家儿埋玉后,与虬髯昆仑辈遁迹海上。现在又技痒,一履尘世。”某惊喜,叙述所见,私下与他商榷。客人说:“是不是城南第五家,门外有一株银杏,上面缠绕翠藤开紫花的?”某说:“是的。”客人说:“这是良家妇女,丈夫也戴儒冠,门第与你相等,不是章台路旁的柳,任人攀折的。”某坚决请求方略。客人说:“姑且顺从你的请求。但我有唐突之处,希望你不要怪罪。”竟然离去。
不久,客人引着一个妇人来了。烛光下,鬟松钗亸,转益妩媚,喜极。想要与她狎抱,但碍于客人在座。客人似乎察觉他的童稚,说:“我也带一个丽人来了,与眼前的人相伯仲。你请偎红,我也倚翠,两不妨碍。”某业已满愿,不再问丽人是谁。请客人到东轩别榻,自己则捧艳登床,备极秽亵。事毕,潜往东轩伏窗隙窥之。看见一个丽人,与客人并枕卧。接着听到私语说:“我家男子太憨跳,日渔脂猎粉,抛人闲处住。今得侍君寝,愿从此矢白头。”客人引手替枕,笑着说:“你说的话大有见地。但一顶绿头巾,送给你的丈夫戴却了!怎么办?”丽人
其妇,徒跣而出,旋入东轩,搜得某,夺剑欲杀。客代为缓颊,而三尺霜锋,凛然在颈矣。
译他的妻子,光着脚走出来,随即进入东边的厢房,搜出那个人,夺过剑想要杀他。客人代为求情,而那三尺寒光闪闪的剑锋,已经凛冽地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某骇极,狂呼而醒。因叹曰,“淫人妻者,妻亦得淫人报。况奸与杀近,可长以身试乎?”归家后,与妻颇敦琴瑟。倡楼伎馆中,亦杳无某生迹矣。
铎曰:“客馆宣淫,深闺揖盗。现在盘珠,不劳头上翁覆算也。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墙茨难扫,即以此言,作千金敝帚也可。”
公孙穆后房领袖,韩熙载内院乞儿,虽属风狂,不离闺闼。若乃越此疆而侵彼界,必至爱野鹜而失家鸡。天道好还,人言可畏。须知此日宣淫榻上,即是插标卖妇之媒,岂待他年诲盗闺中,始悟反火焚身之渐!
受业许元凯附识
财戒
山西潞安府城隍庙,寓一奇客,自称五岳子。审其音,类燕赵间人,日颠倒四时花木以为戏。
一日,里中好事者环请作剧。客曰:“诺。”袖中出青钱一枚,侧插庭际,骈两指作书符状。须臾,钱大如车轮,群异之。客曰:“适成连子迟予海上,当暂去,明晨复来。”临行,指钱笑曰:“此物有福则享,无福则殃,尔等勿轻觑也。”遂去。众亦渐散。
有无赖于某,排徊至夜,摩挲良久,潜从钱孔中窥之,见其内琼楼翠阁,绣槛文窗,琉璃屏、珊瑚榻,珠玉宝玩,无不具备。俄有数美人衣五铢衣,曳轻縠裙,明珰玉佩,翩然而来。手各携乐器一具,不似世所传筝琶笛板者。亡何,一美人曰:“《紫云回乐府》自阿环盗去,久不复奏矣!盍理之。”众曰:“诺。”于是展氍毹席地而奏。奏毕,曰:“阿蛮娇态,独步一时,请更作折腰舞可乎?”一美人痴立,似未允者。众笑曰:“痴婢子被白家郎驰骤,腰围粗却矣!”美人面发赪,勉强振袖而舞。庭前桃瓣簌簌,如红雨堕。某在钱孔中,初扰探首入,后渐入佳境,不觉移身逼近腰际。忽闻堂上嗔喝声曰:“何宋龌龊奴,窥人闺闼!”哄然尽散。而重楼叠阁,无一存者。某觉钱孔渐小,四面束住腰下,欲进不能,欲退不可。而束处痛极难忍,狂声呼救。里中群起环视,无计可出。
天晓,客复来,嗔曰:“寒乞儿,汝一介穷骨,妄觊宫室之美、妻妾之奉,以至钻穿钱孔,动辄得咎,孽由自作,不可活矣!”众代为哀免。客曰:“天地间,礼义廉耻,酒色财气,如武候八阵图,廉为生门,财为死门。渠已从死门而入,尚望从生门而出耶?”某闻言大哭。客笑曰:“汝有悔悟心,或可救拔。”因取巨笔蘸墨,涂钱孔而出之。钱顿小如故,仍纳诸袖中。谓某曰:“暂尔笔下超生,后此勿为一钱不惜命也。”某叩谢随众而去。至今庙祝,犹有能言其事者。
铎曰:“高士买山,才人谀墓,即廉如刘宠,犹必选大钱纳之,矧癖同和峤者耶?然考九府圜法,外圆象天,内方象地,则钻穿钱孔,何异埋头地狱?泉可溺身,刀能杀命。以是取譬,犹以为远。”
银取诸艮,艮则不流,钱授以戈,戈则近杀。廉士守象形之戒,贪夫幸噬内之占。岂知邓氏铜山,尘埋饿鬼;石家金谷,血染游魂。作牛马于半生,掷家园于一笑。凿崭岩山三千金穴,何为其然?吊狼(月荒)市百万钱奴,而今安在?
受业许元凯附识
气戒
虞山迂叟庄某,年六十余,始举一雄。甫周岁,继室耿氏爱若拱璧。偶邻女招赴白衣会,捉其子付庄抱之,再四谆嘱,登舆而去。
庄抱儿竟入书室,读《秦汉纪略》。至始皇焚书处,辄拍案而怒曰:“拙哉祖龙!尔欲尽愚黔首,琅玡记德碑教谁识也?”儿惊,大哭,庄置不闻。继读至博浪沙锥击处,又拍案怒曰:“惜哉!天不绝秦,副车仅中。否则鲍鱼遗臭,何俟三十六年后哉?”儿又大哭,庄仍读如故,至沛公入关,鸿门掷斗,勃然大怒,拍案起立曰:“此时纵却,后将奈何?不识亚父计,老重瞳当抉去矣。”儿哭不可止。后更读至烹翁鼎上,分我杯羹,庄益怒气填胸,翻案而起曰:“父子如此,君臣可知!走狗之烹,夫何怪哉!夫何怪哉!”怒未患,视怀中儿面青气塞,不复作啼声矣。
妇适归,见
译我惊恐到了极点,大声狂叫后惊醒过来。于是感叹道:“淫人妻妾的人,妻子也会得到被他人淫辱的报应。何况奸淫与杀人相近,怎能长久地以身试法呢?”回家后,我与妻子非常和睦恩爱。在妓院中,也再没有某生的踪迹了。
张铎说:“在客馆中宣淫,等于在深闺中邀请盗贼。现在的珠玉盘绕在头上,不必劳烦头上的翁仲去计算。要警惕啊!要警惕啊!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回报你。墙角的杂草难以扫除,就凭这句话,也可以当作千金敝帚来珍视。”
公孙穆是后宫的领袖,韩熙载是内院的乞丐,虽然属于风流狂放,但不离开闺房。如果越过了这个界限去侵犯那个界限,必定会喜爱野鸭而失去家鸡。天道喜好循环报应,人言可畏。要知道今天你在床榻上宣淫,就是将来出卖妻子的媒介,哪里要等到他年在闺房中教唆盗贼,才开始领悟反火焚身的渐变!
学生许元凯附记
财戒
山西潞安府城隍庙,住着一位奇客,自称五岳子。听他的口音,像是燕赵一带的人,每天颠倒四季的花木作为游戏。
一天,乡里喜欢多事的人围着他请求表演戏法。客人说:“好。”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侧着插在庭院的地面上,并拢两根手指做出画符的样子。一会儿,铜钱大得像车轮,众人都感到奇异。客人说:“刚才连子在海边等我,我应当暂时离开,明天早晨再来。”临走时,指着铜钱笑着说:“这东西有福就享受,无福就遭殃,你们不要轻视它。”于是离去。众人也逐渐散去。
有个无赖叫某,徘徊到夜里,抚摸铜钱很久,偷偷从钱孔中窥视,看见里面琼楼玉阁,绣槛文窗,琉璃屏风、珊瑚榻,珠玉宝玩,无所不有。不久,有几个美人穿着五铢衣,拖着轻薄的纱裙,戴着明亮的耳饰和玉佩,翩然走来。手里各自拿着一种乐器,不像世间流传的筝、琶、笛、板等。不一会儿,一个美人说:“《紫云回乐府》自从阿环偷走后,很久不再演奏了!何不整理一下。”众人说:“好。”于是展开毛毯铺在地上演奏。演奏完毕,说:“阿蛮娇美的姿态,独步一时,请再跳折腰舞可以吗?”一个美人痴立不动,似乎不答应。众人笑着说:“痴婢子被白家郎驰骋,腰围变粗了!”美人脸发红,勉强振袖跳舞。庭前桃花瓣簌簌落下,像红雨坠落。某在钱孔中,起初只是探头进入,后来逐渐进入佳境,不知不觉移动身体靠近腰部。忽然听到堂上嗔怒喝斥声说:“什么宋龌龊奴,窥视人闺房!”哄然全部散去。而重楼叠阁,没有一个留存。某觉得钱孔逐渐变小,四面束住腰下,想进不能,想退不可。而束缚处疼痛极难忍受,大声呼救。乡里人纷纷起来围观,没有办法救出。
天亮,客人再来,嗔怒说:“寒酸乞丐,你一介穷骨,妄图享受宫室之美、妻妾之奉,以至于钻穿钱孔,动辄得咎,罪孽由自己造成,不可活了!”众人代为哀求宽免。客人说:“天地间,礼义廉耻,酒色财气,像武侯八阵图,廉为生门,财为死门。他已经从死门进入,还指望从生门出来吗?”某听了大哭。客人笑着说:“你有悔悟之心,或许可以救拔。”于是取巨笔蘸墨,涂在钱孔上把他弄出来。铜钱顿时小如原来,仍然收在袖中。对某说:“暂时让你笔下超生,以后不要为一钱不惜命。”某叩谢跟随众人离去。至今庙祝,还有能讲述这件事的人。
张铎说:“高士买山,才人谀墓,即使廉洁如刘宠,也必定选择大钱收纳,何况癖好同和峤的人呢?然而考察九府圜法,外圆象天,内方象地,那么钻穿钱孔,何异于埋头地狱?泉水可以溺身,刀剑能杀命。以此取譬,还认为遥远。”
银取诸艮,艮则不流,钱授以戈,戈则近杀。廉士守象形之戒,贪夫幸噬内之占。岂知邓氏铜山,尘埋饿鬼;石家金谷,血染游魂。作牛马于半生,掷家园于一笑。凿崭岩山三千金穴,何为其然?吊狼(月荒)市百万钱奴,而今安在?
学生许元凯附记
气戒
虞山迂叟庄某,年六十余,才生一个儿子。刚满周岁,继室耿氏爱如拱璧。偶尔邻女邀请参加白衣会,把孩子交给庄某抱着,再三叮嘱,登上车离去。
庄某抱着孩子进入书室,读《秦汉纪略》。读到秦始皇焚书处,就拍案怒道:“愚蠢啊祖龙!你想尽愚黔首,琅玡记德碑教谁认识呢?”孩子惊哭,庄某置之不理。接着读到博浪沙锥击处,又拍案怒道:“可惜啊!天不绝秦,副车仅中。否则鲍鱼遗臭,何须等到三十六年后呢?”孩子又大哭,庄某仍读如故,读到沛公入关,鸿门掷斗,勃然大怒,拍案起立说:“此时纵却,后将奈何?不识亚父计,老重瞳当抉去矣。”孩子哭不可止。后来更读到烹翁鼎上,分我杯羹,庄某更加怒气填胸,翻案而起说:“父子如此,君臣可知!走狗之烹,夫何怪哉!夫何怪哉!”怒未平息,看怀中孩子面青气塞,不再作啼声了。
妇人刚好回来,看见
之,惊欲死。庄犹摩拳擦掌,怒目视书曰:“断蛇剑何在?吾当取赤帝子斩却也。”妇唾之,急抱儿眠榻上。延医治之,不救。妇痛儿之死,搜括架上书,尽投爨下。庄怒。自此与妇别室居,而迂叟子嗣遂绝。
译(他)吓得几乎要死。庄子仍然摩拳擦掌,怒目盯着书说:“断蛇剑在哪里?我应当去取来,斩杀那赤帝子。”妻子向他吐唾沫,急忙抱着孩子睡在床上。请医生来治疗,没能救活。妻子悲痛孩子的死,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搜罗出来,都扔进灶膛里烧掉。庄子大怒。从此与妻子分房居住,而迂叟的后代也就断绝了。
铎曰:“逞一时之忿,斩百世之祧,气顾可妄动哉?然英雄按剑,叱吒风云;名士挥毫,动摇五岳。勿以迂叟为鉴,而竟作无气男子也。”
刚则多凶,忍乃有济。是处以圯上传纳履之士,桥边有钻裤之夫。若积腐成迂,借狂作达,大则祢衡挝鼓,杀身鹦鹉洲边;小则颖士裂麻,被放《樱桃赋》里。因知不惊不怒,须学大勇者之休休,无或若病若颠,竟柞小丈夫之悻悻。
受业许元凯附识
侠妓教忠
方芷,秦淮女校书。有慧眼,能识英雄,名出顿文、沙嫩上,与李贞丽女阿香最洽。阿香却田仰聘,屈意侯公子,一日,方芷过其室,曰:“妹侍候郎,得所托矣!但名士止倾倒一时。妾欲得一忠义士,与共千秋。”阿香哂之。
贵筑杨文骢耳其名,命驾过访。方芷浼其画梅。杨纵笔扫圈,顷刻盈幅。方芷大喜,竟与订终身约。时文骢党马、阮,为戟门狎客,士林所不齿,闻方芷许事之,大惋惜,即阿香亦窃笑。定情之夕,方芷正色而前曰:“君知妾委身之意乎?”杨曰:“不知。”方芷曰:“妾前见君画梅,花瓣尽作妩媚态,而老干横枝,时霹劲骨。知君脂韦随俗,而骨气尚存。妾欲佐君大节,以全末路,故奁具中带异宝而来,他日好相赠也。”杨漫应之。
无何,国难作,马、阮尽骈首,侯生携李香远窜士。戎马荆棘,万家震恐。
方芷出一镂金箱,从容而进曰:“妾曩日许君异宝,今可及时而试矣!”杨发之,中贮草绳数围,约二丈许,旁有物莹莹然,则半尺长小匕首也。杨愕然,迟回意末决。方芷厉声曰:“男儿留芳贻臭,所争止此一刻。奈何草间偷活,遗儿女子笑哉!”杨亦慷慨而起,引绳欲自缢。方芷曰:“止!止!罪臣何得有冠带?”
急去之。杨乃幅巾素服,自系于窗棂问。方芷视其气绝,鼓掌而笑曰:“平生志愿,今果酬矣!”引匕首刺喉而死。后孪香闻其事,叹曰:“方姊,儿女而英雄者也。作事不可测,乃如是耶!”乞侯生为作传,未果。而稗官野乘,亦无有纪其事者。
铎曰:“儿女一言,英雄千古。谁谓青楼中无定识哉?咏残棋一着之诗,吾为柳蘼芜惜矣!”
雏伶尽孝
梨园乐部,吴门为最盛,有尹兰者,年十二,貌若处子。父儒流,早丧。母守节,忽患咯血症,家赤贫,不能供药饵。兰筹度无计,竟投华休部作梨园弟子。锦帕蒙头,缃钩学步,娇喉妙态,冠出一时,得金钱,尽作药裹费。
余则市珍肴佳果,奉母朝夕欢,晓起问安再四,始诣歌场晚归取腰鼓檀板,向床头唱临川曲子。母安枕,乃潜就脚后卧。小有不乐,铺毡列几,结束登场,演《小青题曲》诸杂剧,母欢笑乃止。
富贵家设华筵招之去,烛未见跋,托辞遁去。或钥其户以窘之,则涕泣求归,问之。曰:“恐老母倚闾望耳。”由是尽怜其孝,至晚亦不固留。赠以金,受而不谢,赠以簪珥,必再拜而后受之。人讶其故。曰:“赠金者,知我贫,赠簪珥者,知我有老母也。”
如是者七载,母血症骤发而死。兰哀毁几不欲生,奉其柩与父合葬讫,取旧日所置翠翘插凤,与一切绣帕花鞋之属,尽投诸火。长跽市誓之墓曰:“后有习此故态者,愿殛死。”人笑曰:“尔既以此享艳名,猎缠头矣,何始作而终悔之耶?”兰潸然泪下曰:“君非知我心者。某虽不肖,育自清门,岂屑以诗书后裔,习此末技?始作者,因养母,终悔者,恐玷父也。”
户部杨公高其孝,招之京都,教以举子业。格于例,不得应考,荐为某司马作书记。偶赴戏筳,归而大恸曰:“旧日生涯,宛然在目。茫茫泉路,欲侍何从?场上之坠鞭词谱,所之皆《蓼莪》余音也!”吁悒者累日。自此请观乐者,诡辞之,竟不复赴矣。
铎曰:“古来畸人杰士,一时辱身降志,有不必求谅于天下者。嗟,嗟!谁无父母,而顾使传孝子者,仅一尹兰也!或曰:“伊兰之孝,惟为优伶故传。‘是固然。然何以学士大夫不为优伶
译铎说:“逞一时之忿,斩百世之祧,气顾可妄动哉?然而英雄按剑,叱吒风云;名士挥毫,动摇五岳。不要以迂腐的老头为鉴,而竟作无气男子也。”
刚强则多凶险,忍耐乃有成就。因此处有圯上受纳履之教的人,桥边有钻裤之辱的人。如果积腐成迂,借狂作达,大则如祢衡挝鼓,杀身于鹦鹉洲边;小则如李华裂麻,被放逐于《樱桃赋》里。因此知道不惊不怒,须学大勇者之休休,不要若病若颠,竟作小丈夫之悻悻。
学生许元凯附记
侠妓教忠
方芷,秦淮女校书。有慧眼,能识英雄,名出顿文、沙嫩之上,与李贞丽之女阿香最洽。阿香却田仰聘,屈意侯公子,一日,方芷过其室,曰:“妹侍候郎,得所托矣!但名士止倾倒一时。妾欲得一忠义士,与共千秋。”阿香哂之。
贵筑杨文骢耳其名,命驾过访。方芷浼其画梅。杨纵笔扫圈,顷刻盈幅。方芷大喜,竟与订终身约。时文骢党马、阮,为戟门狎客,士林所不齿,闻方芷许事之,大惋惜,即阿香亦窃笑。定情之夕,方芷正色而前曰:“君知妾委身之意乎?”杨曰:“不知。”方芷曰:“妾前见君画梅,花瓣尽作妩媚态,而老干横枝,时霹劲骨。知君脂韦随俗,而骨气尚存。妾欲佐君大节,以全末路,故奁具中带异宝而来,他日好相赠也。”杨漫应之。
无何,国难作,马、阮尽骈首,侯生携李香远窜士。戎马荆棘,万家震恐。
方芷出一镂金箱,从容而进曰:“妾曩日许君异宝,今可及时而试矣!”杨发之,中贮草绳数围,约二丈许,旁有物莹莹然,则半尺长小匕首也。杨愕然,迟回意末决。方芷厉声曰:“男儿留芳贻臭,所争止此一刻。奈何草间偷活,遗儿女子笑哉!”杨亦慷慨而起,引绳欲自缢。方芷曰:“止!止!罪臣何得有冠带?”
急去之。杨乃幅巾素服,自系于窗棂问。方芷视其气绝,鼓掌而笑曰:“平生志愿,今果酬矣!”引匕首刺喉而死。后孪香闻其事,叹曰:“方姊,儿女而英雄者也。作事不可测,乃如是耶!”乞侯生为作传,未果。而稗官野乘,亦无有纪其事者。
铎曰:“儿女一言,英雄千古。谁谓青楼中无定识哉?咏残棋一着之诗,吾为柳蘼芜惜矣!”
雏伶尽孝
梨园乐部,吴门为最盛,有尹兰者,年十二,貌若处子。父儒流,早丧。母守节,忽患咯血症,家赤贫,不能供药饵。兰筹度无计,竟投华休部作梨园弟子。锦帕蒙头,缃钩学步,娇喉妙态,冠出一时,得金钱,尽作药裹费。
余则市珍肴佳果,奉母朝夕欢,晓起问安再四,始诣歌场晚归取腰鼓檀板,向床头唱临川曲子。母安枕,乃潜就脚后卧。小有不乐,铺毡列几,结束登场,演《小青题曲》诸杂剧,母欢笑乃止。
富贵家设华筵招之去,烛未见跋,托辞遁去。或钥其户以窘之,则涕泣求归,问之。曰:“恐老母倚闾望耳。”由是尽怜其孝,至晚亦不固留。赠以金,受而不谢,赠以簪珥,必再拜而后受之。人讶其故。曰:“赠金者,知我贫,赠簪珥者,知我有老母也。”
如是者七载,母血症骤发而死。兰哀毁几不欲生,奉其柩与父合葬讫,取旧日所置翠翘插凤,与一切绣帕花鞋之属,尽投诸火。长跽市誓之墓曰:“后有习此故态者,愿殛死。”人笑曰:“尔既以此享艳名,猎缠头矣,何始作而终悔之耶?”兰潸然泪下曰:“君非知我心者。某虽不肖,育自清门,岂屑以诗书后裔,习此末技?始作者,因养母,终悔者,恐玷父也。”
户部杨公高其孝,招之京都,教以举子业。格于例,不得应考,荐为某司马作书记。偶赴戏筳,归而大恸曰:“旧日生涯,宛然在目。茫茫泉路,欲侍何从?场上之坠鞭词谱,所之皆《蓼莪》余音也!”吁悒者累日。自此请观乐者,诡辞之,竟不复赴矣。
铎曰:“古来畸人杰士,一时辱身降志,有不必求谅于天下者。嗟,嗟!谁无父母,而顾使传孝子者,仅一尹兰也!或曰:“伊兰之孝,惟为优伶故传。‘是固然。然何以学士大夫不为优伶
者,又无可传也?”
丐妇殉节
青州丐妇小苗儿,画微黑,眉目有姿致,随夫王五丐于淮。王懒而暴,日卧黄公祠,命妻出丐,归而乞者少,刚杖之,曰:“尔从何处嬉,所获乃止此耶?”归而乞者多,则又杖之,曰:“尔与谁有私,赚来阿堵物?苟败露,而翁不尔宥也。”小有迕犯,王坐阶级上,曳令下跪,自批其颊。妇不与较,饮泣顺受之。
译(前文)说:“这又没有什么可传述的呢?”
丐妇殉节
青州有个乞讨的妇人叫小苗儿,肤色微黑,眉眼间却颇有姿色,她跟随丈夫王五在淮安一带乞讨。王五懒惰又暴躁,每天躺在黄公祠里,命令妻子出去乞讨。如果回家后乞讨所得较少,他就严厉地用棍棒责打她,说:“你是从哪里去玩耍了,得到的钱竟然只有这么点?”如果回家后乞讨所得较多,他又责打她,说:“你和谁有私情,骗来了这些钱财?如果事情败露,你丈夫可不会宽恕你。”小苗儿稍有违逆冒犯,王五就坐在台阶上,拖着她让她跪下,自己亲手打她的脸颊。妇人也不与他计较,只是含泪顺从地忍受着。
一日,土豪某,使仆招其妇。妇虑见疑,偕夫同往。某命唱《打枣儿》曲。唱毕,某与仆耳语久之,引王出外厢,赏以酒。私谓妇曰:“以尔具此姿色,何患无良匹?乃至为乞人妇,且闻其朝凌暮辱,夫妇之情绝矣!汝盍早自计。”妇艴然曰:“丐妇知有夫耳!岂知其朝凌暮辱哉?且妇人从一而终,又何计之有?”某笑曰:“汝不自计,吾已为若计之。”引妇出外厢,夫已短带结喉而死。妇知石卵不敌,佯曰:“簿幸奴,我随汝十数年,有何享受,动辄加赤棒。今若此,是天报也!”某大喜。妇曰:“杀之固善,然犬马毙,亦当埋帷盖。苟假尺土而掩之,实君之盛德。”某信之,命仆监守其妇,出诣旷野,相度隙地。妇乘间谓仆曰:“尔知我心愿否?”仆曰:“不知。”妇曰:“我乞人妻耳,骤作富家妇,饮食起居,都不惯。但得如尔者事之,则我愿足矣!”仆喜,继而曰:“奈主人何?”妇曰:“是不难。急首于官,则主人必系缧绁中。尔与我席卷而遁,向他乡作一小贸易,差胜低头檐下也!”仆大称善,急启后户去。
某归,失其仆。诘之妇,妇曰:“不见汝来,想渠踪迹去矣。”某拥妇求欢。妇曰:“是亦大可笑。几见未寒肉在恻,即欲强眠人妇者?”某固逼之。妇正色曰:“以彼遇我虐,故强颜事君子。若相逼,是以暴易暴,相去几何?”正撑拒间,忽见仆引持索者数辈,汹汹而入,系某竟去,妇亦随至衙署。禀验之,一鞫而服。某论死,仆以同谋首告,减一等,并系诸狱;命以尺地掩王五尸。掩毕,丐妇持刀而前。环视者争劝之,且曰:“渠当日荼毒若此,今以德报怨,亦已过矣!何必尔?”妇叹曰:“君臣夫妇,其义一也。丐妇之死,俾天下知尽妇道者,不得以夫为藉甚,亦以愧夫视臣草芥,而敢视君如寇仇者。”言讫,自刎死。
铎曰:“烈士捐躯,尽其在我。此柱厉叔之所以死报莒敖公也。众人国士之论,彼豫让直不晓事汉耳!”
营卒守义
海宁庄太史家,有婢名宠奴,病赤鬝,面黑而麻,裙底莲船约尺二。营卒陆某聘为室,家贫,尚未娶也。会富家某,谋劫贫户妻,陆仗义援之。某怒,贿诸城守,黜其名。陆自此益困。
吴六岢未贵时,乞食孝廉查伊璜家,陆曾识之。闻其授副将,往投麾下。吴公性好客,座上多奇士。有客号海鸥子,擅神术,使陆专事之。一日,海鸥子视陆而笑曰:“汝虽不及马周火色鸢肩,犹能如赵无恤虽贱必贵。然妻宫大奇,恐不能诞育,幸额角阴骘纹入两鬓作红色,尚可借神力挽也。”出一黑丸授之,陆未深信,姑拜纳焉。
后随吴公平寇,得战功,授裨将。复剿海贼,生擒首逆,献俘阙下。报入,吴公挂总戎印,而陆以裨将授镇守矣。陈情告假,星夜归里,先谒庄太史,问以宠奴。庄笑曰:“贵人尚念旧耶?无论贵贱不敌,丑陋堪憎,即以年齿论之,今已六十龄老婶子矣!尚堪抱衾裯,称新妇哉?”陆曰:“不然。昔贱今贵,仆命即彼命也,至面目可憎,仆初聘时,已详悉之。若以衰龄暮齿,则蹉跎之罪,应归于仆,又岂彼之咎乎?”庄肃然正色曰:“君诚义夫,愚所敬服。”因陆未治第,即日赘于庄太史家。
结褵之夕,褐巾平视,象服珠冠,俨然命妇。及卸装就寝,数茎白发,毵毵覆顶,自额及踵,略似人形而已。陆敬礼之弗衰。宠奴劝其置妾。陆曰:“吾即与尔偕老百年,亦不过三十余年衾枕耳,忍令他人再分愚爱耶?”而宠奴终忧无嗣,因出海鸥子所赠黑丸,授而吞之。不旬月,信水复来。明年,诞一子,名恭寿。人谓守义之报云。
铎曰:“无盐入宫,孟光举案,重妇德者,原不在貌也。然世无廷式,不曷妻者谁哉?武夫若此,袁家婿当愧死矣!”
桃夭村
太仓蒋生,弱冠能文。从贾人泛海,飘至一处,山列如屏,川澄若画。四围绝无城郭,有桃树数万株,环若郡治。时值仲春,香风飘拂,数万株含苞吐蕊,仿佛锦围绣幄,排列
译一天,土豪某甲派仆人去招他的妻子。妻子担心被怀疑,便和丈夫一同前往。某甲命她唱《打枣儿》曲子。唱完后,某甲与仆人耳语了许久,把王五引到外厢,赏赐他酒喝。私下对妻子说:“凭你这样的姿色,还愁没有好丈夫吗?竟然做了乞丐的妻子,而且听说他早晚凌辱你,夫妻之情已经断绝了!你何不早点为自己打算。”妻子愤怒地说:“乞丐的妻子只知道有丈夫罢了!哪里知道他早晚凌辱呢?况且妇人从一而终,又有什么可打算的?”某甲笑着说:“你不为自己打算,我已经替你打算好了。”把妻子引到外厢,丈夫已经用短带勒住脖子死了。妻子知道石卵敌不过,假装说:“狠心的奴才,我跟随你十几年,有什么享受,动不动就用红棒打我。现在这样,是上天报应啊!”某甲大喜。妻子说:“杀了他固然好,但狗马死了,也应当用帷盖埋葬。如果借一尺土地掩埋他,确实是您的盛德。”某甲相信了,命令仆人看守妻子,自己出去到旷野,查看空地。妻子趁机对仆人说:“你知道我的心愿吗?”仆人说:“不知道。”妻子说:“我只是乞丐的妻子,突然做了富家妇,饮食起居,都不习惯。只要能像您这样的人侍奉我,我的心愿就满足了!”仆人很高兴,接着说:“那主人怎么办?”妻子说:“这不难。赶紧向官府告发,主人一定会被关进监狱。您和我卷起家产逃跑,到别的地方做点小买卖,总比低头在屋檐下强!”仆人非常赞同,急忙打开后门离开。
某甲回来,发现仆人不见了。质问妻子,妻子说:“没见您来,想必他跟踪您去了。”某甲拥抱妻子求欢。妻子说:“这也太可笑了。哪有肉还没凉,就想强行睡别人妻子的?”某甲坚持逼迫。妻子严肃地说:“因为他虐待我,所以我勉强侍奉您。如果您逼迫,这是以暴易暴,相差多少呢?”正在撑拒之间,忽然看见仆人领着几个拿绳子的人,气势汹汹地进来,绑住某甲就走了,妻子也跟随到了衙门。禀报查验后,一审就招供了。某甲被判死刑,仆人因为同谋告发,减一等,也关进监狱;命令用一尺土地掩埋王五的尸体。掩埋完后,乞丐妻子拿着刀上前。围观的人争相劝她,并且说:“他当时这样折磨你,现在以德报怨,也已经过了!何必这样呢?”妻子叹息说:“君臣夫妇,道义是一样的。乞丐妻子的死,让天下知道尽妇道的人,不能以丈夫为借口,也让那些视臣民如草芥,却敢视君主如仇敌的人感到羞愧。”说完,自刎而死。
铎说:“烈士牺牲,尽在我方。这就是柱厉叔之所以死报莒敖公的原因。众人国士的议论,豫让简直是不懂事的人!”
营卒守义
海宁庄太史家,有个婢女叫宠奴,患有赤鬝病,脸黑且有麻子,裙底莲船大约尺二。营卒陆某聘她为妻,家里贫穷,还没有娶妻。恰逢富家某甲,图谋抢劫贫户的妻子,陆某仗义援助。某甲愤怒,贿赂城守,革除他的名字。陆某从此更加困顿。
吴六岢未显贵时,在孝廉查伊璜家乞食,陆某曾认识他。听说他授任副将,前往投奔麾下。吴公性好客,座上多奇士。有个客人号海鸥子,擅长神术,让陆某专门侍奉他。一天,海鸥子看着陆某笑着说:“你虽然不及马周火色鸢肩,还能像赵无恤虽然低贱但必定显贵。然而妻宫大奇,恐怕不能生育,幸好额角阴骘纹入两鬓作红色,还可以借神力挽回。”拿出一颗黑丸给他,陆某未深信,姑且拜谢收下。
后来跟随吴公平定寇乱,获得战功,授任裨将。又剿灭海贼,生擒首逆,献俘朝廷。报告传入,吴公挂总戎印,而陆某以裨将授任镇守了。陈情告假,星夜归乡,先拜见庄太史,询问宠奴。庄太史笑着说:“贵人还念旧吗?无论贵贱不敌,丑陋堪憎,即以年龄论,现在已是六十岁的老婶子了!还能抱衾裯,称新妇吗?”陆某说:“不然。昔贱今贵,我的命就是她的命,至于面目可憎,我初聘时,已详细知晓。若以衰龄暮齿,则蹉跎之罪,应归于我,又岂是她的过错呢?”庄太史肃然正色说:“君诚义夫,愚所敬服。”因为陆某未建宅第,即日赘于庄太史家。
结褵之夕,褐巾平视,象服珠冠,俨然命妇。及卸装就寝,数茎白发,毵毵覆顶,自额及踵,略似人形而已。陆某敬礼之弗衰。宠奴劝其置妾。陆某说:“吾即与尔偕老百年,亦不过三十余年衾枕耳,忍令他人再分愚爱耶?”而宠奴终忧无嗣,因出海鸥子所赠黑丸,授而吞之。不旬月,信水复来。明年,诞一子,名恭寿。人谓守义之报云。
铎说:“无盐入宫,孟光举案,重妇德者,原不在貌也。然世无廷式,不曷妻者谁哉?武夫若此,袁家婿当愧死矣!”
桃夭村
太仓蒋生,弱冠能文。从贾人泛海,飘至一处,山列如屏,川澄若画。四围绝无城郭,有桃树数万株,环若郡治。时值仲春,香风飘拂,数万株含苞吐蕊,仿佛锦围绣幄,排列
左右。蒋大喜,偕贾人马姓者,傍花徐步而入。忽见小绣车数十队,蜂拥而来。粗钗俊粉,媸妍不一。中有一女子,凹面挛耳,齞唇历齿,而珠围翠裹,类富贵家女。抹巾障袖,强作媚态。生与马皆失笑。末有一车,上坐韶齿女郎,荆钗压鬓,布衣饰体,而一种天姿,玉蕊琼英,未能方喻。生异之,与马尾缀其后。轮轴喧阗,风驰电发,至一公署,纷纷下车而入。生殊不解,询之土人。曰:“此名桃夭村。每当仲春男女婚嫁之时,官兹土者,先录民间女子,以面目定其高下,再录民间男子,试其文艺优劣,定为次序,然后合男女两案,以甲配甲,以乙配乙,故女貌男才,相当相对。今日女科场,明日即男闱矣。先生倘无室,何不一随喜?”生唯唯,与马赁屋而居。因思车中女郎,其面貌当居第一;自念文才卓荦,亦岂作第二人想?倘得天缘有在,真不负四海求凰之愿。而马亦注念女郎,欲赶闱就试。商诸生,生笑曰:“君素不谙此,何必插标卖钱账博耶?”马执意欲行,生不能阻。
译左右。蒋生大喜,便与姓马的仆人,沿着花丛缓缓步行而入。忽然看见几十队小绣车,像蜂群般拥挤而来。车上女子有的粗钗俊粉,有的丑陋有的美丽,各不相同。其中有一个女子,脸凹耳挛,龇唇露齿,却珠翠环绕,像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她用头巾遮脸,用袖子障面,勉强做出媚态。书生和马仆都忍不住失笑。最后有一辆车,上面坐着一位年轻女郎,荆钗压鬓,布衣饰体,却有一种天然姿色,如同玉蕊琼英,无法用言语形容。书生对此感到诧异,便与马仆尾随其后。车轮喧闹,风驰电掣,来到一处官署,众人纷纷下车进入。书生非常不解,便询问当地的人。那人说:“这里叫桃夭村。每当仲春男女婚嫁之时,主管这里的官员,先登记民间女子,以容貌评定高低,再登记民间男子,测试文章才华的优劣,确定次序,然后将男女两案合并,以甲配甲,以乙配乙,所以女子容貌与男子才华,相当相对。今天是女子科场,明天就是男子考场了。先生如果没有家室,何不顺便去试试?”书生连连答应,便与马仆租屋居住。于是想到车中的女郎,她的容貌应当位居第一;自己回想文才卓越,难道会甘心做第二人?如果天缘注定,真是不负四海求凰的愿望。而马仆也惦记着那位女郎,想赶考应试。与书生商量,书生笑着说:“你向来不懂这些,何必去插标卖钱账博呢?”马仆执意要去,书生无法阻止。
明日,入场扃试,生文不加点,顷刻而成,马草草涂鸦而已。
试毕归寓,即有一人传主试命,索青蚨三百贯,许冠一军。生怒曰:“无论客囊羞涩,不足以餍名饕,即使黄金满屋,岂肯借拽神力,令文章短气哉!”其人羞惭而退。马蹑其后,出橐中金予之。
案发,马竟冠军,而生忝然居殿。生叹曰:“文字无权,固不足惜,但失佳人而获丑妇,奈何!”
亡何,主试者以次配合,命女之居殿者,赘生于家。生意必前所见凹面挛耳,齞唇历齿者。及揭巾视之,黛色凝香,容光闪烛,即韶齿女邮也。生细诘之。曰:“妾家贫,卖珠补屋,日且不遑,而主试看,索妾重赂,许作案元,被妾叱之使去,因此怀嫌,缀名案尾。”生笑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使予以三百贯钱,列名高等,安得今夕与玉人相对耶?”女亦笑曰:“是非倒置,世态尽然。惟守其素者,终能邀福耳。”生大叹服。
翌日,就马称贺。马形神沮丧,不作一词。盖所娶冠军之女,即前所见抹巾障袖,而强作媚态者也。笑鞫其故。此女以千金献主试,列名第一,而马亦夤缘案首,故适得此宝。生笑曰:“邀重名而失厚实,此君自取,夫何尤?”马郁郁不得意,居半载,浮海而归。生笃于伉俪,竟家于海外,不复反矣。
铎曰:“钱神弄人,是非颠倒。岂知造化弄人,更有颠倒钱神之柄哉!然此女出千金装不吝,意气故自不凡,即谓之嘉耦亦可。”
荆棘里
会稽周梦荃,襁褓中父客于粤,闽二十载,音问梗绝。周奉母命,往探父耗,水宿风餐,备极劳顿,行两月余,去粤界尚远。忽歧道窜豁谷间,荆棘万丛,迷天塞地。有衣冠者数辈,踯躅其中,刺足钩衣,若不觉其苦。周摄衣欲入,见一老人曳杖而来,问客何往?周以寻父对。老入曰:“汝孝子也。宜走康庄,不宜入荆棘里。”周问:“若辈何为?”老人曰:“此辈平日名利熏心,趋热路,走捷径,自矜健步,故尔窜入荆棘,使彼一颠其趾。”问:“何不觉其苦?”曰:“世途上皆无形之荆棘,惟旁观者见之,而入其中者不知也。”周曰:“翁何不发慈悲愿,为若辈一剪除之。”老人笑曰:“荆棘里,旧有两径;吾已剪除一径,为忠臣孝子往来之地。无如若辈舍正路而不由耳。”周询其处,老人曰:“荆棘当前,回头是路。”周一反顾,果见康庄大道,平坦如夷,遂遵道而行。两旁竹木,秀野可爱。老人曰:“此王子罕孝顺竹,张茂先交让树也。”至一渡,曰“义渡”,中泊一舟,曰“慈航”,萦绕者,皆源头活水,而波澜不起。老人挈周登舟达岸。
岸上树廉石,镌金碧大字,类蝌蚪书,周不能辨。老人曰:“俗传菩提善岸,即儒家所谓道岸也。”
又行数里许,至一门,颜曰“不二门”。遥望之,平如砥,直如矢,左右绝无旁径。老人曰:“汝由此而去,无却步,无歧趋,勉强而行之,可终其身无荆棘矣!”遂去。
周由门而入,所履皆石径,光可鉴影,而无纤毫滑泽。从容翔步,初不甚劳。忽峭壁当前,老树缠藤,上参霄汉。周攀援而上,脱手堕如落雁。起视之,细草平坡,野花当路,又似别一境界。有负樵者,行吟而过。询之,乃粤之西山背也。急入城,探父踪迹,得之毗卢东院。盖父客游飘泊,无颜归里。相见,各述二十年事,抱持痛哭。粤人感周之孝,播传里党,恤以资斧而归。
铎曰:“康庄大道,即从荆棘中辟之。可知善恶两途,相去不咫尺耳。危哉!”
谐铎。卷五
恶饯
枝江卢生,有族兄任狄道州司马,往依之,而两月前已擢镇西太守。囊无资斧,流寓沙尼驿。幸幼习武事,权教拳棒为活。
驿前枣树两株,围可合抱,时当果熟,打枣者日以百计。卢笑曰:“装钩削梃,毋乃太纡,吾为若辈计之。”袒衣趋左首树下,抱而撼焉,柔若蓬植,树上枣簌簌堕地。众奇之。
旁有一髯者,笑曰:“是何足奇?”亦袒衣趋右首树下
译第二天,进入考场封闭考试,书生文章不加修改,顷刻间便写成了,马生只是草草涂抹而已。
考试结束回到寓所,立刻有一个人传达主考官的命令,索要三百贯钱,许诺让马生考中军籍第一名。书生愤怒地说:“别说我口袋羞涩,不足以满足贪婪者的欲望,即使黄金堆满屋子,难道肯借这种不正当的力量,让文章失去光彩吗!”那人羞愧惭愧地退下。马生跟在他后面,从口袋里拿出金子给了他。
公布成绩时,马生竟然考了第一名,而生生却屈辱地排在最后。书生叹息说:“文章没有权势,本来不值得可惜,只是失去了佳人却娶了丑妇,怎么办!”
不久,主考官按名次配对,命令排在最后的女子,招书生为上门女婿。书生心想一定是之前见到的凹脸挛耳、龇牙露齿的人。等到揭开头巾一看,却是黛眉凝香,容光焕发,正是那位年轻美貌的女子。书生仔细询问原因。女子说:“我家贫穷,卖珠饰来修补房屋,每天尚且来不及,而主考官看中我,索要重礼,许诺让我考中第一名,被我斥责让他离开,因此怀恨在心,把我的名字排在最后。”书生笑着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假如我给了三百贯钱,名列高等,怎么能够今晚与美人相对呢?”女子也笑着说:“是非颠倒,世态都是这样。只有保持本色的人,最终才能得到福气。”书生大为叹服。
第二天,去马生处祝贺。马生神情沮丧,一言不发。原来他所娶的第一名女子,就是之前见到的用头巾遮袖,强作媚态的人。笑着追问缘故。这女子献上千金给主考官,名列第一,而马生也攀附关系考中第一名,所以正好娶到这位“宝贝”。书生笑着说:“追求虚名而失去实惠,这是他自己招致的,有什么可抱怨的?”马生郁郁不得志,过了半年,渡海回国。书生对夫妻情分很笃厚,竟然在海外安家,不再返回了。
铎说:“金钱之神玩弄人,是非颠倒。哪里知道造化弄人,更有颠倒金钱之神的权柄呢!然而这女子拿出千金毫不吝惜,意气本来就不凡,即使说她是佳偶也可以。”
荆棘里
会稽人周梦荃,在襁褓中父亲就客居在广东、福建一带,二十年没有音讯。周梦荃奉母亲之命,去打听父亲的消息,风餐露宿,极其劳顿,走了两个多月,离广东边界还远。忽然岔路窜入深谷间,荆棘丛生,遮天蔽地。有几个穿官服的人在其中徘徊,刺脚钩衣,好像不觉得痛苦。周梦荃提起衣服想进去,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来,问客人要去哪里?周梦荃回答说是寻找父亲。老人说:“你是孝子啊。应该走大路,不应该进入荆棘里。”周梦荃问:“这些人做什么?”老人说:“这些人平时名利熏心,趋炎附势,走捷径,自夸脚步矫健,所以窜入荆棘,让他们跌一跤。”问:“为什么不觉得痛苦?”回答说:“世途上都是无形的荆棘,只有旁观者看得见,而身处其中的人不知道。”周梦荃说:“您为什么不发慈悲心,为他们剪除这些荆棘。”老人笑着说:“荆棘里,原来有两条路;我已经剪除一条路,作为忠臣孝子往来的地方。无奈这些人舍弃正路不走罢了。”周梦荃询问那地方,老人说:“荆棘当前,回头就是路。”周梦荃一回头,果然看见康庄大道,平坦如平地,于是沿着道路行走。两旁竹木,秀野可爱。老人说:“这是王子罕的孝顺竹,张茂先的交让树。”到达一个渡口,叫“义渡”,中间停着一只船,叫“慈航”,环绕的都是源头活水,而波澜不起。老人带着周梦荃上船到达岸边。
岸上树立着廉石,镌刻着金碧大字,类似蝌蚪文,周梦荃不能辨认。老人说:“俗传菩提善岸,就是儒家所说的道岸。”
又走了几里路,到达一扇门,匾额上写着“不二门”。远远望去,平如磨刀石,直如箭,左右绝对没有旁路。老人说:“你由此而去,不要退缩,不要走岔路,勉强坚持走下去,可以终身没有荆棘了!”于是离去。
周梦荃从门进入,所走的都是石径,光亮可以照见影子,而没有丝毫滑腻。从容漫步,起初不太劳累。忽然峭壁当前,老树缠绕藤蔓,向上直插云霄。周梦荃攀援而上,脱手坠落如落雁。起来看,细草平坡,野花当路,又像是另一个境界。有背着柴的人,边走边吟诗而过。询问他,原来是广东的西山背。急忙进城,打听父亲踪迹,在毗卢东院找到了他。原来父亲客游漂泊,无颜归乡。相见,各自叙述二十年的事,抱持痛哭。广东人感佩周梦荃的孝心,在乡里传播,资助他路费让他回去。
铎说:“康庄大道,就是从荆棘中开辟出来的。可知善恶两条路,相距不过咫尺罢了。危险啊!”
谐铎。卷五
恶饯
枝江卢生,有个族兄担任狄道州司马,前去依附他,而两个月前已经升任镇西太守。口袋里没有路费,流落在沙尼驿。幸好小时候习武,暂且教拳棒为生。
驿前有两株枣树,围粗可合抱,当时正值果实成熟,打枣的人每天以百计。卢生笑着说:“装钩削梃,未免太迂回,我替你们想个办法。”脱衣走到左边的树下,抱住摇晃,柔软如蓬草种植,树上的枣簌簌落地。众人觉得奇怪。
旁边有一个大胡子的人,笑着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也脱衣走到右边的树下
,以两手对抱,而枝叶殊不少动。卢晒之。髯者曰:“汝所习者,外功也,仆习内功,此树一经着手,转眼憔悴死矣!”卢疑其妄。
译(那人)用双手相对抱住树干,而枝叶却丝毫不动。卢某嘲笑他。那个长胡子的人说:“你所练习的是外功,我练习的是内功,这棵树一旦被我着手,转眼就会枯萎死亡!”卢某怀疑他在说大话。
亡何,叶黄枝脱,纷纷带枣而堕,而树本僵立,宛若千年枯木。卢大骇。髯者曰:“孺子亦属可教。”询其家世,并问婚未,卢曰:“予贫薄,终岁强半依人,未遑授室。”髯者曰:“仆有拙女,与足下颇称良匹,未识肯俯纳否?”卢曰:“一身萍梗,得丈人行覆翼之,固所愿也。”髯者喜,挈之同归,装女出见。
于是夕,即成嘉礼。明日,谒其内党;有老妪跛而杖者,为女之祖母;蛮衿秃袖,颀而长者,为女之嫡母;短衣窄裤,足巨如箩者,为女之生母;野花堆鬓,而粉黛不施者,则女之寡姊也。卢以女德性柔婉,亦颇安之。
居半载,见髯者形踪诡秘,绝非善类;乘其出游未反,私谓女曰:“卿家行事,吾已稔知。但杀人夺货,终至灭亡,一旦火焚玉石,卿将何以处我?”女曰:“行止随君,妾何敢决?”卢曰:“为今之计,惟有上禀高堂,与卿同归乡里,庶无贻后日之悔。”女曰:“君姑言之。”卢以己意禀诸老妪。老妪沉吟久之,曰:“岳翁未归,理宜静候。但汝既有去志,明日即当祖饯。”卢喜,述诸女。女蹙然曰:“吾家制度,与君处不同。所谓祖饯者,由房而室,而堂,而门,各持器械以守,能处处夺门而出,方许脱身归里,否则,刀剑下无骨肉情也。”卢大窘。女曰:“妾筹之已熟。姊氏短小精悍,然非妾敌手。嫡母近日病臂,亦可勉力支撑。生母力敌万夫,而妾实为其所出,不至逼人太甚。惟祖母一枝铁拐,如泰山压顶,稍一疏虞,头颅糜烂矣。妾当尽心保护,但未卜天命何如耳。”相对皇皇,竟夕不寐。
晨起束装,暗藏兵器而出。才离闺闼,姊氏持斧直前日:“妹丈行矣,请吃此银刀脍去!”女曰:“姊休恶作剧!记姊丈去世,寒夜孤衾,替阿姊三年拥背。
今日之事,幸为妹子稍留薄面。”姊叱曰:“痴婢子!背父而逃,尚敢强颜作说客耶?”取斧直砍其面,女出腰间锤抵之,甫三交,姊汗淫气喘,掷斧而遁。至外室,嫡母迎而笑曰:“娇客远行,无以奉赠,一枝竹节鞭权当压装。”
女跪请曰:“母向以姊氏丧夫,终年悲悼,儿虽异母,亦当为儿筹之。”嫡母怒曰:“妖婢多言,先当及汝。”举鞭一掣,而女手中锤起矣。格斗移时,嫡母弃鞭骂曰:“刻毒儿!欺娘病臂,只把沙家流星法,咄咄逼人!”呵之去。
遥望中堂,生母垂涕而俟。女亦含泪出见,曳卢偕跪。生母曰:“儿太忍心,竟欲抛娘去耶?”两语后,哽不成声。卢拉女欲行,女牵衣大泣。生母曰:“妇人从夫为正,吾不汝留。然饯行旧例,不可废也。”就架上取绿沉枪,枪上挑金钱数枚,明珠一挂,故刺入女怀。女随手接取,砉然解脱,盖银样蜡枪头耳。佯呼曰:“儿郎太跋扈,竟逃出夫人城矣!”女会其意,曳卢急走。
将及门,铁拐一枝,当头飞下。女极生平技俩,取双锤急架,卢从拐下冲出,夺门而奔。女长跪请罪。老妪掷拐叹曰:“女生外向,今信然矣!速随郎去,勿作此惺惺假态也!”
女随卢归里,鬻其金珠,小作负贩,颇能自给。后髯者事败见执,一家尽斩于市。惟女之生母,孑身远遁,祝发于药草尼庵,年八十而终。有遗书寄女。女偕卢迹至尼庵,见床头横禅杖一枝,犹是昔年枪杆也。女与卢皆大哭,瘗其柩于东山之阳,庐墓三年,然后同反。
铎曰:“天之所福,慈孝为先。女知爱母,故不作覆巢之卵,母知爱女,故不作断颈之凫。独是溺于女者,何以不从厥夫?哀其母者,何以不及其父?君子曰,‘此其所以为盗也。’嗟乎,世之不为盗者多矣,而盗且然乎?”
奇婚
文登,字道岸,浙之武康人。十七游庠,聘某氏,未嫁而夭,郁郁不自得。浪迹出游,将为求凰计。偶至凤阳,遇道者于涂,诘其所自,生告以意。道者曰:“汝欲得佳妇,此去东南十五里外,往求之,必有所遇。”生信之,如所指而行。至,则春台演剧,观者蜂屯蚁聚,无可停趾。回视垂杨低处,露小
译不久,叶子变黄,枝条脱落,纷纷带着枣子掉落,而树根僵立在那里,宛如千年的枯木。卢生大惊。那长须老者说:“你这年轻人也算值得教导。”询问他的家世,并问他是否娶妻,卢生说:“我贫寒微薄,一年中多半时间依靠他人,来不及娶妻。”长须老者说:“我有一个不成器的女儿,与你颇为般配,不知道肯不肯屈就接纳?”卢生说:“我像浮萍一样漂泊不定,能得到您这样的长辈庇护,本来就是我的愿望。”长须老者很高兴,带着他一同回家,打扮好女儿出来相见。
当晚,就举行了婚礼。第二天,拜见女方的亲属;有一位跛脚拄杖的老妇人,是女儿的祖母;穿着破旧衣襟、秃袖,身材高挑的,是女儿的嫡母;穿着短衣窄裤,脚大得像箩筐的,是女儿的亲生母亲;鬓发上堆着野花,却不施粉黛的,则是女儿的寡居姐姐。卢生因为女儿性情柔顺温婉,也颇为安心。
住了半年,卢生发现长须老者行踪诡秘,绝非好人;趁他外出未归,私下对女儿说:“你们家的勾当,我已经知道了。但杀人夺财,终究会灭亡,一旦玉石俱焚,你将如何安置我?”女儿说:“去留随你,我怎敢做主?”卢生说:“现在的计策,只有向上禀告长辈,和你一起回到故乡,或许没有日后的后悔。”女儿说:“你暂且去说吧。”卢生把自己的意思禀告给老妇人。老妇人沉吟了很久,说:“公公未归,按理应当静静等候。但你既然有离去的意思,明天就应当为你饯行。”卢生很高兴,告诉了女儿。女儿皱着眉头说:“我家的规矩,与你处不同。所谓饯行,是从房间到内室,再到厅堂,再到门口,各自拿着器械守卫,能处处夺门而出,才允许脱身回乡,否则,刀剑之下没有骨肉亲情。”卢生非常窘迫。女儿说:“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姐姐短小精悍,但不是我的对手。嫡母近日手臂有病,也可以勉强支撑。生母力敌万夫,但我确是她所生,不至于逼我太甚。只有祖母的一根铁拐,如泰山压顶,稍有疏忽,头颅就粉碎了。我会尽心保护,但不知天命如何。”两人相对惶恐,整夜未眠。
早晨起来收拾行李,暗藏兵器出门。刚离开闺房,姐姐拿着斧头直冲过来,说:“妹夫要走了,请吃这银刀脍去!”女儿说:“姐姐别恶作剧!记得姐夫去世时,寒夜孤衾,我替姐姐三年拥背取暖。今天的事,请为妹子稍留薄面。”姐姐斥责道:“痴婢子!背着父亲逃跑,还敢厚着脸皮当说客吗?”拿起斧头直砍她的脸,女儿抽出腰间的铁锤抵挡,刚交手三下,姐姐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扔下斧头逃跑了。到了外室,嫡母迎上来笑着说:“娇客远行,没有什么赠送,一根竹节鞭权当压装。”
女儿跪下请求说:“母亲向来因为姐姐丧夫,终年悲悼,我虽然是异母所生,也应当为姐姐筹划。”嫡母愤怒地说:“妖婢多嘴,先打你。”举起鞭子一抽,女儿手中的铁锤就举起来了。格斗了一会儿,嫡母扔掉鞭子骂道:“刻毒的孩子!欺负我手臂有病,只用沙家流星锤法,咄咄逼人!”喝退了她。
远远望见中堂,生母流着泪等待。女儿也含泪出来相见,拉着卢生一起跪下。生母说:“孩子太忍心,竟想抛弃母亲吗?”两句话后,哽咽得说不出声。卢生拉着女儿想走,女儿拉着衣服大哭。生母说:“妇人以跟随丈夫为正理,我不挽留你。但饯行的旧例,不可废除。”从架子上取下绿沉枪,枪上挑着几枚金钱,一串明珠,故意刺向女儿的胸怀。女儿随手接住,哗啦一声解脱,原来是银样蜡枪头。生母假装惊呼道:“儿郎太跋扈,竟逃出夫人城了!”女儿领会了她的意思,拉着卢生急忙跑。
快到门口时,一根铁拐当头飞下。女儿使出平生本领,拿起双铁锤急忙架住,卢生从铁拐下冲出,夺门而奔。女儿长跪请罪。老妇人扔下铁拐叹息道:“女儿心向外人,今天果然如此!快跟着郎君走,别做这种惺惺作态的样子!”
女儿跟随卢生回到故乡,卖掉金珠,小本经营贩卖,颇能自给自足。后来长须老者事败被捉,全家都在市集中被斩首。只有女儿的亲生母亲,独自远逃,在药草尼庵出家,八十岁去世。有遗书寄给女儿。女儿和卢生追寻到尼庵,看见床头横放着一根禅杖,还是当年的枪杆。女儿和卢生都大哭,将她的棺材葬在东山的南面,守墓三年,然后一同返回。
铎说:“上天所赐福的,以慈孝为先。女儿知道爱母亲,所以不做覆巢之卵;母亲知道爱女儿,所以不做断颈之凫。只是溺爱女儿的,为什么不跟随她的丈夫?哀怜母亲的,为什么不顾及她的父亲?君子说,‘这就是他们成为盗贼的原因。’唉,世上不做盗贼的人很多,而盗贼尚且如此吗?”
奇婚
文登,字道岸,是浙江武康人。十七岁入县学读书,聘娶某氏女子,未嫁而死,郁郁不得志。浪迹出游,打算为求娶妻子做打算。偶然到了凤阳,在路上遇到一位道士,询问他的来历,文登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他。道士说:“你想得到好妻子,从这里往东南十五里外去求,必定有所遇。”文登相信了他,按照所指的方向走去。到了那里,正逢春台演戏,观看的人像蜂屯蚁聚一样,没有可以停脚的地方。回头看见垂杨低处,露出小
红楼一角,有女子搴帘,衣半折,侧面偷窥。粉光黛影,射人双目。生回旋顾盼,几难自主,迨斜日西倾,歌场乐阙,犹仰面空楼,初不觉游人尽散也。忽一人拍肩大喝曰:“何物痴儿,窥人闺阁?”生视之,岸然伟丈夫,竟拉其臂,强曳登堂。生两股战栗,变色欲走。因大笑曰:“如此胆怯,也学风狂。实相告,楼头女子,即仆掌珠。君如闺中无妇,愿附婚姻。”生变惧为喜,唯唯惟命。
译红楼的一角,有一位女子掀起帘子,衣袖半挽,侧身偷偷窥视。她粉白的容颜和黛黑的眉影,光芒直射入人的双眼。书生来回顾盼,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直到夕阳西下,歌场音乐停止,他仍然仰望着空楼,起初并没有察觉游人已经散尽。忽然有一个人拍着他的肩膀大声喝道:“什么痴心的小子,竟敢窥视人家的闺房?”书生一看,是一位仪表堂堂的壮汉,竟然拉着他的手臂,强行拖着他登上厅堂。书生双腿发抖,脸色大变想要逃跑。那人于是大笑说:“如此胆小,也学人风流狂放。实话告诉你,楼上的女子,就是我的掌上明珠。如果你家中没有妻子,我愿意结为亲家。”书生由恐惧转为欢喜,连连答应,唯命是从。
时已秉烛,令女子严装讫,与生交拜,拥入闲房,将攀情话。
俄母氏招女去。生兀坐灯下,意绪无聊。漏下二鼓,见画屏东畔女子独来,对镜卸翠凤翘,金雀花双朵,旋解芙蓉帔。鸳鸯百折裙,斜倚床阑,脱藕覆,褪双丝文绣履,兜三寸许软红睡鞋,低鬟一笑,光入重帏。生欲焰中烧,不能自制,而登床急抱,阒其无人,唯绣枕横陈,半堆锦被而已。大骇,莫详其故。拥被孤眠,旁皇终夜。侵晓,女子即来。生诘之,默然不答。
至夜,生先匿锦帐中。更阑后,女子衣短红袄,外系金鸾紫络带,发惺松作懒装,兜以皂帕;下体绣裙不掩,露绛直文罗裤,提缕金鞋刬袜而来,披帏竟登床榻。生急捉其臂,随手转侧,如一团绛雪,飞堕巫山;索之,悄然无迹矣!是仙是鬼,益莫测其踪影。三竿日出,候女不至。
女之妹颖姑,偶过其室。生正苦岑寂,于镜旁舐毫作字。颖姑睇而门曰:“尔亦曾读书识字耶?”生曰:“予虽不肖,束发游庠岂有秀才家不读书识字者?”颖姑失声一叹。生疑之,再三絮问,颖姑曰:“吾怜汝青年秀士,死期已逼,尚不自知。”生长跪请教,曰:“吾家翁姥,专以左道劫人财物。将欲举事,必先杀一人,祀神开路。往往悬姊为饵,名曰夫妇,而实一无所染。吾自有知识以来,见其出衽席而登俎上者,不知几千百儿郎矣!今夜明星烂时,殆将及汝。”
生窘极,叩首乞援。颖姑曰:“吾何能救汝?欲解倒悬,还须阿姊。”生问计。曰:“姊所以登床即遁者,固褥底压六甲符一通,上缠灯绿丝三十六缕。汝搜括而弃之,彼必不能脱身。苟得成其夫妇,而后以情义哀之,自能免汝于难。”生谨受教。颖姑潜引去。生启视褥底,果如所言,急弃之。
入夜女来,伺其缓装登榻,裸而就之。女意似觉,曰:“婢子多言,败我家事。虽然,亦天意也。”纵体投怀,竟成欢会。事讫,裸跪床头,哀其援手,女曰:“百年伉俪,万死相随,何待君言?”
急起,以雄鸡系于杖头,嘱生肩荷之,曰:“往北约行三十里,俟鸡声一唱,即舍之而走,再行二十余里,待妾来时,好共发也。”生谨记而去。
女佯告诸父。父大怒,跨马欲追。女曰:“追之不获,不如飞剑以斩。”父从女言,掷剑于庭,去同白练。亡何,电光一闪,铮然堕地,血涔涔斑痕犹湿也。
时生出北郭门,约行三十里,杖头鸡声大作,急委之于地。瞥白光下注,而鸡寂热无声矣。又行二十余里,筋力已疲,憩于树下,见云中一鹤飞堕,女已控背而来。敛之,一纸鹤耳!笑曰:“大劫已过,请归乡土。”生曰:“奈汝父何?”女曰:“左道无长策。五十里外,不能及也。”候晓而行,不匝月,偕归故云。生键户读书,暇辄与女藏阄为乐。
一日,有女子闯然而入,视之,颖姑也。并起问故。颖姑曰:“自姊去后,父母强妹为代。妹意不屑为,至逢其怒,日遭鞭挞。
幸老父赴天魔会去,乘间而逃。复思伶仃弱质,绝无亲串可依,故一路间程,相投至此。”女大喜。生曰:“姨来亦大好。但非鸦非凤,卿家何以位置?”女笑曰:“我本无猜,君宜报德。台上英、皇,其例自可援也。”即出簪珥,为颖姑上头。颖姑赪颜却之,曰:“妹子此来,不过作闲门冷燕,岂求野鸭入鸳鸯队乎?”女以正言谕之,始无异议。
正曳令交拜,有道者自外而来,笑曰:“得妇之言,今颇验否?”生敬谢之。
二女相顾,骇曰:“似吾父之师也。”道者曰:“然!尔父学仙不成,流为左道,而复借吾教中飞符遁甲诸术,日济其恶。痛加训诲,罔有悛心,必至一朝翦灭。因惜女子无辜,亦遭惨戮,故引文郎入幕,转辗相援,脱汝等于水火中耳!”女问:“父母无恙否?”道者曰:“此刻一番闲话,即汝全家就缚时也。”二女大哭,道者曰:“是渠恶报,何哭为?”拂袖竟去。
后生密探其耗,果于是日为官军搜捕,骈首西郊,益信道
译当时已经点上了蜡烛,让女子梳妆打扮完毕,与书生互相行礼,拥入内室,正要倾诉衷肠。
不久母亲叫女子离开。书生独自坐在灯下,心情烦闷无聊。更漏滴到二更,看见画屏东边女子独自走来,对着镜子卸下翠凤翘、金雀花双朵发饰,随即解下芙蓉披帛。鸳鸯百褶裙,斜靠在床栏杆上,脱下藕色覆袜,褪去双丝绣鞋,换上三寸高的软红睡鞋,低垂鬟髻微微一笑,光彩照进重重帷帐。书生欲火中烧,不能自制,登上床急忙拥抱,却空无一人,只有绣枕横放,锦被半堆而已。大惊,不明白缘故。抱着被子独自睡觉,彷徨整夜。天快亮时,女子就来了。书生追问她,她沉默不回答。
到了夜里,书生先藏在锦帐中。夜深后,女子穿着短红袄,外面系着金鸾紫络带,头发蓬松作慵懒装束,用黑帕包头;下身绣裙不遮,露出绛色直纹罗裤,提着缕金鞋、穿着袜而来,掀开帷帐径直登上床榻。书生急忙抓住她的胳膊,随手转动,像一团绛雪,飞堕巫山;寻找她,悄然没有踪迹了!是仙是鬼,更加莫测其踪影。太阳升起三竿,等候女子不来。
女子的妹妹颖姑,偶然经过他的房间。书生正苦于寂寞,在镜旁舔笔写字。颖姑看着说:“你也曾读书识字吗?”书生说:“我虽然不肖,束发上学难道有秀才家不读书识字的吗?”颖姑失声叹息。书生怀疑,再三追问,颖姑说:“我可怜你年轻秀士,死期已逼近,自己还不知道。”书生长跪请教,说:“我家翁母,专门用邪道劫取人财物。将要行事,必须先杀一人,祭祀神灵开路。往往悬挂姐姐为诱饵,名义上是夫妇,实际上毫无沾染。我自懂事以来,看见他们从床席上被抬到祭坛上的,不知有几千百个少年了!今夜明星灿烂时,大概将轮到你。”
书生极度窘迫,叩头乞求援助。颖姑说:“我怎能救你?要想解救倒悬之苦,还得靠姐姐。”书生问计策。说:“姐姐之所以登上床就逃跑,是因为褥子底下压着六甲符一道,上面缠着灯绿丝三十六缕。你搜出来扔掉,她必然不能脱身。如果得以成就夫妇,然后用情义哀求她,自然能免除你的灾难。”书生恭敬接受教诲。颖姑悄悄引路离开。书生打开查看褥子底下,果然如所说,急忙扔掉。
入夜女子来,等她慢慢卸妆登床,裸体亲近她。女子似乎察觉,说:“婢女多嘴,败坏我家事。虽然如此,也是天意。”纵身投入怀中,竟成欢会。事毕,裸跪床头,哀求援助,女子说:“百年伉俪,万死相随,何待君言?”
急忙起身,把雄鸡系在杖头,嘱咐书生肩扛着,说:“往北约行三十里,等鸡叫一声,就扔掉它逃跑,再走二十多里,等我来时,好一起出发。”书生谨记而去。
女子假装告诉父母。父亲大怒,跨马想追。女子说:“追不到,不如飞剑斩杀。”父亲听从女子话,把剑掷到庭院,像白练一样飞去。不久,电光一闪,铮然落地,血涔涔斑痕还湿着。
当时书生出北郭门,约走三十里,杖头鸡声大作,急忙把它丢在地上。瞥见白光下注,而鸡寂静无声了。又走二十多里,筋力已疲,在树下休息,看见云中一只鹤飞落,女子已骑着它而来。收拢一看,是一只纸鹤!笑着说:“大劫已过,请回故乡。”书生说:“你父亲怎么办?”女子说:“邪道无长策。五十里外,不能到达。”等天亮而行,不到一个月,一起回到故乡。书生关户读书,闲暇时便与女子藏阄为乐。
一天,有女子闯然而入,看是颖姑。一起起身问缘故。颖姑说:“自姐姐走后,父母强迫妹妹代替。妹妹不屑为之,直到触怒他们,日遭鞭挞。
幸而老父赴天魔会去了,趁机逃跑。又想到伶仃弱质,绝无亲串可依,所以一路间程,相投至此。”女子大喜。书生说:“姨来亦大好。但非鸦非凤,卿家何以位置?”女子笑着说:“我本无猜,君宜报德。台上英、皇,其例自可援也。”即出簪珥,为颖姑上头。颖姑红脸推辞,说:“妹子此来,不过作闲门冷燕,岂求野鸭入鸳鸯队乎?”女子以正言谕之,始无异议。
正拉着他们交拜,有道者从外面来,笑着说:“得妇之言,今颇验否?”书生敬谢之。
二女相顾,骇曰:“似吾父之师也。”道者说:“然!尔父学仙不成,流为左道,而复借吾教中飞符遁甲诸术,日济其恶。痛加训诲,罔有悛心,必至一朝翦灭。因惜女子无辜,亦遭惨戮,故引文郎入幕,转辗相援,脱汝等于水火中耳!”女子问:“父母无恙否?”道者说:“此刻一番闲话,即汝全家就缚时也。”二女大哭,道者说:“是渠恶报,何哭为?”拂袖竟去。
后来书生密探其耗,果于是日为官军搜捕,骈首西郊,益信道
者之神也。
铎曰:“化人城里,不少魔关,然鬼母儿孙,终入大菩萨莲花钵底。一日回头,同依道岸。二女之得脱,是借仙家妙指,而离佛门苦劫者。行险侥幸,今古有几人哉?”
译这是神明的旨意。
铎说:“化人城中,魔障关卡不少,然而鬼母的子孙,终究会落入大菩萨的莲花钵底。一旦回头,便一同依靠在道岸之上。这两个女子得以解脱,是借助仙家的妙手点化,从而脱离佛门的苦难劫数。行事冒险而侥幸成功,从古至今又有几人呢?”
泄气生员
临潼夏生,名器通,性鲁钝,学操举子业。每一艺出,群必哗笑之。
偶应童子试,剿袭旧文入邑庠。后赴岁试,自分必居劣等。遇卜者于市,占之,得一谶曰:“听之无声,视之无形。君子筮之,必得其名。”卜者举手贺曰:“君文必冠军。”夏生喜,扬言于众。众曰:“即学使两眼盲,触鼻亦知香臭。三等以下,君冠军或有冀也。”夏生大惭。
时学使某公,奉命督学西安,临行辞座师某尚书。尚书西安人,意其有心属士,极力请教。尚书下气偶泄,稍起座。某公疑有所嘱,急叩之。尚书曰:“无他,下气通耳!”某公唯唯,以为“夏器通”必座师心腹人,谨记之。
后公按临西安,果有夏生名器通者,扃试后,细阅其卷,词理纰缪,真堪捧腹。以座师谆嘱,不得已,强加评点,冠一军,案发,诸生大哗,继思某公本名翰林,阅文必有真鉴,夏生又贫士,绝无关节可通,乃以劣艺而高居优等,殊不解。
后公任满入都,告请某尚书。尚书茫然,俯思久之,忽大笑曰:“君误矣!是日下气偶泄,故作是言。仆何尝有所嘱也!”某公悟,亦大笑。后传其事于西安,请生之疑乃解。噫!以泄气而猎功名,虽为士林所笑,不犹愈于满纸铜臭者哉?
铎曰:“古人命名,义各有取。长庚入怀,李名太白,翠微乞嗣,崔号缁郎。高琳应得宝之征,桓温叶试啼之谶。吾不知为夏生者,何独取此嫌名,以为后来吉兆耶!《相经》云:“谷地丰,文运通。‘则功名中人,此为第一嘉名耳。”
换形乞丐
西蜀李太史墨庄,晤于吴江令何君公寓。时众宾在座,各征旧事。
太史曰:“吾乡有疯丐,名金蛮子,挈妻丐食于吴,寄宿十王殿左廊下。一日,乞于富贵家,归而痛哭。妻问之。曰:‘人生等七尺耳。彼餍膏粱,衣文绣,日拥娇妻美妾以为乐,而我寒馁若此。何狠心阎老,不公一至此哉?’已而仍宿廊下。见十王召之入,曰:‘尔勿怨,吾为尔易之。’命鬼判先易其舌,曰:‘是当日将军曲良翰用以啖驼峰炙者,尔易之,则山珍海错,可长饫矣。’又易其肩背,曰:‘是当日昭王被青凤毛裘者,尔易之,则鸾封艾带,可长御灸。’并命易其下体,曰:‘是当日汉帝入温柔乡,占三千粉黛者,尔易之,则蛾眉螓首,可长拥矣。’疯丐大喜,叩谢而出。
继而天晓,妻取残羹剩饭以进。疯丐大怒曰:‘吾将餍珍羞,勿以此污我舌!’继进以破衲。又大怒曰:‘吾将被锦绣,勿以此辱我体!’妻诮让之,丐愈怒曰:‘我旦晚以金屋贮阿娇,看汝黄面婆子,何处送衾枕耶?’妻骇立请教,丐大言以述之。妻大笑曰:‘若是,则尔犹忘却一件事。’丐问:‘何事?’妻曰:‘满身都换却,只未换得石季伦豪富命也。’疯丐遂语塞。”
此或太史一时游戏之谈,而世之不为疯丐者,鲜矣!
铎曰:“惟疯故妄,惟妄故愚。阎老作此戏,可以杜妄,太史发此论,可以醒愚。”
菜花三娘子
宜兴北乡有女祟,号菜花三娘子,俗传五圣第三郎之妇,随人而逋逃者。故是鬼永不入城,惟祟惑乡间男子。
村庄某翁,有子名福郎,春日独行陌上,见一妇年齿稍长,而风韵嫣然,于狭岸交臂而过。福郎潜以手梭其腕,妇格声一笑,即携与俱去。至一处,无门庭堂奥,但见小斗碗中横白木榻,榻上衾褥具备。妇曳令并卧,解下体亵衣迎就之。
福郎初发硎,奏刀不中窾要。妇引手导入,勉尽其具。亡何,垓心受困,倒戈直退。妇笑而起,而福郎沉沉睡去矣。
翁失其子,寻至陌上,见福郎于莱沟中赤身酣卧。扶掖而归,久之始醒。至夕,见妇搴帏笑入,曰,“痴郎郎当,败人清兴。今当张旗列鼓,与娘子军卜长夜战也。”登床入被,重与交接。而福郎意殊畏缩,妇狂态复作,移盾就矛,强相驰突。福郎三遗矢,复溃围而遁。妇哂曰:“如此教战,终于怯敌,是疲兵也!”悄然出衾而去。
译泄气生员
临潼有个书生叫夏生,名器通,性格鲁钝,学习科举应试的文章。每次他的文章拿出来,众人必定哄堂大笑。
他偶然参加童子试,抄袭旧文进入了县学。后来参加岁试,自认为必定排在劣等。在集市上遇到一个占卜的人,给他占卜,得到一个谶语说:“听它没有声音,看它没有形状。君子占筮它,必定能得到名声。”占卜的人举手祝贺说:“您的文章必定能夺魁。”夏生很高兴,向众人宣扬。众人说:“即使学政两眼瞎了,鼻子碰上去也知道香臭。三等以下,您夺魁或许有希望。”夏生非常惭愧。
当时学政某公,奉命到西安督学,临行前去辞别座师某尚书。尚书是西安人,以为他有心属意的士子,极力请教。尚书下气偶然泄出,稍微起身。某公怀疑有所嘱咐,急忙叩问。尚书说:“没有别的,只是下气通畅罢了!”某公连连答应,以为“夏器通”必定是座师的心腹之人,牢记在心。
后来某公到西安巡视,果然有个叫夏生名器通的人,封闭考场考试后,仔细审阅他的试卷,词理荒谬,真让人捧腹大笑。因为座师谆谆嘱咐,不得已,勉强加以评点,让他夺得魁首。发榜后,众书生大声喧哗,接着想某公本是翰林出身,阅卷必定有真正的鉴赏力,夏生又是贫寒之士,绝无门路可通,却凭劣等的文章高居优等,实在不解。
后来某公任期届满进京,去请教某尚书。尚书茫然,低头思考了很久,忽然大笑说:“您误会了!那天我下气偶然泄出,所以说了那句话。我何曾有所嘱咐呢!”某公醒悟,也大笑。后来他把这件事传到西安,请生(夏生)的疑团才解开。唉!因为泄气而猎取功名,虽然被士林所嘲笑,不还是胜过满纸铜臭的人吗?
铎说:“古人命名,意义各有取法。长庚星入怀,李名太白;翠微山乞嗣,崔号缁郎。高琳应验了得宝的征兆,桓温应验了试啼的谶语。我不知道为夏生的人,为何独取这个嫌疑的名字,作为后来的吉兆呢!《相经》说:‘谷地丰饶,文运通达。’那么功名中人,这是第一好的名字了。”
换形乞丐
西蜀李太史墨庄,在吴江令何君家做客时遇见。当时众宾客在座,各自征询旧事。
太史说:“我的家乡有个疯乞丐,名叫金蛮子,带着妻子在吴地乞食,寄宿在十王殿左廊下。一天,在富贵人家乞食,回来痛哭。妻子问他。他说:‘人生都是七尺之躯。他们饱食膏粱,身穿锦绣,每天拥着娇妻美妾以为乐,而我寒冷饥饿如此。为何狠心的阎老,不公到这种地步呢?’不久仍然宿在廊下。看见十王召他进去,说:‘你不要怨恨,我为你更换。’命令鬼判先换他的舌头,说:‘这是当日将军曲良翰用来吃驼峰炙的,你换上它,那么山珍海错,可以长久饱食了。’又换他的肩背,说:‘这是当日昭王披青凤毛裘的,你换上它,那么鸾封艾带,可以长久抵御寒冷。’并命令换他的下体,说:‘这是当日汉帝入温柔乡,占有三千粉黛的,你换上它,那么蛾眉螓首,可以长久拥有了。’疯乞丐大喜,叩谢而出。
接着天亮,妻子拿残羹剩饭来进献。疯乞丐大怒说:‘我将饱食珍羞,不要用这个污我的舌头!’接着进献破衲。又大怒说:‘我将披锦绣,不要用这个辱我的身体!’妻子讥讽责备他,乞丐更怒说:‘我早晚用金屋贮藏阿娇,看你这个黄面婆子,从哪里送衾枕来呢?’妻子骇然站立请教,乞丐大声叙述此事。妻子大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你还忘记了一件事。’乞丐问:‘什么事?’妻子说:‘全身都换掉了,只没换得石季伦豪富的命。’疯乞丐于是语塞。”
这或许是太史一时的游戏之谈,而世上不做疯乞丐的人,很少啊!
铎说:“只有疯才妄,只有妄才愚。阎老做这个游戏,可以杜绝妄念,太史发表这个议论,可以唤醒愚昧。”
菜花三娘子
宜兴北乡有个女鬼,号称菜花三娘子,俗传是五圣第三郎的妻子,随人而逃匿的。所以这鬼永不入城,只迷惑乡间男子。
村庄有个老翁,有个儿子叫福郎,春日独自在田间小路上行走,看见一个妇人年纪稍长,而风韵嫣然,在狭窄的岸边交臂而过。福郎暗中用手梭她的腕,妇人格格一笑,就带着他一起去了。到一处,没有门庭堂奥,只见小斗碗中横着白木榻,榻上衾褥具备。妇人拉着他并卧,脱下亵衣迎就他。
福郎初经人事,奏刀不中窾要。妇人引手导入,勉尽其具。不久,垓心受困,倒戈直退。妇人笑着起来,而福郎沉沉睡去了。
老翁丢失了儿子,寻找至田间小路上,看见福郎在莱沟中赤身酣卧。扶掖而归,很久才醒。到了晚上,看见妇人掀开帷帐笑着进来,说,“痴郎郎当,败人清兴。现在应当张旗列鼓,与娘子军卜长夜战也。”登床入被,再次交接。而福郎意思特别畏缩,妇人狂态复作,移盾就矛,强相驰突。福郎三次遗矢,复溃围而遁。妇人哂笑说:“如此教战,终于怯敌,是疲兵也!”悄然出衾而去。
明夜复来,携慎恤胶食之,冲围掠阵,彻夜鏖战。妇喜曰:“有所恃而不恐,孺子尚可教也。”自此无夕不扰。福郎体尪面削,日就柴瘠,符驱术禳都不验。
译第二天夜里,(那鬼)又来了,(我)带着慎恤胶吃了它,(然后)冲破包围、冲击敌阵,整夜激烈战斗。妇人高兴地说:“有了依靠就不害怕,这年轻人还可以教导。”从此没有哪个晚上不骚扰。福郎身体瘦弱、面容消瘦,一天天变得枯槁,驱鬼的法术和禳解的仪式都不灵验。
时福郎有姊适城中李氏,为五圣第三郎所感,亦将就殆。婿令健妇夤夜负至岳家,为避祟计。翁方忧子之死,复见负女入门,益增焦急。
一更许,见妇入子舍去,少顷,三郎亦至,搜得女,拥抱于怀。势将就淫,忽见妇从子舍出。三郎大怒,捽其发,掷于地下,曰:“逃亡妇,吾寻汝十数年,乃宣淫于此!”以掌批颊者百数。妇伏地哀泣。三郎顾女叹曰:“吾淫汝辈多矣。此妇之不贞,亦上天所以报我也。汝请速归,仍完夫妇之好。
而今而后,吾当斩除恶妇,屏迹荒山,断无颜入汝家矣。”言毕,曳妇竟去,而两家之祟俱绝。
铎曰:“以祟驱祟,事属创闻。亦幸其冤家逢狭路耳!艳妻出丑,荡子收心,有淫行者,盍以鬼鉴!”
草鞋四相公
草鞋四相公,不知始何名。兄为草鞋三相。吴俗,于除夕前款神毕,奉草鞋三相辈,祀以香帛。虽非正神,亦紫姑、马公之属也。弟倚兄势,檀作威福,为患一方。临顿里某姓女,幼失父母,十九未嫁。夜见一丈夫,棉袍乌帽,绝类贵官,而下曳草鞋一双,颠躄而来。女惊欲号,而舌已塞口,且四肢疲软,不能支拒,牵曳登床,任其轻搏。继而曰:“我草鞋四相公也,与汝有缘,能从我,当为汝福。”天未曙,匆匆而去。
明夜,偕四五客来,置酒高合,命女缀于末座。中有一客,性憨跳,频以足下靴蹴女双凤。女羞缩而起。四相觉之,词诮其客。客曰:“尊夫人绣鞋锦袜,只合偶皂靴。与草鞋人作伴侣,殊嫌不韵。”四相怒目视。傍一客曰:“草鞋党固欠风雅,恐近日破靴党,亦非上客也。”合座拍手大噱。四相意稍解,遂酌大觥为令:后有戏其新妇者,罄三爵。亡何,客又发狂,剥盘中果檠掷女面。四相引杯令釂。客出百钱置席上曰:“予不能饮,愿以此赎罪。”四相笑纳诸袖。众客曰:“鄙哉!百文钱卖新妇,真草鞋人本相矣!”
哗然而起,一哄尽散。
四相留宿女家,深以草鞋为辱,转辗不怿。去四五日不复来。忽一夕,曳吉莫靴,铿然而至,翘其足置女膝上,顾盼自豪,曰:“吾今而知乌靴之得势也!一经着脚,则举趾高矣!”正欲脱靴就寝,突有黑面赤髯者排闼而进,曰:“贼狗奴,还我靴子来!”
四相慌伏地下。黑面赤髯者曰:“吾钟某,读书成进士,故奉上帝命,穿吉莫靴,以饰观瞻,汝一市井无赖子,幸乃兄以草鞋起家,即当恪遵家法,守汝敝屣,辄敢盔我名器,假冒士林,宣淫闺闼,罪何可恕?”命去其靴,以两手倒持其足,大笑曰:“如此一双泥腿,消受得几许福分?”砉然一声,身裂为两,饱啖之,提靴竟去。
女惊绝,半日而苏。后适里中某氏子,劝其一生勿着皂靴,殆有覆车之鉴耶。
铎曰:“白丁爱着皂靴,因此物原不在禁例也。然牛蹄犬爪,何处消此罪过?幸钟先生长守后户,不然,登堂入室,不居然履声橐橐哉!”
讼师说讼
江以南多健讼者,而吴下为最。有父子某,性贪黠,善作讼词,一日,梦鬼役押赴阎罗殿,王凭案先鞫其父,曰:“士、农、工、商,各有恒业,尔何作讼词?”答曰:“予岂好讼哉?人以金帛啖我,姑却之,而目眈眈出火,不得已诺之。”继鞫其子,曰:“是汝之过也!使我生而手不仁,乌乎作状词?”
王曰:“尔等挟何术,能颠倒黑白若此?”曰:“是不难。柳下惠坐怀,作强奸论,管夷吾受骈邑,可按侵夺田产律也。”王曰:“是则诬直为曲矣!而拗曲作直则何如?”曰:“是更不难。傲象杀兄,是遵父命;陈平盔嫂,可曰援溺也。”
王曰:“是则然矣!其如听讼者何?”曰:“欺以其方,则颜子拾尘,见惑于师,曾母投杼,亦疑其子。况南面折狱者,明镜高悬有几人哉?排之阖之,抵之伺之,多为枝叶以眩之,旁为证佐以牵之,遇廉善吏挟之,贪酷吏伙之。我术蔑不济矣!”
王怒,命牛首抉其父双眼,而断去其子两臂,仍令鬼役押回。
译当时福郎有个姐姐嫁给了城里的李氏,被五圣第三郎迷惑,也快要死了。女婿让健壮的女人趁夜背着姐姐到婆家,是为了躲避邪祟。公公正为儿子的死担忧,又见背女儿进门,更加焦急。
一更左右,看见女人进入儿子房间离开,过了一会儿,三郎也到了,找到女儿,抱在怀里。正要行淫,忽然看见女人从儿子房间出来。三郎大怒,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扔在地上,说:“逃跑的女人,我找了你十几年,竟然在这里淫乱!”用手掌打她脸颊上百次。女人趴在地上哀哭。三郎看着女儿叹息说:“我淫乱你们很多了。这女人的不贞洁,也是上天用来报复我的。你请快点回去,仍然完成夫妻之情。
从今以后,我要斩杀恶妇,隐居荒山,再也没有脸面进入你家了。”说完,拖着女人离开了,而两家的邪祟都消失了。
铎说:“用邪祟驱赶邪祟,事情是初次听说。也幸好冤家相逢在狭窄的路上!艳妻出丑,浪子收心,有淫乱行为的人,何不拿鬼做镜子!”
草鞋四相公
草鞋四相公,不知道最初叫什么名字。哥哥是草鞋三相。吴地风俗,在除夕前拜神完毕,供奉草鞋三相等人,用香帛祭祀。虽然不是正神,也是紫姑、马公之类。弟弟倚仗哥哥的势力,擅作威福,成为一方的祸患。临顿里某姓女子,小时候失去父母,十九岁还没出嫁。夜里看见一个男人,棉袍乌帽,很像贵官,脚下却拖着一双草鞋,跌跌撞撞而来。女子惊恐想喊,但舌头已经堵住口,而且四肢疲软,不能支撑抗拒,被拖拽上床,任他轻薄。接着说:“我是草鞋四相公,和你有缘,能跟我,会给你福气。”天没亮,匆匆离开。
第二天夜里,带着四五个人来,摆酒高谈,让女子坐在末座。其中有一个客人,性格憨跳,频繁用脚下的靴子踢女子的双凤鞋。女子害羞缩起身子。四相察觉,言语讥讽那个客人。客人说:“尊夫人绣鞋锦袜,只配搭配皂靴。和草鞋人做伴侣,实在嫌不雅致。”四相怒目而视。旁边一个客人说:“草鞋党固然欠风雅,恐怕近日破靴党,也不是上客。”全座拍手大笑。四相心意稍解,于是斟大杯为令:后面戏弄新妇的,喝三杯。不久,客人又发狂,剥盘中的果檠扔女子脸上。四相举杯让他干杯。客人拿出百钱放在席上说:“我不能喝,愿用这些赎罪。”四相笑着收进袖中。众客说:“卑鄙啊!百文钱卖新妇,真是草鞋人的本相!”
喧哗而起,一哄而散。
四相留在女子家过夜,深深以草鞋为辱,辗转不悦。离开四五天不再来。忽然一夜,拖着吉莫靴,铿然而至,翘起脚放在女子膝盖上,顾盼自豪,说:“我现在才知道乌靴得势!一经穿脚,就举趾高了!”正要脱靴就寝,突然有黑脸红胡子的人推门而入,说:“贼狗奴,还我靴子来!”
四相慌忙趴在地上。黑脸红胡子的人说:“我是钟某,读书成为进士,所以奉上帝命,穿吉莫靴,以装饰观瞻,你是一市井无赖子,幸亏你哥哥以草鞋起家,就应当恪守家法,守你的破鞋,竟敢戴我的名器,假冒士林,在闺房淫乱,罪何可恕?”命令去掉他的靴子,用两手倒拿着他的脚,大笑说:“如此一双泥腿,消受得几许福分?”砉然一声,身体裂为两半,饱食之,提着靴子离开了。
女子惊绝,半日才苏醒。后来嫁给里中某氏子,劝她一生不要穿皂靴,大概有覆车之鉴吧。
铎说:“白丁爱穿皂靴,因此物原不在禁例。然而牛蹄犬爪,何处消此罪过?幸好钟先生长守后户,不然,登堂入室,不居然履声橐橐哉!”
讼师说讼
江以南多健讼者,而吴下为最。有父子某,性贪黠,善作讼词,一日,梦鬼役押赴阎罗殿,王凭案先鞫其父,曰:“士、农、工、商,各有恒业,尔何作讼词?”答曰:“予岂好讼哉?人以金帛啖我,姑却之,而目眈眈出火,不得已诺之。”继鞫其子,曰:“是汝之过也!使我生而手不仁,乌乎作状词?”
王曰:“尔等挟何术,能颠倒黑白若此?”曰:“是不难。柳下惠坐怀,作强奸论,管夷吾受骈邑,可按侵夺田产律也。”王曰:“是则诬直为曲矣!而拗曲作直则何如?”曰:“是更不难。傲象杀兄,是遵父命;陈平盔嫂,可曰援溺也。”
王曰:“是则然矣!其如听讼者何?”曰:“欺以其方,则颜子拾尘,见惑于师,曾母投杼,亦疑其子。况南面折狱者,明镜高悬有几人哉?排之阖之,抵之伺之,多为枝叶以眩之,旁为证佐以牵之,遇廉善吏挟之,贪酷吏伙之。我术蔑不济矣!”
王怒,命牛首抉其父双眼,而断去其子两臂,仍令鬼役押回。
比醒,父子各如所梦。闻于当事,谓若辈既遭冥谴,讼词汔可少息。越数日,命胥吏往瞰之,见赴诉者,捧金执币,环伺堂下。其父南向趺坐一榻,阖双眼喃喃口授,而其子旁横一几,以脚指夹五寸管,运写如风。胥吏归述之,当事者叹曰:“使州县尽作活阎罗,此辈亦不能除也。可惧哉!”
译等到醒来,父子俩的情况都和他们梦中一样。这事报告给主管官员,官员说这些人既然已经受到阴间的惩罚,诉讼言辞大概可以稍微平息了。过了几天,命令差役前去窥探,看见前来申诉的人,捧着金银拿着钱币,围在堂下等候。那父亲朝南盘腿坐在一张榻上,闭着双眼喃喃地口授,而他的儿子在旁边横放一张小桌,用脚趾夹着五寸长的毛笔,书写起来快如疾风。差役回来禀报后,主管官员感叹说:“假如州县官吏都像活阎罗一样,这类人也不能根除。真是可怕啊!”
铎曰:“于《易》,‘干上坎下为讼’。象曰:‘天与水违行。’嗟乎!彼苍者天,乃亦为讼哉!吾不知为之师者,顺天乎?抑逆天乎?且其繇曰:‘有孚窒。’是故欲无窒者必求师。”
名妓沽名
黄竹浦,齐之拔页生。入都,道过吴桥县,有友人客于署,访之。友人曰:“此间有名妓祝庆娘,曾见之否?”黄曰:“未也!”遂相将俱往。
至,则粉墙朱户,不似北地之茅篱蜗壁者。即有一苍髯奴邀坐献茶。茶毕,又一老妪出,略话温凉,便导入内室。四壁粘名入题赠,中悬《二乔观兵书图》,旁设乌皮几,香鼎笔床具备。瓶插红梅一枝,含蕊未吐。旋有一小鬟,上前启白曰:“庆娘苦宿酲,今已起,向窗下理妆矣!乞贵人少俟。”久之,又一小鬟出报曰:“庆娘妆已竟,因春倦,伏枕少睡,候稍醒更衣出见矣。”察其意,似大矜贵者,而黄以候见美人,当俟海棠睡足,姑耐心以守,而目注帘间,不暇他视。又久之,老妪出卷帘,双鬟扶庆娘至。黄急睨之,面粉斑斓,唇脂狼藉,累然硕腹,大如三石缸,大步而前,仿佛运粮河漕船过闸也。遂大惊,顾友人曰:“名妓若此,羞煞章台矣。”友人自悔言之盂浪,潜遁去。而庆娘殊无愧色,从容谓黄曰:“名妓与名士若何?”黄曰:“等耳!”庆娘曰:“若然,则名妓之称,妾何愧焉?夫名士操三寸管,驰骋词坛,使天下想望风采,亦重其内才耳!妾之浪得虚名者,不在脂粉之假面目,而在床席之实工夫也。”黄昵笑曰:何谓工夫?”庆娘曰:“有开合,有缓急,有擒纵,是即名士作文秘钥耳!何问为?”
黄大悦,遂与缱绻。继而谓庆娘曰:“温柔乡洵有真乐。拔西子眉,截潘妃足,割女莹之阴沟而无生气,是犹购十二金钗图,日偎抱之,不足令人真个销魂也!”
不半月,丧其资斧,未及廷试,狼狈归。友人知之,叹曰:“今世之翩翩然号称名士者,定有一篇假议论弋名钓誓。不意名妓亦然。黄生适堕其术中而不悟。是名士之智又出名妓下矣。哀哉!”
铎曰:“历来名士,言古学者,曰宋、唐,曰晋,至汉人止矣。而此妓工夫,则天姥之所教轩皇也。古歌云:“索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是真古学,是真名士!”
泥傀儡
粤西柳州府,有土地庙。廊下塑一神,像貌猥獕,皂袍角带,土人呼为泥傀儡。遇郡守廉,则两手纳于袍袖;如贪黩者守是郡,则伸手作乞钱状。先是有某公来守郡,黩贷无厌,神手出袖者一尺。而某公欲自讳,阴使心腹奴夜诣庙廊,强挽入袖。明日视之,转益五寸许,且手指坚握不可开。某公大惭,具牲帛往祭。
不旬日,神手顿启,又数日,渐入袍袖。某公私喜,谓神灵亦受贿赂,而不知已挂弹章,新郡守庞公至矣。庞公名廷骥,予表姑丈,以中书升主政,外擢郡守,性颇狷介,故神预兆之。
一日,神手亦渐出袖,公大惊,私自检察。盖属吏馈荔支两桶,中纳金三百,公不知而误受也。急反之,神手亦顿缩。由是终其任,不名一钱。
铎曰:“相书言:“伸手过膝者必大贵。‘咄咄!傀儡,是大贵神。”
石赑屃
吴门小桥里弟兄某,春日游沧浪亭。旋过学署,见碑下赑屃,不识也,误以为龟,竞摩其顶曰:“汝前生负何重孽,今向人前出丑若是!”大笑而去。
后值母诞辰,夜演《鸿门宴》杂剧,群客在座。忽场上樊哙提刀直前,主宾尽失色。大呼曰:“我赑屃神也。本为龙子,上帝怜我有勇无文,故令负石学宫,稍窥文墨。不幸负形蠢坌,贼奴误认为龟,妄加姗笑。汝一市井无赖,平日帷簿不修,吃(食追)子亦醉,真所谓神似非形似者。乃不自量,反谓予人前出丑。今日贺客满堂,且与尔折证此案。”言毕,提刀欲杀。两弟兄匍伏乞命,客亦代为哀救。因掷刀而笑曰:“留骨而贵,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也,姑赦之。”撒手登场,仍演《鸿门》剧本,依然一樊哙耳。问之,亦不省。吴下喧传
译铎说:“在《易经》中,‘乾卦在上、坎卦在下构成讼卦’。卦象说:‘天与水背道而驰。’唉!那苍天,竟然也参与争讼吗?我不知道那些为人师表的人,是顺应天道呢?还是违背天道呢?况且卦辞说:‘诚信被阻塞。’所以想要不被阻塞的人,一定要寻求良师。”
名妓沽名
黄竹浦,是齐地拔贡生。进京时,路过吴桥县,有朋友客居在官府,便去拜访他。朋友说:“这里有一位名妓叫祝庆娘,你见过她吗?”黄说:“没有。”于是两人一同前往。
到了那里,只见粉墙朱门,不像北方那种茅草篱笆、蜗牛般的墙壁。随即有一位白胡须的家奴邀请入座并献茶。茶毕,又有一位老妇人出来,略问冷暖,便引导进入内室。四壁贴满了名人题赠的诗文,中间悬挂着《二乔观兵书图》,旁边摆设着乌皮几,香炉、笔架等一应俱全。花瓶里插着一枝红梅,花苞含而未放。不一会儿,一个小丫鬟上前禀报说:“庆娘因宿醉难受,现在已经起床,正在窗下梳妆呢!请贵人稍等。”过了很久,又一个小丫鬟出来报告说:“庆娘已经梳洗完毕,因为春困,伏在枕上小睡,等稍醒后换好衣服出来见您。”观察她的意思,似乎非常矜持高贵,而黄生因为等待见到美人,应当等到海棠睡足,姑且耐心守候,目光注视着帘间,无暇他顾。又过了很久,老妇人出来卷起帘子,两个丫鬟扶着庆娘来到。黄生急忙斜眼看去,只见她脸上粉黛斑驳,唇边胭脂凌乱,腹部硕大累赘,大得像三石缸,大步向前,仿佛运粮的河漕船过闸一般。黄生大惊,回头对朋友说:“名妓竟是这样,让章台街都感到羞耻了。”朋友自己后悔说话轻率,悄悄溜走了。而庆娘毫无愧色,从容地对黄生说:“名妓和名士相比如何?”黄生说:“等同罢了!”庆娘说:“既然如此,那么名妓这个称呼,我有什么可羞愧的呢?名士手持三寸毛笔,在词坛驰骋,使天下人向往他们的风采,也是看重他们的内在才华罢了!我之所以浪得虚名,不在于脂粉伪装的面目,而在于床笫之间的实际功夫。”黄生亲昵地笑着说:“什么叫功夫?”庆娘说:“有开合,有缓急,有擒纵,这就是名士作文的秘诀!何必问呢?”
黄生非常高兴,于是与她缠绵欢爱。接着对庆娘说:“温柔乡确实有真正的快乐。拔掉西施的眉毛,截断潘妃的脚,割去女莹的阴沟而没有生气,这还像是购买十二金钗图,每天偎依怀抱,不足以让人真正销魂!”
不到半个月,花光了盘缠,还没等到廷试,狼狈地回家。朋友知道了这件事,叹息说:“当今世面上那些翩翩然号称名士的人,必定有一篇假议论来沽名钓誉。没想到名妓也是如此。黄生恰好落入她的圈套而不醒悟。这是名士的智慧又低于名妓了。可悲啊!”
铎说:“历来的名士,谈论古学的,说宋、唐,说晋,到汉朝人就停止了。而这妓女的功夫,却是天姥山所教导轩辕黄帝的。古歌说:‘索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这才是真正的古学,这才是真正的名士!”
泥傀儡
广西柳州府,有一座土地庙。廊下塑着一尊神像,相貌猥琐丑陋,穿着黑袍角带,当地人称为泥傀儡。遇到郡守清廉,它就把手缩进袍袖里;如果贪赃枉法的郡守治理此地,它就伸出手做出乞钱的样子。先前有一位某公来任郡守,贪得无厌,神手伸出袍袖一尺。而某公想要掩饰,暗中派心腹家奴夜里到庙廊,强行把神手拉回袖中。第二天看去,反而又伸出了五寸左右,而且手指紧握不能张开。某公非常惭愧,备齐祭品前往祭祀。
不到十天,神手突然张开,又过了几天,渐渐缩回袍袖。某公暗自高兴,认为神灵也收受了贿赂,却不知道弹劾他的奏章已经呈上,新任郡守庞公到任了。庞公名叫廷骥,是我的表姑父,由中书升任主政,外放为郡守,性格颇为刚直,所以神预先兆示了这一点。
一天,神手又渐渐伸出袍袖,庞公大惊,私自检查。原来是下属官吏馈赠两桶荔枝,中间藏着三百两金子,庞公不知情而误受了。急忙退还,神手也立刻缩回。从此直到任期结束,没有拿走一文钱。
铎说:“相书说:‘伸手过膝的人必定大贵。’啧啧!泥傀儡,是大贵的神。”
石赑屃
吴门小桥里的某兄弟,春天游览沧浪亭。随即经过学署,看见碑下的赑屃,不认识,误以为是乌龟,竞相抚摸它的头顶说:“你前世背负了什么沉重的罪孽,现在在人前出丑到这种地步!”大笑而去。
后来正值母亲诞辰,晚上演出《鸿门宴》杂剧,众宾客在座。忽然场上樊哙提刀直冲上前,主宾全都失色。樊哙大呼说:“我是赑屃神。本是龙子,上帝可怜我有勇无文,所以让我背负石碑在学宫,稍微窥探文墨。不幸形体蠢笨,贼奴误认为是乌龟,妄加嘲笑。你们这些市井无赖,平日帷簿不修,连吃食都醉醺醺的,真所谓神似而非形似。竟然不自量力,反而说我在人前出丑。今天贺客满堂,暂且与你们折证此案。”说完,提刀欲杀。两兄弟趴在地上乞命,宾客也代为哀求。于是扔下刀笑着说:“留骨而贵,难道愿意活着而在泥涂中曳尾吗,姑且赦免你们。”撒手登场,继续演出《鸿门》剧本,依然是一个樊哙罢了。问他,也不省悟。吴地喧传
铎曰:“人之多言,亦可畏也。然未免谑而虐矣!”
谐铎。卷六
上清官除妖
吴郡三茅观东狄姓,为某司马家之仆。司马有女,祟于妖,百计遣之不去。因书片札,命狄赴龙虎山,乞天师治之。至则门庭宏敞,宫殿森严,处处悬牌,书神将名守护。司阍者入内启禀,约两时许,召狄进见。众法官拥天师出,虎皮椅坐莲华帐中,金印宝剑,陈列法座。狄匍伏檐下,呈状法官。法官转呈座上。天师细阅一过,摇首攒眉,沉吟良久,与法官耳语,不知作何词,即以片纸付狄,令上清官道人作法。
狄衔命去,见一道人,布巾短衣,担粪于野,随出天师书示之。道人启视,不觉失笑曰:“天师卖符箓,得钱动以万计,曾不一注念。至杀生害命事,辄烦我等,亦大可笑。”因出一小木盆,注以凉水,取铜镜仰覆其上,以笔蘸墨,涂镜面几遍。亡何,水沸如汤,热气一缕,上冲霄汉。忽砉然一声,热气下注,水散如跳珠,而盆中已无涓滴。道人曰:“除矣!”狄喜,谓道人曰:“归语主人,必当厚报。”道人冷笑不言,敛其具,仍担粪大步而去。
狄遂覆天师命,取路而归,述诸司马。司马家果于是日是时,女室中霹雳一震,下血如雨,而其妖顿绝。后司马具白金百两,布袍一袭,亲诣上清官酬谢。
而遭人终不可见,遂叹息而反。
铎曰:“具大本领者,必不装大幌子。故布衣担粪中,有拿妖手段。而人乃于富贵中求奇士,是犹向莲华帐底买符箓也。”
森罗殿点鬼
李君名堡,吾乡名进士也,任甘肃会宁县令,改补安庆府学教授,孑身赴任。而前任眷口未归,暂寓十王殿廊下。
一夕,闻殿上人声鼎沸。李起窥之,见灯烛辉煌,胥吏辈两班祗候;紫面亦髯,峨冠而带者,捧册侍立东隅。亡何,王者冕旒出,次第参谒。王曰:“三十年不稽鬼箓,恐滋积弊。今当细核,毋稍隐纵。”紫面赤髯者即捧册上呈。随有荷枷带锁辈,由东廊鱼贯而进。唱名毕,偃蹇从西廊出。继点勾魂簿,唱名再四,无一人应者。王曰:“催命鬼八万七千,何无一人在?”紫面赤髯者上前启白曰:“奉后殿转轮王命,俾男者为医,女者为妓,尽托生人世矣。”王愀然臼:“勾魂摄魄,冥府自有定限,使若辈流毒天下,恐投到者无已时也!”又点饿鬼簿。即有一胥吏趋前跽禀曰:“前鬼门关守者,失于防检,诸饿鬼乘机逃去,今尽偷生阳世。”王问:“在阳世作何事?”曰:“大半作县令。”王曰:“若辈埋头地狱,枵腹垂千百年。今一得志,必至狼餐虎噬,生炅无噍类矣!”胥吏曰:“请仍押回可乎?”王沉吟久之,曰:“此亦大费事。能忍饥者,听之;倘饿吻翕张,重者削其禄籍,俾子孙窜入卑田,轻者降作冷官,使冻饿终身,还其本相可也。”李伏隙以窥,不觉失声大笑。一时灯烛尽灭,殿上绝无声响。
后晤予于秦准客馆,详述之,嘱笔以纪其事。
铎曰:“吾闻李君在会宁时,戎服御贼,颇着劳绩。其改就学博,亦急流勇退意也。曾书一联瞄之曰:‘秀才有学皆吾辈,俗吏能修到此官。’亦可想见其人矣!此殆其游戏之谈耶?”
苏三
刘生名伟,字琬如,己酉应试白门,寓丁家水阁。先是,晋陵某公子,费千金定花案。曲中诸妓,有文状元、文探花之名。文探花者,随母姓苏氏,字绣英,以其行三,群呼为小三云。慕刘生名,乞同邑查君为介,愿邀一顾。刘笑曰:“琴心粉葬,葛嫩香埋,一片秦淮,久已鞠为茂草,安有板桥旧艳,能歌《白练裙》者?”查怂恿再三,要遮而去。
行未数武,值旧识黄生强邀过寓。甫登堂,见一姬,两鬟堆茉莉如雪,着蝉翼衫,左右袒露,红墙一抹;下曳冰绡裤,白足拖八寸计蝴蝶履。见客来,不甚酬接,摩两臂金条脱铮然作响。刘厌薄之。黄曰:“君勿白眼觑,此秦淮文状元某姬也。”刘笑曰:“状元声价,果是不凡。然君司空见惯,仆不能向石榴裙底攀高
译铎说:“人多口杂,确实令人畏惧。然而未免是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谐铎》卷六
上清宫除妖
吴郡三茅观东边有个姓狄的人,是某位司马家的仆人。司马有个女儿,被妖邪作祟,用尽各种办法驱赶都不离去。于是司马写了一封信,命令狄前往龙虎山,请求天师治理。狄到了那里,只见门庭宏大宽敞,宫殿森严,处处悬挂着牌子,上面写着神将的名字以作守护。守门人进去禀报,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才召狄进去拜见。众位法官簇拥着天师出来,天师坐在虎皮椅上,位于莲花帐中,金印宝剑陈列在法座之上。狄在屋檐下趴伏在地,将诉状呈交给法官。法官转而呈递到座前。天师仔细阅览了一遍,摇头皱眉,沉吟了很久,与法官耳语,不知说了什么,随即把一张纸交给狄,让他去上清宫请道人作法。
狄领命而去,见到一位道人,头裹布巾,身穿短衣,在野外挑着粪筐,狄便拿出天师的信给他看。道人打开信一看,不禁失笑说:“天师卖符箓,得到的钱财数以万计,却从未挂念此事。至于杀生害命的事,却总是麻烦我们,这也太可笑了。”于是拿出一个小木盆,注入凉水,取一面铜镜仰面扣在上面,用笔蘸墨,在镜面上涂抹了几遍。不一会儿,水沸腾得像开水一样,一缕热气直冲云霄。忽然“哗”的一声,热气向下灌注,水散开像跳动的珠子,而盆中已经一滴不剩。道人说:“除掉了!”狄很高兴,对道人说:“回去告诉主人,必定会重重报答。”道人冷笑不语,收拾起他的器具,仍然挑着粪筐大步离去。
狄于是禀复天师的命令,取路回家,向司马叙述了经过。司马家果然在那天那个时辰,女儿房间里霹雳一震,下血如雨,而那妖邪顿时绝迹。后来司马准备了白银百两,布袍一套,亲自到上清宫酬谢。
然而始终见不到那位道人,于是叹息着返回。
铎说:“具有大本领的人,一定不会装出大排场。所以在布衣担粪之中,有捉妖的手段。而人们却在富贵之中寻求奇士,这就像是在莲花帐底购买符箓一样。”
森罗殿点鬼
李君名叫李堡,是我乡的名进士,担任甘肃会宁县令,后改任安庆府学教授,单身赴任。而前任的眷属尚未归来,他暂时寄居在十王殿的廊下。
一天夜里,听到殿上人声鼎沸。李君起来窥视,只见灯火辉煌,胥吏们分列两班侍候;紫脸红须,戴着高冠系着腰带的人,捧着名册侍立在东边。不一会儿,阎王戴着冕旒出来,众人依次参拜。阎王说:“三十年没有核查鬼籍,恐怕滋生积弊。今天应当仔细核查,不要稍有隐瞒放纵。”紫脸红须的人立即捧着名册上前呈递。随即有戴着枷锁的人,从东廊鱼贯而入。唱完名后,傲慢地从西廊出去。接着点勾魂簿,唱了多次名,没有一个人应答。阎王说:“催命鬼八万七千,怎么没有一人在?”紫脸红须的人上前禀报说:“奉后殿转轮王的命令,让男的做医生,女的做妓女,全都托生到人间了。”阎王脸色严肃地说:“勾魂摄魄,冥府自有定数,让这些人流毒天下,恐怕投胎到人间的人就没有止境了!”又点饿鬼簿。立即有一个胥吏快步上前跪着禀报说:“以前鬼门关的守卫,疏忽了防范,众饿鬼乘机逃走,现在全都偷生在阳世。”阎王问:“在阳世做什么事?”回答说:“大半做县令。”阎王说:“这些人埋头在地狱,空腹垂死千百年。现在一旦得志,必定会狼吞虎咽,生灵没有活口了!”胥吏说:“请仍然押回可以吗?”阎王沉吟了很久,说:“这也太费事了。能忍饥的,听之任之;倘若饿得张嘴喘息,重的削去他们的禄籍,让子孙流落贫民窟,轻的降作冷官,让他们冻饿终身,恢复本相就可以了。”李君趴在缝隙里窥视,不禁失声大笑。一时间灯火全部熄灭,殿上绝无声响。
后来在秦淮客馆与我见面,详细叙述了这件事,嘱咐我记录下来。
铎说:“我听说李君在会宁时,穿着军装抵御贼寇,颇有功劳。他改任学博,也有急流勇退的意思。曾写了一副对联送给他,说:‘秀才有学皆吾辈,俗吏能修到此官。’也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了!这大概是他游戏之谈吧?”
苏三
刘生名叫刘伟,字琬如,己酉年在白门应试,寄居在丁家水阁。此前,晋陵某位公子,花费千金定下了花案。曲中众妓,有文状元、文探花的名号。文探花,随母亲姓苏,字绣英,因为她排行第三,大家称她为小三。仰慕刘生的名声,请求同乡查君做介绍,希望能得到一次召见。刘生笑着说:“琴心粉葬,葛嫩香埋,一片秦淮,早已长满荒草,哪里还有板桥旧时的艳妓,能唱《白练裙》的?”查君再三怂恿,刘生勉强答应而去。
走了没几步,遇到旧识黄生强行邀请到他住处。刚登上厅堂,见到一位妓女,两鬓堆着如雪的茉莉花,穿着蝉翼衫,左右袒露,一抹红墙;下身穿冰绡裤,白脚拖着八寸高的蝴蝶履。见到客人来,不太应酬接待,摩挲两臂上的金条脱铮然作响。刘生厌恶轻蔑她。黄生说:“你不要白眼相看,这是秦淮文状元某姬。”刘生笑着说:“状元声价,果然不凡。然而你司空见惯,我不能向石榴裙底攀高”
谒贵。”匆匆告别,急欲回寓。查曰:“未到桃源,何言返桌?”刘愤然曰:“状元若此,探花可知。吾宁识英雄于孙山之外,不敢向及第花下抡才矣!”拂袖竟归。查述诸小三,俯首不语。既而叹曰:“前明复社诸君,中周延儒榜进士,比诸佛头着粪。儿不幸与若辈联名,宜为英流唾弃也!”抚床一恸,潸潸泪下。查劝慰,乃止。
译拜见权贵。”匆匆告别,急切想要回住所。查曰:“还没到桃花源,怎么说返回书桌?”刘愤然说:“状元都这样,探花可想而知。我宁愿在孙山之外结识英雄,也不敢在及第花下选拔人才了!”甩袖子竟然回家。查把这些事告诉小三,小三低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叹息说:“前明复社的各位,考中周延儒榜的进士,好比在佛头上拉屎。我不幸和这些人联名,应当被英才们唾弃啊!”拍着床痛哭,泪流不止。查劝慰,才停止。
后生试毕,偕查旋里,买桌武定桥东。见一姬病容愁态,临流倚槛,而衫痕黛影,湖水皆香。刘数目之,顾查笑曰:“何处惊鸿,翩来洛浦?”查曰:“是即予所荐之文探花也。”刘大悔曰:“因艾弃兰,恶鸦黜凤,吾知罪矣!”急维舟过访,并谢前愆。小三曰:“君子观人,必因其类;通人持论,不徇于名。但得终邀青眼,亦何恨相见之晚耶?”刘大喜。小三张筵款之。酒三行,刘避席而起曰:“仆固钟于情者,但狭邪之游,生平未习,今日欢筵,已同祖帐。请留数语,以当雪泥鸿爪。”小三覆素巾案上。刘援笔题《水调歌头》一阕,曰:
敲断燕钗股,锦毖不须弹。喁喁儿女恩怨,说向镜中鸾。侬是修文种子,
卿是修眉仙史,同押紫宸班。小谪三千岁,来往只人间。兰槛外,苔砌畔,
露华寒。女郎花放,一树莫近玉阑干。昨日青州买醉,今日青楼买笑,明日
买青山。偕隐共卿赋,双凤月中还。
题毕,榜人竟催解缆,与查登舟而去。白下诸名士传为美谈,至有作长歌以纪者。自此探花之名祇園,而所谓文状元者,门前冷落车马稀矣。
铎曰:“才出墨池,便登雪岭,世途月旦,都自善和坊里学来。固知名下观人,必合九州铁铸成错宁。若刘生者,可谓能得士矣!”
葛九
丁家水阁,与刘生同寓者,程生振鹭。程负侠气,文奇诗奇,作事俱奇。邗沟来一妓,名葛九,蚤岁堕平康。后洗心涤行,剪花卖履,孝养父母。忽二老相继逝,无力殡葬,不得已复理旧业。
好事者述诸程生。时大雨盆注,程持盖着屐,黑夜过访。葛一见心倾,拂床荐夕。程笑曰:“无庸,我非红楼选梦者,所以冒雨过卿,欲代筹殡葬费耳!”葛感且泣下,继请方略。程曰:“近日冶游儿,都似盲人瞎马,奔逐章台柳下。汝一练裳椎髻,虽姿容闲雅,未必有千金博笑者。惟仗笔墨有灵,插标以高声价,庶几广致多金,期于事济。”袖中出砑虹绫数尺,以其行九,戏拈九字填《金缕曲》一阕,曰:
廿四桥头步,怪东风、等闲吹过,良宵十五。重向十三楼上望,谩掩四
围朱户。欠好梦、十年一度。数遍巫山峰六六,第三峰、留作行云路。双星
照,七襄渡。三三径里三生谱。倚花前,阑干六曲,三弦低诉。弹到六么花
十八,一半魂销色舞。添一缕、谢娘眉妩。卅六鸳鸯周四角,更二分、明月
三更鼓。且莫把,四愁赋。
书毕,漏深雨恶,葛再三挽袖,拂衣竟回客寓。
明日,葛饰以画屏,张请客座。好名者争相传播,走马王孙,坠鞭公子,宴无虚日。枇把门巷,几与顾眉生迷楼相埒。不浃旬,积金满箧,命弟持归,瘗其双槥。致书招程,茧足不至。
一日,晓妆初抹,陪贵客宴露葵轩下。忽遣人赍白木匣至。发之,金剪一枚,僧帽衣履具备。中有短札一封,曰:古人辱身非孝。吾怜汝愚,姑借辱身,暂行孝道。今事已济矣,心已尽矣,及早回头,别寻觉岸,沉沦欲海,堕落花尘,泉下人能瞑目乎?字到,速断业根,退修初服。画眉窗外,即是选佛之场,打桨湖头,总属慈航之路。倘能晚盖,许涤前愆,毋得狐疑,至同蚕缚。葛览书大悟,对镜自截其发,改妆作比丘状。贵客逡巡避去。
亡何,程大笑而来,合掌径登上座。葛伏地膜拜。程学老僧宣口偈曰:“彼美人兮,人尽可夫。吾今度汝,超脱泥涂,踢翻桃叶渡,跳出其愁湖。从今撒手菩抛岸,火里莲华何处无?”葛受记讫,星夜唤舟回扬,舍身昙华上院。后乞韩幔亭写《妓堂皈佛图》,悬诸净室,以志不忘旧德云。
铎曰:“昔卞玉京作女道士,间有所主。因知莲性虽胎,荷丝难杀,亦儿女子故态也。乃片纸飞来,六根净削,是儿慧业,定属不凡。然非当头棒喝,则柔花弱絮,漂流何底!似此金粉如来,风流薮泽中当处处买丝绣之。”
奇女雪怨
线娘,夏邑士族女也。善词赋,兼工帖括。每构一艺,老
译后生考试结束,与查某一同返回故乡,在武定桥东买下书桌。看见一位女子面容病弱、神态忧愁,临水倚栏,衣衫痕迹与眉黛倒影,连湖水都仿佛带着香气。刘生多次注视她,回头对查某笑着说:“哪里来的惊鸿仙子,翩然来到洛水之滨?”查某说:“这就是我所推荐的文探花。”刘生非常后悔地说:“因为艾草而抛弃兰草,因为恶鸦而黜退凤凰,我知道自己错了!”急忙系船靠岸去拜访,并道歉之前的过失。小三说:“君子观察人,必定依据其同类;通达的人发表议论,不盲从名声。只要最终能得到您的青眼相看,又何必遗憾相见太晚呢?”刘生非常高兴。小三摆下宴席款待他。酒过三巡,刘生离开座位站起来说:“我本来是个钟情于情爱的人,但狎邪之游,生平未曾习练,今天的欢宴,已如同送别的祖帐。请让我留下几句诗,当作雪泥鸿爪般的纪念。”小三将素巾铺在案上。刘生提笔题写《水调歌头》一阕,说:
敲断了燕钗的股脚,锦瑟不必再弹。儿女间的恩怨低语,说给镜中的鸾鸟听。我是修文的种子,你是修眉的仙史,一同在紫宸殿值班。小谪人间三千年,来往只在人间。兰槛之外,苔砌之畔,露华寒冷。女郎花开放,一树莫靠近玉阑干。昨日在青州买醉,今日在青楼买笑,明日去买青山。与你一同隐居共赋诗,双凤在月中归还。
题写完毕,船夫竟催促解开缆绳,与查某登船离去。南京的名士们传为美谈,甚至有作长歌来记载的。从此探花的名声在祇园,而所谓文状元者,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铎说:“才从墨池出来,便登上雪岭,世间的品评,都从善和坊里学来。固知名下观人,必定像九州铁铸成的错宁一样。像刘生这样的人,可以说能得士了!”
葛九
丁家水阁,与刘生同住的,是程生振鹭。程生有侠气,文章奇特,诗歌奇特,做事都奇特。邗沟来了一位妓女,名叫葛九,早年堕入平康巷。后来洗心革面,剪花卖鞋,孝顺供养父母。忽然两位老人相继去世,无力殡葬,不得已重新操旧业。
好事者告诉了程生。当时大雨倾盆,程生拿着伞穿着木屐,黑夜去拜访。葛九一见倾心,拂床荐夕。程生笑着说:“不用,我不是红楼选梦的人,所以冒雨来见你,是想代为筹划殡葬费用罢了!”葛九感动且流泪,接着请教方略。程生说:“近日冶游儿,都像盲人瞎马,奔逐章台柳下。你一身练裳椎髻,虽然姿容闲雅,未必有千金博笑的人。只有依靠笔墨有灵,插标以提高声价,或许能广泛招致多金,期望于事有济。”从袖中拿出几尺砑虹绫,因为她排行第九,戏拈九字填《金缕曲》一阕,说:
廿四桥头步,怪东风、等闲吹过,良宵十五。重向十三楼上望,谩掩四围朱户。欠好梦、十年一度。数遍巫山峰六六,第三峰、留作行云路。双星照,七襄渡。三三径里三生谱。倚花前,阑干六曲,三弦低诉。弹到六么花十八,一半魂销色舞。添一缕、谢娘眉妩。卅六鸳鸯周四角,更二分、明月三更鼓。且莫把,四愁赋。
书写完毕,夜深雨恶,葛九再三挽袖,程生拂衣竟回客寓。
第二天,葛九装饰画屏,张请客座。好名者争相传播,走马王孙,坠鞭公子,宴无虚日。枇杷门巷,几乎与顾眉生迷楼相埒。不到十天,积金满箧,命弟弟持归,埋葬双亲。写信招程生,程生茧足不至。
一天,晓妆初抹,陪贵客宴露葵轩下。忽然派人送来白木匣。打开,金剪一枚,僧帽衣履具备。中有短札一封,说:古人辱身非孝。我怜你愚,姑借辱身,暂行孝道。现在事已济,心已尽,及早回头,别寻觉岸,沉沦欲海,堕落花尘,泉下人能瞑目乎?字到,速断业根,退修初服。画眉窗外,即是选佛之场,打桨湖头,总属慈航之路。倘能晚盖,许涤前愆,毋得狐疑,至同蚕缚。葛九览书大悟,对镜自截其发,改妆作比丘状。贵客逡巡避去。
不久,程生大笑而来,合掌径登上座。葛九伏地膜拜。程生学老僧宣口偈说:“彼美人兮,人尽可夫。吾今度汝,超脱泥涂,踢翻桃叶渡,跳出其愁湖。从今撒手菩抛岸,火里莲华何处无?”葛九受记讫,星夜唤舟回扬,舍身昙华上院。后乞韩幔亭写《妓堂皈佛图》,悬诸净室,以志不忘旧德云。
铎说:“昔卞玉京作女道士,间有所主。因知莲性虽胎,荷丝难杀,亦儿女子故态也。乃片纸飞来,六根净削,是儿慧业,定属不凡。然非当头棒喝,则柔花弱絮,漂流何底!似此金粉如来,风流薮泽中当处处买丝绣之。”
奇女雪怨
线娘,夏邑士族女也。善词赋,兼工帖括。每构一艺,老
师宿儒辄敛手曰:“女学士易钗而栉,怕不到玉堂金马。”年十七,父母相继逝,线娘块然独处。隔院为某生别业。庭中玉兰一本,斜倚东垣。线娘晓起,摘花其上,某望见之,长揖墙下。线娘赪颜欲避。某曰:“仆非宋玉,岂敢妄意登墙?只因独学五师,愿作王逸少,执贽簪花座下耳。”随出窗课一卷,嘱其点定。线娘携归内室,阅其文,才华秀瞻,间有一二小疵,碍于场屋者,直笔删去。明日,折花墙角,袖而还之。某人感佩。
译师宿儒便缩手说:“女学士即使改换发饰,恐怕也进不了翰林院。”十七岁时,父母相继去世,线娘孤苦伶仃独自居住。隔壁院子是某位书生的别院。院中有一株玉兰树,斜靠着东边的墙。线娘清晨起床,在树上摘花,那书生看见后,在墙下深深作揖。线娘脸红想要躲避。书生说:“我不是宋玉,怎敢妄想翻墙?只是因为独自求学缺乏老师,愿意做王羲之那样的人,带着拜师礼,在您座下插花侍奉罢了。”随即从窗户递出一卷课业文章,嘱咐她批改定夺。线娘拿回内室,阅读他的文章,发现才华秀美卓越,偶尔有一两处小毛病,会影响科举考试的,便直接删去。第二天,她在墙角折花,藏在袖中送还给他。那书生感激敬佩。
久之,踪迹渐密。某作《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题文挑之。线娘作《媒妁之言》题文以答。某笑曰:“急脉而缓受之,全失命题之旨矣。”线娘曰:“恐率尔操觚,以后无收束处耳。”某觉其言可入,梯垣而过,急捉其臂曰:“仆日以师事卿,何不坐我绛帐?”线娘薄拒之,曰:“读书人最易昧心。一朝倍师,保不作逢蒙杀羿乎?”某乃指誓山河,矢盟日月。线娘遂同欢会。朝垣夕室,将及半载。线娘促其委禽。某口诺之,而迁延不报。后竟议婚他族。结褵之夕,线娘始悉,立墙下,望某一来诀别。而某营鸾凤新巢,不复记野合鸳鸯矣!线娘愤极,阖户自经。某闻之,悼叹而已。
后赴试乡闱,甫执卷构思,见线娘翩然而来。某惧其仇己,毂觫万状。而线娘殊无怒容,反为拂纸磨墨,嘱其尽心文字,并讲解题旨而去。是科领乡荐。继应礼部试,线娘复来。其拂纸磨墨,一如在乡闱时。卷中村不妥字句,代易之,是科又报捷。
殿试二甲,观政农部。线娘时来曰:“汝任京秩,得升斗禄,乌能充宦囊?盍谋作外任,二千石可立致也!”某颔之。
不二年,外擢郡守。某本一介寒骨,骤得专城五马,朘剥小民,私肥囊橐。
亡何,受盗金纵法。事败上闻,论弃市。前一夕,恍惚见线娘绣巾环领,披发而来,曰:“数年冤愤,而今始得伸也。吾所以佐汝功名者,因书生埋头窗下,何处得罹大曲?必使汝置身仕途,乃得明正国法,业镜高悬,折证正不远也。”欢笑而去。
铎曰:“一事负心,十年毷氉。岂知芙蓉镜下,亦有时为扫眉人报仇地哉?乃知除名桂籍,尚属薄幸儿宽罚耳!”
达士报恩
平原御史刘公,少孤寒,设帐东村关圣庙。岁暮散馆,入城探姊氏。姊以一雏尾相赠。归而宰之,将为度岁计。适弟子家失一鸡,窃议其师,渐至作隐语。疑而询之,黠者掩口笑,愚者具以实对。公大恚,召诸家父兄辈,市香烛,矢于关圣前曰:“如刘某作不肖,出庙门即颠其趾。”矢毕而出,衣蹑于槛,颠而起,足翘如也。众大笑。公仰天而呼曰:“英雄困辱泥涂,不但为群小所悔,乃至不谅于正神,冤哉!”急贷家具,得五金,竟赴京都,佣书李兰台门下。暇辄发愤攻书,以大兴籍入泮,连战皆捷。不数年,官御史。
时天师入觐,以纸书状,乞查旧事。天师申文关圣庙。越数日覆到,云:“某年月日,某奉玉帝敕,召赴灵霄殿,议征蚩尤事,不在殿庭,庙后有一老獾,假托神灵,妄踞公座。窃意寒贱中必无奇士,簸弄狡狯伎俩,以博一笑。已命座下周某,发其巢穴,取青龙刀斩之矣。”
天师述诸御史,星夜告假归,召旧日父兄辈,寻至庙后。果有一荒冢,陷地七尺许,一老獾断头截项,赤淋淋卧血泊中。众疑始解。继而叹曰:“以戏得祸,虽伊自取,而某非此一激,亦以村学究终耳。功名富贵,何自而来?天下横逆之加,正小人之所以福君子也。此物殆玉我于成哉!”急命择隙地而埋之,树以片石,号报恩冢。吁!公亦达矣。
铎曰:“英雄当困顿时,哀我辱我,皆受恩深处也。不然,淮阴千金报德,何少年之胯,等诸漂母之饭哉?儇薄儿动以睚眦报怨,适形器小耳!”
立冢所以报恩,固已。然何似勿杀之为愈乎?或曰:“獾之死,死于圣帝,非死于刘公也。”嗟乎!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冥冥之中,负此良友,吾得援此例以责之。
受业谢朴附志
梦中梦
曾孝廉赴南宫试,挈一老仆,束转北上,夜投留智庙。时已昏暮,解鞍即憩。偶步门外,见垂杨夹岸,长板红桥,斜横春水。旁杏花数十树,有翠鸟啁啾其上。曾踏桥度岸,见一家园门洞开。徐步而入,文宙窈窕,绣阁参差。循廊曲折,直达内寝。珠箔数重,琼钩斜卷。水晶屏后,设珊瑚床一具,海红帐垂垂未下。角枕锦衾,麝兰喷溢。左横梳妆小几,镜匣未收,粉奁半启。胆瓶内碧桃小瓣,妥落脂合旁。闻翘凤声琐
译过了很久,两人的踪迹渐渐亲密起来。某甲写了一篇题为《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的文章来挑逗她。线娘写了一篇题为《媒妁之言》的文章来回答。某甲笑着说:“病情急迫却用缓和的方法去对待,完全失去了题目的本意啊。”线娘说:“我担心仓促下笔,以后没有收束的地方罢了。”某甲觉得她的话有道理,便翻墙过去,急忙抓住她的胳膊说:“我天天把你当老师侍奉,为什么不让我坐在你的红帐下听课呢?”线娘轻微地拒绝他,说:“读书人最容易昧良心。一旦背叛老师,保不准不会像逢蒙杀害后羿那样吧?”某甲于是指着山河发誓,对着日月立盟。线娘这才与他欢会。白天在墙边,晚上在室内,将近半年。线娘催促他正式订婚。某甲口头答应,却拖延不回复。后来竟然议婚于其他家族。在新婚之夜,线娘才知道真相,站在墙下,希望某甲来诀别。而某甲正忙着经营鸾凤的新巢,再也不记得野外结合的鸳鸯了!线娘愤怒到了极点,关上门上吊自杀。某甲听说后,只是哀悼叹息罢了。
后来某甲参加乡试,刚拿起试卷构思,看见线娘轻盈地走来。某甲害怕她报复自己,恐惧得战战兢兢。而线娘完全没有怒容,反而替他拂纸磨墨,嘱咐他尽心写文章,并讲解题目的主旨后离去。这一科某甲考中了举人。接着参加礼部会试,线娘又来了。她拂纸磨墨,和在乡试时一样。试卷中不妥当的字句,她代为修改,这一科某甲又考中了进士。
殿试二甲,在户部观政。线娘时常来说:“你担任京官,得到的俸禄微薄,怎么能充实宦囊?何不谋求外任,两千石的俸禄可以立刻得到!”某甲点头同意。
不到两年,某甲被外放为郡守。某甲原本是一个贫寒之人,突然得到专城五马的显赫地位,剥削百姓,私自填满自己的钱袋。
不久,某甲收受盗贼的贿赂而放纵法律。事情败露上报朝廷,判处死刑。前一晚,某甲恍惚看见线娘戴着绣花头巾、围着领圈,披头散发而来,说:“多年的冤屈愤怒,今天才得以伸张。我之所以帮助你取得功名,是因为书生埋头窗下,哪里会犯下大罪?一定要让你置身仕途,才能明正国法,业镜高悬,折证的日子不远了。”说完欢笑而去。
王铎说:“一件事负心,十年狼狈。哪里知道芙蓉镜下,有时也是为扫眉人报仇的地方呢?这才知道从科举名册中除名,还算是薄情郎受到的宽恕惩罚呢!”
达士报恩
平原御史刘公,年少时孤苦贫寒,在东村的关圣庙设帐教书。年底解散学馆,进城探望姐姐。姐姐送给他一只小鸡。回家后杀了它,打算作为过年的食物。恰好学生的家里丢了一只鸡,私下议论老师,逐渐变成隐语。刘公怀疑并询问他们,狡猾的学生掩口笑,愚笨的学生如实回答。刘公非常愤怒,召集各位学生的父兄,买来香烛,在关圣面前发誓说:“如果刘某做了不肖之事,走出庙门就跌倒脚趾。”发完誓出来,衣服绊在门槛上,跌倒后起来,脚翘了起来。众人大笑。刘公仰天呼喊说:“英雄困辱在泥涂之中,不但被小人悔恨,甚至不被正神谅解,冤枉啊!”急忙借来家具,得到五两金子,竟然前往京都,在李兰台门下做抄写工作。空闲时就发愤读书,以大兴籍贯考中秀才,接连考试都获胜。不到几年,官至御史。
当时天师入朝觐见,用纸条写状子,请求查办旧事。天师向关圣庙申文。过了几天回复到,说:“某年某月某日,某奉玉帝敕令,召赴灵霄殿,商议征讨蚩尤的事,不在殿庭,庙后有一只老獾,假托神灵,妄自占据公座。我私下认为寒贱之中一定没有奇士,玩弄狡狯伎俩,以博一笑。已命令座下周某,发掘它的巢穴,取青龙刀斩了它。”
天师把这些告诉御史,御史星夜请假回家,召集旧日的父兄辈,寻到庙后。果然有一个荒冢,陷地七尺左右,一只老獾断头截项,赤淋淋地卧在血泊中。众人的疑惑才消除。接着叹息说:“因为戏弄而得祸,虽然是他自取,但我如果没有这一激,也终将成为乡村学究罢了。功名富贵,从哪里来呢?天下横逆之加,正是小人所以造福君子的地方。这东西大概是成全我啊!”急忙命令选择空地埋葬它,树立一块石头,称为报恩冢。唉!刘公也很通达啊。
王铎说:“英雄当困顿时,哀我辱我,都是受恩深的地方。不然,淮阴侯千金报德,为什么少年时的胯下之辱,等同于漂母的一饭之恩呢?轻浮浅薄的人动不动以睚眦之怨报复,只是显露器量狭小罢了!”
立冢所以报恩,固然已经很好。然而哪里比得上不杀它更好呢?有人说:“獾的死,死于圣帝,不是死于刘公。”唉!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冥冥之中,辜负这位良友,我能援引这个例子来责备他。
受业谢朴附志
梦中梦
曾孝廉赴京参加会试,带着一位老仆,收拾行装北上,夜晚投宿留智庙。当时已经黄昏,解下马鞍就休息。偶然走到门外,看见垂杨夹岸,长板红桥,斜横在春水上。旁边有几十棵杏花树,有翠鸟在上面啁啾鸣叫。曾孝廉踏桥过岸,看见一家园门洞开。慢慢走进去,房屋深邃曲折,绣阁参差。沿着走廊曲折前行,直达内寝。珠帘数重,玉钩斜卷。水晶屏风后,设有一张珊瑚床,海红帐子垂垂未下。角枕锦被,麝兰香气喷溢。左边横放着梳妆小几,镜匣未收,粉奁半开。胆瓶内碧桃小瓣,妥帖地落在脂盒旁。听到翘凤声细
碎而至,曾惊匿夹幕间。视之,闺中细君也。曾问:“何得来此?”笑曰:“此郎君新购之别墅,何善忘耶?”曾亦不复省忆。联坐狎谈,忽外厢马腾人沸。起询之,盖迎新殿撰赶杏园宴者。曾即跨鞍,驺从导去。十里花尘,万家钿阁,金鞭玉勒,顾盼自豪。宴罢而归,夫人迎门相候。焚香燃烛,话昔年寒窗夜读,相对各有喜色。
译碎片般来到,曾生惊得躲藏在帷幕之间。看去,原来是家中的妻子。曾生问:“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妻子笑着说:“这是郎君新买的别墅,怎么健忘了呢?”曾生也不再回想记忆。两人并排坐着亲昵地交谈,忽然外厢马嘶人闹。起身询问,原来是迎接新科殿撰去赴杏园宴的。曾生随即跨上马背,随从引导离去。十里花尘,万家华屋,金鞭玉勒,顾盼之间十分自豪。宴会结束回来,妻子在门口等候。焚香点烛,谈论当年寒窗夜读的情景,彼此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神色。
已而就寝,私念夫人年齿稍长,今富贵若此,何不广列金钗以充下陈?方伏枕,即有一人投刺门下,云是富家某交结新贵,特以十斛珠购美姬四名,备充妾媵。曾大喜,立命召入。亡何,曾自黛绿,侍立满前,燕瘦环肥,并皆佳妙,曾恐夫人娇妒,引入别院,询其小字,丰肌者曰娟娟,文弱者曰楚楚,明眸秀靥者曰倩桃,垂发掠作斜鬓者曰春柳。某命娟娟展褥,楚楚抱衾,倩桃列绣枕,春柳代除冠服。某先裸体入帏,回视诸姬,纷纷卸装,解罗襦,缓绣裙,脱鸦头袜、合欢鞋子,解绛结,提桃花裈,雪肉粉肌,争来就宿。须臾,左香右黛,玉体横陈,八瓣香莲,高抬竞举。某心摇摇,不知所向。
忽闻脚后夫人高唤,春梦顿醒,因大嗔曰:“尔何太絮聒?方便片时,温柔乡早入梦也。”夫人亦诮让。曾愤甚,曰:“我当日寒贱时,跬步辄加约束。今幸大富贵,汉家自有制度,岂由燕支虎风流棒喝哉?”夫人着衣起,向壁而哭曰:“薄幸儿记否?汝失馆时,至晚不得一顿粥,拔侬压鬓钗质钱易斗目,今骤得志,动辄加白眼,结发情何在也?”曾正以新贵自居,闻夫人摘旧日瑕,尤负气不肯下,拍枕大呼曰:“一副五花诰,看汝何颜消受也?”
倏闻耳畔有笑声曰:“相公梦魇耶!”纽枕回视,一老仆向灯下捉襟捕虱而已。一凝神半晌,拥被大笑,仆竟茫然。
铎曰:“人当春梦醒,未有不失笑者,岂知身犹在梦中耶?惟至人无梦,因其无富贵心,亦惟愚人无梦,因其无富贵福。”
身外身
太史某公未第时,闻灵隐寺老僧法瓒得禅门宗旨,投座下乞为弟子。老僧取庚甲布算良久,曰:“汝骨相是佛门种子,而命犹当贵,未可躁也!”公固哀之。笑曰:“此干老僧甚事?且领取十二年富贵,乃复来。”公涕泣不肯去,老僧掷神杖逐之。公下阶倾跌,旋起遁去。
归而若痴,日则读书,夜则如依老僧座下,唪经听讲。因复诣之,老僧闭门不纳,曰:“汝欲向此处讨面目,须还我神杖来。”公茫然。后捷乡闱,仍诣之。老僧闭门如故,己未南宫报捷,官翰林,继又主湖北试。入则玉堂,出则绛帐,而蒲团佛火,未尝一日不在梦寐中。
荏冉十二年,屈指旧约,乞休归里。于是星夜驰驿,不一月已抵浙界。夜宿蒯家旅店,计去灵隐寺不过十五里。而转辗伏枕,心急不能成寐。拥被焦思,伸脚忽坠,起视之,则灵隐寺丈室也。一龛灯火,荧荧佛座。百衲禅衣,左缝右结。摩其顶,光滑绝无纤发。大惊,急诣老憎座下。而老僧闭日垂眉,正当入定。约两时许,老僧始出定。公伏拜地下,乞求慧指。老僧微笑曰:“汝披剃在此十二年矣,至今日尚饶舌耶?”公顿悟。
明日,蒯家旅店不见公起。揭被视之,止一禅杖,大骇,遍寻不获。闻公有老僧之约,迹至灵隐寺,见公破衣垢帽,居然老衲,问之,曰:“昨恐惊汝辈,潜踪来此。寄语诸眷属,勿相念也。”继以禅杖呈公。公笑曰:“痴拐儿!十二年富贵,赖汝替却。自后谨守禅门,勿再跳入尘寰也。”仆从辈不知所云,叹息而去。
铎曰:“仙家有分身术,而佛门则无,盖大慈悲不欲以幻术欺世也!公耶杖耶?非耶是耶?吾何得而知之耶?”
香粉地狱
河南杨世纶,世家子,自幼议婚舅氏。会舅氏擢江南郡守,杨奉母命前往就婚,中逾病于客邸。病中,恍惚见鬼役持牒来勾。至冥府,王者鞫其里居姓氏不符,叱鬼役曰:“吾命尔勾湖南王士伦,何舛错至此?”痛杖之。命杨仍回阳世。
甫下殿,遇亡友殷仲琦,讶其何以来此。杨具告。殷曰:“予近在楚江王殿下作录事。今幸稍暇,汝归恐未识路,当送汝行。”杨大喜,相将俱去。约三里许,见一处,文窗绣阁,鳞次而居。门外抹粉障袖者,三三五五,见客不甚畏避。杨异之。殷曰:“此香粉地狱也。”杨问:“若辈何人?”殷曰:“阳世官宰犯贪酷二字败露者,遭国法;稍或漏网,冥府录其幼媳
译不久便上床就寝,私下想夫人年纪稍长,如今富贵到了这般地步,何不广纳姬妾来充实内室?刚伏在枕上,就有一人递上名片到门,说是富家某结交新贵,特意用十斛珍珠购买四名美姬,准备充作妾室。曾某大喜,立即命人召她们进来。没过多久,曾某身边已是黛绿环绕,侍立满前,有燕赵般瘦弱的,有环肥般丰腴的,全都美好出众。曾某担心夫人嫉妒,便把她们引入别院,询问她们的名字,肌肤丰满的叫娟娟,文弱娇柔的叫楚楚,眼睛明亮、面颊秀美的叫倩桃,头发垂下梳成斜鬓的叫春柳。曾某命娟娟铺好褥子,楚楚抱着被子,倩桃摆放绣枕,春柳代为脱去冠服。曾某先裸体进入帐中,回头看着众姬,纷纷卸下妆容,解开罗衫,慢松绣裙,脱去鸦头袜和合欢鞋,解开红色发结,提起桃花色的内裤,雪白的肌肤,争相前来就寝。不一会儿,左边香气右边黛眉,玉体横陈,八瓣香莲般的脚高高抬起竞相展示。曾某心神摇荡,不知该先亲近谁。
忽然听到身后夫人高声呼唤,春梦顿时惊醒,于是大怒说:“你为什么如此啰嗦?让我安享片刻,温柔乡早已入梦了。”夫人也责备他。曾某非常愤怒,说:“我当年贫贱时,你每一步都加以约束。如今有幸大富大贵,汉家自有制度,岂能由你这燕支虎风流棒喝来管束?”夫人穿衣起来,对着墙壁哭泣说:“薄情郎还记得吗?你失去教职时,直到晚上都吃不到一顿粥,拔掉我压鬓角的钗去换钱买一斗米,如今突然得志,动不动就翻白眼,结发夫妻的情分在哪里呢?”曾某正以新贵自居,听到夫人揭发旧日的过错,更加负气不肯低头,拍着枕头大声说:“一副五花诰命,看你有什么脸面去享受!”
忽然听到耳边有笑声说:“相公是梦魇了吗?”扭过枕头回头一看,一个老仆在灯下捉襟抓虱罢了。凝神静气半晌,裹着被子大笑,老仆竟然茫然不解。
铎说:“人从春梦中醒来,没有不觉得可笑的,哪里知道身体还在梦中呢?只有至人无梦,因为他没有富贵之心;也只有愚人无梦,因为他没有福气的念头。”
身外身
太史某公未考中进士时,听说灵隐寺老僧法瓒得禅门宗旨,投到他座下请求做弟子。老僧取来他的生辰八字推算很久,说:“你的骨相是佛门种子,但命里还当显贵,不可急躁!”某公坚决哀求。老僧笑着说:“这跟老僧有什么关系?且去享受十二年富贵,然后再来。”某公哭泣不肯离去,老僧扔下神杖驱赶他。某公下台阶时跌倒,随即起身逃跑。
回家后像痴傻一样,白天读书,晚上就像依偎在老僧座下,诵经听讲。于是又去拜访他,老僧闭门不接纳,说:“你想在这里讨个面子,须还我神杖来。”某公茫然。后来考中乡试,仍然去拜访他。老僧闭门如故。己未年南宫报捷,官拜翰林,接着又主持湖北乡试。入则玉堂,出则绛帐,而蒲团佛火,未曾有一天不在梦寐之中。
过了十二年,屈指算来旧约已到,请求退休回乡。于是星夜兼程,不到一个月已抵达浙江边界。夜宿蒯家旅店,计算距离灵隐寺不过十五里。但辗转反侧,心急不能入睡。裹着被子焦急思考,伸脚忽然坠落,起来一看,竟是灵隐寺的丈室。一龛灯火,荧荧佛座。百衲禅衣,左缝右结。抚摸他的头顶,光滑绝无头发。大惊,急忙到老僧座下。而老僧闭目垂眉,正当入定。大约两个时辰,老僧才出定。某公伏拜在地,乞求慧指。老僧微笑说:“你在此披剃十二年矣,至今日还饶舌吗?”某公顿悟。
第二天,蒯家旅店不见某公起身。揭开被子看,只有一根禅杖,大惊,遍寻不获。听说某公有老僧之约,踪迹至灵隐寺,见某公破衣垢帽,居然老衲,问之,说:“昨天怕惊扰你们,潜踪来此。寄语诸眷属,勿相念也。”继以禅杖呈公。公笑曰:“痴拐儿!十二年富贵,赖汝替却。自后谨守禅门,勿再跳入尘寰也。”仆从辈不知所云,叹息而去。
铎说:“仙家有分身术,而佛门则无,盖大慈悲不欲以幻术欺世也!公耶杖耶?非耶是耶?吾何得而知之耶?”
香粉地狱
河南杨世纶,世家子,自幼议婚舅氏。会舅氏擢江南郡守,杨奉母命前往就婚,中途病于客邸。病中,恍惚见鬼役持牒来勾。至冥府,王者鞫其里居姓氏不符,叱鬼役曰:“吾命尔勾湖南王士伦,何舛错至此?”痛杖之。命杨仍回阳世。
甫下殿,遇亡友殷仲琦,讶其何以来此。杨具告。殷曰:“予近在楚江王殿下作录事。今幸稍暇,汝归恐未识路,当送汝行。”杨大喜,相将俱去。约三里许,见一处,文窗绣阁,鳞次而居。门外抹粉障袖者,三三五五,见客不甚畏避。杨异之。殷曰:“此香粉地狱也。”杨问:“若辈何人?”殷曰:“阳世官宰犯贪酷二字败露者,遭国法;稍或漏网,冥府录其幼媳
爱女,入青楼以偿孽债,今之倚门卖笑者,皆闺阁中千金姝也!”正嗟叹间,左扉一老妪出,与殷似熟识者,笑曰:“贵人久弗涉贱地,今幸好风吹送得来,乃复过门不入耶?强拉殷袖。不得已,与杨偕入;即有两粉头憨笑而出,争道寒暄。杨诘其小字。殷曰:“此名翠娟,此名赛奴,皆北里中翘楚也。”亡何,老妪捧洒肴至,青衫红袖,团围错坐。酒三行,殷令翠娟歌以侑酒。翠娟转委赛奴,赛奴面有愠色。
译“因为溺爱女儿,把她送入青楼来偿还孽债,如今那些倚门卖笑的妓女,都是闺阁中的千金小姐啊!”正在感叹之间,左边门里走出一位老妇人,似乎与殷某很熟识,笑着说:“贵人很久没来这低贱的地方了,今天幸好有风吹送您来,怎么又过门不入呢?”强行拉着殷某的袖子。殷某不得已,便和杨生一起进去;随即有两个妓女嬉笑着出来,争相问候寒暖。杨生询问她们的小名。殷某说:“这个叫翠娟,这个叫赛奴,都是北里中的杰出人物。”不久,老妇人捧着酒菜来到,穿青衫的杨生和穿红袖的妓女们,围成一圈交错而坐。酒过三巡,殷某让翠娟唱歌来助酒兴。翠娟推托给赛奴,赛奴脸上露出恼怒的神色。
翠娟屡促之,赛奴曰:“汝倚而翁作县尉,欺压我典史女耶?阳世虽有统属,阴司止叙姊妹礼,无得指挥如意,使人难堪。”翠娟面发赪,强以手按拍,歌《阳台梦》一曲。赛奴曰:“音节乖舛,殊不耐听。”翠娟作色曰:“我生长名门,本不习惯。岂似汝父山东贩枣汉,买得两根尖角翅,自将《挂枝儿》曲,向退衙时呜呜口授耶?”赛奴语塞,拂袖欲起,殷与杨排解再四,始各安坐。
忽门外大哗。鬼役奉阎君命,押一女子新入青楼。披发娇啼,玉容无主。杨急起睨之,即舅氏女,己之聘妻也。大骇,询其颠末。女曰:“严君受盗金八百,诬人名节,罚奴至此,以填赃款。今君为座上客,宁不一援手?”杨商诸殷。殷曰:“阴司与阳世异,非贿赂所能通也!仆何能为力?”杨焦思无计,忧闷欲死。
外传言:“九幽殿三舍人来。”老妪肃迎而入,殷与杨皆避席。舍人笑曰:“闻汝家新降下一棵钱树子,特备缠头锦数端,金步摇一事,与新人定情。”老妪再三称谢,命女子入室理装。女子窘极无语,倒地痛哭。杨见此景象,愤焰中烧,进退失措,哀殷暂为缓颊。殷招妪入内厢,告以意,大有难色。继啖以多金,老妪始色解;出与舍人耳语,不知作何词。舍人悻悻而去,殷亦催杨就道。杨曰:“室人不幸,遭此大辱,我何颜再生人世?”女亦泣下。殷曰:“不及黄泉,何能相见?此中殆有天缘。请先以青楼作洞房可也。”命扫东轩,使女子与杨同宿,自乃偕翠娟、赛奴,就榻西轩。流连宵且,几忘鬼域。
一日,有黑衣吏持牒而来,谓郡守某捐金八百,设立六门义学。阎君准城隍申报,仍命其女还阳,载以薄笨车,匆匆而去。殷向杨举手称贺曰:“夫人已去,君亦从此逝矣!”遂别妪家,送三四十里,将及旅舍而反。杨亦恍如梦醒。调养旬日,束装赴舅氏公署,具问义学之事。舅氏曰,“予初有是念,尚未举行,汝何由知?”杨备陈始末,舅氏愕然。越日,择吉成礼。
花烛之夕,杨述前事为戏,女坚不肯承,曰:“君妖梦是践,妾那得有此?”杨惘然久之,而洞口寻春,已无复落红殷褥矣!
铎曰:“妇女入官为妓,前明酷政,不谓阴司中犹沿是律也。父贪白镪,女堕青楼,是宦囊百万,皆闺阁中缠头锦耳。然一日回心,千秋保节。阴司律例虽严,未尝不许人自赎,勉之!”
面目轮回
京江赵生,名曾翼,才华秀美,为艺林器重。而引镜自照,实惭形秽,因题诗于壁曰:投笺我欲问阎君,面目庐山恐未真。若说左思多陋相,道旁掷果又何人?题毕,愤气而卧,瞥至一处,类王者宫殿,旁有屋三楹,上悬金字匾额,颜曰:“面目轮回。”错愕间,一书生高冠道服,携书两册,从内徐步而出。视之,乃故友康锡侯也。
康本浙中名士,以丹青作诸侯宾,赵曾缔杵臼交。相见询赵近状,赵亦诘其踪迹。康曰:“兄不知耶?弟厌世久矣!因生前颇善绘事,被转轮王征作幕客,凡一切众生,先绘其耳目口鼻,然后降生人世。”因出手中两册示之,曰:“兄观此,即知弟匠心之苦也。”赵先观第一册,签曰,“贵者相”,状貌类皆丑拙;稍次者,亦麻胡黑胖。继观第二册,鉴曰“贱者相”,姣好如妇人女子,眉目间虽乏秀气,而各有一种顾影自怜之态。因艴然曰:“兄操造化之权,何贵贱易形,美恶倒置若此?”康哂曰:“兄何见之卑也?当世台阁诸公,内美定有可观,岂必藉外貌,图尊显?惟贫贱者流,困乏不能自立,俾得一副好面目,上可以沐贵人光宠,下亦插身粉黛场中,窃断袖分桃之爱。此予救世之婆心,造形之善术也!且如相君之面,贵不可言。使但修容饰貌,取悦目前,恐亦长贫贱耳!何能拔帜词坛,拾科第哉?”赵曰:“君言过矣,自古安仁花县,叔宝羊车,留侯貌如好女,岂尽长贫贱者?”康曰:“安仁、山公酌酒,千古尚有遗臭,卫叔宝被道旁人看杀,留侯非从赤松子游,恐亦卒继钟室之祸
译翠娟屡次催促他,赛奴说:“你倚仗你父亲担任县尉,就欺压我这个典史的女儿吗?阳间虽然有上下统属的关系,阴间只按姊妹之礼相待,不要想指挥如意,让人难堪。”翠娟脸涨得通红,勉强用手拍着节拍,唱了一曲《阳台梦》。赛奴说:“音律错乱,实在让人听不下去。”翠娟变了脸色说:“我生长在名门望族,本来就不习惯这些。哪里像你父亲那个山东卖枣的汉子,买了两根尖角翅,自己在退衙时呜呜地口授《挂枝儿》曲子呢?”赛奴无言以对,拂袖想要起身,殷某和杨某再三劝解,两人才各自安坐。
忽然门外大声喧哗。鬼役奉阎君的命令,押送一名女子新入青楼。女子披头散发,娇声啼哭,面容惶惑无主。杨某急忙起身斜眼看去,竟是舅舅的女儿,也就是自己已订婚的妻子。杨某大惊,询问事情的始末。女子说:“父亲收受盗贼八百两金子,诬陷他人名节,把我罚到这里,用来填补赃款。如今您是座上客,难道不帮一把吗?”杨某向殷某商量。殷某说:“阴间与阳间不同,不是贿赂所能打通的!我有什么能力帮忙?”杨某焦急思考无计可施,忧愁烦闷得要死。
外面传话说:“九幽殿的三舍人来了。”老妇恭敬地迎接他进入,殷某和杨某都起身让座。舍人笑着说:“听说你家新降下一棵‘钱树子’,特意准备了几匹缠头锦,一件金步摇,给新人定情。”老妇再三道谢,命女子进屋梳妆打扮。女子窘迫得说不出话,倒在地上痛哭。杨某见此情景,心中怒火中烧,进退失据,哀求殷某暂时代为说情。殷某招老妇进内屋,告知心意,面露难色。随后用重金利诱,老妇脸色才缓和;出来与舍人耳语,不知说了什么。舍人气愤愤地离去,殷某也催促杨某上路。杨某说:“妻子不幸,遭受如此大辱,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女子也流下眼泪。殷某说:“不到黄泉,怎么能相见?这其中大概有天意缘分。请先以青楼作为洞房也可以。”命人打扫东厢房,让女子与杨某同宿,自己则带着翠娟、赛奴,住在西厢房的榻上。两人留恋整夜,几乎忘记了身处鬼域。
一天,有黑衣官吏拿着文书而来,说郡守某人捐资八百两,设立六门义学。阎君批准了城隍的申报,仍命他的女儿还阳,用简陋的车子载着,匆匆离去。殷某向杨某举手祝贺说:“夫人已去,您也从此离开这里了!”于是告别老妇家,送了三四十里,快到旅舍时才返回。杨某也恍如大梦初醒。调养了十天,收拾行装前往舅舅的官署,详细询问义学的事情。舅舅说:“我起初有这个念头,尚未实行,你怎么知道的?”杨某详细陈述始末,舅舅惊愕不已。第二天,选择吉日完成婚礼。
花烛之夜,杨某讲述前事作为玩笑,女子坚决不肯承认,说:“您做的是妖梦,我哪会有这样的事?”杨某怅然若失很久,而洞口寻春,已不再有落红染红褥子了!
铎说:“妇女入官为妓,是前明代的酷政,没想到阴间还沿用这条律法。父亲贪恋白银,女儿堕入青楼,这说明官宦百万家财,都是闺阁中的缠头锦啊。然而一旦回心转意,千秋可保名节。阴间的律例虽然严厉,未曾不许人自我赎罪,努力吧!”
面目轮回
京江赵生,名叫曾翼,才华秀美,被艺林所器重。然而对着镜子自照,实在惭愧自己形貌丑陋,因此在墙上题诗说:“投笺我欲问阎君,面目庐山恐未真。若说左思多陋相,道旁掷果又何人?”题完诗,愤然躺下,恍惚间来到一处,类似王者宫殿,旁边有三间屋子,上面悬挂着金字匾额,写着:“面目轮回。”惊愕之间,一名书生戴着高冠穿着道服,拿着两本书,从里面缓缓走出。看去,竟是老朋友康锡侯。
康某本是浙江的名士,以绘画作为诸侯的宾客,赵某曾与他结为挚友。相见后询问赵某的近况,赵某也询问他的踪迹。康某说:“兄长不知道吗?小弟厌世很久了!因为生前擅长绘画,被转轮王征召为幕僚,凡是所有众生,先画好他们的耳目口鼻,然后降生人世。”于是拿出手中的两本书给他看,说:“兄长看看这个,就知道小弟匠心之苦了。”赵某先看第一册,封签写着“贵者相”,相貌大多丑陋笨拙;稍次一些的,也是麻胡黑胖。接着看第二册,封签写着“贱者相”,容貌姣好如同妇人女子,眉目间虽然缺乏秀气,但各自有一种顾影自怜的神态。因此愤怒地说:“兄长掌握造化之权,为何贵贱易形,美恶倒置如此?”康某笑着说:“兄长见识太低了。当朝台阁各位公卿,内在美德一定可观,何必凭借外貌,谋求尊贵显赫?只有贫贱之流,困顿匮乏不能自立,给他们一副好面目,上可以沐浴贵人的光宠,下也可以跻身粉黛场中,窃取断袖分桃之爱。这是我救世的慈悲心肠,造形的善术啊!况且像您这样的面容,贵不可言。如果只修饰容貌,取悦眼前人,恐怕也会长久贫贱!怎么能拔帜词坛,考取功名呢?”赵某说:“您说过了,自古安仁花县,叔宝羊车,留侯貌如好女,难道都是长久贫贱的人吗?”康某说:“安仁、山公酌酒,千古尚有遗臭,卫叔宝被道旁的人看杀,留侯如果不跟随赤松子游,恐怕最终也会遭遇钟室之祸”
。总之,求全者必招造物之忌,何如姑留缺陷,为一生享福地乎?”赵默然不语。康曰:“如愿减其福泽,弟尚能为兄笔削之。”赵大喜,求计。康取案上笔,向赵面目间,略加勾抹,曰,“可矣!”赵再请笔削。康曰:“弟与兄交好十年,不忍使兄竟作饿殍相也。”谈论间,忽闻呵殿声至,赵皇遽而出,寻亦惊醒。嗣后面目渐佳,文思渐减;踬场屋三十余年,卒以诸生老云。
译总之,追求完美的人必定会招致造物主的忌恨,不如暂且保留一些缺陷,作为一生享福的根基呢?”赵生沉默不语。康生说:“如果愿意减少你的福泽,我还可以替你删减修饰。”赵生大喜,请求办法。康生拿起桌上的笔,在赵生的面部略加涂抹,说:“可以了!”赵生再次请求删减。康生说:“我与兄相交十年,不忍心让你最终变成饿死鬼的模样。”正谈论间,忽然听到喝道开道的声音传来,赵生惊慌地起身出去,随即也惊醒了。此后他的面容渐渐变得俊美,文思却渐渐减退;在科举考场中落第三十多年,最终只以秀才的身份老死。
铎曰:“衮衮诸公,其相已闻命矣,但未识如何是富者相?曰:‘相法有之,成马驴形者富。’”
周公断灾,孔子蒙倛,皋陶削瓜,傅说植鳍。此君袖中粉本,当从《荀于。非相》经得来。良工心苦,毋乃自夸。
受业陈元瑛识
能诗贼
长洲顾兰畹先生,居毛氏废园,杜门却客,吟诗自娱。
一夕,薄饮而卧,闻击桌声甚厉,醒而视之,一人在灯下翻闽诗稿,吟咏再四,拍案起立曰:“妙哉!青莲、浣花之嗣音也。”急下床揖之,兼叩踪迹。其人曰:“实相告:予北郭之偷儿也。亲老家贫,无以供甘旨。入先生室,冀有所获,适见案上诗,触予夙好,不觉狂吟》,有惊台驾。”先生曰:“汝既耽此,必有以教我。”因即诗稿评论之,曰:“集中诸作,俱有盛唐风格。惟《春兴》律中‘杏花寒食终朝雨,杨梆人家尽日风’已落晚唐卑调。”又指其《题长恨歌后》“如何私语无人觉,却被鸿都道士知”曰:“此亦儇薄,有伤忠厚。李义山‘薛王沉醉寿王醒’,非不尖新,而终失诗人敦厚之旨。”先生曰:“汝论诗已见一斑,未识有佳作得赐教否?”曰:“自遭家堆,所作尽投楚炬。不得已,为先生一吟。”遂拍手而歌曰:
索米金门路渺茫,空空妙手少年场。
凭君莫赋《高轩过》,防却明珠失锦囊。
先生曰:“如此诗才,何落魄至此?”因叹曰:“予不能诗,亦不至落魄乃尔也。先生尚当自勉。”谈论间,天已及晓,先生具斗目送之,曰:“幸作诗交,愿留姓氏。”其人曰:“莫须!莫须!自后相逢,但呼予为‘能诗贼’可也。”言毕,负米竟去。
铎曰:“《庄子》记‘诗礼发冢’,读‘青青之麦’章,居然三百篇后嗣音也。偷儿诗派中,此贼其末裔矣!顾横塘夜出,若戴若思、石崇辈,并具绝世才情。渠仅仅能诗,所以为小窃耳。”
识字犬
孩时蓄一小犬,名进生。继入书塾,必提抱与俱。偶置案头,见予读书,辄注日凝想,若有所得。予奇之,戏书“进宝不许入塾”六字,粘诸座隅。犬审视良久,垂首丧气而山,三五日不敢入塾。予呼之始至。益奇之,增其字曰“慧儿”。犬摇尾踊跃,作感恩状,犹名士之爱呼表字也。
犬自识字后,颇敦品格,食必择器,寝必择地。偶出游街市,夷然不屑与凡犬伍。残羹剩炙,蹴而与之,怒目不顾去。里中周孝廉闻而异之,配以牝犬,终岁不与同食宿。犬一无所好,惟好卧塾中,为予守架上书。
后予随先大父宦淮甸,置犬于家。偶遣老仆回,必衔衣若问讯者。出平安书示之,始欢跳去。垂二十年,闻其忽发狂疾,见蓝缕者,欢迎憨跳;遇鲜衣华服者,必狂吠。因叹曰:“积怪成癖,畸士类然。然反乎常性,恐自此取祸矣!”
不半载,为东邻子啖以竹弓而毙。家中人因予豢养,瘗诸桑树之下,志以片石,曰“识字犬”。继闻牝者终日叫号,亦触墙而死。喟然曰:“榖则异室,死则同穴,是犬其苦而节者乎?或亦识字者捐介之报也!”邮信命并瘗之,以全是犬之志云。
铎曰:“识字为造物所忌,矧堕畜生道中,敢恃才陵傲耶?反常性以取祸,真觉世之言也。乃始以狂死,继以节报,或造物忌其生,不忌其死耳。鹤虽挂牌,犬不识字,一番冤狱,全赖不识字救解。若以此犬当之,未免试宸濠之剑矣。犬而识字,诚为祸阶。”清。沈起凤。谐铎。卷七
有根女
长女蕙孙,幼失母。年十一,随姑丈林蠡艖读书兰叶山房。
一夕,有垂髫婢导一紫衣女郎,披帷而入。林诘所自来。女郎曰:“适有一对,烦孝廉公续之。”袖中出薛涛笺半幅,上书一联曰:
携篮栏外采兰花,被蓝衣人拦住。
林未及对,蕙孙信口答曰:
执笔壁间题璧月,遭碧霄女逼成。
小婢顾女郎笑曰:“个女子吐属,煞是我家飞琼大姑子。”女郎曰:“不错!不错!飞琼姊游戏人间二十六寒暑,昨始归籍。曾言有莲花根蒂
译铎说:“那些高官显贵,他们的面相我已经听说了,只是不知道富人的面相是怎样的?回答说:‘相术中有记载,长成马驴形状的人富有。’”
周公占卜灾祸,孔子蒙受倛鬼之祸,皋陶削瓜,傅说植鳍。这些是你袖中的草稿,应当是从《荀子·非相》篇中得来的。良工苦心,莫非是自夸。
学生陈元瑛记
能诗的贼
长洲顾兰畹先生,居住在毛氏废弃的园子里,闭门谢客,吟诗自娱。
一天晚上,他浅酌后躺下睡觉,听到敲击桌子的声音很猛烈,醒来一看,有个人在灯下翻阅他的诗稿,吟咏了好几遍,拍案起立说:“妙啊!这是李白、杜甫的继承者。”急忙下床作揖,并询问他的踪迹。那人说:“实话告诉你:我是北郭的偷儿。父母年老家里贫穷,没有东西供养他们。进入先生的房间,希望有所收获,恰好看到桌上的诗,触动了我平素的爱好,不知不觉狂吟起来,惊动了您。”先生说:“你既然沉迷于此,一定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于是就在诗稿上评论,说:“集中各篇作品,都有盛唐风格。只有《春兴》律诗中的‘杏花寒食终朝雨,杨梆人家尽日风’已经落入晚唐的低格调。”又指着《题长恨歌后》中的“如何私语无人觉,却被鸿都道士知”说:“这也轻浮浅薄,有伤忠厚。李商隐的‘薛王沉醉寿王醒’,不是不尖新,但最终失去了诗人敦厚的宗旨。”先生说:“你论诗已经见出一斑,不知道有佳作可以赐教吗?”回答说:“自从遭遇家难,所作的诗都投入火中烧掉了。不得已,为先生吟诵一首。”于是拍手歌唱道:
索米金门路渺茫,空空妙手少年场。
凭君莫赋《高轩过》,防却明珠失锦囊。
先生说:“有这样的诗才,为何落魄到这种地步?”于是感叹说:“我不会作诗,也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先生还应当自我勉励。”谈论之间,天已经快亮了,先生备下酒食送他,说:“有幸结为诗友,愿意留下姓名。”那人说:“不必!不必!以后相逢,只要叫我‘能诗贼’就可以了。”说完,背着米就走了。
铎说:“《庄子》记载‘诗礼发冢’,读‘青青之麦’章,竟然是《诗经》三百篇的继承者。偷儿诗派中,这个贼是末裔了!顾横塘夜里出来,像戴若思、石崇等人,都具有绝世才情。他仅仅能作诗,所以只是个小偷罢了。”
识字的狗
小时候养了一只小狗,名叫进生。后来进入书塾,一定提着抱着它一起。偶尔把它放在案头,看见我读书,就注视着眼凝想,好像有所领悟。我觉得奇怪,戏写“进宝不许入塾”六个字,贴在座位角落。狗审视了很久,垂头丧气地离开,三五天不敢进入书塾。我叫它才来。更加觉得奇怪,增加它的名字为“慧儿”。狗摇着尾巴踊跃,做出感恩的样子,就像名士喜欢称呼表字一样。
狗自从识字后,很注重品格,吃东西一定选择器具,睡觉一定选择地方。偶尔出游街市,坦然不屑与普通的狗为伍。残羹剩炙,踢给它,它怒目不顾而去。乡里的周孝廉听说后觉得奇怪,给它配了一只母狗,整年不让它们同吃同住。狗没有什么喜好,只喜欢在书塾中躺着,为我看守架上的书。
后来我跟随父亲在淮甸做官,把狗放在家里。偶尔派老仆回去,狗一定衔着衣服好像问讯的样子。拿出平安信给它看,才欢快地跳着离开。过了将近二十年,听说它忽然发了狂病,看见衣衫褴褛的人,欢迎憨跳;遇到穿鲜衣华服的人,一定狂吠。于是感叹说:“积怪成癖,畸士类然。然而违背常性,恐怕从此招祸了!”
不到半年,被东邻的儿子用竹弓引诱吃下毒药而死。家里人因为我豢养它,把它埋葬在桑树下,用一块石头标记,写着“识字犬”。后来听说母狗整天叫号,也撞墙而死。感慨地说:“活着不同室,死了同穴,这狗是苦守节操的吗?或者是识字者捐介的报应吧!”写信命令一并埋葬,以成全狗的志向。
铎说:“识字是造物主所忌讳的,何况堕入畜生道中,敢恃才凌傲吗?违背常性以招祸,真是觉世之言。开始以狂死,后来以节报,或许造物主忌讳它活着,不忌讳它死罢了。鹤虽然挂牌,狗不识字,一番冤狱,全靠不识字救解。如果用这只狗来承担,未免试宸濠之剑了。狗而识字,确实是祸阶。”清。沈起凤。谐铎。卷七
有根女
长女蕙孙,幼年失去母亲。十一岁时,跟随姑丈林蠡艖在兰叶山房读书。
一天晚上,有一个垂髫婢女引导一个紫衣女郎,掀开帷帘进入。林询问她从哪里来。女郎说:“刚才有一副对联,麻烦孝廉公续上。”从袖中拿出半幅薛涛笺,上面写着一副对联:
携篮栏外采兰花,被蓝衣人拦住。
林还没有对出,蕙孙随口回答说:
执笔壁间题璧月,遭碧霄女逼成。
小婢女看着女郎笑着说:“这个女子的谈吐,很像我家飞琼大姑子。”女郎说:“不错!不错!飞琼姐姐游戏人间二十六寒暑,昨天才回归籍贯。曾说有莲花根蒂
蕙孙正欲启白,女即收其笺,偕婢匆匆而出。
铎曰:“骑牛石畔,曾现精魂;稠桑驿边,频呼妙子。情到至无聊处,往往有此幻境。”
无气官
京都琉璃厂,有老翁揭榜于市,曰:“能望气识人官职。”于是登仕版者,肩摩而至。老翁延之坐,俱令嘘气,自乃从旁谛审之,曰:“此金气也,为翰苑;此木气也,为部曹;此水气也,为中翰;此火气也,为御史;此土气也,为国子监。”言之无不吻合者。
忽一人,嘘气久之,老翁沉吟再四,似不解其何官,曰:“异哉!似金气而不秀,似木气而不旺,似水气而不清,似火气而不烈,似土气而不厚,其在不儒不吏之间欤!”询之,以挑选知县,投呈就教者。乃知冷官闲秩,皆无气男子为之。批其命数,都不在五行中也。
铎曰:“岂敢放颠,亦非作达,惟我知我,现身说法。予摄篆星江,戏作广文先生四书文,附录于此,以博一笑:不辞小官。学也,禄在其中矣。甚矣,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学而不厌,何哉?教亦多术矣。是或一道也。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土地人民,有官守者,此之谓民之父母。有人于此,选于众,无财,降一等。既不能令,不如学也。及是时,治任,之一邦。是亦为政,请尝试之。将入门,某在斯。台馆未定,导其妻子,如穷人无所归。待其人,斯出矣,然后敢入。修我墙屋,从之者如归市。庶人在官者,六七人。愚而好自用。饱食终日,未尝与之言行事也。什一,使自赋五十亩,而皆去其籍,莫知其乡,虽有存焉者寡矣。将出,愿车马。用不足,不可以为悦。改之为贵。不俟驾而行。吉月,必朝服。历年多,暗然而日章。乞诸其邻,长一身有半。三月不知肉味。春秋祭于公,必熟而荐之。不素餐兮,一乐也!一介不以取诸人。弟子以币交,予何为不受?薄乎云尔!其恕乎?文,吾未尝无诲焉!好驰马试剑,不可与同群,而教育之,岂予所欲哉?姑舍女所学而从我。戒之在斗。生,吾见亦罕矣!自称曰小童,以其时考之。与其进也,宜若登天然,自行束修以上,以待来年。出舍于郊,以妁。乡人皆恶之,学之不讲,何为是栖栖者与?是为欲富乎?有子之丧,往吊。国人皆贱之。点尔何如?谓之姑徐徐云尔!如是其亟也!有为者,获乎上有道,委而去之,左右望而罔市利。又顾而之他,则必取盈焉。难矣哉!下焉者,不得罪于巨室。父母之年,其馈也以礼,受之而不报,又称贷而益之,斯疏矣,比及三年,会计,及其老也,盍去诸?哀此茕独,欲罢不能。俊杰在位,卓尔不能用也!仍旧贯,若将终身,如何则可?已而已而,毋自辱焉!归与归与,固所愿也!而今而后,生财有大道,何必读书?君子无所争,从吾所好。如有复我着,谓其人曰:“无羞恶之心,然后为学,乞人不屑也,而子谓我愿之乎?”
鬼妇持家
兰溪卢某,中年失怙恃。妻冷氏,伉俪綦驾。生子女各一,甫离襁,妻病瘠死。续娶欧阳氏,美而悍,遇子女尤虐,动辄诟詈,小有不怿,鞭挞随之。某稍怒以色,反舌啁啾,数昼夜不倦。
某不能堪,愤气出游,遇雨窜入林谷。忽踏地陷穴,似堕入屋脊上。闻噪呼有贼,一人捆缚而下。视之,亡仆缪义也。曰:吾谓何人?乃是小主。”释其缚,急入内启白。
亡何,父母俱出,抱持痛哭。父曰:“儿来此亦是奇事,且作半日聚。”遂导引入室,见亡妇在窗下引针刺绣履。某直前握其纤腕,将诉契阔。妇解脱而走,曰:“何来恶客,莽撞乃尔!”某瞠目不解。母曰:“汝再娶耶?”某曰:“然。”母曰:“凡男子续娶后妇,与前妻即无结发情,故相见不复省识。”母入内,与妇耳语,妇始恍然泪下,絮问家事。某曰:“田园幸尚无恙,但膝下儿女日罹荼毒,奈何?”妇向壁而哭,某亦失声大恸。父曰:“汝亦既抱子,乃不念鸾雏,妄招鸱鸮,宜毁巢而取子矣,孽由自作,夫何悔乎?”母曰:“渠固不足惜,尚当为宗
译蕙孙正要开口禀报,那女子便收回了他的信笺,带着婢女匆匆离去。
王铎说:“骑牛石畔,曾经显现精魂;稠桑驿边,频频呼唤妙子。情感达到极度无聊的境界时,往往会出现这种幻境。”
无气官
京城琉璃厂,有一位老翁在市面上张贴榜文,说:“能通过观察气息来识别人的官职。”于是那些已入仕途的人,摩肩接踵地前来。老翁请他们坐下,都让他们呼气,自己则在一旁仔细审视,说:“这是金气,担任翰林院官职;这是木气,担任各部曹官职;这是水气,担任中翰官职;这是火气,担任御史官职;这是土气,担任国子监官职。”所说的没有不吻合的。
忽然有一个人,呼气很久,老翁沉吟再三,似乎不明白他是什么官职,说:“奇怪啊!似金气却不秀雅,似木气却不旺盛,似水气却不清澈,似火气却不猛烈,似土气却不厚重,大概是在既非儒生又非官吏之间吧!”询问他,原来是参加挑选知县,投呈简历来请教的人。这才知道清冷闲散的官职,都是由没有气数的男子担任的。批断他们的命数,都不在五行之中。
王铎说:“岂敢放浪形骸,也不是故作旷达,只有我自己了解我自己,现身说法。我代理星江知县时,戏作了一篇广文先生的四书文,附录在这里,以求博得一笑:‘不辞小官。学习,俸禄就在其中了。人的祸患,在于喜欢当别人的老师,真是严重啊!学习而不满足,为什么呢?教育也有很多方法。这或许是一条途径。古人并非不想做官,拥有土地和人民,有官职职守的,这就叫做百姓的父母。如果有这样的人,从众人中选拔,没有钱财,降一等。既然不能发号施令,不如学习。到了这个时候,整理行装,前往一个国家。这也是治理政事,请让我尝试一下。将要进门,某人在这里。台馆尚未确定,引导他的妻子儿女,像穷人无处归宿。等待那个人,他出来了,然后才敢进去。修缮我的墙屋,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平民在官府任职的,有六七个人。愚蠢却喜欢自作主张。整天吃饱饭,未曾和他们谈论行事。什一税,让他们自己缴纳五十亩的赋税,而都去掉他们的户籍,不知道他们的家乡,即使有存在的也很少了。将要出门,希望有车马。用度不足,不可以作为喜悦。改过为贵。不等车驾准备好就出发。吉利的月份,必定穿朝服。经历多年,虽然暗淡但日益彰显。向邻居乞求,长高了一身半。三个月不知道肉味。春秋在公庙祭祀,必定煮熟后献祭。不白吃饭,这是一乐!一点东西也不从别人那里索取。弟子用礼物交往,我为什么不接受?不过是微薄罢了!大概是宽恕吧?文章,我未曾不教诲啊!喜欢骑马试剑,不能和他们同群,而教育他们,难道是我想要的吗?暂且放下你所学而跟随我。要戒除的是争斗。活着,我见到的也很少了!自称小童,根据当时的情况考察。与其让他进步,应该像登天一样自然,自己带着束修以上,以等待来年。住在郊外的房舍,以媒妁之言。乡里人都厌恶他,学问不讲究,为什么这样奔波劳碌呢?这是想要富有吗?有儿子的丧事,前往吊唁。国人都轻视他。曾点你怎么样?说是姑且慢慢来罢了!竟然如此急切!有所作为的人,获得上面的赏识是有道的,舍弃而离开,左右观望而没有市利。又回头看而走向别处,就必定取盈。难啊!下等的人,不得罪权贵。父母的年龄,他们的馈赠依礼而行,接受而不回报,又借贷而增加,这就疏远了,等到三年,会计,等到他们老了,何不离开呢?哀怜这些孤苦无依的人,想停止而不能。俊杰在位,卓越却不能用!依旧沿袭旧例,好像要终身如此,怎么样才可以呢?罢了罢了,不要自辱啊!回去吧回去吧,本来就是我愿意的!从今以后,生财有大道,何必读书?君子无所争,跟随我的喜好。如果有人再次问我,对那个人说:‘没有羞恶之心,然后才学习,乞丐都不屑一顾,而你说我愿意吗?’”
鬼妇持家
兰溪卢某,中年失去父母。妻子冷氏,夫妻非常恩爱。生下一儿一女,刚离开襁褓,妻子因病瘦弱而死。续娶欧阳氏,美丽却凶悍,对待子女尤其虐待,动不动就辱骂,稍有不满,鞭打随之而来。卢某稍露怒色,反而被她喋喋不休地数落,昼夜不停。
卢某无法忍受,愤懑地出游,遇到雨便躲进林谷。忽然脚下地面塌陷,似乎掉落在屋脊上。听到有人喊捉贼,一个人捆绑着下来。一看,是已故的仆人缪义。说:“我以为是哪个人,原来是小主人。”解开他的捆绑,急忙进去禀报。
不久,父母都出来了,抱着他痛哭。父亲说:“儿子来这里也是奇事,暂且作半日团聚。”于是引导他进入室内,看见亡妻在窗下穿针刺绣鞋。卢某径直上前握住她的纤腕,将要诉说离别之苦。妇人挣脱跑开,说:“哪里来的恶客,如此莽撞!”卢某瞪眼不解。母亲说:“你改娶了吗?”卢某说:“是的。”母亲说:“凡是男子续娶后妻,与前妻就没有结发之情,所以相见不再相识。”母亲进内室,与妇人耳语,妇人才恍然大悟流泪,絮絮询问家事。卢某说:“田园幸好还安好,只是膝下儿女每日遭受荼毒,怎么办?”妇人对着墙壁哭泣,卢某也失声痛哭。父亲说:“你也已经抱了儿子,却不念及幼子,妄招鸱鸮,应该毁掉巢穴而取回孩子了,罪孽由自己造成,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母亲说:“她固然不值得可惜,还应当为宗
祧计之。”父曰:“欲保嗣续,在我贤妇。”母曰:“新妇久登鬼箓,安得为儿援手?”父曰:“不贤妇,吾捉之来,汝蚤晚稍加训诲。即令新妇随儿去,借渠手足,料理家务。俟儿女婚嫁毕,再当来此。”妇曰:“日在亲庭,何忍遽言离逖?”母亦大悲。父曰:“汝来为孝妇,去为慈母,于义两全,何必为此恋恋?”令某偕妇出,建梯屋角,两人拾极而登,俯穴而窥,犹见父母在檐角引领望也。不得已,携妇循道而归。
译(父亲)计算着说。父亲说:“想要保全子孙延续,靠的是我贤惠的妻子。”母亲说:“新媳妇早已登上鬼籍,怎么能替儿子援手呢?”父亲说:“如果不贤惠,我就把她抓来,你早晚稍微加以训导。即使让新媳妇跟随儿子去,借她的手脚,料理家务。等到儿女婚嫁完毕,再让她回来这里。”妻子说:“天天在父母面前,怎么忍心立刻说离别?”母亲也非常悲伤。父亲说:“你来是孝妇,去是慈母,在道义上两全,何必为此恋恋不舍?”让某人带着妻子出来,在屋角搭起梯子,两人拾级而上,俯身向洞穴窥视,还看见父母在屋檐角伸长脖子张望。不得已,带着妻子沿着道路回家。
甫及门,妇飘忽先入。见儿女奔集,争来诉告曰:“父出门后,继母以铁杖击我。忽颜色惨变,倒地而僵。”言未毕,欧阳氏徐步面出,儿女觳觫,争牵父衣作畏避状。欧阳氏就某身畔,抚摩再四,呜呜饮泣曰:“我抛汝等未及三载,不意憔悴至此。”审其音,酷类前妻。某大喜,谓儿女曰:“此汝前母,勿畏惧。”儿女目灼灼相视。妇问女曰:“昔我出奁中金为汝作缠臂,今安在耶?”女曰:“娘头上压鬓钗,即脱女缠臂金所改作者。”妇曰:“吾安用是?”即拔鬓边钗为女插戴。又问儿曰:“我前挑百花回鸾锦三尺,为儿作绣带,今何不系?”儿曰:“阿爷为娘裁作藕覆矣!”妇谓某曰:“痴男爱后妇,无怪儿女辈受摧折也!”某俯首谢过,相携入室。见药垆茶灶,以及扫眉安镜处,都非旧日位置。妇慨然曰:“人一朝谢事,百凡都听诸后人,真可痛也!”脱锁启箱,见杏黄衫,紫縠裆,粲然堆积,而旧日故衣,无一存者。诘诸某。某曰:“新衣称体,勿念故衣。”妇曰:“男儿心迹见乎词矣!”某自悔失言,再三排解。妇又倚窗凝望,曰:“旧种碧桃株,今复移植何处?”某曰,“自卿见背,渠日加剪伐,树即枯槁而死。”妇叹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回视儿女,不禁潸然泣下。已面提瓮出汲,执炊就爨。某劝令勿劳。妇曰:“此后来人身体发肤也,宜为君所爱惜。不然,吾自入汝家,何尝一日薰香作闲坐哉?”某神色惭沮,屏气不敢作声。妇曰:“吾奉翁命而来,岂必翘汝过处。但匿怨为欢,转伤妇德,不得不一吐其愤耳!”某唯唯。
自此遂同燕好,朝夕经理家政。阅十二年,抚子女俱各成立。
女适里中郑秀才为室,儿娶钱贡士女。家庭雍睦,从无间言。一夕,置酒内寝,酣饮尽醉,谓某曰:“昨梦阿翁见召,今当永诀。夫妇之缘,尽于此矣!”某泣曰:“家室仳离,赖卿再造。正当白头相守,奈仍舍我而去?”妇曰:“抚汝儿女而来,事汝父母而去,若必有意攀留,于君即为不孝。”某向隅大哭。
转瞬间,妇已登床挺卧,气绝而殒。正惊叹间,妇忽坐起曰:“阿姊既归,妹当瓜代矣!”察其声,仍一欧阳氏也,某皇遽失色。妇曰:“君勿疑惧。妾在翁姑处,受教训者十二年,始知日前所为,俱失妇道。自今伊始,当恪遵阿姊成法,依赞数载,以赎前愆。”某喜,召儿告之。儿悲喜交集。妇曰:“我去此十数年,几已成人授室。幸勿念旧恶,尚当为尔父持厥家也。”儿曰:“前母之劬劳,实后母之肢体,有何旧恶而敢不忘?”妇亦大喜;由此相夫教子,恩义备至,乡党宗族,悉称良妇焉。
铎曰:“老夫得其女妻,一味承颜顺志,养成骄悍,不至毁巢取子不止,于父母为不孝,于儿女为不慈,九原可作,地孔向何处入也?噫!”
鄙夫训世
新安某翁,挟千线至吴门作小经纪。后家日泰,抱布贸丝,积资巨万。常大言曰:“致富有奇术,愚夫自不识耳!”有数人齐款其门,乞翁指授。翁曰:“此诀不传。汝等各携百钱来,为予作谈资,当授汝。”
至夜,携钱俱至,翁命之坐,曰:“求富不难。汝等先治其外贼,后治其内贼。起家之道。思过半矣!”众曰:“何谓外贼?”翁曰:“外贼有五:眼、耳,鼻、舌、身是也。眼好视美色,娇妻艳妾,非金屋不能贮,我出数贯钱买丑妇,亦可以延宗嗣;耳喜听好音,笙歌乐部,非金钱不能给;我登乐游原听秧歌,亦可以当丝竹。若置宝鼎,购龙涎,无非受鼻之累;我闭而不闻其香,终日卧马粪堆,亦且快意,致山珍,罗海错,无非受舌之欺:我食而不辨其味,终日啖酸齑粥,未尝不饱。至块然一身,为祸更烈:夏则细葛,冬则重裘,不过他人美观,破却自家血钞;我上遵皇古之制,剪叶为衣,结草为冠,自顶至踵,不值一饯。此五者,皆治外贼之诀也。”众曰:“何谓内贼?”翁曰:“内贼亦有五:仁、义、礼、智、信是也。仁为首恶,博
译刚到门口,妇人飘忽地先走了进去。看见儿女们奔跑聚集,争着来诉说告状说:“父亲出门后,继母用铁杖打我。忽然脸色惨变,倒地僵硬。”话没说完,欧阳氏慢慢走出来,儿女们吓得发抖,争着拉住父亲的衣角做出害怕躲避的样子。欧阳氏走到某人身边,反复抚摸,呜呜地哭泣说:“我离开你们不到三年,没想到憔悴到这个地步。”仔细听她的声音,极像前妻。某人非常高兴,对儿女们说:“这是你们的前母,不要害怕。”儿女们目光灼灼地互相看着。妇人问女儿说:“从前我陪嫁的金子给你做缠臂金,现在在哪里?”女儿说:“娘头上压鬓角的钗,就是拆下我的缠臂金改做的。”妇人说:“我哪里用得着这个?”立刻拔下鬓边的钗给女儿插上戴好。又问儿子说:“我从前挑了三尺百花回鸾锦,给你做绣带,现在为什么不系着?”儿子说:“父亲给母亲裁做藕荷色的肚兜了!”妇人对某人说:“痴心的男人爱后妻,难怪儿女们受摧残折磨!”某人低头谢罪,互相搀扶着走进房间。看见药炉茶灶,以及梳妆照镜的地方,都不是旧日的位置。妇人感慨地说:“人一旦去世,百事都听凭后人安排,真令人痛心啊!”打开锁启开箱,看见杏黄色的衣衫,紫色的纱质肚兜,鲜明地堆积着,而旧日的衣服,没有一件留存。询问某人。某人说:“新衣服合身,不要想念旧衣服。”妇人说:“男人的心迹从话语中显现出来了!”某人自己后悔失言,再三解释。妇人又倚着窗户凝望,说:“旧种的那株碧桃,现在移植到哪里去了?”某人说:“自从你去世,他每天加以剪伐,树就枯槁而死。”妇人叹息说:“树尚且如此,人怎么能忍受?”回头看着儿女,不禁流下眼泪。随后提着水瓮出去打水,拿着炊具做饭。某人劝她不要劳累。妇人说:“这是后来人的身体发肤,应该被你爱惜。不然,我自进入你家,何曾有一天熏香闲坐过?”某人神色惭愧沮丧,屏住呼吸不敢作声。妇人说:“我奉公公的命令而来,岂是必定要挑剔你的过错。只是隐藏怨恨假装欢乐,反而伤害妇德,不得不发泄一下愤懑罢了!”某人连连答应。
从此就共同生活,早晚管理家政。过了十二年,抚养子女都各自成家立业。
女儿嫁给乡里的郑秀才为妻,儿子娶了钱贡士的女儿。家庭和睦,从来没有闲话。一天晚上,在内室摆酒,畅饮大醉,对某人说:“昨天梦见公公召唤我,今天应当永别。夫妇的缘分,到此结束了!”某人哭泣说:“家庭离散,依靠你重新建立。正当白头相守,怎么还舍我而去?”妇人说:“抚养你的儿女而来,侍奉你的父母而去,如果一定要有意挽留,对你就是不孝。”某人对着墙角大哭。
转眼间,妇人已经躺在床上挺尸,气绝而死。正在惊叹之间,妇人忽然坐起来说:“姐姐既然回去,妹妹应当接替了!”听她的声音,仍然是那个欧阳氏,某人惊慌失色。妇人说:“你不要疑惧。我在公婆那里,受教训十二年,才知道以前所做的,都违背妇道。从今开始,应当严格遵守姐姐的成法,辅助几年,来赎以前的罪过。”某人高兴,叫来儿子告诉他。儿子悲喜交集。妇人说:“我离开这里十几年,几乎已经成人成家。幸好不要想念旧恶,还应当为你父亲主持家务。”儿子说:“前母的辛劳,实际上是后母的肢体,有什么旧恶而敢不忘记?”妇人也非常高兴;从此相夫教子,恩义周全,乡里宗族,都称赞她是好媳妇。
铎说:“老夫得到年轻妻子,一味顺从她的脸色意志,养成骄横强悍,不毁掉巢穴夺走孩子不罢休,对父母是不孝,对儿女是不慈,九泉之下若可复生,地洞向哪里钻呢?唉!”
鄙夫训世
新安某翁,带着千钱到吴门做小买卖。后来家业日益兴盛,抱着布匹换丝绸,积蓄巨资达巨万。常常夸口说:“致富有奇术,愚夫自己不认识罢了!”有几个人一齐登门拜访,请求翁指点传授。翁说:“这个秘诀不传。你们各自带百钱来,给我做谈话的资财,应当传授你们。”
到了晚上,带着钱都到了,翁让他们坐下,说:“求富不难。你们先治理外贼,后治理内贼。起家的方法,思考过半了!”众人说:“什么是外贼?”翁说:“外贼有五种:眼、耳、鼻、舌、身是也。眼睛喜欢看美色,娇妻艳妾,没有金屋不能收藏,我出几贯钱买丑妇,也可以延续宗嗣;耳朵喜欢听好音,笙歌乐部,没有金钱不能供给;我登上乐游原听秧歌,也可以当作丝竹。如果放置宝鼎,购买龙涎香,无非是受鼻子的拖累;我闭着不闻其香,终日卧在马粪堆上,也且快意,招致山珍,罗列海错,无非是受舌头的欺骗:我吃着不辨其味,终日吃酸菜粥,未尝不饱。至于块然一身,为祸更烈:夏天穿细葛,冬天穿重裘,不过是他人美观,破却自家血钞;我上遵皇古之制,剪叶为衣,结草为冠,自顶至踵,不值一钱。这五种,都是治理外贼的秘诀。”众人说:“什么是内贼?”翁说:“内贼也有五种:仁、义、礼、智、信是也。仁为首恶,博
施济众,尧舜犹病,我神前立誓,永不妄行一善,省却几多挥霍。匹夫仗义,破产倾家,亦复自苦,我见利则忘,落得一生享用。至礼尚往来,献缟赠纻,古人太不惮烦;我来而不往,先占人便宜一着。智慧为造物所忌,必至空乏;终身只须一味混沌,便可长保庸福。若千金一诺,更属无益,不妨口作慷慨,心存机械,俾天下知我失信,永无造门之请。此五者,皆除内贼之诀也。精而明之,不爱脸,不好名,不惜廉耻,不顾笑骂。持此以往,百万之富,直反掌间耳。有志者好为之。”
译救济众人,连尧舜都感到力不从心,我在神前立誓,永远不再随意做一件善事,从而省下多少挥霍。普通人仗义疏财,导致破产倾家,也是自找苦吃,我见到利益就忘记道义,落得一生享用。至于礼节上的往来,送白绢赠麻布,古人实在太不怕麻烦;我接受别人的馈赠却不回礼,先占人便宜一步。智慧是造物主所忌讳的,必然导致贫困匮乏;终身只需保持一种混沌状态,就可以长久保全平庸的幸福。如果千金一诺,更是毫无益处,不妨嘴上说得慷慨,心里却藏着算计,让天下人知道我不守信用,永远没有人上门请求帮助。这五点,都是铲除内心善念的诀窍。精通并明白这些道理,不要爱面子,不要好名声,不要爱惜廉耻,不要顾忌别人的嘲笑和辱骂。坚持这样做下去,拥有百万财富,简直是反掌之间的事。有志向的人,好好去做吧。
众唯唯,出钱置座上。翁视之,皆纸钱灰也。叱曰:“我尽心指授,尔何以此相戏?”众曰:“翁论诚佳,但人世恐行不去,只宜以此教鬼。”言未毕,尽现鬼相。翁反身欲遁。众曰:“畜生道中,有四万八千鬼,候翁教诲,即请同行。”翁愕然,既而泣曰:“君等稍缓须臾,容予拨置家事。”左箱右笼,稽查殆遍,而无一物可携。乃叹曰:“做尽一生富翁,仍向穷鬼队中捣鬼去也。”众起揶揄之,翁亦顿仆。
铎曰:“富辄呼翁,穷必称鬼。因知鬼门关上,无致富奇书卖也,得此翁登坛说法,黑暗狱中,尽黄金门第矣!”
虫书
锦屏女子叶佩纕,有夙慧,七岁就傅读书,通妙解。尝谓师曰:“古人造字,会意象形;而有时亦多误处。”师询其指,曰:“矮字明系委矢,宜读如射。射字明系寸身,宜读如矮。今颠倒字义,岂非古人之误欤?”师奇之,语其父曰:“童乌九岁,能预玄文。今女公子慧性,当不亚草玄亭令嗣也。”父愀然曰:“童乌蚤慧,未帻而夭。恐如意珠亦不能长擎掌上耳!”
年十六,骤病而殂。瘗于后园碧梧树下。青虫千百,攒集叶上,啮作细宇,读之多成妙句。有冥中八景诗。其《鬼门关望月》云:灰尽罗衫夜不温,亭亭碧月照离魂;满身风露浑难着,却怪梨花尚有痕。
《奈河桥春泛》云:泪滴烟波别恨长,也催双桨出横塘,桃花莫逐春流去,怕到人间魅阮郎。
《望乡台晚眺》云:六曲阑干何处凭?夕阳台阁势崚嶒;始知身似秋来燕,飞过琼楼十二层。
《孟婆庄小饮》云:月夜魂归玉佩摇,解来炉畔执香醪;可怜寒食潇潇雨,麦饭前头带泪浇。
《剥皮亭纳凉》云:腥风一阵晚凉生,血满罗襟暑未清,记得豆花棚下戏,轻挥小扇捉流萤。
《恶狗村踏青》云:金铃小犬水声间,罗袜无尘任往还,女伴相邀斗芳草,春光不度鬼门关。
《血污池垂钓》云:万家碧血引成渠,染出琴高赤鲤鱼;钓得竿头还弃却,腹中怕有故乡书。
《点鬼坛饭僧》云:佛鼓斋钟午后闻,散花坛上雨纷纷;为侬忏悔生前业,布施还拚殉葬裙。
其他诗词不能备载。
一日,作书别其父母曰:
儿以稚齿,见爱亲庭;罔极深思,糜躯难报。犹忆疏窗雨后,小阁花时,
问字呼爷,梳头觅母,牵衣索笑,嬉不知愁。方谓杨柳春长,梨花命永,撤
环至老,比附婴儿。何期噩梦惊心,琼华堕劫;邱山罪重,忧及高堂。谢别
以来,燕已辞巢,鸳犹恋冢.春蚕死后,尚解抽丝;蜡烛灰余,不忘吐焰。
魂吟夜雨,鬼唱秋坟;未免有情,短歌代哭。昨来故阁,遥望慈颜;椿茂萱
荣,慰知无恙。小鬟阿黛,喜已垂髫;数载红闺,添香捧砚。望开儿旧箧,
拣点残膏,钗股双封,绣巾一袭;小作嫁资,留为记念。儿近蒙王母征作司
书,种福无媒,生天有路;玉楼旧例,聊以解嘲。但一旦形分,千秋影隔,
绵绵长恨,此意如何!惟望努力加餐,虔心采药。倘炉头火熟,灶下丹成,
则不夜城边,长生会上,未必无相见时也!弱水无鱼,蓬山少雁;一言永诀,
万劫难忘。临别匆匆,佩纕百叩。
父母得书大恸。后园中青虫尽渺,梧叶上不复作字矣。
铎曰:“吾读周栎园《杂记》,颇疑行仙董郎之事。然才人精灵不泯,托诸昆虫草木,以抒其郁抱,情或有之。特是红粉生天,青虫匿迹。岂刘安拔宅,鸡犬皆仙耶?吁!是可怪已!”
兽谱
通谱之风,莫盛于江左。有某姓者,门户式微,以负贩起家;意欲攀援仕族,商诸比部吴君;吴善讽刺,曰:“我有一典,请为汝述之。”某肃然敬听,吴曰:“昔河鼓贳玉帝聘钱,谪居营室。后勤于耕获,积金钱数万,捆载牛背,赴天门先行缴纳,而牛忽奔逸下界,自顾形秽,不堪震俗。因念背上物颇充积,不难依附华族,夸耀乡里。往东海谒麒鳞,告以意。麟曰:‘予之角,振
译众人唯唯诺诺,拿出钱放在座位上。老翁一看,都是纸钱烧后的灰烬。他斥责道:“我尽心竭力地教导你们,你们为何用这种东西来戏弄我?”众人说:“老翁您的言论确实很好,但恐怕在人世间行不通,只适合用来教导鬼魂。”话还没说完,全都现出鬼的样子。老翁转身想要逃跑。众人说:“畜生道中,有四万八千个鬼,等候老翁教诲,现在就请同行。”老翁惊愕不已,过了一会儿哭着说:“各位稍微缓一缓,让我安排一下家事。”左边箱子右边笼子,几乎检查遍了,却没有一件东西可以带走。于是叹息道:“做了一辈子富翁,最终还是向穷鬼的队伍里捣鬼去了。”众人起来嘲笑他,老翁也立刻倒下。
张潮说:“富有的人就称呼‘翁’,贫穷的人必定称为‘鬼’。因此知道鬼门关那里,没有致富的奇书可卖,得到这位老翁登台讲道,黑暗的牢狱中,全是黄金门第了!”
虫书
锦屏女子叶佩纕,有早慧,七岁跟随老师读书,通晓精妙见解。曾经对老师说:“古人造字,会意象形;但有时也有很多错误之处。”老师询问她的意思,她说:“‘矮’字明显是‘委矢’,应该读作‘射’。‘射’字明显是‘寸身’,应该读作‘矮’。现在颠倒字义,难道不是古人的错误吗?”老师觉得她奇特,告诉她的父亲说:“童乌九岁,能预见玄妙文章。现在女儿聪慧,应当不亚于草玄亭令嗣。”父亲脸色凝重地说:“童乌早慧,未成年就夭折。恐怕如意珠也不能长久捧在掌上啊!”
十六岁时,突然生病去世。埋葬在后园的碧梧树下。千百条青虫,聚集在叶子上,咬出细小的字,读起来大多成为妙句。有冥中八景诗。其中《鬼门关望月》写道:灰烬尽了的罗衫夜里不温暖,亭亭碧月照着离魂;满身风露难以承受,却怪梨花还有痕迹。
《奈河桥春泛》写道:泪滴烟波别恨长,也催双桨出横塘,桃花莫逐春流去,怕到人间魅阮郎。
《望乡台晚眺》写道:六曲阑干何处凭?夕阳台阁势崚嶒;始知身似秋来燕,飞过琼楼十二层。
《孟婆庄小饮》写道:月夜魂归玉佩摇,解来炉畔执香醪;可怜寒食潇潇雨,麦饭前头带泪浇。
《剥皮亭纳凉》写道:腥风一阵晚凉生,血满罗襟暑未清,记得豆花棚下戏,轻挥小扇捉流萤。
《恶狗村踏青》写道:金铃小犬水声间,罗袜无尘任往还,女伴相邀斗芳草,春光不度鬼门关。
《血污池垂钓》写道:万家碧血引成渠,染出琴高赤鲤鱼;钓得竿头还弃却,腹中怕有故乡书。
《点鬼坛饭僧》写道:佛鼓斋钟午后闻,散花坛上雨纷纷;为侬忏悔生前业,布施还拚殉葬裙。
其他诗词不能全部记载。
一天,写信告别父母说:
女儿年幼,受到亲庭喜爱;恩情深重,粉身碎骨难以报答。还记得疏窗雨后,小阁花时,
问字呼唤父亲,梳头寻找母亲,牵衣索笑,嬉戏不知愁。正以为杨柳春长,梨花命永,撤
环至老,比附婴儿。没想到噩梦惊心,琼华堕劫;邱山罪重,忧虑及到高堂。谢别
以来,燕子已辞巢,鸳鸯犹恋冢。春蚕死后,尚解抽丝;蜡烛灰余,不忘吐焰。
魂吟夜雨,鬼唱秋坟;未免有情,短歌代哭。昨天来到故阁,遥望慈颜;椿茂萱
荣,欣慰知道无恙。小鬟阿黛,喜已垂髫;数载红闺,添香捧砚。希望打开女儿旧箧,
拣点残膏,钗股双封,绣巾一袭;小作嫁资,留为记念。女儿最近蒙王母征召作司
书,种福无媒,生天有路;玉楼旧例,聊以解嘲。但一旦形分,千秋影隔,
绵绵长恨,此意如何!只希望努力加餐,虔心采药。倘若炉头火熟,灶下丹成,
那么在不夜城边,长生会上,未必没有相见的时候!弱水无鱼,蓬山少雁;一言永诀,
万劫难忘。临别匆匆,佩纕百叩。
父母得到信后大为悲痛。后园中的青虫全部消失,梧叶上不再写字了。
张潮说:“我读周栎园《杂记》,颇怀疑行仙董郎之事。然而才人精灵不泯,寄托在昆虫草木上,以抒发其郁抱,情或有之。只是红粉生天,青虫匿迹。难道刘安拔宅,鸡犬皆仙吗?唉!这真是奇怪啊!”
兽谱
通谱的风气,没有比江左更盛的了。有个某姓的人,门户式微,以负贩起家;想要攀援仕族,咨询比部吴君;吴君善于讽刺,说:“我有一个典故,请为你叙述。”某姓的人肃然敬听,吴君说:“从前河鼓借玉帝的聘钱,被贬居营室。后来勤于耕获,积攒金钱数万,捆载牛背,赴天门先行缴纳,而牛突然奔逸下界,自顾形秽,不堪震俗。于是想到背上的东西颇为充积,不难依附华族,夸耀乡里。前往东海谒见麒麟,告知心意。麒麟说:‘我的角,振
振公族;予之趾,振振公子。且一角五蹄,代生异相。岂汝触墙成字者,能溷乃公种类乎?’叱之去。又诣西域,投青狮座下,未及通谒。狮见其状貌蠢劣,大声一吼,遗粪满地,辟易数千里外,踯躅荒野,无所适从。
译振兴公族;赐予你脚趾,使公子们振振有威。况且你生着一角五蹄,世代生出异相。难道你这头撞墙成字的畜生,能混淆你父亲的种类吗?”喝斥它离去。它又前往西域,投到青狮座下,还没来得及通报拜见。狮子见它相貌蠢笨低劣,大声吼叫,粪便满地,把它吓退到数千里之外,它在荒野中徘徊,不知所措。
忽忆庐山长耳公,当日有同车之谊,往筹之。长耳公曰:‘此间南山有金钱豹者,虽托名雾隐,而实广为结纳。仆请为介,必蒙收录。’遂同诣南山。长耳公先道达诚意。豹曰:‘物以类聚。与足下交者,大都彭亨腹涨者也。’长耳公极称其可,引牛进见登堂局蹐,终惭不类。豹初拒之,继见其所负金钱,笑曰:‘相君之背,富不可言。且我家所以称豹变者,因背有金钱文耳!若虽不由天贼,尚可借人力为之。’命出其金钱,引皮上毛,编辑成文。亡何,异色斑烂,金光闪烁,居然具体而微,不似管中窥者,仅见一斑也。长耳公熟视,笑曰:‘一破悭囊,便成俊物。虽介葛卢来,亦闻声莫辨矣!’遂别去。豹自此引为同类,而牛亦掉尾自雄,日随步后尘,焜耀长林丰草间。不匝旬,金钱尽脱,皮毛如旧。豹怒曰:‘如此丑态,玷我华宗。’喧逐之,牛彷徨无措,仍投斗篷宫来。河鼓以珊瑚鞭捶背者百。继诘其金钱何在。牛具告。河鼓曰:‘蠢哉畜类!若辈所愿与汝联宗者,缘汝数万金钱耳!一旦金钱罄尽,尚肯引泥涂中物为祖若父之贤子孙哉?’以铁索贯其鼻,系诸牢筴之中。后人遂名河鼓曰‘牵牛。’”
某闻之汗流满额,而通谱之兴索矣!
铎曰:“负薪实廉吏后人,皂隶亦贵卿末裔。乃以遥遥华胄,薄己祖宗,冒人孙子,吾不识其是何肺肠?然元宰升庸,诸狐带令,本非一姓,尚以攀附为荣,又何怪乎同姓而议宗者?”
黑衣太仆
茂苑张孝廉,名邦弼,父执某为分宜邑宰,招之幕下。一日,闲诣街市,适里中赛会,倾城士女,云屯雾集。张立檐下候观之。
亡何,锣声前导,旌旗扇盖,按部徐驱。有金宇牌两面,大书‘相府太仆’四宇。张不知何神。俄而香烟飘馥,暖轿中坐一神像,面肥紫,须髯如戟,头戴罗帽,身着黑直身,腰系鸾带,下穿尖头皂靴。张异之,尾至神庙,牲牷盛设,灯烛辉煌。众罗拜其下,皆秃襟袍,短襻帽,蛙头鞋子,满口刺刺作官话。继而宣祝文,有“伏愿神灵庇佑,上自督抚,下及州县,管门有权,包儿加重”云云。
张尤异之,因询问何神。答曰:“此分宜相公门下班头牛二太爷也。”张大怒,谓:“严贼当日私鬻官爵,倾害忠良,皆若辈逢迎长恶。今严贼名污青史,何物狗奴,公然庙祀?”上神座,欲批其颊。
众大惊,曳令下,且曰:“汝颠耶?穷措大读得两行书,动辄作腐气。倘生相国时,随鄢、赵辈投谒门下,见牛公胁肩诌笑,不知作何状!且人各有主,秀才家崇祀文昌,不过欲祈福荫,侥幸得科第。屠沽儿日市烛帛,拜祷财神座下,亦欲获什倍利,里党称富翁。今吾侪崇奉牛公,亦犹士子之文昌,服贾辈之财神也!何尤焉?”张知若辈不可与辨,言於邑宰,立毁其庙。自此牛信之鬼益厉,化为千百万亿身,血食天下矣。
铎曰:“五祀之内,门居其首。后世此祀不传,馁鬼处处觅食,遂于白昼现将军丞相形矣!何牛班头之神,尚穿黑直身哉?或曰:‘冠进贤,系羽箭者,是其变相耳!’”
巾帼幕宾
归安蒋生,年弱冠,止能记四子书,及《尚书》半部而已。家贫,欲为幕下客,遍托戚友。群谓其才短,弗之荐也。会有纳粟县尉,骤升富阳县令,急欲觅一友司笔札,遂以蒋生应聘。县令素不识丁,蒋生故作大言以欺之。书禀中讹字错文,置不问。
适抚院太夫人诞辰,县令欲称赞,浼其作文。蒋生摭拾旧所集排偶秘本敷衍成之。然不解典故,中杂男人寿言,如“庆骚客之庚寅,颂老人之甲子”,不类之词,盈篇累幅,县令不解,嘱人书诸屏幛,亲赍宪辕。抚公览之,大笑。县令因其色喜,谓必寿文之妙,高出群辈。归述之,益其薪俸。
明年,抚公正诞,仍浼作文。蒋生又集其秘本中排偶,杂以女人寿言,如“耀婺墨于东壁,降王母于西池”、“巾帼增辉,璇闺益寿”,尤堪喷饭。县令仍自赍送。抚公笑不能止,并问:“某先生尚在
译忽然想起庐山的长耳公,当时有同车的交情,便去向他筹划。长耳公说:“这里南山有个叫金钱豹的,虽然名义上隐居在雾中,但实际上广泛结交人物。我请求做介绍人,一定蒙他收录。”于是一同前往南山。长耳公先传达诚意。豹说:“物以类聚。和你交往的人,大多是肚子大得像怀孕的人。”长耳公极力称赞他可以,引着牛进去拜见。登上厅堂时局促不安,最终惭愧自己不像同类。豹起初拒绝他,后来见他背负的金钱,笑着说:“看你的背,富贵不可言说。况且我家之所以称为豹变,是因为背上有金钱花纹啊!你虽然不是天生如此,还可以借人力来做。”命令拿出他的金钱,牵引皮上的毛,编织成花纹。不久,异色斑驳,金光闪烁,竟然具体而微,不像管中窥豹那样,只看见一斑。长耳公仔细观看,笑着说:“一破悭吝的囊袋,便成了俊美的物件。即使介葛卢来,也听声音无法分辨了!”于是告别离去。豹从此引他为同类,而牛也摇着尾巴自我炫耀,每天跟随在豹的后面,在茂密的树林和丰盛的草丛间炫耀。不到十天,金钱全部脱落,皮毛恢复原样。豹愤怒地说:“如此丑态,玷污我华贵的宗族。”喧闹着驱逐他,牛彷徨无措,仍然投奔斗篷宫来。河鼓用珊瑚鞭捶打他的背一百下。接着追问他的金钱在哪里。牛全部告知。河鼓说:“愚蠢的畜类!你们愿意和你联宗,是因为你数万金钱啊!一旦金钱用尽,还肯引泥涂中的生物为祖先和父亲的贤子孙吗?”用铁索贯穿他的鼻子,系在牢笼之中。后人于是称河鼓为“牵牛。”
我听说后汗流浃背,而通谱的念头打消了!
铎说:“负薪确实是廉吏的后人,皂隶也是贵卿的末裔。竟然以遥远的华胄,轻视自己的祖宗,冒充别人的孙子,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肺肠?然而元宰升庸,诸狐带令,本来不是一姓,尚且以攀附为荣,又何必奇怪同姓而议宗的人呢?”
黑衣太仆
茂苑张孝廉,名叫邦弼,父亲的朋友某是分宜县的县令,招他到幕下。一天,闲暇时到街市,恰逢乡里赛会,全城士女,云屯雾集。张站在屋檐下等候观看。
不久,锣声前导,旌旗扇盖,按部就班地缓缓前行。有两面金宇牌,大书“相府太仆”四个字。张不知道是什么神。一会儿香烟飘散,暖轿中坐着一个神像,面肥紫,胡须像戟,头戴罗帽,身着黑直身,腰系鸾带,下穿尖头皂靴。张觉得奇怪,尾随到神庙,牲牷盛设,灯烛辉煌。众人罗拜在下面,都穿着秃襟袍,短襻帽,蛙头鞋子,满口刺刺作官话。接着宣读祝文,有“伏愿神灵庇佑,上自督抚,下及州县,管门有权,包儿加重”等语。
张更加奇怪,于是询问是什么神。回答说:“这是分宜相公门下班头牛二太爷。”张大怒,说:“严贼当时私卖官爵,倾害忠良,都是你们逢迎长恶。现在严贼名污青史,什么狗奴,公然庙祀?”登上神座,想要打他的脸。
众人大惊,拉他下来,并且说:“你疯了吗?穷措大读得两行书,动辄作腐气。倘若生在相国时,随鄢、赵辈投谒门下,见牛公胁肩诌笑,不知作何状!况且人各有主,秀才家崇祀文昌,不过想祈福荫,侥幸得科第。屠沽儿日市烛帛,拜祷财神座下,也想获什倍利,里党称富翁。现在我们崇奉牛公,也像士子的文昌,服贾辈的财神一样!何必责怪呢?”张知道这些人不可与他辩论,告诉县令,立即毁掉他的庙。从此牛信的鬼更加厉害,化为千百万亿身,血食天下了。
铎说:“五祀之内,门居其首。后世此祀不传,馁鬼处处觅食,遂于白昼现将军丞相形了!为什么牛班头的神,还穿黑直身呢?有人说:‘冠进贤,系羽箭者,是他的变相了!’”
巾帼幕宾
归安蒋生,年弱冠,只能记四子书,及《尚书》半部而已。家贫,想为幕下客,遍托戚友。众人都说他才短,不推荐他。恰逢有纳粟县尉,骤升富阳县令,急欲觅一友司笔札,于是以蒋生应聘。县令素不识丁,蒋生故作大言以欺之。书禀中讹字错文,置不问。
恰逢抚院太夫人诞辰,县令想称赞,请他作文。蒋生摭拾旧所集排偶秘本敷衍成之。然而不解典故,中杂男人寿言,如“庆骚客之庚寅,颂老人之甲子”,不类之词,盈篇累幅,县令不解,嘱人书诸屏幛,亲赍宪辕。抚公览之,大笑。县令因其色喜,谓必寿文之妙,高出群辈。归述之,益其薪俸。
明年,抚公正诞,仍请作文。蒋生又集其秘本中排偶,杂以女人寿言,如“耀婺墨于东壁,降王母于西池”、“巾帼增辉,璇闺益寿”,尤堪喷饭。县令仍自赍送。抚公笑不能止,并问:“某先生尚在
贵署否?”县令唯唯。因思:“一书记耳,得上台垂询,是必浙中名士。”归又述之。
译您是否担任过官职?”县令连连答应。于是心里想:“不过是一个书记官罢了,竟能得到上级长官的垂问,这一定是浙江一带的名士。”回家后又将此事告诉了别人。
蒋生益自负,私念才望如此,何便屈居县署?倘作戟门揖客,其所获当有什倍于此者。因托故辞去,竟诣抚辕,投揭求见。抚公召之入。蒋生备述知己之感。而察抚公意似不甚招接者。因申言某县令寿章,系某代撰。抚公乃悟投见之故,笑曰:“先生大才,仆所钦服。但未免为昔人所误。家慈固非‘骚客’,如仆者,亦岂须眉而‘巾帼’者哉?”蒋生大窘而退。由是,浙中群呼为巾帼幕宾。到处求荐,卒无有聘之者。
铎曰:“庾兰成‘春旗芝盖’一联,子安似之。名士作文,亦有时拾人牙慧也。但‘一一鹤声飞上天’,未许钝根人偷得来。金根错解,弄獐误书,固属千秋笑柄。何以‘弋人何篡’,《法言》可以误书;‘垂杨生肘’,《南华》不妨错解。名下好题诗,词坛积弊,今古相沿,于蒋生乎何尤?”
鲛奴
茜泾景生,喜闽三载,后航海而归。见沙岸上一人僵卧,碧眼蜷须,黑身似鬼,呼而问之。对曰:“仆鲛人也,为水晶宫琼华三姑子织紫绡嫁衣,误断其九龙双脊梭,是以见放。今漂泊无依,倘蒙收录,恩衔没齿。”生正苦无仆,挈之归里。其人无所好,亦无所能。饭后赴池塘一浴,即蹲伏暗陬,不言不笑。生以其穷海孤身,亦不忍时加驱遣。
浴佛日,生随喜昙花讲寺。见老妇引韶龄女子,拜祷慈云座下。白莲合掌,细柳低腰,弄影流光,皎若轻云吐月。拜罢,随老妇竟去。迹之,入于隘巷。访诸邻右,知女吴人,姓陶氏,小宇万珠,幼失父,为里党所欺,三年前,随母僦居于此。生以孀贫可啖,登门求聘,许以多金,卒不允。生曰:“阿母居奇不售,将使令千金以丫角老耶?”老妇笑曰:“蓝田双璧,索聘何嫌?且女名万珠,必得万颗明珠,方能应命,否则,千丝结网,亦笑越客徒劳耳!”生失望而回,私念明珠万颗,纵倾家破产,亦势难粹办,日则书空,夜则感梦,忽忽经旬,伏床不起。延医诊视,皆曰:“杂症可医,相思疾未可药也。”瘦骨支床,恹恹待毙。鲛人入而问疾。生曰:“琅玡王伯舆,终当为情死。但汝海角相依,迄今半载,设一旦予先朝露,汝安适归?”鲛人闻其言,抚床大哭,泪流满地。俯视之,晶光跳掷,粒粒盘中如意珠也。生蹶然而起,曰:“愈矣!”鲛人讶其故。生曰:“予所以病且殆者,为少汝一副急泪耳!”遂备陈颠末。鲛人喜,拾而数之,未满其额。转叹曰:“主人亦寒乞相,得宝骤作喜色,何不少缓须臾,为君尽情一哭也。”生曰:“再试可乎?”鲛人曰:“我辈笑啼,由中而发,不似世途上机械者流,动以假面向人。无已,明日携樽酒,登望海楼,为主人筹之。”生如其言,侵晨,挈鲛人登楼望海,见烟波汩没,浮天无岸。鲛人引杯取醉,作旋波宫鱼龙曼衍之舞。南眺朱崖,北顾天墟,之罘、碣石,尽在沧波明灭中。喟然曰:“满目苍凉,故家何在?”奋袖激昂,慨焉作思归之想,抚膺一恸,泪珠迸落。生取玉盘盛之,曰:“可矣。”鲛人曰:“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放声一号,泪尽乃止。生大喜,邀之同归。鲛人忽东指笑曰:“赤城霞起矣。蜃楼十二座,近跨鼍粱,琼华三姑子今夕下嫁珊瑚岛钓鳌仙史。仆灾限已满,请从此逝!”耸身一跃,赴海而没。生怅然独反。
越日,出明珠,登堂纳聘。老妇笑曰:“君真痴于情者。我不过以此相试,岂真卖闺中女,腼颜求活计哉?”却其珠,以女归生。后诞一子,名梦鲛,志不忘作合之缘也。
铎曰:“借穷途之哭,为寒士之媒,鲛人之术奇矣,吾更奇乎阿母之始索其聘,继却其珠,使绝代娇姿,闺房吐气。否则,量石家一斛珠,虽高抬声价,亦何异卖菜而求益者乎?”
犬婢
清平王太常,乞假归里。夫人欲购一婢。有贫妇携女来,面黄体瘠,目灼灼如犬。问其直,索金百两。夫人笑曰:“尔女丑拙若此,何所长而视为奇货耶?”贫妇曰:“是儿虽陋相,然天生慧眼,能于昏夜视物,洞如白昼。”
译蒋生益发自负,私下想道:我的才华声望像这样,怎能委屈地待在县衙?倘若成为高官府中的门客,所得应当有十倍于此。于是找借口辞职,竟直接去巡抚衙门,递交文书请求见面。巡抚召他进去。蒋生详细陈述了被赏识的感激之情。但观察巡抚的意思,似乎并不怎么接纳他。于是蒋生又说明某县令的寿辰祝辞,是自己代笔写的。巡抚这才明白他求见的原因,笑着说:“先生才华出众,我十分钦佩。只是未免被前人误导了。家母固然不是‘骚客’,像我这样的男子汉,难道也是‘巾帼’吗?”蒋生非常窘迫地退下。从此,浙江一带的人都叫他“巾帼幕宾”。到处求人推荐,最终没有聘请他的人。
铎说:“庾信‘春旗芝盖’这一联,王勃似乎模仿过。名士写文章,有时也拾人牙慧。但‘一一鹤声飞上天’,不允许资质愚钝的人偷学。金根车误解,弄獐误书,本来就是千秋笑柄。为什么‘弋人何篡’,《法言》可以写错;‘垂杨生肘’,《南华经》不妨误解。好题诗是名下的通病,词坛的积弊,古今相沿,对蒋生又何必过分苛责呢?”
鲛奴
茜泾的景生,喜爱福建三年,后来航海归来。看见沙滩上一个人僵卧着,碧眼卷须,黑身像鬼,呼叫询问他。回答说:“我是鲛人,为水晶宫琼华三姑子织紫绡嫁衣,误断了她的九龙双脊梭,因此被放逐。现在漂泊无依,如果蒙您收留,恩情将铭记终生。”景生正愁没有仆人,便带他回乡。这个人没有喜好,也没有才能。饭后去池塘洗个澡,就蹲在阴暗角落,不说话也不笑。景生因为他孤身一人来自穷海,也不忍心时常驱使他。
浴佛节,景生随喜去昙花讲寺。看见老妇人领着年轻女子,在慈云菩萨座下拜祷。白莲合掌,细柳低腰,弄影流光,皎洁得像轻云吐月。拜完后,跟着老妇人径直离去。跟踪他们,进入狭窄的小巷。询问邻居,知道女子是吴地人,姓陶,小名万珠,幼年丧父,被乡里欺负,三年前,跟着母亲租住在这里。景生认为寡妇贫穷可以利诱,登门求婚,许诺重金,最终不答应。景生说:“母亲囤积奇货不卖,难道要让令千金以少女之身到老吗?”老妇笑着说:“蓝田双璧,索要聘礼有什么嫌隙?况且女儿名叫万珠,必须得到万颗明珠,才能答应婚事,否则,千丝结网,也笑越客徒劳罢了!”景生失望而回,私下想万颗明珠,即使倾家荡产,也难以凑齐,白天手指在空中写字,夜晚感慨做梦,迷迷糊糊过了十天,卧床不起。请医生诊治,都说:“杂症可以医治,相思病无法用药。”瘦骨支撑着床,奄奄一息等待死亡。鲛人进来问病。景生说:“琅琊王伯舆,终究会为了情而死。但你从海角相依,至今半年,假如我一旦先死,你到哪里去?”鲛人听到他的话,抚着床大哭,泪流满地。低头看,晶光跳跃,粒粒都是盘中的如意珠。景生跳起来,说:“好了!”鲛人惊讶其原因。景生说:“我之所以病重,是因为缺少你一副急泪罢了!”于是详细陈述了始末。鲛人高兴,捡起来数,没满他的额头。转而叹息说:“主人也有寒酸相,得到宝物突然露出喜色,为什么不稍微缓一缓,为您尽情哭一场呢。”景生说:“再试一次可以吗?”鲛人说:“我们笑哭,发自内心,不像世途上那些机械的人,动不动用假面对人。不得已,明天带酒,登上望海楼,为您筹划。”景生照他的话做,清晨,带着鲛人登楼望海,看见烟波淹没,浮天无边。鲛人举杯取醉,跳起旋波宫鱼龙曼衍之舞。南望朱崖,北顾天墟,之罘、碣石,都在沧波明灭中。感叹说:“满目苍凉,故家在哪里?”奋袖激昂,感慨地产生思归之想,抚胸痛哭,泪珠迸落。景生取玉盘盛接,说:“可以了。”鲛人说:“忧愁从心中来,不可断绝。”放声大哭,泪尽才停止。景生大喜,邀请他一同回去。鲛人忽然向东指笑着说:“赤城霞起了。蜃楼十二座,靠近鼍梁,琼华三姑子今晚下嫁珊瑚岛钓鳌仙史。我的灾限已满,请从此告别!”耸身一跃,跳入海中消失。景生怅然独自返回。
第二天,拿出明珠,登堂纳聘。老妇笑着说:“您真是痴情之人。我不过以此试探,难道真的卖闺中女,厚着脸皮求生计吗?”退还明珠,把女儿嫁给景生。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梦鲛,立志不忘促成姻缘的缘分。
铎说:“借穷途之哭,为寒士做媒,鲛人的法术奇特,我更奇怪的是老妇起初索要聘礼,后来退还明珠,使绝代娇姿,闺房吐气。否则,衡量石家一斛珠,虽然抬高身价,也不同于卖菜求益吗?”
犬婢
清平王太常,请假回乡。夫人想买一个婢女。有贫妇带着女儿来,面黄体瘦,目光灼灼像狗。问她的价格,索要金子百两。夫人笑着说:“你女儿如此丑陋笨拙,有什么长处而视为奇货呢?”贫妇说:“这孩子虽然相貌丑陋,但天生慧眼,能在黑夜视物,像白天一样清楚。”
至夜,诸女伴于灯下绣太常朝服。命其穿针暗处,易如投芥。夫人喜。明日,如数予之。名其婢曰“喜儿”。
喜儿外朴内慧,善伺夫人意旨。夫人钟爱,几齿诸子女行。夜辄引以为戏,时出金缠臂,银约指,于黑夜搏弄,能辨其色高下。或取千钱散布暗室中,令喜儿往拾,不遗一钱。尝谓太常曰:“红线掌笺,芳姿咏扇,即刘家俊婢诵得《鲁灵光殿赋》,总不似我如愿儿,胜婆利市碧眼贾也。”
一夕,太常秉烛内室,为吏部某公作墓志,急欲征事班、史,遣喜儿于书架上取第几部第几卷书。喜儿噭声而去,往返数次,徒手而来。诘之,痴立不语。大常曰:“暗中摸索,本非易事。”因自起持烛出外,拣之架上,其书宛然。笑谓夫人曰:“卿家碧眼贾,今亦迷五色哉?”夫人不解,但咎其懒。喜儿曰:“夫人误矣!昔阿娘中年不育,祈嗣杨太尉祠,命以座下犬托生为女。故婢子遍体贱骨,唯双眸独炯。但犬之为物,遇金银什物,虽黑夜能见之。若文章词翰,纵光天化日中,瞪目不知为何物,况于昏暮间求之乎?”夫人怃然为间曰:“弃人用犬,宜明于小而暗于犬也。自今以后,吾知悔矣。”太常曰:“不然!眼前碌碌,岂止若辈?凡遇财物则双眼俱明,遇文字则一丁不识,皆犬之种类耳。奴价倍婢,未是知言。”夫人乃大笑,而喜儿之宠不衰。
铎曰:“朱氏金铃,梅花度曲,陆生黄耳,洛下传书。谁谓文章词翰,非畜类所敢近哉?但度曲而不知曲中之义,传书而未识书上之文,弃人用犬,终非长策。”
清。沈起凤。谐铎。卷八
棺中鬼手
萧山陈景初,久客天津。后束装归里,路过山东界。时岁大饥,穷民死者无算。旅店萧条,不留宿客。
投止一寺院,见东厢积棺三十余口,西厢一棺,岿然独存。三更后,棺中尽出一手,皆焦瘦黄瘠者,惟西厢一手,稍觉肥白。陈素负胆力,左右顾盼,笑曰:“汝等穷鬼,想手头窘矣。尽向我乞钱耶?”遂解青橐,各选一大钱予之。东厢鬼手尽缩,西厢一手伸出如故。陈曰:“一文钱恐不满君意,吾当益之。”增至百数,兀然不动。陈怒曰:“是鬼太作乔,可谓贪得而无厌着矣!”竟提两贯钱置其掌,鬼手顿缩。陈讶之,移灯四照,见东厢之棺,皆书饥民某宇样;而西厢一棺,上书某县典史某公之柩。固叹曰:“饥民无大志,一钱便能满愿。而四公惯受书仪,不到其数不收也。”
已而钱声戛响。盖因棺缝颇窄,鬼手在内强拽,苦不得入,绷然一声,钱索尽断,青蚨抛散满地。鬼手又出,四面空捞,而无一钱入手。陈睨视面笑曰:“汝贪心太重,剩得一双空手,反不如若辈小器量,还留下一文钱看囊也!”而手犹掏摸不已。陈击掌大呼曰:“汝生前受两贯钱,便坐私衙打屈棒,替豪门作犬马,究竟积在何许?何苦今日又弄此鬼态耶?”言未已,闻东厢之鬼长叹,而手亦遂缩。
天明,陈策蹇就道,即以地下散钱,奉寺僧为房资焉。
铎曰:“官愈卑者心愈贪,若辈之丑态,何可言也!乃生既如鬼,死复犹人,岂冥中无计吏之条耶?东厢长叹,想已早褫其魄矣!”
镜里人心
扬州兴教寺,寓一摇虎撑者,自名磨镜叟。腰间悬一古镜,似千百年物。诘其所用,曰:“凡人心有七窍,少智慧者,必填塞其孔。吾以古镜照之,知其受病之处,投以妙药,通其窍而益其智。”于是,愚钝者争投之,颇着奇效。
富商某生一子,年十六,不能辨菽麦。延叟于家,长跽请治。叟取镜细照,摇首而起曰:“受病太深,仆不能为也。”某询其故。叟曰:“仆能治后天,不能治先天。令郎之心,外裹酒肉气,此病在后天,犹可除也,内裹金银气,此病在先天,不可瘳也。”某固求方略。叟曰:“姑妄治之。”
令其子闭置一室,饥则食以腐渣,渴则饮以苦水。如是者半载,翁取镜再照曰:“酒肉气尽除矣!但金银气从先天闭塞,奈何?”某曰:“何谓
译到了夜晚,众女伴在灯下绣制太常寺的朝服。命喜儿在暗处穿针,她做起来像投掷芥菜籽一样容易。夫人很高兴。第二天,按数给了她报酬。给这个婢女起名叫“喜儿”。
喜儿外表朴实,内心聪慧,善于揣测夫人的心意。夫人非常宠爱她,几乎把她当作子女看待。夜里常带她做游戏,有时拿出金缠臂、银戒指,在黑暗中抛弄,她能分辨出这些饰物的优劣。有时取一千文钱散落在暗室中,让喜儿去捡,她不遗漏一文。夫人曾对太常说:“红线掌管书信,芳姿咏扇,即使是刘家的俊婢能背诵《鲁灵光殿赋》,也不如我的如愿儿,胜过婆利市的碧眼商人。”
一天晚上,太常在室内点着蜡烛,为吏部某位官员撰写墓志铭,急切地想要查阅《征事》、《班史》,派喜儿去书架上取第几部第几卷的书。喜儿应声而去,往返几次,空手回来。追问她,她呆立着不说话。太常说:“在黑暗中摸索,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于是自己拿着蜡烛出去,在书架上寻找,那本书完好地在那里。笑着对夫人说:“你家的碧眼商人,现在也分不清五色了吗?”夫人不理解,只是责怪喜儿懒惰。喜儿说:“夫人错了!以前阿娘中年没有生育,在杨太尉祠祈求子嗣,被命以座下的狗托生为女。所以婢子浑身都是贱骨,唯独双眼明亮。但是狗这种动物,遇到金银器物,即使在黑夜也能看见。如果是文章词翰,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瞪着眼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何况在昏暗的夜里去寻找呢?”夫人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说:“舍弃人而用狗,适宜于小而暗于犬。从今以后,我知道后悔了。”太常说:“不对!眼前庸庸碌碌的人,难道只有这一类吗?凡是遇到财物就双眼明亮,遇到文字就一字不识,都是狗的种类。奴仆的价格是婢女的两倍,这不是知言。”夫人于是大笑,而喜儿的宠爱没有减退。
铎说:“朱氏的金铃,梅花度曲,陆生的黄耳,洛下传书。谁说文章词翰,不是畜类所敢接近的呢?只是度曲而不知道曲中的意义,传书而没有识别书上的文字,舍弃人而用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清。沈起凤。谐铎。卷八
棺中鬼手
萧山陈景初,长期客居天津。后来收拾行装回乡,路过山东境内。当时遭遇大饥荒,穷苦百姓死的不计其数。旅店萧条,不留宿客。
投宿在一座寺院,看见东厢房堆积着三十多口棺材,西厢房一口棺材,巍然独自存在。三更过后,棺材中全都伸出一只手,都是焦瘦黄瘠的,只有西厢房的一只手,稍微显得肥白。陈景初向来自负胆量,左右顾盼,笑着说:“你们这些穷鬼,想必手头窘迫了。都向我乞讨钱吗?”于是解开青布钱袋,各选一个大钱给他们。东厢房的鬼手全都缩回,西厢房的一只手伸出如故。陈景初说:“一文钱恐怕不能满足您的心意,我应当增加。”增加到一百多文,依然不动。陈景初愤怒地说:“这鬼太做作,可以说是贪得无厌了!”竟然提起两贯钱放在它的手掌中,鬼手顿时缩回。陈景初惊讶,移动灯四处照看,看见东厢房的棺材,都写着饥民某字样;而西厢房的一口棺材,上面写着某县典史某公的柩。于是感叹说:“饥民没有大志向,一文钱就能满足愿望。而四公习惯接受书仪,不到那个数目不收。”
不久钱声戛然响起。因为棺材缝隙很窄,鬼手在里面强行拉扯,苦不得入,绷然一声,钱索全部断裂,铜钱抛散满地。鬼手又伸出,四面空捞,而没有一文钱入手。陈景初斜视着笑着说:“你贪心太重,剩下一双空手,反而不如那些小气量的人,还留下一文钱看囊呢!”而手还在不停地掏摸。陈景初击掌大呼说:“你生前收受两贯钱,便坐在私衙打屈棒,替豪门作犬马,究竟积在何处?何必今天又弄出这种鬼样子呢?”话还没说完,听见东厢房的鬼长叹,而手也就缩回了。
天亮,陈景初骑着劣马上路,就把地上散落的钱,供奉给寺僧作为房资。
铎说:“官职越卑微的人心越贪婪,这类人的丑态,有什么可说的呢!生前既像鬼,死后又像人,难道冥间没有计吏的条例吗?东厢房的长叹,想必早已褫夺了他的魂魄了!”
镜里人心
扬州兴教寺,住着一个摇虎撑的人,自名磨镜叟。腰间悬挂一面古镜,像是千百年的物品。问他的用途,说:“凡人心有七窍,少智慧的,必定堵塞其孔。我用古镜照之,知道其受病之处,投以妙药,通其窍而益其智。”于是,愚钝的人争相投奔他,颇有奇效。
富商某生了一个儿子,十六岁,不能分辨豆麦。延请磨镜叟到家,长跪请求治疗。磨镜叟取镜仔细照看,摇着头起来说:“受病太深,我不能治。”某询问原因。磨镜叟说:“我能治后天,不能治先天。令郎的心,外裹酒肉气,此病在后天,还可以除去,内裹金银气,此病在先天,不可治愈。”某坚决请求方略。磨镜叟说:“姑且试着治疗。”
让他的儿子关在一间屋子里,饿了就给他吃腐渣,渴了就给他喝苦水。像这样过了半年,磨镜叟取镜再照说:“酒肉气全部除去了!但是金银气从先天闭塞,怎么办?”某说:“何谓
先天?”叟曰:“尊夫人受胎时,金银堆积内房,令郎适感其气,以至迷塞七窍。外似金光,而内实铜臭。欲求克治之法,急向文昌殿惜字库,取纸灰两斛,拌墨汁数斗,丸作桐子大,朝夕煎益智汤送下,尽此或可有济。”某悉遵其法。
译先天?”老翁说:“尊夫人怀孕时,金银堆积在内室,令郎恰好感应了那种气息,以至于七窍闭塞。外表看似金光,内里却是铜臭。想要寻求克制治疗的方法,赶快去文昌殿的惜字库,取两斛纸灰,拌上几斗墨汁,制成梧桐子大小的药丸,早晚用益智汤送服,吃完这些或许能有所救。”我完全遵照他的方法去做。
不三月,翁取镜又照,见六窍玲珑,惟一窍钝塞如故。某再求医治。叟笑曰:“此名文字窍。君富翁,不宜有读书种子,开之,恐遭造物之忌。且留此一窍,以还君家故物。否则刬削太甚,于君亦何利焉?”某不敢再请,叟亦辞去。
后其子周旋应对,聪慧胜于曩日,惟读书不能成诵。某为纳资捐职,以布政司理问终。
铎曰:“《地境图》云:“钱铜之气,望之知青云。‘此子出身铜窟,而不能翔步青云之上者,何欤?良以生当光天化日时,其气有不旺耳!文窍闭塞,或非其咎。”
孟婆庄
兰蕊,邯郸挟瑟倡也。妹玉蕊,与里中葛生有啮臂盟。生家贫,鸨母索聘奢,意苦不遂。兰蕊多贵客交,所得私金,悉以赠生,为妹作缠头费,生德之。后兰蕊病瘵死,生益落寞。非但不敢言聘,即欲博一宵欢,自顾空囊,亦殊羞涩。愿乖气结,遂以情死。
投至冥府,王者悯其无辜,判令投生。至一处,牵萝为棚,铺石作几。见男女数百辈,争瓢夺杓,向炉头就饮。生适口燥,亦往投止。忽一女子从棚后出,视之,兰蕊也。惊问所来,生具对。女曰:“君以情死,妹岂独生!”言之泣数行下。生取瓢就炉,女摇手禁勿饮。生诘其故。女俟饮者尽散,乃曰:“君不知耶?此盂婆庄也!渠为寇夫人上寿去,令妾暂司杯杓。君如稍沾余沥,便当迷失本来,返生无路。今乘不昧前因,何不及早遁归,与吾妹仍谐旧约?”生曰:“旧约难凭,重生无益。卿将何以教我?”女曰:“当为君图之。”遂引至棚后,见累累石瓮,排列墙隅。女指曰:“此名益智汤,饮者有才。此名长命汤,饮者多寿。此名和气汤,饮者令人欢喜。”生问:“若辈所饮者何物?”女笑曰:“此皆焦心火滴泪泉煎成之混沌汤也!”末至一瓮,女逼令生饮。生问:“何名?”女曰:“此元宝汤。君所以恶生乐死者,只欠此一物耳!”生勉饮数口,格格不能下咽。女曰:“此等龌龊物,原不宜入文士之腹,然缘此为有情郎吐气,是物亦不俗矣!”生有难色。女曰:“劝君更尽一杯,恐西出阳关无故人也。”生为解颐,勉尽其半。女曰,“可矣!”遂导生出棚,指示归路。
时生死已五日,因无殓具,停尸床上,惟一灶下妪守视。见尸忽跃起,频呼腹痛,探喉大吐,势如涌泉,荧荧然水银入地。命储畚锸,坎地数尺,盈千募万,其中皆不动尊也。急诣鸨母家。玉蕊得生死耗,绝粒者三日。生吐其实,皆大喜。遂以金聘之而归。因感兰蕊德,移其柩礼葬之。后葛氏子孙繁衍,命春秋祭扫,永着为例。
铎曰,“十斛量珠,千里结网。家无黄金屋,阿娇从何处贮哉?因知温柔乡里,坑煞几多寒士。欲海沉身,泉台埋骨;鬼门关外,独立茫茫。究竟元宝汤向谁家吃也?嗟乎!”
十姨庙
十姨庙,在杜曲西,未知建于何代。芝楣桂栋,椒壁兰帷,中塑十女子,翠羽明珰,并皆殊色。上舍生某过其地,入庙瞻像,归而感梦,忽忽身在廊下。
时秋河亘天,露华满地,疏星明灭,隐红楼半角。瞥见妖蜱四五辈,笼绛纱灯数盏,导群艳下阶。一女子仰天叹曰:“今夜广寒宫闭,未稔姮娥独宿,凄凉何似?”众曰:“莫为渠担忧。我辈独处无郎,亦不让青溪小姑子也。”读笑间,一婢移灯剔煤,见某暗伏廊下,哗曰:“何处风狂儿,在此偷窥国艳?”众趋视之,笑曰:“才说无郎,忽传有客,大为我辈解嘲。”相邀入室,联两几次第排坐。
须臾,珍肴旨酒,罗列满案。大姨曰:“闷酒寡欢,今夕幸逢嘉客,盍行一风雅令。”众笑曰:“还是领头人不俗,开口便道得个风雅。”大姨曰:“岂敢攀风雅?随举四书一句,下接古人名,合者免饮,否则罚依金谷。”众曰:“诺!”引大觥先酌某。某以宾不夺主为辞。大姨引杯自釂,覆掌而起曰:“孟子见粱惠王——魏征。”众齐赞曰:“妙哉!武子瘦词,汉儒射策,不过如是。”顺至二姨。二姨曰:“可使治其赋
译不到三个月,老翁取镜再次照看,看见六个窍孔玲珑通畅,只有一个窍孔依然迟钝堵塞。我再次请求医治。老翁笑着说:“这叫做文字窍。您是富翁,不宜有读书的种子,如果开了它,恐怕会招致造物主的忌恨。暂且留下这一个窍,以归还您家的旧物。否则削得太厉害,对您又有什么好处呢?”我不敢再请求,老翁也就告辞离开了。
后来他的儿子周旋应对,聪慧胜过往日,只是读书不能成诵。我为他纳资捐官,最终以布政司理问的职位终老。
铎说:“《地境图》上说:‘钱铜之气,望之知青云。’这个人出身于铜窟,却不能翱翔步于青云之上,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他生在光天化日之时,他的气运不旺盛罢了!文窍闭塞,或许不是他的过错。”
孟婆庄
兰蕊,是邯郸的挟瑟歌妓。妹妹玉蕊,与同乡的葛生有咬臂为盟的婚约。葛生家贫,鸨母索取聘礼过于奢侈,心意苦于不能实现。兰蕊多与贵客交往,所得的私房钱,全部赠送给葛生,作为妹妹的缠头费,葛生感激她的恩德。后来兰蕊患痨病而死,葛生更加落寞。不仅不敢再提聘礼的事,即使想博取一夜欢愉,自顾空囊,也特别羞涩。愿望违背,气结于心,于是因情而死。
投到冥府,阎王怜悯他无辜,判令投生。到了一个地方,牵藤蔓做棚架,铺石头做几案。看见男女数百人,争着瓢勺,向炉头去饮酒。葛生正好口干,也前往投止。忽然一个女子从棚后出来,一看,是兰蕊。惊讶地问她从哪里来,葛生详细回答。女子说:“您因情而死,妹妹难道能独自活着!”说着泪流数行。葛生取瓢靠近炉子,女子摇手禁止他不要喝。葛生追问原因。女子等饮酒的人都散去了,才说:“您不知道吗?这是孟婆庄!她为寇夫人祝寿去了,让妾暂且掌管杯勺。您如果稍微沾上余沥,就会迷失本来面目,返回阳间无路。现在趁着还没有忘记前因,为什么不早点逃归,与我的妹妹仍谐旧约?”葛生说:“旧约难以凭信,重生没有益处。您将怎么教我?”女子说:“应当为您谋划。”于是引到棚后,看见累累石瓮,排列在墙角。女子指着说:“这叫做益智汤,喝了的人有才华。这叫做长命汤,喝了的人多长寿。这叫做和气汤,喝了的人令人欢喜。”葛生问:“这些人喝的是什么?”女子笑着说:“这都是用焦心火滴泪泉煎成的混沌汤!”最后到一个瓮前,女子逼令葛生喝。葛生问:“叫什么名字?”女子说:“这是元宝汤。您所以厌恶生而乐于死的,只缺这一样东西罢了!”葛生勉强喝了几口,格格作响不能下咽。女子说:“这种龌龊的东西,原本不宜进入文士的腹中,然而因为借此为有情郎吐气,这东西也不俗了!”葛生面露难色。女子说:“劝君更尽一杯,恐怕西出阳关无故人。”葛生为了让她开心,勉强喝完了一半。女子说:“可以了!”于是引导葛生出棚,指示归路。
当时葛生死已经五天,因为没有殓具,停尸在床上,只有一个灶下的老妇看守。看见尸体忽然跃起,频频呼喊腹痛,探喉大吐,势如涌泉,荧荧然如水银入地。命令储备畚箕铁锹,挖地数尺,盈千累万,其中都是不动尊(佛像)。急忙前往鸨母家。玉蕊得到葛生死讯,绝食三天。葛生说出实情,大家都大喜。于是用金子聘她回家。因为感念兰蕊的恩德,迁移她的棺木礼葬。后来葛氏子孙繁衍,命春秋祭扫,永远作为惯例。
铎说:“十斛量珠,千里结网。家无黄金屋,阿娇从何处贮藏呢?因此知道温柔乡里,坑杀了多少寒士。欲海沉身,泉台埋骨;鬼门关外,独立茫茫。究竟元宝汤向谁家吃呢?唉!”
十姨庙
十姨庙,在杜曲西,不知道建于何代。芝楣桂栋,椒壁兰帷,中间塑有十个女子,翠羽明珰,都容貌殊异。上舍生某人经过此地,入庙瞻仰塑像,回去后感梦,恍惚身在廊下。
当时秋河亘天,露华满地,疏星明灭,隐约露出红楼半角。瞥见妖蜱四五人,笼着绛纱灯数盏,引导群艳下阶。一个女子仰天叹息说:“今夜广寒宫闭,不知道姮娥独宿,凄凉何似?”众人说:“不要为她担忧。我们独处无郎,也不让青溪小姑子。”谈笑间,一个婢女移灯剔煤,看见某人暗伏廊下,哗然说:“何处风狂儿,在此偷窥国艳?”众人趋视,笑着说:“才说无郎,忽传有客,大为我们解嘲。”相邀入室,联两几依次排坐。
须臾,珍肴旨酒,罗列满案。大姨说:“闷酒寡欢,今夕幸逢嘉客,何不行一风雅令。”众人笑着说:“还是领头人不俗,开口便道得个风雅。”大姨说:“岂敢攀风雅?随举四书一句,下接古人名,合者免饮,否则罚依金谷。”众人说:“好!”引大觥先酌某人。某人以宾不夺主为辞。大姨引杯自饮,覆掌而起说:“孟子见梁惠王——魏征。”众人齐赞说:“妙哉!武子瘦词,汉儒射策,不过如此。”顺至二姨。二姨说:“可使治其赋
也——许由。”大姨曰:“后来屈上,大巫压小巫矣。”次至三姨。三姨曰:“五谷不生——田光。”四姨接令曰:“载戢干戈——毕战。”五姨斜视而笑曰:“二姊工力悉敌,可谓词坛角两雌也!”四姨白眼视,五姨剔发泽戏弹其面曰:“坐于涂炭——黑臀。”四姨扭腹三四,曰:“妮子此中真有左癖。”令至六姨。六姨素口吃,曰:“寡、寡……寡……”三姨曰:“我辈谁个不寡?要汝道得许多字。”引杯欲罚。大姨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何碍?”六姨红涨于颊,格格而吐曰:“寡人好勇——王猛。”七姨低鬟微笑,众诘之,曰:“我有一令,止嫌不雅驯。”大姨曰:“小妖婢,专弄狡狯。有客在座,勿妄谈。”七姨终不能忍,曰:“其直如矢——阳货。”众掩耳不欲闻。八姨顾九姨曰:“我与汝取羯鼓来,为痴婢子解秽。”正色而言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豫让。”九姨曰:“朋友之交也——第五伦。”十姨起曰:“妹年幼,勉为众姊续貂。虽千万人吾往矣——扬雄。”某正焦思未就,闻十姨语,忽大悟曰:“牛山之水尝美矣一石秀。”言讫,意颇自负。大姨曰:“才人学博,不惮食瓜征事,何至谈及《水浒》?”某哗辨曰:“渠道得病关索,我道不得拚命三郎耶?”众皆匿笑。大姨曰:“君误矣!渠所言,乃草元亭之扬子云也。”七姨曰:“颓阳货,只晓得窃弓为盗,管甚子云子雨?”某意窘。三姨曰:“口众我寡,不如姑饮三釂。”某举觥连罄。大姨笑曰:“君书囊颇窄,酒囊幸颇宽也!”四座大噱。
译“也——许由。”大姨说:“后来者居上,真是大巫压小巫了。”接着轮到三姨。三姨说:“五谷不生——田光。”四姨接着说:“载戢干戈——毕战。”五姨斜着眼笑着说:“二位的才力不相上下,真可以说是词坛上双峰并峙啊!”四姨翻着白眼,五姨梳理着头发,戏谑地弹了一下四姨的脸说:“坐于涂炭——黑臀。”四姨捂着肚子笑了好几次,说:“你这丫头,这里面真有左癖。”轮到六姨。六姨向来口吃,说:“寡、寡……寡……”三姨说:“我们谁不是寡?要你费这么多话。”举起酒杯要罚她。大姨说:“凤兮凤兮,本来就是一个凤,有什么妨碍?”六姨满脸通红,咯咯笑着说出:“寡人好勇——王猛。”七姨低着头微笑,大家问她说:“我有一个令,只是嫌不够雅驯。”大姨说:“小妖婢,专门耍弄狡黠。有客人在座,不要胡言乱语。”七姨终究忍不住,说:“其直如矢——阳货。”大家捂住耳朵不想听。八姨看着九姨说:“我和你去取羯鼓来,给这痴丫头解解秽气。”正色说道:“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豫让。”九姨说:“朋友之交也——第五伦。”十姨站起来说:“妹妹年幼,勉强为各位姐姐续貂。虽千万人吾往矣——扬雄。”我正苦思冥想没有结果,听到十姨的话,忽然大悟说:“牛山之水尝美矣——石秀。”说完,心里颇为自负。大姨说:“才人学问渊博,不怕引用典故,何至于谈到《水浒》?”我大声辩解:“他既然能说出关索,我就不能说拚命三郎吗?”大家都暗中发笑。大姨说:“你错了!他说的,是草元亭的扬子云。”七姨说:“那个阳货,只知道偷弓做贼,管什么子云子雨?”我十分窘迫。三姨说:“人多我少,不如先喝三杯。”我举起酒杯连喝三杯。大姨笑着说:“你的书囊很窄,酒囊幸好很宽!”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
酬酢移时,五姨忽起座曰:“今日之会,不可无诗。”命双鬟取笔砚至。七姨曰:“五姨惯弄书袋,今止要集古人旧句,各成一律。”大姨曰:“不意夭斜儿,胸中亦有制度。”令双鬟移灯就壁,先援笔而题曰:
嫁得萧郎爱远游,每因风景却生愁。
桃花脸薄难藏泪,桐树心孤易感秋。
阆苑有书多附鹤,画屏无睡待牵牛。
旁人未必知心事,又抱轻衾上玉楼。
二姨题曰:
梦来何处更为云?把酒堂前日又昏。
料得也应怜宋玉,肯教容易见文君。
抛残翠羽乘鸾扇,惆怅金泥簇蝶裙。
取次花丛懒回顾,淡红香白一群群。
三姨曰:“二姊工丽缠绵,真似李都尉《鸳鸯辞》也。妹从何处着笔?”亦蘸墨而书曰:
本来银汉是红墙,云雨巫山枉断肠。
与我周旋宁作我,为郎憔悴却羞郎。
闲窥夜月销金帐,倦倚春风白玉床。
谁为含愁独不见,一生赢得是凄凉。
二姨曰:“妙似连环,巧同玉合。苏蕙子回文织锦,为三娘作后尘矣!”四姨题曰:
风景依稀似昔年,画堂金屋见婵娟。
曾经沧海难为水,愿作鸳鸯不羡仙。
归去岂知还向月,坐来虽近远于天。
何时诏此金钱会,一度思量一惘然。
五姨曰:“黄鹤题诗,女青莲亦当束手。不得已,勉强一吟。”题曰:
金屋装成贮阿娇,酒香红被夜迢迢。
瀛台月暗乘双凤,铜雀春深锁二乔。
自有风流堪证果,更无消息到今朝。
不如逐伴归山去,渌水斜通宛转桥。
大姨笑曰:“是儿大有怨情。”同视六姨。六姨奋笔疾书,众环视之,题曰:
瑞烟轻罩一团春,玉作肌肤冰作神。
闲倚屏风笑周昉,不令仙犬吠刘晨。
相思相见如何日,倾国倾城不在人。
回首可恃歌舞地,行尘不是昔时尘。
七姨曰:“六姊以笔代舌,便恁地牙伶齿俐。”六姨怒之以目。遂含笑而书曰:
好去春风湖上亭,楚腰—捻掌中情。
半醒半醉游三日,双宿双飞过一生。
怀里不知金钿落,枕边时有堕钗横。
觉来泪滴湘江水,着色屏风画不成。
大姨曰:“妮子出口便谈风月,真个颠狂欲死。”七姨曰:“谁似阿姊道学,只要‘抱得轻衾上玉楼’也。”八姨曰:“绮语撩人,亦是女儿家本相。”爰题一律于壁,诗曰:
夜半秋千酒正中,画堂西畔桂堂东。
丽华膝上能多记,飞燕裙边拜下风。
愁事渐多欢渐少,来时无迹去无踪。
而今独自成惆怅,人面桃花相映红。
九姨曰:“对酒当歌,作此楚囚之泣,八姊裂尽风景矣!”遂夺笔而题曰:
壶中有酒且同斟,奠把长愁付短吟。
夜合花前人尽醉,画眉窗下月初沈。
绾成锦帐同心带,压匾佳人缠臂金。
谁与王昌报消息,千金难买隔帘心。
八姨曰:“风流蕴藉,九娘洵是可人。”十姨曰:“妹不能诗,倩九姊捉刀可乎?”众不允。十姨回身面壁,迅笔而书曰:
平生原不解相思,莫遣玲珑唱我词。
有酒惟浇赵州土,无人会说鲍家诗。
常将白雪调苏小,不用黄金铸牧之。
我是梦中传彩笔,遍从人间可相宜?
众笑曰:“莫道十姨长厚,这诗意调侃不少。”
继而取笔授某,某汗流手战,若扛巨鼎,吮毫数十次,对壁气如牛喘。大姨曰:“兴酣落笔,诗坛快事。君何苦思乃尔?”三姨曰:“研《京》十年,炼《都》一纪,亦属文人常例耳!”七姨曰:“如卿言亦复佳。今夜拌闰百万更筹,看温家郎叉得手折也。”某觉冷语交侵,勉书七字于壁曰:自从盘古分天地。大姨愕然曰:“君欲赋六合耶?且此语出于何典?”某曰:“此千古盲词之祖,悬诸国门,从未增减一字。”大姨曰:“盲词入诗,骚坛削色矣!”七姨曰:“近日诗翁,大半奉盲词为鼻祖,且被之管弦,闺阁中洋洋倾耳,不犹愈于呕心镂肺哉?”
译互相应酬了一段时间,五姨忽然起身说道:“今天的聚会,不能没有诗。”于是命令两个丫鬟取来笔墨纸砚。七姨说:“五姨向来喜欢卖弄文才,今天只要求大家集古人的旧句,各自凑成一首律诗。”大姨说:“没想到这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胸中也有章法制度。”便让丫鬟把灯移到墙壁前,先拿起笔题诗道:
嫁得萧郎爱远游,每因风景却生愁。
桃花脸薄难藏泪,桐树心孤易感秋。
阆苑有书多附鹤,画屏无睡待牵牛。
旁人未必知心事,又抱轻衾上玉楼。
二姨题诗道:
梦来何处更为云?把酒堂前日又昏。
料得也应怜宋玉,肯教容易见文君。
抛残翠羽乘鸾扇,惆怅金泥簇蝶裙。
取次花丛懒回顾,淡红香白一群群。
三姨说:“二姐的诗工丽缠绵,真像李都尉的《鸳鸯辞》啊。妹妹该从哪里下笔呢?”也蘸了墨写道:
本来银汉是红墙,云雨巫山枉断肠。
与我周旋宁作我,为郎憔悴却羞郎。
闲窥夜月销金帐,倦倚春风白玉床。
谁为含愁独不见,一生赢得是凄凉。
二姨说:“妙似连环,巧同玉合。苏蕙织锦回文,也要为三娘留下后尘了!”四姨题诗道:
风景依稀似昔年,画堂金屋见婵娟。
曾经沧海难为水,愿作鸳鸯不羡仙。
归去岂知还向月,坐来虽近远于天。
何时诏此金钱会,一度思量一惘然。
五姨说:“黄鹤题诗,女青莲(指李白)也应当束手无策。不得已,勉强吟一首。”题诗道:
金屋装成贮阿娇,酒香红被夜迢迢。
瀛台月暗乘双凤,铜雀春深锁二乔。
自有风流堪证果,更无消息到今朝。
不如逐伴归山去,渌水斜通宛转桥。
大姨笑着说:“这丫头大有怨情。”一起看向六姨。六姨奋笔疾书,众人围着她看,题诗道:
瑞烟轻罩一团春,玉作肌肤冰作神。
闲倚屏风笑周昉,不令仙犬吠刘晨。
相思相见如何日,倾国倾城不在人。
回首可恃歌舞地,行尘不是昔时尘。
七姨说:“六姐以笔代舌,竟然如此伶牙俐齿。”六姨怒目而视。于是七姨含笑写道:
好去春风湖上亭,楚腰一捻掌中情。
半醒半醉游三日,双宿双飞过一生。
怀里不知金钿落,枕边时有堕钗横。
觉来泪滴湘江水,着色屏风画不成。
大姨说:“这妮子出口便谈风月,真是疯癫得要死。”七姨说:“谁像阿姊那样道学,只要‘抱得轻衾上玉楼’罢了。”八姨说:“绮丽的话语撩拨人心,也是女儿家的本性。”于是也在壁上题了一首律诗,诗曰:
夜半秋千酒正中,画堂西畔桂堂东。
丽华膝上能多记,飞燕裙边拜下风。
愁事渐多欢渐少,来时无迹去无踪。
而今独自成惆怅,人面桃花相映红。
九姨说:“对酒当歌,却发出像楚囚那样的悲泣,八姐真是扫尽了兴致!”于是夺过笔来题诗道:
壶中有酒且同斟,莫把长愁付短吟。
夜合花前人尽醉,画眉窗下月初沉。
绾成锦帐同心带,压匾佳人缠臂金。
谁与王昌报消息,千金难买隔帘心。
八姨说:“风流蕴藉,九娘确实讨人喜欢。”十姨说:“妹妹不会作诗,请九姐代笔可以吗?”众人不答应。十姨转身面向墙壁,快速挥笔写道:
平生原不解相思,莫遣玲珑唱我词。
有酒惟浇赵州土,无人会说鲍家诗。
常将白雪调苏小,不用黄金铸牧之。
我是梦中传彩笔,遍从人间可相宜?
众人笑着说:“别说十姨忠厚,这诗意调侃不少。”
接着把笔递给我,我汗流浃背,手颤抖着,仿佛扛着巨大的鼎,含笔数十次,对着墙壁气喘如牛。大姨说:“兴致酣畅时落笔,是诗坛的快事。您何必如此苦苦思索呢?”三姨说:“研究《诗经》十年,锤炼《楚辞》十二年,也是文人的常例罢了!”七姨说:“像您这样说来也不错。今晚拼着浪费百万更筹,看温家郎君(指温庭筠)叉手折指(形容苦吟)的样子。”我感觉冷语交加,勉强在壁上写了七个字:自从盘古分天地。大姨惊讶地说:“您想赋诗六合吗?况且这句话出自什么典故?”我说:“这是千古盲词(说唱艺术)的祖源,悬挂在国门上,从未增减一字。”大姨说:“盲词入诗,诗坛失色了!”七姨说:“近日的诗翁,大半奉盲词为鼻祖,并且配乐演奏,闺阁中洋洋倾耳,不尚且胜过呕心沥血吗?”
哄堂大笑,某颜色沮丧,局蹐而言曰:“前言戏之耳!请改之。”于是,伪作吟哦,重加涂写。五姨在旁审视,盖千家诗第一句也。而“午”字误书作“牛”,掩口失笑。某愈握笔作沉吟状。
译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那人脸色沮丧,拘谨不安地说道:“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的!请让我改过来。”于是,他假装吟诵,重新涂抹书写。五姨在旁边仔细端详,发现那是《千家诗》的第一句。而“午”字错写成了“牛”,她捂着嘴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人更加握紧笔,装出沉思吟咏的样子。
忽一人冠带而来,某乘机阁笔,十姨趋侍左右。其人据案而坐曰:“吾浣花溪杜拾遗也!自唐时庙祀于此,不意村俗无知,误‘拾遗’为‘十姨’,遂令巾帼者流,纷粉鸩踞。犹以汝辈稍知风雅,故尔暂容庑下。乃引逗白腹儿郎,以粪土污我墙壁。自今以后,速避三舍。勿谓杜家白柄长镵,不锐于平章剑铓也!”十姨伏地请罪,怒犹未释,摽某先出门外。某曰:“何来恶客,驱逐诗人?”十姨耳语曰:“此唐时杜少陵也。”某曰:“杜少陵是何人?”十姨怒曰:“杜少陵且不识,也来此处谈诗,累及我等。”出十手齐批其颊。忽闻堂上大呼曰:“渠本是门外汉,何必再与饶舌?”诃声未绝,忽焉惊醒,究不解杜少陵为谁。逢人必述其梦,闻者无不失笑。
后士人尽毁女像,仍祀杜拾遗于庙。有过其地者,欲题诗壁上,辄引某上舍为前车。
铎曰:“少陵欲以广厦万间庇天下寒士,而上舍生不得暂寄庑下,以见爱才若命者,未有不避俗如仇者也。粉壁易涂,长镵难犯,固知看守浣花溪祠堂,亦非易事。”
车前数典
元和范恒,侍卫紫扉公仲子。寄托礼部试归,路过景州界。一人蒙袂辑屦,贸贸然来,诣车前乞银数锭。范笑曰:“汝具何本领,而奢望若此?”其人曰:“仆窭人也,而富于典籍。”时牧牛儿立柳树下,以竹竿引蝙蝠作戏。范曰:“即以此征事。能数一典,赠银一锭,果胸中淹博,虽腰缠尽脱,不靳也。”范意蝙蝠事僻,故以此难之。
其人曰:“诺。”从《尔雅》、许氏《说文》、《玄中》、《述异》诸记,旁及神异秘经、乌台诗案,约七八条,侃侃而谈。范惊曰:“汝真富于典籍。而不知诗词中,尚能援引一二否?”曰:“真珠帘断蝙蝠飞‘,元微之诗也。’戏看蝙蝠扑红蕉‘,秦淮海诗也。黄九烟瘦词云:“怪道身如干蝙蝠,昨宵辛苦在河梁。’前辈小长芦检讨《风怀二百韵》,有‘风微翻蝙蝠,烛至歇蛩螀’。《洞仙歌》词中,有‘错认是新凉,拂檐蝙蝠’之句,援古证今,何能殚述?姑就口头语标举一二,幸勿见哂。”范请畅其说。曰:“言之不难。恐君客途金尽,未免增予罪戾耳!”范计前后条数,出十二锭予之,长揖而去。
夜投旅店,闻隔院有拥妓者,淋漓酣饮,喧动四壁,范趋视之,车前人踞上座,四妓两旁环侍。见范来,含笑下阶,招邀入坐,命妓搊琵琶以歌。每歌一曲,劳银一锭。甫三巡,所得银已罄,拂衣起曰:“买笑金尽,代君挥霍矣!”范曰:“君亦穷士,何不少留,以供朝夕?”其人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范正色规之。因大笑曰:“吾舌尚存;不足忧也!且天下傥来之物,只合若辈得之。如以我辈消受,不疾则颠耳!君何教之左也?”范大称善。洗盏更酌,尽欢而别。
临行,诘其姓氏,笑而不答。有识者曰:“此某公子,曾以万金散里党,托于乞食以玩世者。”范叹曰:“风尘中洵有奇士。自后遇卖菜佣,尽当物色之矣!敢以肉眼相天下之豪俊哉!”
铎曰:“贩诗书以图醉饱,有志者所不屑。然不积傥来之物,亦何异不受嗟来之食耶?世有其人,吾当以后车载之。”
骡后谈书
谢生应鸾,客其叔文涛先生临淄县署,继为费县令借司笔札。一日,坐轿拜客,书片纸付下役李升唤舆伺侯。及出视,乃骡车也。生怒叱之。李曰:“适奉明谕,止言备舆,未言备轿。”生曰:“汝真钝汉,舆即是轿。因轿字不典,故通称舆字。”李笑曰:“昔淮南王《谏击闽越书》,曾有‘舆轿逾岭’一语,何言不典?”生愕然曰:“不意若辈中有此通品。”遂解骡乘之,令李步随于后,曰:“汝既腹有书笥,亦知此间武城之事乎?”曰:“此小人桑梓之地,何得不知?”生曰:“《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澹台灭明,武城人。’而记子舆氏所居武城,独别之曰南,是鲁当日有两武城矣!然乎?否耶?”李曰:“俗传子羽所居均费县之武城,而
译忽然有一个人戴着帽子、束着腰带走来,我趁机搁下笔,十姨急忙在左右侍奉。那人坐在桌案前说:“我是浣花溪的杜拾遗!自从唐代以来,人们在这里建庙祭祀我,没想到乡野俗人无知,把‘拾遗’误听成‘十姨’,于是让那些女子之流,纷纷占据此处。还因为你们这些人稍微懂得风雅,所以暂时容许你们待在廊屋之下。竟然引诱那些白肚皮的孩童,用粪土弄脏我的墙壁。从今以后,赶快退避三舍。不要以为杜家那把白柄长镵,不如平章的剑锋锐利!”十姨伏在地上请罪,那人怒气仍未消解,把我先赶出门外。我说:“来的是什么恶客,竟驱逐诗人?”十姨低声说:“这是唐代的杜少陵。”我说:“杜少陵是谁?”十姨生气地说:“连杜少陵都不认识,也敢来这里谈诗,连累我们。”伸出十只手一起打我的脸颊。忽然听到堂上大声呼喊:“他本来就是门外汉,何必再多嘴多舌?”斥责声还没结束,我突然惊醒,终究不明白杜少陵是谁。遇到人就讲述这个梦,听到的人没有不大笑的。
后来读书人都毁掉了女像,仍然在庙里祭祀杜拾遗。经过那里的人,想在墙上题诗,总是引用我住上舍的事作为前车之鉴。
铎说:“杜少陵想用万间广厦庇护天下的贫寒士人,而上舍生却不能暂时寄居在廊屋之下,由此可见爱惜人才如生命的人,没有不厌恶世俗如仇敌的。粉墙容易涂抹,长镵难以触犯,本来就知道看守浣花溪祠堂,也不是容易的事。”
车前数典
元和年间范恒,是侍卫紫扉公的次子。他寄居在礼部参加科举考试后回家,路过景州境内。有一个人蒙着头巾、拖着鞋子,迷迷糊糊地走来,到车前乞讨几锭银子。范恒笑着说:“你有什么本领,竟然有如此奢望?”那人说:“我是贫穷的人,但富有典籍知识。”当时有个放牛的孩子站在柳树下,用竹竿引逗蝙蝠玩耍。范恒说:“就用这件事来考你。能列举一个典故,就赠你一锭银子,如果确实胸中渊博,即使腰缠万贯都送尽,我也不吝惜。”范恒心想蝙蝠的事冷僻,所以用这个难题来考他。
那人说:“好。”从《尔雅》、许慎的《说文解字》、《玄中记》、《述异记》等记载,旁及神异秘经、乌台诗案,大约列举了七八条,从容不迫地谈论。范恒惊讶地说:“你真是富有典籍知识。不知道诗词中,还能援引一二吗?”那人说:“‘真珠帘断蝙蝠飞’,是元微之的诗。‘戏看蝙蝠扑红蕉’,是秦淮海的诗。黄九烟瘦词说:‘怪道身如干蝙蝠,昨宵辛苦在河梁。’前辈小长芦检讨《风怀二百韵》,有‘风微翻蝙蝠,烛至歇蛩螀’。《洞仙歌》词中,有‘错认是新凉,拂檐蝙蝠’的句子,援引古代证明当今,怎么能说完?姑且就口头语列举一二,希望不要见笑。”范恒请他畅述。那人说:“说起来不难。怕你旅途金钱用尽,未免增加我的罪过罢了!”范恒计算前后条数,拿出十二锭银子给他,那人长揖而去。
晚上投宿旅店,听到隔壁院子有狎妓的人,酣畅淋漓地饮酒,喧闹震动四面墙壁,范恒前去查看,车前那人坐在上座,四个妓女在两旁环绕侍奉。看见范恒来,含笑走下台阶,邀请他入座,命令妓女弹奏琵琶唱歌。每唱一曲,花费一锭银子。刚喝了三巡,得到的银子已经用尽,那人拂衣起身说:“买笑的银子用完了,替你挥霍完了!”范恒说:“你也是穷书生,为什么不多留一些,以供日常开销?”那人说:“从我这里得到的,从我这里失去的,又何必怨恨?”范恒严肃地规劝他。那人因此大笑说:“我的舌头还在;不值得忧虑!况且天下意外得来的财物,只适合你们这样的人得到。如果让我们这样的人享受,不生病就发疯罢了!你为什么要教错呢?”范恒大加称赞。洗净酒杯重新斟酒,尽情欢乐后分别。
临走时,询问他的姓名,他笑着不回答。有认识的人说:“这是某位公子,曾经用万金散给乡里党徒,寄托于乞食来玩世不恭的人。”范恒感叹说:“风尘中确实有奇士。以后遇到卖菜的佣人,都应当物色他们了!怎么敢用肉眼看待天下的豪杰呢!”
铎说:“贩卖诗书来谋求酒足饭饱,有志气的人不屑于此。然而不积累意外得来的财物,又和不受嗟来之食有什么不同呢?世间有这样的人,我应当用后车载着他。”
骡后谈书
谢生应鸾,客居在他叔叔文涛先生临淄县衙,后来被费县县令借去掌管文书。一天,坐轿子拜访客人,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下役李升,让他准备轿子等候。等到出去看时,却是骡车。谢生愤怒地斥责他。李升说:“刚才奉命,只说准备轿子,没说准备轿子。”谢生说:“你真是笨汉,舆就是轿子。因为轿字不典雅,所以通称舆字。”李升笑着说:“从前淮南王《谏击闽越书》,曾有‘舆轿逾岭’一语,为什么说它不典雅?”谢生惊讶地说:“没想到你们这些人中有这样精通典籍的人。”于是解开骡车乘坐,让李升步行跟在后面,说:“你既然腹中有书,也知道这里武城的事吗?”李升说:“这是我的家乡,怎么能不知道?”谢生说:“《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澹台灭明,武城人。’而记载子舆氏所居住的武城,单独区别称为南,这是鲁国当时有两个武城了!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李升说:“俗传子羽所居住的都是费县的武城,而
曾子之南武城在今之嘉祥县。此说谬妄。”生曰:“汝何所见而云然?”李曰:“《春秋》纪襄公十九年‘城武城’。注云:‘泰山南武城县。’昭公二十三年:‘武城人……取邾师,获锄弱地。’哀公八年:‘吴师……伐武城,克之。’《孟子》载:‘曾子居武城,有越寇。’夫与邾接壤,而当吴越之路,即今费县之武城也。《齐乘》亦谓‘予游弦歌旧邑,在费西、滕东两县之间。’而从无两武城之说。”生曰:“果尔,则《史记》所载,何独有南武城之名?”李曰:“以鄙见揣之,定襄有武城,清河有武城。此云南者,别于两地而言。如《平原君传》中‘封于东武城’,亦其例也。”生大叹赏。归述于费令,亦奇之。除其役,拔充礼书。不一年,致千金产,称里中富户。
译曾子所居住的南武城,位于今天的嘉祥县。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先生问:“你凭什么这么说呢?”李生说:“《春秋》记载襄公十九年‘修筑武城’。注释说:‘是泰山郡的南武城县。’昭公二十三年记载:‘武城人……击败邾国的军队,俘获了锄弱地。’哀公八年记载:‘吴国军队……攻打武城,攻克了它。’《孟子》记载:‘曾子居住在武城,有越国的敌寇。’武城与邾国接壤,且处于吴国和越国交通要道上,就是今天费县的武城。《齐乘》也说:‘我游览弦歌旧邑,它在费县西边、滕县东边两县之间。’从来没有两个武城的说法。”先生问:“果真如此,那么《史记》所载,为什么独有南武城这个名称呢?”李生说:“以我浅陋的见解推测,定襄有武城,清河也有武城。这里称‘南’,是为了区别于那两地而言。就像《平原君传》中‘封于东武城’,也是同样的例子。”先生大为赞叹。回去后向费县县令陈述,县令也认为他奇特。免除他的徭役,选拔他充任礼书吏。不到一年,积累了千金的家产,成为乡里中的富户。
后文涛先生修《临淄县志》,招生去。生以李可备顾问,挈之俱往。而所谈临淄旧典,皆属淄川县事。生怪问之。李曰:“小人箧中秘书,只有淄川,并无临淄。”生大疑,急索秘册以观。盖《说铃》两本,破碎不全,仅《山东考古录》十余页,及《闽小记》四五页。而当日舆轿之论,武城之考,偶然于数页中道着耳!生乃叹曰:“文人命运所到,享重名而邀厚福,皆此类也。”其叔闻之,亦大笑,赏以资斧,遣之回费。
铎曰:“俭腹子挟芝麻《通鉴》,翩翩然置身台省,亦趋着十年好运耳!否则,宫锦坊花样不同,且有东归之叹,岂徒《南华》悔读已哉?”
死嫁
磬儿,珠市梁四家女伶也。粱四妇本吴倡,善琵琶,及归梁,买雏姬教梨园为活。磬儿意不屑,辄逃塾。假母日棰楚,诸姊妹竞劝之。磬儿曰:“若从我,须以旦脚改净色。”问其故。曰:“我不幸为女儿身,有恨无所吐。若作净色,犹可借英雄面目,一泄胸中块垒耳!”由是《千金记》诸杂剧,磬儿独冠场。
孝廉詹湘亭待诏白门,偕友寓梁四家,夜演《千金记》至《别姬》诸剧,女皆意属虞姬。而湘亭独以楚重瞳为妩媚,群起哗笑之。及卸装,视老霸王姿容,果高出帐下美人上,遂叹服。
明日,张筳海棠树下,青衫红粉,团围错坐。磬儿本歙产,湘亭亦婺源籍,两人各操土音,以道其倾慕。而座上诸友,相对微笑,竞不解刺刺作何语。已而湘亭志眉中目,不能得中翰,诸友尽返桌,而湘亭束装未发,意不忘磬儿也。思欲买桃叶桨,载与俱归。而梁家方居为奇货,且欲留压班头;有非百万缠头,不能摇夺者。相对泫然,焦思无计。磐儿忽私语曰:“君何计之拙也?彼所以居奇不售者,以我为钱树子耳!君去,妾必不生。留骏骨而买之,定不须千金值矣!”湘亭大悲。不得已,珍重而别。
归未两月,闻磬儿病且死。湘亭曰:“花前一诺,信同抱柱矣!卿不负我,我岂敢负卿哉?”急赴金陵,以三百金买柩而回,葬于桐泾桥北。王夫人曹墨琴志其墓;请名士挽以诗词;予谱《干金笑》传奇付诸乐部,噫!不能生事,而以死归,殆钟情者不得已之极思乎?而磬儿亦自此不死矣!
铎曰:“男儿负七尺躯,碌碌未有奇节,卒与草木同腐,何闺阁中反有传人哉?惟不负死约而生,乃能抱生气而死。同时有荷儿者,以马湘兰小影一幅,赠吴江赵约亭,亦慧心女子也。后随里中纨裤儿,半载而寡,仍依假母卖琵琶为活。嗟乎!薛涛坟上,已落桃花,关盼楼头,空归燕子。荷之生,不若磬之死矣!”
生吊
江宁缎商某,贸易于吴,素好叶子戏。一日,招邀诸客于堂中角胜负,外传言盛泽陈姓来。某恋恋场头,不暇倒屣,因素称交好,命仆引入。
陈见某,即涕泗交颐,捉臂大恸。某疑其痴,拈叶子如故。继而曰:“君死期至矣!予远行,及期恐不能一吊,故薄具纸帛,先此拜奠。”言毕,指挥从人,陈香楮于座,袖中出奠仪一函,乞某鉴纳。某更怪其妄,仍拈叶子如故。陈又更易白衣冠,就场头向某再拜。且拜且哭,似不胜悲悼者。某勃然大怒,执叶子起曰:“某与尔素托知交,以为百里而来,必有正言赐教,何至作此不祥,竟同诅咒?”座上客亦交让之。陈正容而对曰:“予岂妄哉?因前春病时,曾入冥府,有一署旁悬一牌,见君姓名已为人所控,判于七月初二日听审。”某曰:“控予者谁?”曰:“妇某氏。”“所控何事?”曰:“去秋九月十九日事。干证尼僧,已维絷廊下矣。”某闻之,神色顿丧,手中叶子如秋林败叶,堕落满地,因起执陈手,亦大哭。
诸客询问颠末。某曰:“此不肖事,何必复言!”陈流涕辞去。某亦草草束装,星夜买舟回白下。
后闻某于七月初二日果卒。诸客大奇,私诣陈姓叩其踪迹。陈笑曰:“故人不自爱其鼎,以至竞干冥谴。诸君各自勉,何必问?”遂咨嗟而退。
铎曰:“玉环玷节
译后来文涛先生编修《临淄县志》,召学生前去。学生因为李可备可以充当顾问,便带着他一同前往。然而他们谈论的临淄旧典,全都是淄川县的事情。学生感到奇怪,便问他。李可备说:“我箱子里的秘藏书籍,只有淄川的,并没有临淄的。”学生大为疑惑,急忙索要秘册观看。原来只有两本《说铃》,破碎不全,仅有《山东考古录》十几页,以及《闽小记》四五页。而当时关于舆轿的议论,对武城的考证,不过是偶然在这几页中提及罢了!学生于是感叹道:“文人命运所至,享有盛名而获得厚福,都是这类情况。”他的叔叔听说后,也大笑,赏赐他路费,打发他回费县。
铎说:“那些胸无点墨的人,靠着芝麻大小的《通鉴》,飘飘然置身于台省高位,也不过是赶上了十年的好运罢了!否则,宫锦坊的花样不同,恐怕会有东归的叹息,岂止是后悔读了《南华经》而已呢?”
死嫁
磬儿,是珠市梁四家的女伶。梁四的妻子本是苏州的歌女,擅长弹琵琶,嫁给梁四后,买来幼女教习梨园技艺以谋生。磬儿内心不屑,经常逃学。假母亲每天鞭打她,众姐妹都劝她。磬儿说:“如果你们顺从我,必须让我从旦角改行演净角。”问其原因。她说:“我不幸生为女儿身,有怨恨无处发泄。如果演净角,还可以借英雄的面目,一泄胸中的块垒!”从此,《千金记》等杂剧,磬儿独领风骚。
孝廉詹湘亭在金陵等待诏命,与朋友寄居在梁四家,夜里演出《千金记》至《别姬》等剧目,女伶们都心仪虞姬。而詹湘亭却认为楚霸王项羽那双重瞳子妩媚动人,众人起哄嘲笑他。等到卸妆后,看那老霸王的姿容,果然高出帐下美人之上,于是赞叹信服。
第二天,在海棠树下摆开宴席,青衣红粉,围坐交错。磬儿本是歙县人,詹湘亭也是婺源籍,两人各自操着乡音,表达倾慕之情。而座上的朋友们,相对微笑,竟不明白他们叽叽喳喳在说什么。不久,詹湘亭志得意满,未能考中翰林,朋友们都散去,而詹湘亭收拾行装尚未出发,心中不忘磬儿。想着要买桃叶渡的船桨,载着她一同回去。而梁家正把她当作奇货居积,且想留她压住班头;如果没有百万缠头,是不能动摇夺取的。两人相对流泪,焦急思索无计可施。磬儿忽然私下说:“您为何计策如此拙劣?他们之所以囤积奇货不卖,是因为把我当作摇钱树罢了!您若离去,我必不能活。留下骏马的骨头来买我,一定不需要千金的价值!”詹湘亭非常悲伤。不得已,郑重告别。
回去不到两个月,听说磬儿病重将死。詹湘亭说:“花前的一诺,信守如同抱柱之誓!你不辜负我,我岂敢辜负你?”急忙奔赴金陵,用三百金买下棺木运回,葬在桐泾桥北。王夫人曹墨琴为她的墓作志;请名士写挽诗;我谱写了《千金笑》传奇交给乐部。唉!不能生事,而以死归,大概是钟情者不得已的极致想法吧?而磬儿也从此不死了!
铎说:“男子背负七尺身躯,平庸碌碌没有奇节,最终与草木一同腐朽,为何闺阁中反而有传人呢?只有不辜负死约而生,才能抱着生气而死。同时有个叫荷儿的,把马湘兰的小影一幅,赠给吴江赵约亭,也是聪慧的女子。后来跟随乡里的纨绔子弟,半年后守寡,仍依靠假母亲卖琵琶为生。唉!薛涛坟上,已落桃花,关盼盼楼头,空归燕子。荷儿的生,不如磬儿的死了!”
生吊
江宁的缎商某人,在苏州做买卖,一向喜好叶子戏。一天,在堂中召邀各位客人角胜负,外面传言盛泽的陈姓来了。某人留恋牌局,来不及倒屣相迎,因为素来称交好,便命仆人引入。
陈姓见到某人,立即涕泪满面,抓住他的手臂痛哭。某人怀疑他发疯,依旧拈着叶子牌。接着陈姓说:“您的死期到了!我远行,到了期限恐怕不能来吊唁,所以略备纸帛,先来拜奠。”说完,指挥随从,在座位上陈列香烛纸帛,从袖中取出奠仪一函,请求某人鉴纳。某人更怪他狂妄,依旧拈着叶子牌。陈姓又换上白衣白帽,在牌局前向某人再次拜祭。一边拜一边哭,似乎悲伤得不能自持。某人勃然大怒,拿着叶子牌站起来说:“我与你素来托为知交,以为你百里而来,必有正言赐教,何至于做这种不祥之事,竟如同诅咒?”座上的客人也交相责难他。陈姓端正容貌回答说:“我岂是狂妄?因为前年春天生病时,曾进入冥府,有一个衙署旁挂着一块牌子,看见您的姓名已被人控告,判于七月初二日听审。”某人说:“控告我的是谁?”回答说:“妇某氏。”“控告何事?”回答说:“去秋九月十九日的事。干证尼僧,已捆绑在廊下了。”某人听了,神色顿时沮丧,手中的叶子牌如同秋林败叶,掉落满地,于是起身抓住陈姓的手,也大哭起来。
各位客人询问始末。某人说:“这是不肖之事,何必再说!”陈姓流着泪告辞离去。某人也匆匆收拾行装,连夜买船回白下。
后来听说某人在七月初二日果然去世。各位客人非常惊奇,私下拜访陈姓询问踪迹。陈姓笑着说:“故人不自爱其鼎,以至于竟遭冥谴。各位各自勉励,何必问?”于是叹息着退去。
铎说:“玉环玷节
,未铸刑书;乌襕负心,幸逃国宪;九幽十八狱,所以济法网之疏也。暗室难欺,殷鉴不远,保身哲士,尚其勉旃!”
译(夏商以前)尚未铸刻刑书;乌襕因怀有异心,侥幸逃脱了国家法律的制裁;九幽十八狱,正是用来弥补法网疏漏的。暗室之中难以欺瞒,殷商的教训近在眼前,保全自身的明智之士,还是应当勉励自己啊!
术士驱蝇
予叔鸣皋,字楚鹤,任直隶保定府太守,政尚严肃,有能吏名。时姊丈邵南俶官御史,自京都荐一客至。姓熊,字子静,貌极陋,不甚识字,饮食高卧外,兀然独坐,绝不与人通款洽。
居半载,辞去。临行谓主人曰:“仆扰郇厨久矣,今告别,请献一技。”主人唯唯,召幕下客共观之。
时大暑,堂中苍蝇数百万头。飞者,集者,缘颈扑面者,薨薨扰扰,如撤沙抛豆,命童子持扇左右驱。熊袖中出两箸,随飞随夹,无一失者,尽纳入左袖中,谈笑赴主人饯筵。饮毕,启衣袖放之,祝曰:“尔不我扰,我不尔擒。速去!速去!”
须臾,流星万点,纷然四散,而堂中绝无一蝇。观者尽骇。主人馈以金,不受。曰:“愿贤刺史之治民,亦如某之治蝇也。则一郡获福多矣!”言竟,拂袖而去。
铎曰:“鹰鹯逐雀,而卒称慈母,此猛之必济以宽也。彼以武健严酷称能吏者,将视民如蚁,岂止一蝇?”
壮夫缚虎
沂州山峻险,故多猛虎,邑宰时令猎户捕之,往往反为所噬。有焦奇者,陕人,投亲不值,流寓于沂。素神勇,赞挟千佛寺前石鼎,飞腾大雄殿左脊,故人呼为焦石鼎云。知沂岭多虎,日徒步入山,遇虎辄手格毙之,负以归,如是为常。
一日入山,遇两虎帅一小虎至。焦性起,连毙两虎,左右肩负之,而以小虎生擒而反。众皆辟易,焦笑语自若。富家某,钦其勇,设筳款之。焦于座上,自述其平昔缚虎状,听者俱色变。而焦益张大其词,口讲指画,意气自豪。倏有一猫,登筳攫食,腥汁淋漓满座上,焦以为主人之猫也,听其大嚼而去。主人曰:“邻家孽畜,可厌乃尔!”亡何,猫又来。焦急起奋拳击之,座上肴核尽倾碎,而猫已跃伏窗隅。焦怒,又逐击之,窗棂尽裂,描一跃登屋角,目耽耽视焦。焦愈怒,张臂作擒缚状,而猫嗥然一声,曳尾徐步,过邻墙而去,焦计无所施,面墙呆望而已。主人抚掌笑,焦大惭而退。
夫能缚虎而不能缚猫,岂真大敌勇小敌怯哉,亦分量不相当耳。函牛之鼎,不可以烹小鲜,千斤之弩,不可以中鼷鼠。怀材者宜知,用材者益宜知矣。
铎曰:“丙吉问牛喘,而兵、刑、钱,谷不对;非不对也,是不能也。于何知之,知之于焦生之缚猫。”
清。沈起凤。谐铎。卷九
嘲吴蒙
万人隽,吴之木渎人。好购书,不律隃麋,日不暇给,手钞卷帙,几于汗牛充栋。闻泰山多秦碑汉碣,橐笔往游。山村歧道,无可问涂。忽见竹篱旁茅屋数楹,女子撷花篱下,后随一瞽目妪。万趋问之,妪不答。女笑曰:“个儿郎煞是腐气,何乃问道于盲?”折花推扉而进。
亡何,一叟出曰:“何处嘉客,迷道于此?如不遐弃,敝庐尚可容膝。”万喜,随之偕入。叟叩所自来。万曰:“仆吴中名士,好读天下异书。今欲探奇石洞,以资博考,不意歧路至此!”叟曰:“荒村蓬壁,幸驻名流。自愧乡愚,未堪接教。膝下痴女粗记典、坟,令彼一聆高论,以扩见闻。幸勿见哂。”遂命瞽目妪引女子出,坐叟肩下。
万见几上胆瓶中插虞美人一枝,娟丽可爱,笑曰:“此楚霸王帐下看魂也。”女曰:“霸王宜称西楚,不宜但称楚字。先生史学乃如是乎?”万意沮。叟曰:“俗口相沿,何足为怪?‘继出《放鹤图》请题。万自矜才博,振笔直书曰:“修尾全窥黑。”女急止之曰:“先生又误矣!鹤尾无黑色,所谓黑者,乃两翼收敛处耳。先生但见立鹤,未见飞鹤耶?”万益惭。叟曰:“小女儿殊不省事。《鹤鸣》首章注义如此,岂得为先生咎?”万乃笑曰:“我辈读书,依注讲释,何能涉猎虫鱼,反蹈荒经之弊?仆所以负博雅名者,以胸中实有此万卷书也!”
谈论间,一总角儿携书包入。叟曰:“此予少子,甫四龄矣。稍识《大学》句读,乞先生教之。”万为讲《大学》首节,甫诵一过,瞽目妪拍手大笑。叟叱之曰:“老婢发狂矣!拍掌噪呼,是何景
译术士驱蝇
我的叔父鸣皋,字楚鹤,担任直隶保定府太守,政令崇尚严肃,有能干官吏的名声。当时,姐夫邵南俶担任御史,从京城推荐了一位客人来。姓熊,字子静,相貌极其丑陋,不太识字,除了吃喝睡觉之外,总是独自端坐,绝不与人交往应酬。
住了半年,他告辞离去。临行时对主人说:“我打扰您的厨房很久了,现在告别,请让我献上一项技艺。”主人连连答应,召集幕僚中的客人共同观看。
当时正值酷暑,厅堂中有数百万只苍蝇。飞的、停的、顺着脖子扑面而来的,嗡嗡扰扰,像撒沙抛豆一样,命童子拿着扇子左右驱赶。熊从袖中拿出两根筷子,随着苍蝇飞动夹取,没有一只失手,全部纳入左袖中,谈笑间前往主人设的饯行宴席。喝完酒,他打开衣袖放出苍蝇,祝告说:“你们不骚扰我,我不捕捉你们。快走!快走!”
不一会儿,像万点流星一样,纷纷四散,而厅堂中再也没有一只苍蝇。观看的人都十分惊骇。主人赠送他金钱,他不接受。说:“希望贤明的刺史治理百姓,也像某人治理苍蝇一样。那么全郡获得福泽就多了!”说完,拂袖而去。
铎说:“鹰鹯追逐麻雀,最终却被称赞为慈母,这是严厉必须辅以宽厚啊。那些以勇武严厉酷烈著称为能干官吏的人,将会把百姓看作蚂蚁,难道仅仅是一只苍蝇吗?”
壮夫缚虎
沂州山势峻险,所以多猛虎,县令时常命令猎户捕捉它们,往往反而被老虎咬死。有个叫焦奇的,是陕西人,投奔亲戚没找到,流落在沂州。向来神勇,能举起千佛寺前的石鼎,飞腾到大雄殿左侧的屋脊上,所以人们称他为焦石鼎。知道沂岭多虎,每天徒步进山,遇到老虎就徒手搏斗杀死它,背着回来,像这样成为常态。
一天进山,遇到两只老虎率领一只小老虎来到。焦奇性起,接连杀死两只老虎,左右肩膀各背一只,而将小老虎活捉返回。众人都惊退,焦奇谈笑自若。某富家,钦佩他的勇猛,设宴款待他。焦奇在席上,自己讲述平时缚虎的情形,听的人都脸色大变。而焦奇更加夸大其词,口讲指画,意气自豪。忽然有一只猫,登上宴席抓取食物,腥汁淋漓满座,焦奇以为这是主人的猫,听任它大吃而去。主人说:“邻居家的畜生,讨厌到这种地步!”不久,猫又来了。焦奇急忙起身奋拳击打它,席上的菜肴果品全部倾覆破碎,而猫已经跳跃伏在窗角。焦奇发怒,又追打它,窗棂全部破裂,猫一跃登上屋角,目光贪婪地盯着焦奇。焦奇更加愤怒,张开双臂作擒缚状,而猫嗥叫一声,拖着尾巴慢慢走,越过邻居的墙离去,焦奇无计可施,只能面对墙壁呆望而已。主人拍手大笑,焦奇非常惭愧而退下。
能够缚虎而不能缚猫,难道真是面对大敌勇敢面对小敌怯懦吗,也是分量不相当罢了。能容纳牛的鼎,不可以用来烹煮小鱼,千斤的弩,不可以用来射中鼷鼠。怀有才能的人应当知道,使用人才的人更应当知道了。
铎说:“丙吉询问牛喘气,而对兵、刑、钱、谷等政务不对答;不是不对答,是不能对答。从哪里知道的呢,从焦生缚猫这件事知道。”
清。沈起凤。谐铎。卷九
嘲吴蒙
万人隽,是吴地木渎人。喜欢购买书籍,笔墨砚台,每天来不及供给,手抄的卷帙,几乎到了汗牛充栋的地步。听说泰山多有秦碑汉碣,带着笔墨前往游览。山村岔路,无处问路。忽然看见竹篱旁有几间茅屋,女子在篱下采摘花朵,后面跟着一位盲眼老妇。万人隽上前询问,老妇不回答。女子笑着说:“这年轻人真是书呆子气,怎么向盲人问路?”折花推门进去。
不久,一位老翁出来问:“哪里来的贵客,迷失道路在这里?如果不嫌弃,寒舍还可以容身。”万人隽高兴,跟着他一起进去。老翁询问他从哪里来。万人隽说:“我是吴中的名士,喜欢阅读天下的奇书。现在想要探访奇石洞,用来资助博考,没想到岔路到了这里!”老翁说:“荒村蓬壁,有幸留住名流。自愧乡野愚夫,不堪接受教诲。膝下痴女粗略记得典、坟,让她聆听高论,以扩大见闻。希望不要见笑。”于是命令盲眼老妇引女子出来,坐在老翁身边。
万人隽看见几案上胆瓶中插着一枝虞美人,秀丽可爱,笑着说:“这是楚霸王帐下的看魂。”女子说:“霸王应当称西楚,不宜只称楚字。先生的史学竟然这样吗?”万人隽意思沮丧。老翁说:“俗口相传,何足为怪?”接着拿出《放鹤图》请题字。万人隽自矜才学渊博,挥笔直书曰:“修尾全窥黑。”女子急忙制止说:“先生又错了!鹤尾没有黑色,所谓黑色的,乃是两翼收敛处。先生只见过站立的鹤,没见过飞翔的鹤吗?”万人隽更加惭愧。老翁说:“小女儿实在不懂事。《鹤鸣》首章注义如此,怎么能怪先生?”万人隽于是笑着说:“我们读书,依据注疏讲解,怎么能涉猎虫鱼,反而陷入荒经的弊端?我之所以负有博雅名声,是因为胸中确实有这万卷书啊!”
谈论间,一个总角孩童带着书包进来。老翁说:“这是我的小儿子,刚四岁。稍微认识《大学》的句读,乞求先生教导他。”万人隽讲解《大学》首节,刚诵读一遍,盲眼老妇拍手大笑。老翁叱责她说:“老婢发狂了!拍掌噪呼,是什么景象
象?”妪曰:“我盲于视,而不盲于听,今闻开头一行,别字已五六矣,不知胸中万卷书,别字有几千百万许!”叟曰:“何谓别字?”妪曰:“论中州音韵,《大学》大字读如岱,道字上音,三在字皆作上,善字亦非去声。今大字不知作何音,四上声皆作去读,岂非可笑?”叟曰:“先生吴人,未免土音是操。不然,世有博学名儒,《大学》第一行,连读尔许别字者哉?”万汗颜无地,急起告别。叟曰:“若辈狂言,都非定论,仆有刍荛,尚祈鉴纳。”万拱立请教。叟曰:“爱博者多疏。嗜奇者无益。自今以后,但取五经、《论》、《孟》,归读十年,不必跋涉长途,求秦碑、汉碣也。”万唯唯而退。
译象?”老妇人说:“我眼睛瞎了看不见,但耳朵不瞎能听见,刚才听您读开头一行,错字已经有五六处了,不知您胸中那万卷书,错字有几千万呢!”老人问:“什么叫错字?”老妇人说:“按照中州音韵,《大学》里的‘大’字应读如‘岱’,‘道’字的上声,‘三’‘在’字都应读上声,‘善’字也不是去声。现在‘大’字不知读什么音,四个上声字都读成了去声,难道不可笑吗?”老人说:“先生是吴地人,难免带着乡音。不然的话,世上哪有博学的名儒,读《大学》第一行就连续读这么多错字的呢?”万先生羞愧得无地自容,急忙起身告辞。老人说:“你们那些狂言,都不是定论,我有一点浅陋的意见,还希望鉴察采纳。”万先生拱手站立请教。老人说:“爱好广博的人大多疏漏。喜好猎奇的人没有益处。从今以后,只选取五经、《论语》、《孟子》,回家读上十年,不必长途跋涉,去寻找秦代的碑刻、汉代的石碑了。”万先生连连答应着退下。
自此潜心实学,不复作钞书胥矣。
铎曰:“赵韩王治天下,只消半部《论语》。则邺侯架上,牙签万轴,尽可作废纸矣。然传癖、书痴,率以多藏夸富,特恐陆厨、许笥,都被识别字秀才败坏耳!”
赛齐妇
旌德某,为里党所逐,窜迹维扬,以千钱娶妇某氏。后家小阜,能畜婢媪。以数百金捐空衔,门内红帽高悬,竹篦双列,封条煊赫,拟于世家;然不商不贾,未测其财所自来。暮出晓归,形殊诡秘。妇问之。曰:“商人夜宴贵客,乞予代作筳主。”扬州商习,宴客必彻夜,陪坐者以什伯计,妇故信之。然终岁赴席,未有一人从者。
妇欲觇其踪迹。一夕,鲜衣华帽,轩然而出。妇蹑其后,见匆匆入一枯庙去。亡何,短衣草履,发挽作旋螺状,悄步而行,至僻巷,有墙壁颇峻,出斧凿丁丁半响,灰砖堕落如腐。俄成一穴,大仅如斗,某探首蛇行而进。妇急归,唤集婢媪,尽易男装,自乃高冠华服,伪作巡夜官,命婢媪取架上红帽戴之,并挟竹篦出门而去。至僻巷,伺于墙下。四更许,某从穴中出。众擒缚而前,俯伏不敢仰视,曳下责二十板,提裈而起。四围周视,而官役辈不知何往矣!重入枯庙,改易华装,候天晓叩门而归。妇问:“昨夜何适?”某仍以夜宴对。问:“曾演剧否?”某曰:“是洪家老乐部。演《长生殿》全本。”妇曰:“吾闻昨夜止演得杂剧。开场是《燕子笺。钻狗洞》,收场是《勘皮靴。打竹篦》也。”婢媪辈皆匿笑。某知堕妇术中,红涨于面,不敢措一词。妇恚曰:“昏夜之行,人情不免,何至罔惜廉耻,至于此极?请从此逝,他日勿相累也。”拂袖欲出,某曳令稍坐。妇指天画地,诟骂万端。某出所盗金陈几上。妇审视良久,忽大笑曰:“枉尺直寻,宜若可为。自今以后,蚤夜听子而行,吾不汝瑕疵矣!”
后某盗金事发,系狱而毙。妇竟席卷遁,不知所之。
铎曰:“墦间乞食,夫也不良。而中庭讪泣,家有贤妻矣!此妇先号后笑,包藏祸心,迨至覆椟而挥其珠,夫罹毒害,于妇何不科焉?是故王孺仲之不改行昌操者,内助之力为多。”
村姬毒舌
内姑丈陈公永斋,已丑大魁天下,给假南归。行至甜水铺,旁有小村落,绿树阴浓,野棠花妥,顾而乐之。遂步屧独行,忘路远近。
村尽处,见竹篱半架,左有双黑扉,一女郎倚扉斜立,捉风中絮搓掌上,嗤嗤憨笑。陈睨之,魂飞色夺,因兜搭与语。女郎不怒亦不答,但呼阿母来。亡何,一驼背媪出,问女何为。女曰:“不知何处来一莽汉,烦絮煞人。”陈意窘,诡以乞浆告。媪曰:“斗碗难容客坐。小慧,取一盏凉水来!”女嗷声而进。陈曰:“令爱年几何矣?”媪曰:“但记其生年属虎,不知今当几何岁也!”问:“婿家为谁?”媪曰:“老身残废,止此一女,留伴膝下,不欲遣事他人。”陈曰:“女生有家,膝下非长计也。”适女取凉水至,闻余语,大声谓媪曰:“是客不怀好意,毋多谈!”媪笑曰:“可听则听,是诚在我,婢子何必琐琐。”陈乃夸状元以歆动之。媪俯思良久,曰:“状元是何物?”陈曰:“读书成进士,名魁金榜,入词垣,掌制诰,以文章华国,为天下第一人,是名状元。”媪曰:“不知第一人,几年一出?”曰:“三年。”女从旁微晒曰:“吾谓状元,是千古第一人,原来只三年一个!此等脚色,也向人喋喋不休,大是怪事!”媪叱曰:“小妖婢嚣薄嘴,动辄翘人短处。”女曰:“干侬甚事,痴儿自取病耳!”一笑竟去。
陈惘然久之,继而谓媪曰:“如不弃嫌,敬留薄聘。”脱囊中双南金予之。媪手摩再四,曰:“嗅之不馨,握之辄冰,是何物哉?”陈曰:“此名黄金。汝辈得之,寒可作衣,饥可作食,真世宝也!”媪曰:“吾家有桑百株,有田半顷,颇不忧冻馁,是物恐此间无用处,还留状元郎作用度。”掷之地曰:“可惜风魔儿,全无一点大雅相,徒以财势恐吓人耳!”言毕,
译从此他专心致力于实际学问,不再做抄写文书的吏员了。
铎说:“赵韩王治理天下,只需半部《论语》。那么邺侯书架上那万轴书籍,都可以当作废纸了。然而那些有藏书癖好、痴迷书籍的人,大多以收藏丰富来夸耀富有,只怕陆贾的厨柜、许慎的书箱,都被那些只识几个字的秀才败坏罢了!”
赛齐妇
旌德县有个姓某的人,被同乡排斥驱逐,逃匿到扬州,用一千钱娶了某氏为妻。后来家境稍微富裕,能够蓄养婢女和老妇。他用几百两银子捐了一个虚职,门内高悬红帽,两侧排列着竹板,封条显赫,堪比世家大族;但他既不经商也不做买卖,无人知晓他的钱财从何而来。他傍晚出门,清晨回家,行踪非常诡秘。妻子问他,他说:“商人夜晚宴请贵客,请我代为担任筵席的主人。”扬州商人的习俗,宴请客人必定通宵达旦,陪坐的人数以百计,妻子因此相信了他。然而他整年赴宴,却没有一个人跟随他。
妻子想窥探他的行踪。一天晚上,他穿着鲜艳的衣服戴着华丽的帽子,气派地出门。妻子悄悄跟在他后面,见他匆匆走进一座破败的庙里。不久,他穿着短衣草鞋,头发挽成螺髻,悄悄地走着,来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那里有一堵高墙,他拿出斧凿叮叮当当地敲了半天,灰砖像腐烂一样掉落。很快挖出一个洞穴,大小仅能容纳一斗,他探出头像蛇一样爬了进去。妻子急忙回家,召集婢女和老妇,让她们都换上男装,自己则戴着高冠穿着华服,假装成巡夜的官员,命令婢女和老妇戴上架子上的红帽,并拿着竹板出门而去。来到偏僻的小巷,在墙下守候。四更左右,他从洞穴中出来。众人上前将他擒获捆绑,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被拖下去责打二十板,提起裤子站起来。他环顾四周,而那些官差役卒不知去向!他重新进入破庙,换回华丽的装束,等到天亮敲门回家。妻子问:“昨晚去了哪里?”他仍然回答说是去夜宴。妻子问:“曾经演戏吗?”他说:“是洪家的老戏班。演了《长生殿》全本。”妻子说:“我听说昨晚只演了杂剧。开场是《燕子笺·钻狗洞》,收场是《勘皮靴·打竹篦》。”婢女和老妇们都暗自发笑。他知道掉进了妻子的圈套,满脸通红,不敢说一句话。妻子愤怒地说:“深夜外出,人情难免,何必不顾廉耻,到了这种地步?请从此离开,以后不要连累我。”甩袖想要出门,他拉住让她稍坐。妻子指天画地,骂了各种各样的话。他把偷来的金子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妻子仔细审视了很久,突然大笑说:“枉尺直寻,似乎可以做。从今以后,早晚听凭你的行动,我不再挑剔你了!”
后来他盗窃金子的事败露,被关进监狱而死。妻子竟然卷走财物逃跑,不知去向。
铎说:“在坟墓间乞食,丈夫品行不良。而在庭院中讥讽哭泣,家里有个贤惠的妻子!这个妇人先哭后笑,包藏祸心,等到打开箱子拿出珍珠,丈夫遭受毒害,对妇人难道不该定罪吗?所以王孺仲之所以不改邪归正,是因为内助的力量太大了。”
村姬毒舌
内姑丈陈公永斋,在已丑年考中状元,获准休假南归。走到甜水铺,旁边有个小村落,绿树浓荫,野棠花盛开,看了很高兴。于是独自步行,忘记了路的远近。
村子的尽头,看见竹篱笆架了一半,左边有两扇黑门,一个女郎倚着门斜站着,抓着风中的柳絮在掌上搓弄,憨笑不止。陈公斜眼看她,神魂颠倒,于是搭话与她交谈。女郎不生气也不回答,只是叫母亲来。不久,一个驼背的老妇出来,问女儿做什么。女儿说:“不知从哪里来一个莽汉,烦人得很。”陈公感到尴尬,谎称讨口水喝。老妇说:“斗碗难容客人坐下。小慧,取一盏凉水来!”女儿应声进去。陈公说:“令爱多大年纪了?”老妇说:“只记得她生年属虎,不知今年多大岁数!”问:“婆家是谁?”老妇说:“老身残疾,只有这一个女儿,留在膝下陪伴,不想嫁给别人。”陈公说:“女子生来有家,留在膝下不是长久之计。”正好女儿取凉水回来,听到余下的话,大声对老妇说:“这客人不怀好意,不要多谈!”老妇笑着说:“能听就听,这确实在我,丫头何必啰嗦。”陈公于是夸耀状元来引诱她们。老妇低头思考了很久,说:“状元是什么东西?”陈公说:“读书考中进士,名字排在金榜首位,进入翰林院,掌管诏令,用文章美化国家,成为天下第一人,这就叫状元。”老妇说:“不知第一人,几年出一个?”说:“三年。”女儿在旁边微微嘲笑说:“我以为状元,是千古第一人,原来只是三年一个!这种角色,也向人喋喋不休,真是怪事!”老妇斥责说:“小妖婢嘴薄,动不动就揭人短处。”女儿说:“关你什么事,痴儿自讨苦吃罢了!”一笑就走了。
陈公茫然了很久,接着对老妇说:“如果不嫌弃,敬留薄礼。”从囊中拿出两块南金给她。老妇用手摩挲再三,说:“闻起来不香,握着就冰凉,这是什么东西?”陈公说:“这叫黄金。你们得到它,冷可以做衣服,饿可以做食物,真是世间的宝物!”老妇说:“我家有桑树百株,有田地半顷,颇不担心冻饿,这东西恐怕这里没有用处,还是留给状元郎做度用。”扔在地上说:“可惜疯魔儿,全无一点高雅的样子,徒以财势恐吓吓人罢了!”说完,
铎曰:“黄口金多,乌纱势横。古今多少男子,缘此摧磨傲骨,不谓闺阁中有此诙谐人也!石榴裙底,当叩首三千下矣!”
蘸妇冰心
平江张绣珠,贫家女,与高秀才妹淑荪最善。淑荪许字周氏,未嫁而寡,兄令守志于家。绣珠婿某,与人角力死,父逼令改适,归宁后,仍诣之。淑荪兄性方鲠,叱曰:“再醮妇,勿入我室!且闺中有贤女,毋以淫风导人不义!”绣珠泣曰:“妾生长蓬门,亦知闺范。只因迈父无依,全孝不能保节。妾之不贞,命也!”高曰:“甑己破矣,尚夸完整,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绣珠语塞而去,自此气愤成残,不匝月竟死。
淑荪居兄家,忧闷寡欢,亦日就羸瘠,病殆时,见绣珠立床下。淑荪曰:“妹来导我去耶?”绣珠曰:“非也!前因兄庭见责,愤气而亡。今姊生魂已游墟莽,妹欲借附尊躯,代守三十年苦节。俾知妹前此之不贞,迫于父命,非愿作河间妇也。”淑荪曰:“若此,则我一生未了事,赖尔支持,虽死何憾焉?”言毕,含笑而逝。兄及家人环守痛哭。尸忽跃起曰:“为我理缞绖,备素车,往周家守志去。”兄疑游魂未定,伪诺之,而女躁急殊甚,不得已,达于周氏,舁之去。
女自入周家,泪雨首蓬,铅华不御。偶提瓮出汲,邻人子羡其美,归即持刀划面,立毁其容。朝夕洁滫瀡,捧盘匜,奉事舅姑。由是以节孝名播闻乡党。翁怜之,择族中儿贤者为之嗣。女督令读书,日勤纺绩,供灯火费。心劳力瘁,历三十年无笑容。
后儿游于庠,以母节请旌。女急止之曰:“为臣尽忠;为子尽孝,为妇尽节,皆分内事,何必尔?”郡守闻之,嘉其志,具匾额鼓乐送之。
是日,两家亲族,盈门道贺。女独招兄入内室问之,曰:“妹一生行事,视张家女何如?”兄曰:“此不洁妇,言之污人齿颊,岂妹所与较短长者?”女曰:“嘻!兄真无观人之识,所谓成败论英雄者也!”兄曰:“是何言哉?”女曰:“张家女迫于父命,故不能安其室。倘处妹之境,当亦以清白终矣!”兄笑曰:“妹阿私所好,故有是言。兄不能强为附会。”女曰:“信如尊论,将妹为贞女,而绣珠为不节妇乎?”曰:“然。”女慨然曰:“迂懦目短,未可料人。实相告,姝即绣珠也!前言不谅,冤愤而终,故借女儿身,以明初志,使知不得已之破甑,未尝不同完整。自今以后,勿谓强颜作解嘲可耳!”兄愕然不语。女曰:“曩与令妹,情同骨肉。今幸代保坚贞,不辱地下。事毕矣,请从此逝。愿终秘之,全君闺阁之令名也!”官讫,敛容闭目,端坐而逝。兄伏地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不敢持此相天下士矣!”遂叹息而出,述诸两党亲族,咸称怪事。后冯太史辑《节孝传》,仍着其名曰淑荪,从绣珠之志也。
铎曰:“已舍所天,而为人守不着痛痒之节,倘所谓李代桃僵者欤?然孀帏赍志,则生死而死生,泉路明心,则白玷而玷白。君子哀其志,亦谅其心矣!”
地师身后劫
豫章王晋,清明日挈眷上冢。冢后旧有荒坟,低土平洼,棺木败录,末识谁氏。王有儿昭庆,见其地野花盛开,戏往摘之,踏棺陷足,骸骨碎折,惊而大号。王抱之出。
既而归家,儿寒热交作,王就床头抚视。儿忽色变,怒目直视曰:“吾罗汉章,堪舆大名家也。生前轩冕贵人无不奉为上客,尔一式微寒族,辄纵乳臭小儿,践我坟墓,躏我骸骨,罪何可宥!”王急谢罪,许以超荐。曰:“此恨已入骨髓,必索其命乃止。”王伏地哀泣,终无回意。不得已,保福于都城隍庙。
夜梦城隍神召之去,曰:“尔束子不严,应罹此祸。然厉鬼擅作威福,亦干阴司法纪。”命拘罗。亡何,一鬼至,侈口蹙颈,殊非善类。神责其何以作祟。鬼滔滔辨答,不竭于词。继问其生前何业?曰:“地师。”神拍案大怒曰:“尔生前既作地师,何不能择一善地,自庇朽骨?想此事尔本不甚明了,在生时无非串土棍,卖绝地,
译铎说:“黄口小儿贪恋金钱,乌纱帽下权势横行。古往今来多少男子,因此摧残了傲骨,没想到闺阁之中竟有如此诙谐之人!在石榴裙下,我应当叩首三千次了!”
蘸妇冰心
平江人张绣珠,是贫苦人家的女儿,与高秀才的妹妹高淑荪关系最好。淑荪许配给周家,还没出嫁就守了寡,哥哥让她在家坚守志向。绣珠的丈夫某人,与人角力而死,父亲逼迫她改嫁,她回娘家后,仍然去拜访淑荪。淑荪的哥哥性格刚直,斥责说:“改嫁的妇人,不要进入我的屋子!况且闺阁中有贤德的女子,不要用淫乱的风气诱导人做不义之事!”绣珠哭着说:“我生长在贫寒之家,也知道闺范。只是因为年迈的父亲没有依靠,保全孝道就不能保全节操。我的不贞,是命运所致!”高氏说:“瓦罐已经破了,还夸耀它完整,这就是所谓的强颜欢笑,哪里值得尊重呢?”绣珠无言以对,离去后,从此气愤成疾,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淑荪住在哥哥家,忧愁烦闷,很少欢乐,身体日渐瘦弱,病危时,看见绣珠站在床下。淑荪说:“妹妹来引导我去吗?”绣珠说:“不是!先前因为在你哥哥家中受到责备,愤恨而死。如今姐姐的生魂已经游荡在荒野,妹妹想借附姐姐的身体,代替姐姐坚守三十年的苦节。让世人知道妹妹之前的不贞,是迫于父亲的命令,并非愿意做那种妇人。”淑荪说:“如果这样,那么我一生的未了之事,就靠你支持了,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说完,含笑而死。哥哥和家人环绕守护,痛哭流涕。尸体忽然跳起来说:“为我整理丧服,准备素车,去周家守志。”哥哥怀疑是游魂未定,假装答应,但女子急躁得很,不得已,告诉了周家,抬着她去了。
女子自从进入周家,泪流如雨,头发蓬乱,不施粉黛。偶尔提着水瓮出去打水,邻居家的孩子羡慕她的美貌,回家后就拿刀划破她的脸,立刻毁坏了她的容貌。早晚洁净地洗涤,捧着盘盂,侍奉公婆。因此以节孝的名声传遍乡里。公公怜悯她,挑选族中贤能的儿子作为她的继承人。女子督促他读书,每天勤勉纺织,供给灯烛费用。心力交瘁,历经三十年没有笑容。
后来儿子在学宫游学,以母亲的节操请求表彰。女子急忙阻止他说:“作为臣子尽忠;作为儿子尽孝,作为妇人尽节,都是本分内的事,何必这样呢?”郡守听说后,嘉奖她的志向,准备了匾额和鼓乐送给她。
这一天,两家的亲族,满门道贺。女子唯独召哥哥进入内室问他,说:“妹妹一生的行事,比起张家女如何?”哥哥说:“这个不洁净的妇人,说起来污人耳口,哪里是妹妹所拿来比较长短的?”女子说:“嘻!哥哥真没有识人的眼光,这就是所谓的以成败论英雄啊!”哥哥说:“这是什么话?”女子说:“张家女迫于父亲的命令,所以不能安守她的家室。如果处在妹妹的境地,也应当以清白终老吧!”哥哥笑着说:“妹妹偏袒自己所喜欢的人,所以有这样的话。哥哥不能勉强附和。”女子说:“如果真如尊论,那么妹妹是贞女,而绣珠是不守节妇吗?”哥哥说:“是的。”女子慨然说:“迂腐懦弱目光短浅,不能预料人。实话告诉你,我就是绣珠!先前不被谅解,冤愤而死,所以借女儿的身体,来表明最初的志向,让世人知道不得已打破的瓦罐,未曾不同于完整的。从今以后,不要说强颜欢笑来解嘲就可以了!”哥哥愕然不语。女子说:“从前与你的妹妹,情同骨肉。如今幸好代替她保全了坚贞,不辱没在地下。事情结束了,请从此离去。希望永远保密,保全你闺阁中的好名声!”说完,收敛面容,闭上眼睛,端坐而死。哥哥伏地拜谢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用这个标准来评判天下的士人了!”于是叹息而出,讲述给两家的亲族听,都称这是怪事。后来冯太史编纂《节孝传》,仍然记载她的名字为淑荪,顺从绣珠的志向。
铎说:“已经失去了丈夫,却为人坚守不着痛痒的节操,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李代桃僵吧?然而寡妇怀着志向,则生死而死生,在阴间表明心迹,则白玷而玷白。君子哀怜她的志向,也体谅她的心意了!”
地师身后劫
豫章人王晋,在清明节带着家属上坟。坟后旧有荒坟,低土平洼,棺木败坏腐朽,不知道是谁家的。王晋有个儿子叫昭庆,看见那地方野花盛开,戏耍着去摘花,踩在棺材上陷进脚去,骸骨碎裂折断,惊恐地大声哭号。王晋抱着他出来。
回家后,儿子寒热交作,王晋在床头抚摸查看。儿子忽然脸色改变,怒目直视说:“我是罗汉章,堪舆大名家。生前轩冕贵人无不奉为上客,你只是一个卑微寒门的家族,竟然放纵乳臭未干的小儿,践踏我的坟墓,蹂躏我的骸骨,罪过怎么可以饶恕!”王晋急忙谢罪,许诺超度荐拔。罗汉章说:“这个仇恨已经入骨髓,一定要索取他的性命才罢休。”王晋伏地哀泣,最终没有回心转意。不得已,在都城隍庙祈求福佑。
夜里梦见城隍神召他去,说:“你约束儿子不严,应该遭受这个祸患。然而厉鬼擅自作威作福,也触犯阴司法纪。”命令拘捕罗汉章。不久,一个鬼到了,张大口缩着脖子,实在不是善类。神责问他为什么作祟。鬼滔滔不绝地辩解回答,言辞不竭。接着问他生前从事什么职业?回答说:“地师。”神拍案大怒说:“你生前既然做地师,为什么不能选择一个好地方,庇护自己的朽骨?想必这件事你本来就不甚明了,在生时无非是串通土棍,卖绝地,
被害者不知几千百万家。今日断骨折骸,实由孽报,非其子之罪也!”鬼力辨其无。亡何,阶下众鬼纷来诉告,有谓葬如鸡栖,而伤其骸骨者;有谓玄武藏头,苍龙无足,而灭其宗嗣者;有谓向其子孙高谈龙耳,以至停棺五六十年,尚未入土者。神勃然变色曰:“造恶种种,罪不容诛!”命鬼役押赴恶狗村,受无量怖苦。众齐声称快,叩首尽散。神谕王曰:“幸渠自有业报,否则尔子亦不能无罪。义方之训,后不可不严也!”王拜谢而出。下阶倾跌,忽焉惊醒。起视其子,言笑如初,而病已愈矣。
译受害的不知有几千万家。如今断骨裂骸,实在是由孽报所致,并非他儿子的罪过!”鬼使辩白说他没有罪。没过多久,台阶下众鬼纷纷前来诉告,有的说葬穴像鸡窝一样狭窄,损伤了他们的骸骨;有的说玄武藏头、苍龙无足的风水格局,断绝了他们的宗族后代;有的说对着他们的子孙高谈阔论龙耳之说,以至于棺木停放五六十年,还没有入土安葬。神明勃然变色说:“造下种种恶业,罪不容诛!”命令鬼役押解他们去恶狗村,承受无尽的恐怖痛苦。众鬼齐声称快,叩头后全都散去。神明告诉王说:“幸好他自有业报,否则你的儿子也不能无罪。关于教育子女端正行为的训诫,以后不可不严格啊!”王拜谢后退出。下台阶时跌倒,忽然惊醒。起来看他的儿子,言谈欢笑和以前一样,而病已经痊愈了。
后闻罗棺中朽骨,被野犬衔嚼,狼藉满地。始信恶狗村,即人间现报,阴司原无此地狱也!遂叹息者累日。
铎曰:“瓜地安魂,湖灯妥骨,山川不能语,原仗地师作指南也。乃挟此以为利薮,则刘家玉尺,郭氏锦囊,与夫《青乌》、《赤雹》诸书,满纸皆造孽矣!吾恐狗彘不食其余。恶狗村之报,犹为宽典。”
节母死时箴
荆溪某氏,年十七适仕族某,半载而寡,遗腹产一子。氏抚孤守节,年八十余,孙曾林立。
临终,召孙曾辈媳妇,环侍床下,曰:“吾有一言,尔等敬听。”众曰:“诺。”氏曰:“尔等作我家妇,尽得偕老百年,固属家门之福。倘不幸青年居寡,自量可守则守之,否则上告尊长,竟行改醮,亦是大方便事。”众愕然,以为惛髦之乱命。氏笑曰:“尔等以我言为非耶?守寡两字,难言之矣。我是此中过来人,请为尔等述往事。”众肃然共听。曰:“我居寡时,年甫十八。因生在名门,嫁于宦族,而又一块内累腹中,不敢复萌他想。然晨风夜雨,冷壁孤灯,颇难禁受。翁有表甥某,自姑苏来访,下榻外馆。于屏后觑其貌美,不觉心动。夜伺翁姑熟睡,欲往奔之,移灯出户,俯首自惭,回身复入;而心猿难制,又移灯而出;终以此事可耻,长叹而回。如是者数次,后决然竟去。闻灶下婢喃喃私语,屏气回房,置灯桌上,倦而假寐,梦入外馆,某正读书灯下,相见各道衷曲。已面携手入帏,一人趺生帐中,首蓬面血,拍枕大哭。视之,亡夫也,大喊而醒。时桌上灯荧荧作青碧色,谯楼正交三鼓,儿索乳啼絮被中。始而骇,中而悲,继而大悔。一种儿女子情,不知销归何处。自此洗心涤虑,始为良家节妇。向使灶下不遇人省,帐中绝无噩梦,能保一生洁白,不贻地下人羞哉?因此知守寡之难,勿勉强而行之也。”命其子书此,垂为家法,含笑而逝。
后宗支繁衍,代有节妇;间亦有改适者。而百余年来,闺门清白,从无中冓之事。
铎曰:“文君私奔司马,至今犹有遗臭,或亦卓王孙勒令守寡所致。得此可补闺箴之阙。昔范文正随母适朱,后长子纯祜卒,其媳亦再嫁王陶为妇。宋儒最讲礼法,何当时无一人议其后者?盖不能于昭昭伸节,犹愈于冥冥堕行也!董相车边,宋王白畔,益叹为千秋之仅事矣!”
顶上圆光
汪君葵圃,少时偕二三密友作黄山之游。攀萝扪葛;及山之半。时斜曦欲坠,暮色苍然,友不敢复留。汪负气独登,行数十步,天骤昏黑,月蔽重云,雷催急雨,电光闪烁中,寻径而上。
至一石洞,直可丈许,高极数十寻,两壁光明如烛,有老憎垂眉独坐。江趋谒之,老僧略一点首,闭目入定。汪倚壁而俟,见老僧顶上圆光忽起,现一人金盔铁甲,手横丈八矛,上悬小首级累累无算。正惊愕间,盔顶上现一黄犬,屈后足作人跪,骈前足作合掌状,宛如礼佛。久之,犬倦伏。犬顶上现一宰官,象简绯袍,峨冠博带,两袖出金银摩开,似有喜色。亡何,宰官顶上,又现出一女于,描眉画目,绝非良家妇。解杏缬衫,露逍遥服,右手执拂,左手握牟尼一声,取蒲团铺宰官顶上,端然趺坐。而女子顶上,又现出一婴孩,瑶环瑜珥,类仕族佳儿。婴孩顶上,划然一声,现一人,头童齿豁,与老僧面目酷肖。累肩叠迹,如七级浮屠,层层矗立。汪仰面凝视。半炊许,与老僧酤肖者,渐缩如豆,堕入婴孩顶穴,婴孩一斤斗,翻落女子道冠,悄然而灭。女子执拂起,揭蒲团向宰官当头一击,盬其脑,如蜂投穴。宰官急嗾其犬,犬以头抵触,宰官三摩其顶,伸脚忽下。犬人立而蹄端堕武将兜鍪,扼其首,亦侧身而入。武将怒发,持矛筑僧顶,呀然而豁,凿坯竟遁。珥上圆光,一时尽敛。老僧瞪目笑曰:“定中魔扰,又历千年浩劫矣!”
汪具述所见。老僧曰:“此吾夙世因。吾第一世为武安君白起。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破赵长平,取四十万人尽杀之,复坑降卒不下数万。阎摩
译后来听说罗姓人家的棺材中腐烂的骨头,被野狗叼着啃嚼,狼藉满地。这才相信恶狗村,就是人间的现世报应,阴间原本没有这样的地狱!于是叹息了好几天。
铎说:“在瓜地安魂,在湖灯下安葬遗骨,山川不会说话,原本依靠风水先生作为指南。却把这种本事当作牟利的渊薮,那么刘家的玉尺、郭氏的锦囊,以及《青乌》、《赤雹》等书,满纸都是造孽了!我恐怕猪狗都不吃他们剩下的东西。恶狗村的报应,还算宽大的法典。”
节母临终时的训诫
荆溪某氏,十七岁嫁给士大夫家族的某人,半年后丈夫去世,怀着遗腹生下一个儿子。某氏抚育孤儿守节,活到八十多岁,孙辈曾孙辈众多。
临终时,召集孙辈曾孙辈的媳妇们,环绕侍立在床前,说:“我有一句话,你们恭敬地听着。”众人说:“是。”某氏说:“你们做我家的媳妇,都能与丈夫白头偕老,这固然是家门之福。倘若不幸年轻守寡,自己估量能守节就守节,否则向上禀告尊长,干脆改嫁,也是很大的方便之事。”众人愕然,认为是她年老昏聩发出的乱命。某氏笑着说:“你们认为我的话不对吗?‘守寡’这两个字,难以说清啊。我是这其中的过来人,请为你们讲述往事。”众人肃然共同倾听。某氏说:“我守寡时,年纪刚十八。因为生在名门,嫁入宦族,而且腹中怀着孩子,不敢再萌生其他念头。然而晨风夜雨,冷壁孤灯,颇难忍受。公公的表甥某人,从姑苏来拜访,住在外面的客馆。我在屏风后窥见他容貌俊美,不觉心动。夜里等公婆熟睡后,想前往投奔他,移灯出门,低头自惭,转身又进屋;但心猿难制,又移灯出门;最终因这事可耻,长叹而回。像这样好几次,后来决然前往。听到灶下婢女喃喃私语,屏住呼吸回房,把灯放在桌上,疲倦而假寐,梦见进入外馆,某人正在灯下读书,相见各自倾诉衷肠。不久携手入帐,一个人跌坐在帐中,头发蓬乱满脸是血,拍着枕头大哭。一看,是亡夫,大喊而醒。当时桌上的灯荧荧发出青碧色的光,更楼刚敲三更,孩子在被中啼哭索乳。起初惊骇,中间悲伤,继而大悔。一种儿女之情,不知消散归向何处。从此洗心涤虑,才成为良家节妇。假如灶下没有遇到人提醒,帐中绝无噩梦,能保一生洁白,不给地下的人蒙羞吗?因此知道守寡之难,不要勉强去做。”命令她的儿子写下这些话,作为家法,含笑去世。
后来宗族繁衍,代代有节妇;偶尔也有改嫁的。而百余年来,闺门清白,从未有内室淫乱之事。
铎说:“文君私奔司马相如,至今犹有遗臭,或许也是卓王孙勒令她守寡所致。得到这个可以弥补闺中训诫的缺失。从前范文正公随母亲改嫁朱氏,后来长子纯祜去世,他的媳妇也再嫁王陶为妻。宋儒最讲究礼法,为什么当时没有人议论他们的后代?大概是因为不能在明处彰显节操,还胜过在暗中堕落品行啊!董相车边,宋王白畔,更加感叹为千秋仅见之事了!”
顶上圆光
汪君葵圃,年轻时偕同两三个密友游览黄山。攀藤附葛;到达山的一半。当时夕阳欲坠,暮色苍茫,朋友不敢再停留。汪君仗着意气独自攀登,走了几十步,天色骤然昏黑,月亮被重云遮蔽,雷催急雨,电光闪烁中,寻找路径而上。
到达一个石洞,直径约一丈许,高极数十寻,两壁光明如烛,有个老僧垂眉独坐。汪君趋前拜见,老僧略一点头,闭目入定。汪君倚壁等待,看见老僧顶上圆光忽起,显现一人金盔铁甲,手横丈八长矛,上面悬挂小首级无数。正惊愕间,盔顶上显现一只黄犬,屈后足作人跪,并前足作合掌状,宛如礼佛。很久,犬疲倦伏下。犬顶上显现一个宰官,手持象牙笏板身穿绯袍,戴着高冠系着宽带,两袖露出金银摩开,似有喜色。不久,宰官顶上,又显现出一个女子,描眉画目,绝非良家妇女。解开杏色缬衫,露出逍遥服,右手执拂尘,左手握牟尼一声,取蒲团铺在宰官顶上,端然趺坐。而女子顶上,又显现出一个婴孩,佩戴玉环瑜珥,类似士族佳儿。婴孩顶上,划然一声,显现一人,头秃齿豁,与老僧面目酷肖。累肩叠迹,如七级浮屠,层层矗立。汪君仰面凝视。半顿饭工夫,与老僧相貌相同者,逐渐缩小如豆,堕入婴孩顶穴,婴孩一翻斗,翻落女子道冠,悄然而灭。女子执拂尘起,揭开蒲团向宰官当头一击,击碎其脑,如蜂投穴。宰官急忙嗾使他的犬,犬以头抵触,宰官三次摩其顶,伸脚忽下。犬人立而蹄端堕入武将兜鍪,扼其首,也侧身而入。武将怒发,持矛筑僧顶,呀然而豁,凿坯竟遁。珥上圆光,一时尽敛。老僧瞪目笑说:“定中魔扰,又历千年浩劫矣!”
汪君详细叙述所见。老僧说:“此吾夙世因。吾第一世为武安君白起。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破赵长平,取四十万人尽杀之,复坑降卒不下数万。阎摩
王大怒,转轮回六道,受诸怖苦。至唐时,始与李林甫同日托生。彼为牛,吾为犬。因念前生业报,虽堕畜生道中,一心皈佛。阎摩王喜,仍现宰官身,得度生宋时为贾似道。朝衣一着,迷失本来;起多宝阁,广通贿赂,贻误国家;木棉庵被杀后,投入阴曹。复大怒曰:“贪吏求金,何异娼家爱钞,罚作妓!”生明季时,为卞玉京。后得高僧慧指,洗心改行,为女道士十七年。花粉劫中,一朝觉悟,许转男身。又因生前不洁,于夭殇道中光转一关,生江东顾户部家,名阿绶,七岁而殇。今始度入佛门,虔修善果。循环数世,如影随行,勿谓五衍车边,漫作天魔游戏也!”
译王大怒,致使(我)在六道轮回中流转,遭受各种恐怖与痛苦。到了唐代,才与李林甫在同一天投胎转世。他做了牛,我做了狗。因为念及前世的业报,虽然堕入畜生道,却一心皈依佛陀。阎摩王欢喜,让我仍显现为官员的身份,得以度化,在宋代时转生为贾似道。一旦穿上朝服,便迷失了本心;修建多宝阁,广泛收受贿赂,贻误国家;在木棉庵被杀后,又投入阴曹地府。再次大怒说:“贪官污吏求取金银,与娼妓爱钱有何不同,罚你做妓女!”生于明朝末年,成为卞玉京。后来得到高僧的慧眼指点,洗心革面,做了十七年女道士。在花粉劫难中,一朝觉悟,许诺转生为男身。又因为生前不洁,在夭折鬼道中再转一关,投生到江东顾户部家中,名叫阿绶,七岁夭折。如今才度入佛门,虔诚修持善果。历经数世循环,如影随形,不要说在五衍车旁,随意作天魔的游戏啊!”
汪大骇异,别老僧下山。告诸密友,重往迹之,而石磴云封,竟迷其处。
铎曰:“鹅笼书生,事则幻矣,于觉世之义何居?此殆现丈六金身,作十八层地狱变相,为善男子说伽耶城菩提法者!”
《楞严经》云:“鬼神及诸天魔魍魅妖精,于三昧时佥来恒沙”固知精灵变幻,非尽前生孽障也。然不必有其事,正当作如是观。
受业汪士绣识
眼前杀报
蒲城令某公,世戒杀生,而夫人暴戾,门以屠戮众生为快。时值诞辰,命庖人先期治具。厨下猪羊作队,鸡鹅成群,延颈哀鸣,尽将就死。公怜之,谓夫人曰:“尔值生辰,彼居死地。我佛慈悲,尚祈夫人种福。”夫人叱曰:“若遵佛教,禁男女而戒杀生,则数十年后,人类灭绝,天下皆禽兽矣!汝勿作此老头巾语。”公知不可劝解,叹息而出。
夫人阖户昼寝,不觉身入厨下,见庖人磨刀霍霍,众婢仆环立而视,忽魂与猪合为一体。庖人直前,絷其四足,提置白木凳,扼其首,持利刃刺入喉际,血流奔溢,痛彻肺腑。啯然一声,堕入百沸汤,挦毛刮垢,尺寸几无完肤。既又自颈剖至腹下,痛极难忍,魂逐肝肠一时迸裂。觉飘泊无依,又与羊合为一体,惧极狂号。面婢仆辈嗤嗤憨笑,无一救援者。其屠戳之惨,又倍于猪,已而割鸡宰鸭,无不以身受之。窃见屠杀已遍,惊魂稍就安贴。老仆携一金色鲤来,魂又附合,一婢笑曰:“夫人酷嗜此,汝速剁作鱼圆,以备宵馔。”庖入除鳞剔胆,断头去尾,置砧上铮铮细剁。此时一刀一痛,几若化百千亿万身,受鱼鳞寸磔矣。极力狂呼,移时始醒。小婢进曰:“鱼圆已熟,请夫人夜膳。”遂立命却去,回思怖境,珠珠汗下。
明日,嘱公罢宴。公细诘之,具述前梦。公笑曰:“汝素不佞佛。若非受诸苦恼,安能放下屠刀也。”夫人亦失笑。自此断荤茹素,同守杀生之戒云。
铎曰:“鸡跖盈千,羊头累万,一个舌尖断送几多性命。此段家食品,以越辂菌,绿施笋为盛馔也。仲叔猪肝,孝仪鲭鲊,尽佛门罪人矣!禁男女而戒杀生,抉其流弊,诸天佛子当亦无辞以应。不知圣门之书为贤智者说法,佛门之书为愚不肖者说法。为贤智者说法,造端乎夫妇;钓而不网,弋不射宿,使人在男女杀生上,体认个道理出来。为愚不肖者说法,只办得个戒字。《楞严经》里,譬嚼蜻于横陈;《传灯录》中,指青梅为供养。要之西来本意,殊不在此。太常妻生世不谐,未见其一口清斋,便上莲花台去。而鸠摩罗什任其娶妇,邓州和尚且啖尽香积厨鸠肉也。诵李丹天堂地袱一偈,孔子、释迦设教之心,有以异哉?”
脑后淫魔
栖霞山寺禅师豁堂,得传灯宗派。予往师之,乞参大乘法。师曰:“汝淫魔日扰,何得引登觉岸?”予曰:“弟子幼读儒书,长耽净业,虽复好骋词华,然文魔有之,淫魔未也。”师曰:“汝不知乎?淫魔,即文魔之变相也。如有定力,尚可忏除结习。”就座下设一蒲团,令予趺坐。垂眉闭目,戒勿少动。
两时许,觉脑后忽开双眼,有粉白黛绿者数十辈袂联而来。始犹相视而笑,继则拥背摩肩,揶揄万状。予兀坐不敢转侧。渐闻喁喁私语曰,“渠既指名相索,何复撇人脑后?”予不能忍,叱之曰?:“汝辈何处曾逢,乃谓予指名相索耶?”众含笑自陈。一曰:“妾《报恩缘》传奇中郑玉奴也。”一曰:“妾《才人福》传奇中孙佛姐也。”一曰:“妾《黄金屋》传奇中李颖娘也。”继有称瑶英、紫凤、媚兰、绣琴者,皆旧制乐部中假借名色。予曰:“此空中语耳,何得有汝?”众曰:“文章之灵,通于神鬼。故《惊鸿》一赋,洛水传神,行雨数言,高唐入梦。谁谓陶令闲情,非实荡心于裳带衣领间乎?请即回身,勿羞当面。”予谨记师言,兀坐如故。众笑曰:“是儿有口无心,只须于背后訾之,不必玷其真面目也。”继复凝神细视曰:“怪道不肯回头,不知何处偷得一双慧眼,被他觑破。”言讫,
译汪生大为惊异,告别老僧下山。告知几位密友,再次前往探寻踪迹,然而石阶已被云雾封锁,竟然迷失了所在之处。
铎说:“鹅笼书生的故事,虽然虚幻离奇,但在觉悟世人的意义上有什么作用呢?这大概是显现丈六金身,化作十八层地狱的变相,为善男子宣讲伽耶城菩提法的人啊!”
《楞严经》说:“鬼神以及诸天魔魍魅妖精,在入定之时都如恒河沙数般前来。”因此知道精灵变幻,并非全是前生的罪孽障碍。然而不必实有其事,应当作如此看待。
学生汪士绣识
眼前杀报
蒲城县令某公,世代戒杀生,而他的夫人性格暴戾,把屠杀众生当作快乐。当时正值夫人诞辰,命令厨师提前准备宴席。厨房里的猪羊排成队,鸡鹅聚成群,伸长脖子哀鸣,都将面临死亡。某公怜悯它们,对夫人说:“你正值生辰,它们却处于死地。我佛慈悲,尚且祈求夫人种下福报。”夫人斥责道:“如果遵循佛教,禁止男女之事并戒杀生,那么几十年后,人类灭绝,天下就都变成禽兽了!你不要说这种迂腐的话。”某公知道无法劝解,叹息着退出。
夫人关上门白天睡觉,不知不觉身体进入了厨房,看见厨师磨刀霍霍,众婢仆围立观看,忽然灵魂与猪合为一体。厨师径直上前,捆绑住它的四只脚,提起放在白木凳上,扼住它的头,拿着利刃刺入喉咙,血流奔涌溢出,疼痛彻入肺腑。发出一声嚎叫,堕入百沸的汤中,拔毛刮垢,几乎寸寸没有完好的皮肤。接着又从颈部剖到腹部以下,疼痛极难忍受,灵魂随着肝肠一时迸裂。感觉漂泊无依,又与羊合为一体,恐惧至极狂号。面对婢仆们嗤嗤憨笑,没有一人救援。那屠杀的惨状,又比猪加倍,随后割鸡宰鸭,无不亲身承受。私下看见屠杀已遍,惊魂稍得安定。老仆携一条金色鲤鱼来,灵魂又与之结合,一个婢女笑着说:“夫人酷爱此物,你快剁成鱼圆,以备夜宵。”厨师除去鳞片剔除鱼胆,切断头尾,放在砧板上铮铮细剁。此时一刀一痛,几乎如同化出百千亿万身,承受鱼鳞寸寸割裂之苦。极力狂呼,过了一段时间才醒来。小婢女进来说:“鱼圆已熟,请夫人用夜膳。”于是立即命令退下,回想恐怖的境界,汗珠滚滚而下。
第二天,嘱咐某公取消宴席。某公详细追问,夫人详细叙述了前梦。某公笑着说:“你向来不信仰佛教。如果不是遭受各种苦恼,怎么能放下屠刀呢。”夫人也失笑。从此断荤茹素,共同遵守不杀生的戒律。
铎说:“鸡爪盈千,羊头累万,一个舌尖断送了多少性命。这段家食品,以越辂菌、绿施笋为盛馔。仲叔猪肝,孝仪鲭鲊,都是佛门的罪人!禁止男女之事并戒杀生,抉剔其流弊,诸天佛子当也无话可说。不知道圣门之书是为贤智者说法,佛门之书是为愚不肖者说法。为贤智者说法,从夫妇之道开始;钓鱼不用网,射鸟不射宿鸟,使人在男女杀生上,体认出道理来。为愚不肖者说法,只办得了个“戒”字。《楞严经》里,比喻咀嚼蜻蜓于横陈;《传灯录》中,指着青梅为供养。总之西来本意,并不在此。太常妻生世不谐,未见其一口清斋,便上莲花台去。而鸠摩罗什任其娶妇,邓州和尚且啖尽香积厨鸠肉也。诵读李丹天堂地袱一偈,孔子、释迦设教之心,有以异哉?”
脑后淫魔
栖霞山寺禅师豁堂,得传灯宗派。我去拜师,乞求参悟大乘法。老师说:“你淫魔日扰,怎能引登觉岸?”我说:“弟子幼读儒书,长耽净业,虽然喜好驰骋词华,然而文魔有之,淫魔未有。”老师说:“你不知道吗?淫魔,即是文魔的变相。如有定力,尚可忏除结习。”就在座下设一蒲团,令我趺坐。垂眉闭目,戒勿稍动。
两时许,觉脑后忽开双眼,有粉白黛绿者数十辈袂联而来。始犹相视而笑,继则拥背摩肩,揶揄万状。我兀坐不敢转侧。渐闻喁喁私语曰,“渠既指名相索,何复撇人脑后?”我不能忍,叱之曰:“汝辈何处曾逢,乃谓予指名相索耶?”众含笑自陈。一曰:“妾《报恩缘》传奇中郑玉奴也。”一曰:“妾《才人福》传奇中孙佛姐也。”一曰:“妾《黄金屋》传奇中李颖娘也。”继有称瑶英、紫凤、媚兰、绣琴者,皆旧制乐部中假借名色。我说:“此空中语耳,何得有汝?”众曰:“文章之灵,通于神鬼。故《惊鸿》一赋,洛水传神,行雨数言,高唐入梦。谁谓陶令闲情,非实荡心于裳带衣领间乎?请即回身,勿羞当面。”我谨记师言,兀坐如故。众笑曰:“是儿有口无心,只须于背后訾之,不必玷其真面目也。”继复凝神细视曰:“怪道不肯回头,不知何处偷得一双慧眼,被他觑破。”言讫,
化作败纸,纷纷吹散,眼亦顿合。师曰:“幸有些子定力。不然,文魔可除,淫魔不可辟矣!”遂留座下,为予忏除口业。归家后,烧其曲谱,不敢以歌场绮语,至疑生平之有遗行也。
译化为破败的纸片,纷纷被吹散,眼睛也顿时闭上。师父说:“幸好你还有些定力。不然的话,文魔可以消除,淫魔却难以驱除了!”于是让我留在座下,为我忏悔消除口业。回家后,我烧毁了那些曲谱,不敢再用歌场中那些轻浮艳丽的言语,以至于怀疑自己平生是否有过失德的行为。
铎曰:“儒家有改过法,佛家有忏悔法。是言也,改过耶?忏悔耶?愿普天下慧眼人,为我证之。”
癸卯九秋,偶过栖霞山寺,见壁上有吾师题词曰:“合掌作膜拜,听我忏平生。三吴妄男子耳,少小得枉名。第一读书成癖,第二爱花结习,余事谱新声。因此堕尘梦,棒喝不能醒,仗吾佛,施法力,转金轮,从此不识一宇,倒看《相牛经》。人遇鸠荼、嫫母,地禁词章、乐府,到处少逢迎。面壁十年后,陪侍上瑶京。”此词在未悟时耶?是儒家改过法。此词在既悟后耶?是佛门忏悔法。质诸吾师,以为然否?
受业郏镕谨志
清。沈起凤。谐铎。卷十
道人神相
江阴某翁,富甲一乡,年四十余无子,买妾李氏,逾年举一男。有道人款其门,阍人呵止之,喧声达内座。翁出询。道人曰:“山僻野人,耳名久矣,今来投谒,不过借此博一醉耳。何门者见拒之深也?”翁延之入,命家僮设酒具。道人连罄三十余觞,都无醉意。翁异之,问:“道人有秘术,能赐教否?”道人曰:“仆无他能,惟相人富贵贫贱,差不谬。”翁启冠,命道人相。道人谛视久之,曰:“君遍体俗骨,五官俱带浊气,脸上犬毛积寸许,此真富翁相也。惟额角一股清气,深入肌里,隐隐作饿坟,恐后此饥寒不免耳!”翁曰:“嘻!子言过矣!以予薄产,纵不权子母,闭户食之,子若孙不能尽也。”道人笑曰:“是有定数,道人何知焉?”因令遍观家人,都无言。适乳媪抱儿至,道人惊曰:“此即破家子也。”翁曰:“其相若何?”道人曰:“按是儿部位,岁十二当入学,十五登贤书,十六成进士,官翰林。蚤达,恐其不寿。”翁曰:“若此,则克家子也,何言破家?”道人曰:“才与财相克。君所以坐拥百万者,以五六世识不得一字。今有子能文章,登翰苑,恐百丈铜山,将归乌有也。”
翁漫应之,道人亦辞去。
儿渐长,延名师教之。读五经、《史》、《汉》,过日辄了了;而翁日持筹握算,百无一利,四五年亏本无算。儿年十二,果入邑庠;翁典铺被火,赔累不下数万。越三年,儿举孝廉;翁置洋船七,尽覆于海,诸伙眷属讼诸宫,货其沃产,上下贿赂得免。明年,儿捷南宫,授庶常,迨泥金报至,翁与妻若妾,已僦居败屋中矣。犹冀儿贵门庭,可以重整。不半载,卒于官,一家冻俄而死。
道人之言全验。
铎曰:“榜上名题,床头金尽。二指大风流帖子,禁财神第一灵符也。乃望子克家,宁甘破产,卒至填沟壑而不悔,翁亦人杰矣哉!”
和尚婆心
泰和真生,年弱冠,貌极丰美,而卓锥无地,寄居招提寺东刹。时西院来一颠僧,有奇术。私谒之,且诉其贫。僧曰:“读书人贫亦何病?且富而浊,何如贫而清也?”生固请方略。憎曰:“欲求富,汝盍速死?”生愤然曰:“弟子欲苟活,故望师慈悲耳!奈何敢求生,反得死耶?”僧笑曰:“不惜命,是致富之术也。尔自爱,宜其贫矣!”以手摩顶,挥令去。
生归辄病,病且死,因忆前言,重投西院。僧曰:“汝富心未死,吾当度汝一尝苦趣。”纳之左袖而出。时巨室某,貌极陋而家资钜万,后房姬妾疲于奔命,得消渴疾,气属如丝,弥留床席。
家人环守痛哭。忽颠僧自外至曰:“勿哀,吾能活之!”众罗拜地下。颠僧启右袖向某一招,而以左袖拂面,长笑而去。亡何,某竟跃起,环视诸姬妾,似不识者,逐一询之,且课其家事。众以为生魂未定,故至颠倒,急进以参剂。而其实,即真生也。
真生自幸作富翁,亦深自秘讳。日则鲜衣美食,坐内堂会计田产,陈金银几上摩弄之。或乘怒马,随俊仆,遨游花街柳陌间。夜则拥诸姬妾,鏖战之兴到,则以西江锦裁大被,覆珊瑚七尺床,左钗右粉,作团圞会。自谓前身未经之福,尽享于此矣。一日,引镜自照,见状貌甚怪丑,不似前此之娟娟楚楚者,意颇不惬。
潜谐僧寺,始拜谢,继以情告
译铎说:“儒家有改过的方法,佛家有忏悔的方法。这番话,是改过呢?还是忏悔呢?希望普天下有慧眼的人,为我作证。”
癸卯年深秋,我偶然经过栖霞山寺,看见墙壁上有我的老师题写的词句说:“合掌作膜拜,听我忏悔平生。我不过是三吴地区的一个狂妄男子罢了,年少时得到了虚名。第一是读书成了癖好,第二是爱花成了习气,其余的事就是谱写新曲。因此堕入尘世的梦幻,棒喝也不能唤醒,依靠我的佛,施展法力,转动金轮,从此不认识一个字,倒着看《相牛经》。人遇到鸠荼、嫫母,地方禁止词章、乐府,到处少有逢迎。面壁十年之后,陪侍前往瑶京。”这首词是在未悟道时写的吗?那是儒家的改过法。这首词是在既悟道后写的吗?那是佛门的忏悔法。请问我的老师,是这样吗?
学生郏镕恭敬地记录。
清。沈起凤。谐铎。卷十
道人神相
江阴有一位老翁,财富在一乡中首屈一指,四十多岁没有儿子,买了妾李氏,过了一年生了一个男孩。有一个道士敲他的门,看门人呵斥阻止他,喧闹声传到了内室。老翁出来询问。道士说:“我是山僻野人,早就耳闻您的大名,今天来拜见,不过借此喝个醉罢了。为什么看门人拒绝得这么厉害呢?”老翁邀请他进来,命令家童摆设酒具。道士接连喝干了三十多杯酒,都没有醉意。老翁对此感到诧异,问:“道人有秘术,能赐教吗?”道士说:“我没有别的本事,只有相人富贵贫贱,差不多没有差错。”老翁摘下帽子,让道士相面。道士仔细看了很久,说:“您全身都是俗骨,五官都带着浊气,脸上像狗毛一样积了寸许厚,这是真正的富翁相。只有额角有一股清气,深入肌理,隐隐像饿坟,恐怕以后难免饥寒啊!”老翁说:“嘿!您说得太过了!凭我这点薄产,即使不经营生息,关起门来吃,子孙也不能吃完。”道士笑着说:“这是有定数的,道士哪里知道呢?”于是让道士遍观家人,道士都没有说话。恰好乳母抱着孩子来了,道士惊讶地说:“这就是破家子。”老翁说:“他的相如何?”道士说:“按这个孩子的部位,十二岁应当入学,十五岁考中秀才,十六岁考中进士,官至翰林。早达,恐怕不长寿。”老翁说:“如果这样,那就是能继承家业的儿子,为什么说破家?”道士说:“才与财相克。您之所以坐拥百万,是因为五六代都不识一个字。现在有了能写文章的儿子,登上翰苑,恐怕百丈铜山,将化为乌有。”
老翁随便应付了他,道士也告辞离去。
孩子渐渐长大,聘请名师教导他。读五经、《史记》、《汉书》,过目就能了然;而老翁每天持筹握算,百无一利,四五年亏本无数。孩子十二岁,果然进入县学;老翁典当的店铺被火烧,赔累不下数万。过了三年,孩子考中举人;老翁置办七艘洋船,全部覆没于海,各位伙计眷属诉讼到官府,变卖他的肥沃产业,上下贿赂才得以免罪。第二年,孩子考中进士,授职庶常,等到报喜的帖子送到,老翁与妻子和妾,已经租住在破败的房屋中了。还希望儿子显贵后,门庭可以重整。不到半年,儿子死在任上,一家冻饿而死。
道人的话全部应验。
铎说:“榜上题名,床头金尽。这是二指大风流的帖子,是禁止财神的第一灵符。然而希望儿子继承家业,宁可甘心破产,最终落到填沟壑的地步而不后悔,老翁也是人杰啊!”
和尚婆心
泰和的真生,年纪刚满二十,容貌极其丰美,但穷得连插锥的地方都没有,寄居在招提寺东边的寺庙。当时西院来了一位癫狂的僧人,有奇术。真生私下拜见他,并且诉说自己的贫困。僧人说:“读书人贫穷有什么病?况且富贵而浑浊,哪里比得上贫穷而清高呢?”真生坚决请求方法。僧人说:“想求富,你何不快点死?”真生愤然说:“弟子想苟且活命,所以希望师父慈悲啊!怎么敢求生,反而得到死呢?”僧人笑着说:“不惜命,是致富的方法。你自爱,应当贫穷啊!”用手抚摸他的头顶,挥手让他离开。
真生回去就病了,病得快死了,于是想起前面的话,重新投奔西院。僧人说:“你求富的心未死,我应当度你尝一尝苦趣。”把他纳入左袖而出。当时大户人家某人,容貌极其丑陋而家资巨万,后房的姬妾疲于奔命,得了消渴病,气息微弱如丝,弥留床席。
家人环绕守护痛哭。忽然癫僧从外面来,说:“不要悲哀,我能救活他!”众人跪拜在地。癫僧打开右袖向某人一招,而用左袖拂面,长笑而去。不久,某人竟然跃起,环视各位姬妾,好像不认识的人,逐一询问,并且考核家事。众人以为生魂未定,所以如此颠倒,急忙进献参汤药剂。而实际上,就是真生。
真生自幸成为富翁,也深深隐瞒。白天穿着鲜艳的衣服吃着美食,坐在内堂计算田产,把金银陈列在几案上摩弄。有时骑着怒马,随着俊仆,遨游花街柳陌间。夜晚则拥着各位姬妾,鏖战的兴致到了,就用西江锦裁做大被,覆盖珊瑚七尺床,左边钗右边粉,作团圆会。自认为前身未经的福,都尽享于此了。一天,照镜子自照,见状貌非常怪丑,不像以前的娟娟楚楚,心里很不惬意。
偷偷来到僧寺,开始拜谢,接着把实情告诉
。僧曰:“汝求富得富,愿已足矣!尚欲于声色货利中,还本来面目哉?”于屏后唤一弟子出。视之,真真生也!问其姓氏,笑而不答,但曰:“一领湿布衫,烦君代着矣!”僧拍手大笑。真生亦顿悟,即日祝发投座下,作弟子。后随颠僧入五祖山,竟不知所终。
译僧人说:“你求富便得到了富贵,心愿已经满足了!难道还想在声色货利之中,找回你的本来面目吗?”于是从屏风后面唤出一个弟子出来。一看,竟是真真生!问他姓氏,他笑着不回答,只说:“这一领湿布衫,麻烦您代为穿着了!”僧人拍手大笑。真生也顿时领悟,当天就剃度出家,拜在僧人座下做弟子。后来跟随疯僧进入五祖山,最终不知下落。
铎曰:“不入苦海,何知彼岸?此八万四千佛子,皆从烦恼场过来人也。黄面秃驴,脚跟未踏实地,而到处谈空,岂非梦梦?”
蟪蛄郡
戴笠,綍斋观察孙也。性豪迈,脱略边幅。好读《山海经》及《搜神》、《述异》诸书。一日大雪,醉眠午榻,见贵官赉诏至,曰:“郡君见召,速请命驾。”戴亦不问为谁,整衣而出。见门外一奴,控果下驹,执策以俟。戴即跃登鞍上,贵官导去。
至一亭,解鞍暂憩。见亭前溪水澄碧,万朵芙蕖,娇映水面。戴曰:“如此严冬,那得有此?”贵官曰:“此新秋时也!”戴叱其妄,贵官笑曰:“君中华士,真少所见而多所怪!请为君言其崖略。”戴唯唯。贵官曰:“吾郡去中华四万七千余里,名曰蟪蛄郡。以日为年,朝则春,昼则夏,晚则秋,夜则冬,无纪年书,视四时草木以为侯。今芙蕖出水,吾郡之新秋,中华之午牌后也。”戴大奇,欲再询之。贵官怒惊起曰:“与君一席话,朔风渐凛烈矣!”戴一回视,果见芙蕖尽落,亭外古梅数本,含苞吐蕊,渐作凌雪状。贵官促行,仍跨鞍而去。
见一城,榜曰:“延年”。男女衣着,小类中华,而项上尽悬金锁,盖用以祈寿也。时已薄暮,就宿外馆。明日,至一富殿,贵官偕戴入见。贵官先缴旨。郡君曰:“汝去夏将命去,至今春乃复命耶?”贵官谢罪。戴闻之,知昨宵一宿,已同隔岁,因就拜座下。郡君起曳之曰:“卿知孤相召之意乎?”对曰:“鲰生愚昧,未测高深,乞明谕。”郡君曰:“孤有息女,未遭良匹,慕君盛德,敬奉箕帚。”戴顿首谢。时殿角薰风微动,盖又交夏令矣。命赐浴招凉殿清波池,进以冰绡衣、芙蓉冠,引入丽云宫,与郡主成礼。锦天绣地,箫凤笙鸾,琼楼十二重,无此销魂处也。
旋导入后宫,见郡主绿云高绾,旁插丹桂一小枝,俯首而语曰:“秋期深矣!”宫娥即为郡马易冠服,设宴天香亭。酒三行,郡主起,执爵为郡马寿,歌曰:“人寿几何?对酒当歌。当歌不醉,如此粲者何?”戴亦答以《天香桂子》之曲。郡主笑曰:“郡马尚以为秋耶?”命宫娥卷帘,则冰箸垂檐,雪正在山茶树上红也。乃撒酒筳,以红烛导入内寝。宫娥渐散去,促郡主缓装,郡主晒曰:“三十许人作新郎,尚如此急色耶?”戴笑曰:“卿此间以日为年,则春宵一刻洵千金直也!”郡主亦笑。遂灭烛登床,绣衾同梦。
迨朝暾甫上,而宫娥竟报海棠开矣。阿监奉郡君命,召郡马赐樱桃宴,三品以上尽陪侍。俄见一小宫人,以五彩盘进长命缕。郡君即命驾,敕郡马于洗马河同观竞渡。桂桨兰桡,绣旗彩帜,鱼龙百戏,回翔箫鼓间。瞥见河畔柳渐作黄色,旋命回驾。一路红楼,珠帘高卷,筳前瓜果,正儿女子穿针乞巧时。停鞭笑指,联辔徐行,一时风交集。郡君谓郡马曰:“此真‘满城风雨近重阳’也。”急纵马而归。比入宫,宫娥奔告曰:“郡主诞麟儿,请郡马赴洗红宴。”郡君命戴入视郡主,暖炉榻上,看儿提戈取印;试啼声,真英物也,名曰阿英。由是戴日坐宫中,弄儿调妇。不半月,阿英已行冠礼。
又数日,郡君薨,郡马权摄朝政。
一日,见郡主面有皱纹,鬓斑斑作白色。郡主曰:“妾马齿加长矣!请为君置妾媵。”于是广选良家充掖庭。夜与郡主坐鸳鸯寝,话曩事。忽问曰:“予来几日矣?”郡主曰:“六十有二年。”郡马曰:“勿相戏。忆与卿定情时,潜以指甲搔背痒,卿匿背仰卧,于蓦起而就之。卿笑曰:“侬欲保栈道,特使汝度陈仓矣。‘回思此景,宛然如昨。”郡主笑曰:“此君两月前事,故言之历历。以妾视之,如绛县老人对甲子矣!”
戴嗒焉若丧,低首筹思,忽怀乡土,因乞与郡主同归。郡主曰:“山川既异,岁序亦殊。君请暂归,妾不能偕也。”明日,以朝政委诸阿英,束装作归计。郡主饯别于宜春殿,泣曰:“妾已暮年,旦晚或填沟壑。如不以白头见弃,愿一来。”继而曰:
译铎说:“不进入苦海,怎么知道彼岸?这八万四千佛子,都是从烦恼场中过来的人。那些黄面秃驴,脚跟还没有踏实地,却到处谈论空无,难道不是糊涂透顶吗?”
蟪蛄郡
戴笠,是綍斋观察使的孙子。性格豪迈,不拘小节。喜欢读《山海经》以及《搜神记》、《述异记》等书。一天大雪,他醉酒后睡在午间的榻上,看见一位高官捧着诏书来到,说:“郡君召见您,请您立刻动身。”戴笠也不问是谁,整理好衣服就出去了。看见门外有一个仆人,牵着一匹矮小的马,拿着马鞭等候。戴笠立即跃上马背,高官在前面引导前行。
走到一座亭子,解下马鞍暂时休息。看见亭前溪水清澈碧绿,万朵荷花,娇艳地映照在水面上。戴笠说:“这么严寒的冬天,怎么会有这些?”高官说:“这是新秋时节啊!”戴斥责他胡说,高官笑着说:“您是中华人士,真是少见多怪!请让我为您简略地说说。”戴笠连连答应。高官说:“我们郡距离中华四万七千多里,名叫蟪蛄郡。以一天为一年,早晨是春天,白天是夏天,傍晚是秋天,夜晚是冬天,没有记载年份的书,观察四季草木的变化来作为时令。现在荷花出水,是我们郡的新秋,也就是中华的午时之后。”戴笠非常惊奇,想再询问。高官愤怒地惊醒说:“和您聊了一席话,北风渐渐凛冽了!”戴笠回头一看,果然看见荷花全部凋落,亭外几棵古梅,含苞吐蕊,渐渐呈现出凌雪的姿态。高官催促前行,仍然跨上马背离去。
看见一座城,匾额上写着:“延年”。男女的衣着,大致类似中华,但脖子上都挂着金锁,大概是用它来祈求长寿。当时已近黄昏,就在外面的馆舍住宿。第二天,来到一座富丽的大殿,高官陪同戴笠进去拜见。高官先呈上旨意。郡君说:“你去年夏天奉命前往,直到今年春天才回来复命吗?”高官谢罪。戴笠听了,知道昨晚住了一宿,已经如同隔了一年,于是就在座下拜见。郡君起身拉他说:“你知道我召见你的意思吗?”戴笠回答说:“小人愚昧,未能测度您的高深意图,乞求明示。”郡君说:“我有一个女儿,还没有遇到良配,仰慕您的盛德,恭敬地奉上箕帚(表示愿意侍奉)。”戴笠叩头谢恩。这时殿角熏风微微吹动,大概又进入夏季了。命令赐浴在招凉殿的清波池,送上冰绡衣、芙蓉冠,引入丽云宫,与郡主成婚。锦绣天地,箫笙齐鸣,十二重琼楼,也没有这样销魂的地方。
随即被引入后宫,看见郡主绿云般的高髻,旁边插着一小枝丹桂,低头说道:“秋期已深了!”宫娥立即为郡马更换冠服,在天香亭设宴。酒过三巡,郡主起身,拿着酒杯为郡马祝寿,唱道:“人寿几何?对酒当歌。当歌不醉,如此美好的人儿怎么办?”戴笠也用《天香桂子》的曲子回答。郡主笑着说:“郡马还以为是秋天吗?”命令宫娥卷起帘子,只见冰柱垂在屋檐下,雪正落在红色的山茶树上。于是撤去酒席,用红烛引导进入内寝。宫娥渐渐散去,催促郡主卸妆,郡主笑着说:“三十多岁的人做新郎,还这么急色吗?”戴笠笑着说:“您这里以一天为一年,那么春宵一刻确实值千金啊!”郡主也笑了。于是吹灭蜡烛上床,在绣被中同入梦乡。
等到朝阳刚刚升起,宫娥竟然报告海棠开了。太监奉郡君的命令,召郡马赐樱桃宴,三品以上的官员都陪同侍奉。不久看见一个小宫人,用五彩盘子进献长命缕。郡君立即准备车驾,命令郡马在洗马河一同观看竞渡。桂木桨兰木桡,绣旗彩帜,鱼龙百戏,在箫鼓声中回旋飞翔。瞥见河畔柳树渐渐变黄,随即命令回驾。一路上红楼林立,珠帘高卷,席前的瓜果,正是女子穿针乞巧的时候。停下马鞭笑着指点,并辔徐行,一时风声交集。郡君对郡马说:“这真是‘满城风雨近重阳’啊。”急忙纵马而归。等进入宫中,宫娥奔来报告说:“郡主生了男孩,请郡马赴洗红宴。”郡君命令戴笠进去看望郡主,在暖炉榻上,看着孩子提戈取印;试啼声,真是英物,取名叫阿英。从此戴笠每天坐在宫中,逗弄孩子调教妻子。不到半个月,阿英已经行了冠礼。
又过了几天,郡君去世,郡马暂代朝政。
一天,看见郡主脸上有了皱纹,鬓发斑斑变白。郡主说:“我的年龄增加了!请为您置办妾媵。”于是广泛挑选良家女子充入后宫。夜里与郡主坐在鸳鸯寝宫中,谈论往事。忽然问说:“我来这里几天了?”郡主说:“六十二年了。”郡马说:“别开玩笑。记得与你定情时,我偷偷用指甲搔你的背痒,你躲在背后仰卧,我突然起身就亲近你。你笑着说:‘我想保全栈道,特意让你走陈仓。’回想此景,宛如昨日。”郡主笑着说:“这是您两个月前的事,所以说得清清楚楚。以我看,就像绛县老人计算甲子一样!”
戴笠怅然若失,低头筹思,忽然怀念乡土,因此乞求与郡主一同回去。郡主说:“山川既不同,岁序也不同。您请暂时回去,我不能跟随。”第二天,把朝政委任给阿英,收拾行装准备回去。郡主在宜春殿饯别,哭着说:“我已经暮年,早晚或许会填沟壑。如果不嫌弃白头,希望再来一次。”接着又说:
“转瞬百年,来亦恐无济耳!”阿英亦牵次泣下。戴大悲,恋恋不忍去。闻朝臣尽候送于哀蝉驿,不得已垂泪而别。
译转眼之间百年将至,即使前往恐怕也无济于事啊!阿英也牵着次子一同哭泣。戴大悲心中悲痛,依依不舍,不忍离去。听说朝廷大臣都在哀蝉驿等候送行,他不得已流着泪与亲人告别。
比及家,见身僵卧榻上,家人环集省视。岸然登榻,豁焉而苏。问诸家人,曰:“君醉死两月余矣!”戴大呼异事。因有重来之约,辗转不释于杯。
后三月,复梦入其处。问郡主。曰:“死已八十余年。今葬于翠螺山。”比问阿英。曰:“仙矣!”问旧所御妾媵辈,曰:“尽亡矣!”朝臣相见,无一识者,遂郁郁而反。
醒而叹曰:“百年富贵,倾刻间耳;世有达者,不当作如是观哉!”重阅《山海经》及《搜神》、《述异》诸书,俱无其说。嘱予记之,以质世之好谈荒诞者。
铎曰:仙家有缩地法,不闻缩年法也。然麻姑双鬓,一半成霜,青牛老子,已颓然曳杖矣。壶中日月虽长,一弹指顷耳,齐彭殇之论,洵非妄作。
蜣螂城
荀生,字小令,竟体芳兰,有“香留三日”之誉。偶附贾舶,浮槎海上;忽腥风大作,引至一岛。生舍舟登岸;觉恶气熏蒸,梗喉棘鼻,殊不可耐。正欲回步,忽见一翁,偕短发童谈笑而来。见生,大骇曰:“何处龌龊儿,偷窥净土?不怕道旁人吓煞!”生怪其臭,退行三四步,遥叩姓氏。翁亦以手拥鼻;远立而对曰:“予铜臭翁孔氏,此名乳臭小儿。因慕洞天福地,自五浊村移家于此。蒙鲍鱼肆主人见爱,谓予臭味不殊,荐诸逐臭大夫,命司蜣螂城北门管钥。汝遍体恶气,若不早自敛藏,将流染村墟,郁为时疠,其奈之何!”生欲自陈,翁与短发童大呕不止,蒙袂疾趋而去。生大异,欲征其实,以两指捺鼻而行。见一处,尽以粪土涂墙,四面附蜣螂百万,屹如长城。生振襟欲入,忽闻城中大哗曰:“瘴气来矣!速取名香辟除户外。”生遥睨之,牛溲马勃,门外堆积如山陵,生益不解,忍气竟入。见生者,狂奔骇走,不顾而唾。生亦恶其秽,反身而遁。众喧逐之。生失足堕溷藩,撑扶起立,懊闷欲死。而众已追及,欲缚生,遍体摩嗅,自顶至踵,忽大惊曰:“何顿芗泽若是,真化臭腐为神奇矣!”急谢过,引生居客馆。厕石作阶,沟泥垩壁。庭下有一池,色如墨,生解衣就浴,愈濯愈臭,且渐透入肌里。生急起,仍取旧衣着之。
翊日,有富商马通家招饮。延至一堂,颜曰“如兰”,旁有一轩,曰“藏垢”,轩以后曰“纳污书屋”。筳上无他物,馁鱼败肉,葱滦蒜菹而已。生自浴后,亦渐不觉其臭,大啖之。已而自探其喉,秽气喷溢。主人鼓掌而笑曰:“气佳哉!蕉莸可同器矣。”孔翁闻其事,不信,访于客馆。见生,愕然曰:“君真沾己自好人也。旧时膻行,粪除尽矣!”遂与订莫逆交。
生恐贾舶久待,诣孔翁告别。翁张筳饯之。引入后室,见三十六粪窖,森森排列,窖中金银皆满。翁取赤金数锭以赠。并唤一女子出,蓬头垢面,而天然国色,翁笑曰:“此阿魏,即蒙不洁西子后身也。君无室,盍挈之行。”生拜谢,捧金挈妇,辞别还舟。
贾人失生半月,维舟凝待,遥见生来,大喜。甫登舟,秽气不可近。陈金几上,尤臭不可堪。及阿魏登舟,万臭尽辟,众心始安。
后归家,生偶游街市,人辄掩鼻而过。惟与阿魏居室,则不觉其臭。出所赠金易诸市,人大怒,掷而还之。三年,阿魏死,生所如不合,郁郁抱金而没。
铎曰:“蜣螂抱粪,人恶其秽。而转之金颜笃褥中,适速之死耳!以是知生于香者,亦必死于臭也。红粉长埋,黄金失色,止剩个臭皮囊,无从洗涤矣。哀哉!”
鬼嫖
五弟芷生,癸卯登贤书第一。丁未岁,计偕北上,夜投富庄驿旅舍。客满,借宿村庄。时月浸破帘,风鸣败纸,伏枕不能成寐。起步前庭,转入后舍,见荒园广可三亩。有秃鬓妪,蹒跚树下,高语曰:“今夜风月颇佳,客中儿必有作青楼梦者,盍召之来!”己而群艳坌集。妪作微怒曰:“汝等日坐闺中,赌樗蒲,嗑瓜子,长恁娇惰,尔娘喝朝露度长日耶?”群唯唯听命。妪附耳久之,群向东南角招以手。亡何,众客至,商服儒冠,不一其类。铺五色毡,席地团坐。姬
译等到回到家中,看见自己僵卧在床榻上,家人们围在床边探视。他端正地登上床榻,豁然苏醒。询问家人们,家人们说:“您已经醉死两个多月了!”戴某大声呼喊这是奇异的事情。因此有了重游那里的约定,心中辗转反侧,对酒杯难以释怀。
后来过了三个月,又梦见进入那个地方。询问郡主的情况。回答说:“已经死了八十多年了。现在葬在翠螺山。”接着询问阿英。回答说:“成仙了!”询问以前侍奉的妾室等人,回答说:“全都死去了!”与朝臣相见,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于是郁郁不乐地返回。
醒来后感叹说:“百年的富贵,不过是顷刻之间罢了;世间有通达事理的人,不应当这样看待吗?”重新翻阅《山海经》以及《搜神记》、《述异记》等书,都没有这样的记载。嘱咐我记录下来,用来质问世上喜欢谈论荒诞之事的人。
铎说:仙家有所谓缩地法,没听说过有缩年法。然而麻姑的双鬓,一半已经斑白,青牛老子,也已经颓然拄着拐杖了。壶中的日月虽然漫长,也不过是一弹指之间罢了,将长寿与短命等同看待的言论,确实不是凭空捏造的。
蜣螂城
荀生,字小令,全身散发着兰花的香气,有“香气留存三日”的美誉。偶然搭乘商船,乘木筏在海上漂流;忽然腥风大作,把他引到一座岛上。荀生离开船登上岸;觉得恶气熏蒸,堵塞喉咙,刺痛鼻子,实在难以忍受。正想转身回去,忽然看见一位老翁,带着一个短发童子谈笑而来。看见荀生,非常惊骇地说:“哪里来的肮脏小子,偷窥净土?不怕被道旁的人吓死吗!”荀生奇怪他身上的臭味,后退三四步,远远地询问姓名。老翁也用手捂着鼻子;远远站着回答说:“我是铜臭翁孔氏,这个叫乳臭小儿。因为仰慕洞天福地,从五浊村搬到这里。承蒙鲍鱼店主人喜爱,说我们气味相同,推荐给逐臭大夫,命我掌管蜣螂城北门的钥匙。你满身恶气,如果不早点收敛隐藏,将会污染村落,郁结成为时疫,那该怎么办!”荀生想要自我辩解,老翁和短发童子不停地呕吐,蒙着衣袖快步离去。荀生非常诧异,想要证实实情,用两根手指捏住鼻子行走。看见一处,全用粪土涂抹墙壁,四面附着百万只蜣螂,屹立如长城。荀生整理衣襟想要进入,忽然听见城中大声喧哗说:“瘴气来了!赶快取名香在门外驱除。”荀生远远看着,牛尿马勃,在门外堆积如山陵,荀生更加不解,忍着气味最终进入。看见荀生的人,狂奔惊走,不顾及他并唾弃他。荀生也厌恶他们的污秽,转身逃跑。众人喧闹追赶他。荀生失足跌入粪坑围栏,支撑着站起来,懊恼闷气得要死。而众人已经追到,想要捆绑荀生,全身摩挲嗅闻,从头到脚,忽然大惊说:“怎么突然香气如此浓郁,真是化腐朽为神奇了!”急忙道歉,带领荀生住在客馆。用石头做台阶,用沟泥粉刷墙壁。庭院下有一个水池,颜色如墨,荀生脱衣洗澡,越洗越臭,而且逐渐渗入肌肤里。荀生急忙起来,仍然穿上旧衣服。
第二天,有富商马通家邀请喝酒。延请到一个厅堂,匾额上写着“如兰”,旁边有一个轩室,叫“藏垢”,轩室后面叫“纳污书屋”。席上没有其他东西,只有臭鱼烂肉,葱蒜腌菜罢了。荀自从洗澡后,也逐渐不觉得臭,大吃起来。过了一会儿自己探喉,秽气喷溢。主人鼓掌笑着说:“气味真好啊!香草和臭草可以同在一个容器里了。”孔翁听说这件事,不相信,到客馆探访。看见荀生,惊愕地说:“您真是沾己自好的人啊。以前的膻行,完全清除干净了!”于是与他结为莫逆之交。
荀生担心商船久等,到孔翁那里告别。孔翁摆酒为他饯行。引入后室,看见三十六个粪窖,森森排列,窖中金银都满了。孔翁取出几锭赤金赠送。并唤出一个女子出来,蓬头垢面,却是天然的国色,孔翁笑着说:“这是阿魏,就是蒙受不洁的西施的后身。您没有妻子,何不带着她走。”荀生拜谢,捧着金子带着妻子,辞别回到船上。
商人失去荀生半个月,系船凝望等待,远远看见荀生来,非常高兴。刚登上船,秽气不可靠近。把金子放在几案上,尤其臭得难以忍受。等到阿魏登上船,万种臭味都消散,众人才安心。
后来回到家,荀生偶尔游逛街市,人们总是捂着鼻子走过。只有和阿魏在室内,就不觉得臭。拿出赠送的金子到市场上交易,人们大怒,扔回给他。三年后,阿魏死了,荀生所到之处都不合意,郁郁寡欢抱着金子死去。
铎说:“蜣螂抱着粪,人们厌恶它的污秽。而把它转到金颜笃褥中,正好加速它的死亡罢了!由此知道生于香的,也必定死于臭。红粉长埋地下,黄金失去光泽,只剩下一个臭皮囊,无从洗涤了。悲哀啊!”
鬼嫖
五弟芷生,癸卯年考中贤书第一名。丁未年,赴京会试,夜晚投宿富庄驿旅舍。客店住满了,借宿村庄。当时月光浸透破帘,风吹动败纸,伏在枕上不能入睡。起身走到前庭,转入后舍,看见荒园大约有三亩。有个秃鬓的老妇,在树下蹒跚行走,高声说:“今夜风月很好,客中的少年必定有做青楼梦的,何不召他们来!”不久群艳聚集。老妇装作微怒说:“你们每天坐在闺中,赌博,嗑瓜子,长久这样娇惰,你们娘喝朝露度过漫长的日子吗?”众人都唯唯听命。老妇附耳说了很久,众人向东南角招手。不久,众客到来,商人服饰儒生帽子,不一而足。铺上五色毡,席地围坐。姬
往来蹀躞,陈肴列馔,似储待者。继而酒阑,笑语亦渐倦。妪鼓掌笑曰:“窗烛灰矣!银河鹊桥已驾,痴牛騃女,犹相对作闲坐哉?”众尽起。妪导以烛,群艳拥客转入一草席去。
译人们来回踱步,摆上菜肴,陈列美食,好像是在储备等待享用。接着酒宴将尽,欢声笑语也渐渐疲倦。老妇拍手笑道:“窗前的蜡烛都快燃尽了!银河上的鹊桥已经搭好,那痴情的牛郎和愚笨的织女,还相对坐着闲聊吗?”众人全都起身。老妇举着蜡烛引路,众位美人簇拥着客人,转进一张草席所在之处。
芷生素负胆力,潜往瞰之。见中设数十竹榻,众客各抱一夜叉卧,鼻声四起,朱发偎肩,血唇递舌,间有枕鬼面于臂,而梦中喃喃作娇唤者。正惊骇间,一老夜叉手持铜管,约长七寸许,向客脑后插之,呜呜作呼吸声。扪搎几遍,末至一客,曰:“是无脑者。且遍体酸中作臭气,令人殊欲呕。”揉其目,曳于床下。芷生拍槛大呼曰:“门外有莽汉,老魅何敢尔?”众哗然曰:“新贵人至矣!”转瞬尽散。
候天晓,登车就道。见富庄驿诸宿客,尽呼脑痛。中有一人,目瘇如桃。询之,以秀才纳监,入都谋上誊录馆者。芷生微哂之,是科捷南宫。
铎曰:“脂刀截骨,花箭攒心,一片欢场,即狠罗刹汤沐浴也!不早回头,恐盬其脑者至矣!”
神赌
穹隆山庙,廊下有神像二,绯袍锦带,乌帽皂靴。其旁各塑一夫人像,珠冠绣帔,俨同命妇。二神同院居,仅隔一墙。
一夕,有庙祝宿廊下,忽见左座一神,竟趋右座曰:“今夕更漏颇长,伏枕不能成梦,盍一作樗蒲戏?”右座者笑曰:“牧猪奴!赌兴又发耶?但我辈近日香火零落,何得有现注?”左座者曰:“请以筹马,负者明日覆算。如不归,当以新妇准负债。”右座者笑诺。于是,折香为筹,铺芦作席,二神相对坐,呼卢喝雉,约两时许。右座者起笑曰:“热中人败北矣。
归且休,明日当以七香车送新妇来也!”左座者丧气而散。庙祝异之,明夕,仍宿廊下。见右座者竟诣左座,责负甚急,并索妇;夫人闻之,怒诟其夫曰:“黑心贼!汝当日在修文殿鬻选时,幸侬脱簪珥夤缘得一官。今以淫赌,辄将枕边人作孤注,天下负心人有若是哉?”左座神垂首不作一语。右座者索愈力,狂哗不休,继以漫骂。幸其妇隔墙唤,始引去。自此,无夕不争。
庙祝厌之,白于董事,竟具鼓乐,送左座夫人亦登右座;喧声始绝。而所隔一墙,旋修旋记。识者曰:“是新夫人不忘故夫也。”命筑墙者留一穴以为瞰夫之地。墙自此遂不复圮。至今土人呼为输赢庙。好赌者引为笑柄云。
铎曰:“贪淫殒命,好博倾家。花骨头之祸,不减于粉骷髅也!谓予不信,请虚左以待。”
梦里家园
淮南阮生,小字莘郎,幼失怙恃,相依乳媪家。一日,梦父执某招之去,曰:“妆父近作泰山宣敕司,有遗宅在东门外;命汝掌守,勿教荒落。”遂相将俱去,约三里许,曰:“此予家也,幸少憩。”
携手而入,见一垂髫女郎,当窗理绣,戏唾绒粉壁上,以指甲挑作双连环,对壁嬉笑;某嗔喝曰:“客来矣!倚娇弄憨,是何态度?”女郎抱绣而走,金剪堕地,回身笑拾,私语曰:“何来生客?直恁牝吆喝辟人?”生问为谁。某曰:“此予痴女,年十五矣。前为楚江王妃刺博山交龙锦,观者赞其慧心。然无母之儿,未免幼失教训耳!”生极力称奖。
少顷,相携出户,复至一处,曰:“是即汝父所营之菟裘也!”出钥脱键,重重启辟。堂奥藩厨悉备。后有楼三楹,中贮书籍玩器,左则锦绣盈箱,右则金银满库,几于目迷五色。某曰:“此汝父二十年心力,守之勿浪掷也!”生俯首小语曰:“未有室家,与谁同守?”某曰:“汝未聘耶?如不弃嫌,愿以痴女敬奉箕帚。”生顿首谢,并问其期。某曰:“视明夜三星照鸳鸯楼角,吾当以油壁车送新妇来矣!”言毕而去。即有婢仆数辈,鬻身门下。生命扫除庭榭,设几列筵。
庖人乐部,及一切琐碎事,无不预为经理。惫极就寝,一转侧间,依然乳媪家破床革榻也。初疑妖梦无凭,付之一哂。明夜,仍至其处,即有婢仆辈,迎候于门曰:“鱼轩已发,乞新贵人更衣以俟。”时堂上绛蜡高烧,笙歌迭奏,重廊复榭,处处张以锦幄。亡何,彩舆停驻,笼灯数十,簇拥花毡,与新人交拜讫,导入内寝。烛花影里,却扇偷窥,较初见时尤矜严也。缓装卸服,拥入重帏,夫妇之乐,有过于画眉者。
晓鸡三喔,着衣下床。但见乳
译芷生向来自负胆识勇力,便暗中前往窥探。只见堂中摆放着几十张竹榻,众位客人各自抱着一只夜叉躺卧,鼾声四起,红发紧贴肩膀,血红的嘴唇互相交缠,偶尔有人枕着鬼脸在臂弯里,梦中喃喃地发出娇媚的呼唤。芷生正惊骇之际,一只老夜叉手持铜管,长约七寸,向客人的脑后插入,发出呜呜的呼吸声。它摸索按压了几遍,最后按到一位客人,说:“这是个没有脑子的人。而且全身酸臭,让人特别想呕吐。”它揉弄那人的眼睛,将他拖到床下。芷生拍着栏杆大声呼喊:“门外有莽撞汉子,老妖怪怎敢如此放肆?”众人喧哗着说:“新来的贵人到了!”转眼间全都散去。
等到天亮,芷生登车启程。看见富庄驿里住宿的客人们,都喊着头痛。其中有一人,眼睛肿得像桃子。询问得知,他是通过捐纳成为监生的秀才,进京谋求进入誊录馆任职。芷生微微讥笑他,结果这一科他在礼部考试中高中。
铎说:“脂刀截断骨头,花箭射穿心脏,一片欢场,就是狠毒的罗刹汤沐浴之地!如果不早点回头,恐怕那挖取脑髓的人就要来了!”
神赌
穹隆山庙里,廊下有两尊神像,穿着绯红袍子,系着锦绣腰带,戴着黑帽,穿着黑靴。旁边各塑有一尊夫人像,戴着珠冠,披着绣帔,俨然如同命妇。两尊神像同院居住,仅隔着一堵墙。
一天晚上,有庙祝在廊下住宿,忽然看见左边座位的一尊神像,竟然走到右边座位说:“今晚更漏很长,躺下不能入睡,不如玩一局樗蒲赌戏?”右边座位的神像笑着说:“牧猪奴!赌瘾又发了吗?但我们最近香火冷落,哪里有钱做赌注?”左边座位的神像说:“请用筹码,输的人明天再算。如果不还,就用新妇抵债。”右边座位的神像笑着答应。于是,折断香枝作为筹码,铺上芦苇当作席子,两尊神像相对而坐,呼卢喝雉,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右边座位的神像起身笑着说:“热衷赌博的人败北了。
回去休息吧,明天应当用七香车送新妇来!”左边座位的神像垂头丧气地散去。庙祝觉得奇怪,第二天晚上,仍然住在廊下。看见右边座位的神像竟然到左边座位,急切地讨要赌债,并索要妇人;夫人听说后,愤怒地责骂她的丈夫说:“黑心贼!你当年在修文殿卖官鬻爵时,幸亏我脱下簪珥打点关系才得到一个官职。如今因为淫赌,竟然把枕边人作为孤注一掷的赌注,天下负心人哪有像这样的?”左边座位的神像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右边座位的神像索要得更加用力,疯狂喧哗不停,接着又漫骂起来。幸亏他的妻子隔着墙呼唤,才把他引走。从此以后,没有哪一天不争吵。
庙祝厌恶这种状况,报告给董事,竟然备齐鼓乐,把左边座位的夫人也送到右边座位;喧闹的声音才停止。而那中间隔着一堵墙,刚修好就倒塌。明白事理的人说:“这是新夫人不忘故夫啊。”命令筑墙的人留一个孔洞作为窥视丈夫的地方。墙从此就不再倒塌。至今当地人称为输赢庙。好赌的人把它当作笑柄。
铎说:“贪淫丧命,好赌倾家。花骨头的祸害,不亚于粉骷髅!说我不信,请空出左位等待。”
梦里家园
淮南阮生,小字莘郎,幼年失去父母,依靠乳母家生活。一天,梦见父亲的朋友某人招他前去,说:“你的父亲最近担任泰山宣敕司,有遗留的宅院在东门外;命令你掌管看守,不要让荒废冷落。”于是两人一同前往,大约走了三里路,说:“这是我的家,幸好可以稍作休息。”
携手进入,看见一个垂髫女郎,对着窗户整理刺绣,戏谑地吐着绒粉在墙上,用指甲挑出双连环图案,对着墙壁嬉笑;某人怒喝说:“客人来了!倚仗娇憨,是什么态度?”女郎抱着绣品跑开,金剪刀掉在地上,转身笑着捡起,私下说:“哪里来的生客?竟然这样吆喝驱赶人?”阮生问是谁。某人说:“这是我的痴女,今年十五岁了。以前为楚江王妃刺绣博山交龙锦,观看的人称赞她心灵手巧。然而没有母亲的儿子,难免幼年失去教导!”阮生极力称赞夸奖。
过了一会儿,两人携手出门,又来到一处,说:“这就是你父亲经营的养老之所!”拿出钥匙打开锁,层层开启。厅堂、内室、围墙、厨房一应俱全。后面有三间楼房,中间储存书籍玩器,左边锦绣装满箱子,右边金银堆满库房,几乎让人眼花缭乱。某人说:“这是你父亲二十年的心血,看守它不要浪费!”阮生低着头小声说:“没有成家,和谁一起看守?”某人说:“你还没有聘妻吗?如果不嫌弃,愿意把痴女敬奉给你做妻子。”阮生磕头感谢,并询问日期。某人说:“看明天夜里三星照耀鸳鸯楼角,我应当用油壁车送新妇来!”说完就离开了。随即有几个婢仆,卖身门下。阮生命令打扫庭院亭榭,摆设几案陈列宴席。
厨师乐队,以及一切琐碎事务,无不预先安排妥当。疲惫至极就寝,一转身的工夫,依然是乳母家的破床革榻。起初怀疑是妖梦没有凭据,付之一笑。明天夜里,仍然到那个地方,就有婢仆们,在门口迎候说:“鱼轩已经出发,请新贵人更衣等待。”当时堂上红烛高烧,笙歌迭奏,重廊复榭,处处张挂着锦帐。不久,彩舆停驻,几十盏灯笼簇拥着花毡,与新人行交拜礼完毕,引入内寝。烛花影里,却扇偷窥,比初见时更加矜持庄严。缓缓卸下服饰,拥入重帏,夫妇之乐,有超过画眉的。
晓鸡三啼,穿衣下床。只见乳
媪抽衣叠絮,摸索床头。摄神痴想,自辰及酉。偶倦伏几上,一青衣婢至曰:“闺中有命,乞主人移玉。”生遂去。入门见报喜者环立堂下。生不解,入问细君。曰:“妾闻修文殿缺一掌案官,以千金寄吾父,夤缘得此职。
译老妇脱下外衣,叠好棉絮,在床头摸索。她凝神痴想,从辰时一直到酉时。偶尔疲倦地趴在书桌上,一名青衣婢女来到跟前说:“内室有命令,请主人移步前往。”书生便离开了。进门看见报喜的人围立在堂下。书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进去询问妻子。妻子说:“我听说修文殿缺一名掌案官,我用千金托父亲运作,得以谋得这个职位。
请为郎易冠带。”生笑曰:“仆向欲青一衿而不可得,今而知得官自有术也。“遂华服乘轩,上修文殿公署。继往岳家致谢而归,谓新妇曰:“闲曹不足以致富,尚当治生产。”出橐中金,命干仆作负贩计,买丝积谷,几同垄断。生日在梦中,出了公事,入操会计,妇亦勤俭持家。不十年,扩充父业,为黑甜乡第一富贵家矣!
生每夸诸乳媪。乳媪曰:“惜是梦境。不然,官人大富贵,当不向此间作啖饭处。”生大笑曰:“吾以醒为梦,以梦为醒淦。半生衣食吃着不尽矣!且天下享富贵者,何必非梦中之人哉?”遂作《述梦记》以自志。予文其说,以告世之日在梦中者。
铎曰:“吾尝谓富贵中人,不过做得一场好梦。然则做好梦者,亦当以富贵中人目之。惜乎好梦不长,富贵无几时耳。若阮生者,可以长富贵矣!”
命中姻眷
真州丁生,年十七,聘卫氏,未娶而夭,将论婚世族,就术者算之。术者曰:“君命不宜耦人类,后当娶兽妇。”丁怒曰:“予即不肖,亦腼然人面也!何至下婚于毛族?”术者曰:“以命论之,当不爽。”百计求凰,果无一遂。
后薄游于楚,泊舟中峡。忽有猿雏数十辈,缘崖而下,跃登鹢首。舟人喧逐之,担囊负箧,纷纷登崖而去。正嗟异间,数老猿舁一篮舆至,牵曳推挽,捺生入坐。舟人力解不脱。扶舆上肩,飞登绝壁。至一洞府,累石为门,涂泥作砌。生不得已,下舆入,堂上一翁拱立而俟,状貌不甚诡异,曰:“汝丁庆云之子耶?”曰:“然!”翁曰:“仆与尔父为总角交。十八年前,浪迹于此,因赘于袁氏,生一女,未遭良匹。今幸文旌远驻,故令童仆恭迎。倘不以异类见憎,愿谐婚媾。”生觳觫未敢应命。
忽一老妇出。翁曰:“此拙荆也。”生略睨之,碧眼赤肥,两权毛卷如反猬,向翁耳语,喋喋不知作何词。装女覆巾而出,曳令交拜,导入别洞。揭巾微视,额下毛浓团密裹,人面不知何处。生愤气而寝。夜半,女潜就之。生叱曰:“尔欲通人道,当俟皮毛脱落时也!”女惭而退。
明日,临涧自照,似深恨其丑,遂奋身投于涧底。失大声呼救,一家奔集,指挥众辕,力引而出。扶掖归洞,蒙被僵卧,竟体发痛,痛定而痒。女爬搔几遍,毛应手堕落,积如乱丝。教日而起,面白皙如玉,益以秀丽。视之,真天人也!生笑曰:“今而知人兽转关,止争一番洗伐耳!”是夕,遂同寝处。
明晨谒其父,父惊喜欲狂。母见之大怒,曰:“生女不肖,老奴乱我种矣!”因詈其夫,并逐其女。翁急具肩舆二乘,令女随婿仍送至旧处。
舟人自失生后,凝待将及一月,见生偕美妇来,大喜,载与俱去。后生自楚反,重至其地。女欲定省其父,而峭壁危崖,无路可入,零涕而归。
铎曰:“一日伐毛,百年美眷,即谓术者之言不验可耳!”
臭桂
祁门县署东,桂树一株,花而不香,土人丑其名曰“臭桂”。一夕,有道者偕老翁乘月而来,吟啸其下。道者指树笑曰:“此蟾宫第七株也。”翁曰:“月府仙葩,其香倍于鹫岭。兹何索莫若此?”道者曰:“记八百年前,月主新广寒殿,缘此树碍其殿角,命吴质移去。适被罡风吹堕尘世,偶为钱神拾取,将植诸铜山之上,因而其香忽敛。钱神恶之,弃置于此。”翁曰:“铜臭逼人,疾之固善。然簸弄狡狯伎俩,反由此而得臭名,亦矫情者之自取也!”道者笑曰:“吾当为花一洗此辱。”举袍袖绕树三匝。亡何,异香飘拂,馨闻数里。忽西风顿作,金粟纷纷堕地。花中各现一美人,霓裳羽衣,蹁跹起舞。中有一女子,掠削作鸣蝉髻,旁贴翠凤翘。凤咮衔赤珠一粒,光与月色相射。道者曰:“阿簧恃姮娥宠,久不隶钧天部,今夕当为我一歌。”女子含笑,倚树而歌曰:
金风飘兮玉露晞,天孙迟我兮银河之西。嫌龙腥兮不肯骑,跨彩凤兮拚
飞。铜壶漏转兮星影低,玉宇高寒兮我将谁依?揽桂树号涕洟,逝
译请给郎君换上官帽和官服。”书生笑道:“我从前想求取一个秀才功名而不可得,现在才知道做官自有门路。”于是穿上华丽的衣服,乘着马车,前往修文殿的官署。接着又去岳家道谢后回家,对新娘说:“闲散的官职不足以使人致富,还应当经营产业。”拿出袋中的金子,命令仆从做买卖的打算,购买丝绸、囤积粮食,几乎形成了垄断。书生白天在梦中,处理公务,回家则掌管财务,妻子也勤俭持家。不到十年,扩充了父亲的家业,成为了黑甜乡(梦境)中最富贵的人家!
书生常常向乳母夸耀。乳母说:“可惜这是梦境。不然的话,大人如此大富大贵,怎么会把这里当作吃饭的地方呢。”书生大笑说:“我把醒着当作做梦,把做梦当作醒着。半辈子的衣食享用不尽了!况且天下享受富贵的人,何必不是梦中人呢?”于是写下《述梦记》来自我记述。我评论他的说法,用来告诫那些整天活在梦中的人。
张潮说:“我曾经说富贵中人,不过是做了一场好梦。那么做了好梦的人,也应当被看作富贵中人。可惜好梦不长,富贵没有多久罢了。像阮生这样的人,可以长久富贵了!”
命中注定的姻缘
真州有个丁生,十七岁,聘了卫家女子,还没娶就夭折了,打算与世家大族议婚,就去算命先生那里推算。算命先生说:“你的命格不适合与人类结为伴侣,后来应当娶兽类女子为妻。”丁生愤怒地说:“我即使不成器,也是堂堂人面!怎么至于下嫁给毛族?”算命先生说:“从命格来说,应当不会差错。”丁生千方百计寻求佳偶,果然没有一个成功的。
后来他轻装漫游到楚国,船停泊在中峡。忽然有几十只小猿猴,沿着悬崖下来,跳上船头。船夫大声驱赶它们,猿猴背着行囊,纷纷登上悬崖离去。正在感叹诧异间,几只老猿抬着一顶轿子来到,拉扯推拥,把丁生按进轿子坐下。船夫用力拉扯也解不开。老猿把轿子抬上肩膀,飞身登上绝壁。来到一处洞府,用石头堆砌成门,用泥土铺设台阶。丁生不得已,下轿进入,堂上一位老翁拱手站立等候,相貌并不十分怪异,说:“你是丁庆云的儿子吗?”丁生说:“是的!”老翁说:“我与令尊是总角之交。十八年前,我浪迹于此,因此入赘袁氏,生了一个女儿,还没遇到好配偶。现在幸蒙文旌远驻,所以让童仆恭敬迎接。如果不因为我是异类而憎恶,愿意结为婚姻。”丁生战栗不敢答应。
忽然一位老妇走出。老翁说:“这是我的拙荆。”丁生斜眼看她,碧眼红脸,两颊毛发卷曲像刺猬,向老翁耳语,喋喋不休不知说什么。老妇给女儿盖上头巾走出,拉着丁生交拜,引入别的洞府。揭开头巾稍微一看,额头下毛发浓密团裹,人脸不知在哪里。丁生愤懑地睡觉。半夜,女子悄悄靠近他。丁生斥责说:“你想通人道,应当等毛发脱落的时候!”女子羞愧而退。
第二天,丁生到涧边照看自己,似乎深深怨恨自己的丑陋,于是奋身跳入涧底。失声大声呼救,一家人奔跑聚集,指挥众人拉拽,用力把他拉出来。搀扶他回到洞府,盖着被子僵卧,全身疼痛,痛定后发痒。女子爬搔了几遍,毛发应手脱落,堆积如乱丝。教他每天起床,面色白皙如玉,更加秀丽。看他,真是天人!丁生笑着说:“现在才知道人与兽的转换,只差一番洗涤罢了!”这天晚上,于是同床共寝。
第二天早上拜见他的父亲,父亲惊喜欲狂。母亲见了大怒,说:“生了不成器的女儿,老奴乱了我的种族!”于是咒骂她的丈夫,并驱逐她的女儿。老翁急忙准备两顶轿子,让女儿跟随女婿仍然送到原来的地方。
船夫自从失去丁生后,凝望等待将近一个月,看见丁生偕同美妇前来,大喜,载着他们一起离去。后来丁生从楚国返回,再次来到那个地方。女子想要省视她的父亲,但峭壁危崖,无路可入,流泪而归。
张潮说:“一天洗涤毛发,百年美好姻缘,即使说算命先生的话不灵验也可以了!”
臭桂
祁门县署东边,有一株桂树,开花却不香,当地人给它起个丑名叫做“臭桂”。一天晚上,有个修道的人偕同老翁乘着月光而来,在树下吟啸。修道的人指着树笑着说:“这是蟾宫第七株桂树。”老翁说:“月府的仙葩,它的香气比鹫岭的还要浓烈。这里为什么如此冷清?”修道的人说:“记得八百年前,月宫主人新建广寒殿,因为这棵树妨碍了殿角,命令吴刚移走。恰好被罡风吹落尘世,偶然被钱神拾取,将要种植在铜山之上,因而它的香气忽然收敛。钱神厌恶它,弃置在这里。”老翁说:“铜臭逼人,厌恶它固然好。然而玩弄狡狯伎俩,反而因此得到臭名,也是矫情者自找的!”修道的人笑着说:“我应当为花洗刷这个耻辱。”举起袍袖绕树三圈。不久,异香飘拂,香气闻数里。忽然西风大作,金粟纷纷落地。花中各现出一位美人,穿着霓裳羽衣,翩翩起舞。其中有一位女子,梳着鸣蝉髻,旁边贴着翠凤翘。凤嘴衔着一颗赤珠,光芒与月色相射。修道的人说:“阿簧倚仗姮娥的宠爱,很久不隶属钧天部,今晚应当为我唱一首歌。”女子含笑,倚树而歌说:
金风飘兮玉露晞,天孙迟我兮银河之西。嫌龙腥兮不肯骑,跨彩凤兮拚飞。铜壶漏转兮星影低,玉宇高寒兮我将谁依?揽桂树号涕洟,逝
将去此兮
与子同归!
歌毕,西风又作,烟飞雾卷,美人忽不见。所堕花,仍吹医缀满树。翁曰:“得今夕一番游戏,而此花留香万古矣!”道者曰:“无声之声,乃为正声,无味之味,乃为至味。吾终愿以无香全此花之真也。”复举袍袖拂之,香气尽散,偕翁谈笑而去。
译就要离开这里啊,
与你一同归去!
歌声刚停,西风又起,烟雾飞卷,美人忽然不见了。飘落的花瓣,又被风吹回,缀满枝头。老翁说:“得到今晚这一番嬉戏,这花便留香万古了!”道人却说:“无声的声音,才是真正的大音;无味的味道,才是极致的至味。我终究愿意以无香来保全这花的本真。”于是再次举起袍袖拂去香气,香气全部消散,便与老翁谈笑离去。
铎曰:“淇园绿竹,尽塞瓠河,钟寺乔松,且充麈尾,蔡中郎座上琴材,亦曾从爨下来也。归真反璞,终身不辱,吾于此树信之。邴原系钱树上,当世神之,遂成淫祀。此树不为钱奴所惑,宜湮没无令名也。然抱此孤芳,终邀独赏,有志之士,尚当以此为法。”
祥鸦
俗传鹊报吉,鸦报凶。故闻鹊噪者,咸有喜色;一闻鸦声,群必厌逐之。而予独好鸦而恶鹊。庭中旧植槐树一株,鸦巢共颠。
遇雨晨雪夕,鸦无所得食,必设米于庭而饲之。每当朝曦初上,鸦即迎日而立,刷项梳翎,翘尾侧目,备极其态,而独不善于鸣。
予时拍手喧呼,以引逗之,而鸦殊缄默之甚。
戊子元旦,飞鸣入室,三昼夜不去,予于是秋报捷。寄托应礼部试,家中人伫望泥金,晓起拱侯树下,冀其一吐好音,而鸦竟掉头不顾,予亦下第归矣!
癸卯春,鸦声大噪,是年予弟芷生登贤书第一。遂设食庭中,招鸦而告之曰:“予五荐不售,已不作春明梦想。自今以后,无复相烦。俟吾弟得意南宫,当养精蓄锐,努力作凤凰鸣也。”鸦首肯者再。是冬,大风覆巢,折其左翼而毙。
迨丁未岁,吾弟成进士归,百千乌鹊,噪集盈门。予追念是鸦,欷歔累日。
盖鹊但知因人成事,而鸦实能识人于未遇时也。爰志之,以告世之恶鸦而好鹊者。
铎曰:"凤鸣喈喈,鸦鸣呀呀。鸦岂其苗裔耶,何声之和也?若献媚如鹊,庸恶陋劣,殊不耐听。朱丞相遇之,当燎其毛,王荆州见之,定探其鷇."
清。沈起凤。谐铎。卷十一
老僧辨奸
严分宜未贵时,与敏斋王公读书菩提寺东院。一日,同阅《荆轲传》至樊于期自杀处,严曰:“此呆汉也,事知济不济,辄以头颅作儿戏耶!”遂大笑。王曰:“烈士复仇,杀身不顾,志可哀也!”遂大哭。又阅至白衣冠送别时,严复大笑曰:“既知一去不还,乃复遣之使去,太子丹真下愚也。”王又大哭曰:“壮士一行,风萧水咽,击筑高歌,千古尚有余痛!”继阅王囊提剑斫,箕踞高骂,严更笑不可抑,曰:“是真不更事汉。不于环柱时杀之,而乃以谩骂了事。”王更涕泅沾襟曰;“豪杰上报知己,至死尚有生气。铜柱一中,祖龙亦应胆落。”一时,哭声笑声喧杂满堂。一老僧倾听久之,叹曰:“哭者人情,笑者真不可测也。二十年后,忠臣义士,无一遗类矣。”后王官中牟县令,颇有政声。而严竟以青词作相,专权误国,植党倾良,为明代奸邪之冠。老僧预知之,而不能救,殆佛门所谓“定劫”欤?
铎曰;传言愚忠愚孝,有旨哉!古之乱臣贼子,皆聪明绝顶人也。是故,士不重才而重德。
青衣捕盗粤东某公,为河塘臬宪。有聂姓者,以人命诬服。公昭雪之,献女书儿为婢。公鉴其诚,纳之。公夫人御下严,箕帚而外,课以针指。书儿不能学,日加鞭挞,俯首顺受而已。后公以挂误,解组归。时枣树林有盗首曰赛张青刘标,善用流星弹,一发五丸,无不奇中。次日铁拐子朱健,善用一铁拐,曾击真武殿前石鼓,碎若粉。横行绿林,捕盗者不敢正眼觑。公稔之,戒备而行。时已薄暮,闻林中鸣镝声,公股栗,夫人色如土。侍从仆御,无不色变。书儿从容进曰:“么么鼠辈,何敢犯大人驾?如渠不欲生,婢子手戮之可也。”乞公前骑,徒手而去。叱盗曰:“贼狗奴,识得河南聂书儿否?”盗笑臼:“我辈但要得钱儿钞儿,书儿何所用哉!”书儿怒曰:“若辈死期至矣,敢戏言!”盗亦怒,骤发一弹,书儿右手启两指接之;又一弹,接以左手;第三弹至,以口笑迎之,噙以齿。盗惊,又发一弹,书儿仰卧马背,以双莲瓣戏夹其丸。第五弹至,书儿即发脚下丸抵之,铿然有声,去三十步远。腾身而起,吐口中丸,大笑曰:“贼奴技止此耶?”一盗解铁拐而前,书儿手夺之,曲作三四,盘揉若软绵,掷诸地,笑曰:“尔娘灶下棒,亦持来恐吓人,大可笑也。”两盗失色。书儿即出手
译铎说:“淇园的绿竹,全都堵塞了瓠河;钟寺的高大松树,也用来充当麈尾;蔡中郎座上的琴材,也曾是从灶下劈柴中得来的。回归本真,返璞归真,终身不受侮辱,我在这棵树上深信不疑。邴原把钱系在树上,当时的人认为这是神迹,于是形成了淫祀。这棵树不被钱奴所迷惑,理应被埋没而没有好名声。然而它怀抱这孤高的芬芳,最终得到独自的赏识,有志之士,还应当以它为榜样。”
祥鸦
民间传说喜鹊报吉,乌鸦报凶。所以听到喜鹊叫的人,都露出喜悦的神色;一听到乌鸦叫,大家一定厌恶地驱赶它。而我却喜欢乌鸦而讨厌喜鹊。庭院中原来种着一棵槐树,乌鸦在树顶筑巢。
遇到雨天、早晨下雪或傍晚,乌鸦找不到食物,我一定在庭院里放米喂养它们。每当清晨阳光初升,乌鸦就迎着太阳站立,梳理脖颈和羽毛,翘起尾巴斜着眼看,姿态极其丰富,但唯独不擅长鸣叫。
我有时拍手喧哗,来逗引它,而乌鸦却非常沉默。
戊子年元旦,乌鸦飞进屋内鸣叫,三天三夜不离开,我在这年秋季科举中得中。后来我应礼部试,家中人盼望传来金榜题名的消息,早晨起来拱手在树下等候,希望它吐露吉言,而乌鸦竟然掉头不顾,我也落第回家了!
癸卯年春天,乌鸦大声鸣叫,这一年我弟弟芷生考取了贤书第一名。于是我在庭院中设食,招来乌鸦告诉它说:“我五次推荐都没有考中,已经不再做春明梦了。从今以后,不再麻烦你。等我弟弟在南宫得中,应当养精蓄锐,努力发出凤凰般的鸣叫。”乌鸦点头两次。这年冬天,大风掀翻了鸟巢,折断了它的左翼而死。
等到丁未年,我弟弟考中进士回来,成百上千的乌鸦喜鹊,噪杂聚集充满门庭。我追念这只乌鸦,叹息流泪好几天。
大概喜鹊只知道依附他人成事,而乌鸦确实能在人未得志时识别人才。于是记下这件事,来告诉世上讨厌乌鸦而喜欢喜鹊的人。
铎说:“凤凰鸣叫声和谐,乌鸦鸣叫声呀呀。乌鸦难道是凤凰的后代吗,为什么声音如此和谐?如果像喜鹊那样献媚,庸俗恶劣,实在让人听不下去。朱丞相遇到它,应当烧掉它的羽毛;王荆州见到它,一定掏出它的幼鸟。”
清代。沈起凤。《谐铎》。卷十一
老僧辨奸
严嵩未显贵时,与敏斋王公在菩提寺东院读书。一天,一起阅读《荆轲传》,读到樊于期自杀的地方,严嵩说:“这是个呆子,事情知道能不能成功,就拿头颅当儿戏吗!”于是大笑。王公说:“烈士复仇,杀身也不顾,志向令人哀痛!”于是大哭。又读到白衣冠送别时,严嵩又大笑说:“既然知道一去不返,还送他走,太子丹真是下愚。”王公又大哭说:“壮士一行,风声萧萧水声呜咽,击筑高歌,千古还有余痛!”接着读到王翦提剑砍杀,箕踞高骂,严嵩更笑得抑制不住,说:“真是个不懂事的人。不在环绕柱子时杀他,却用谩骂了事。”王公更是泪水沾湿衣襟说:“豪杰上报知己,至死还有生气。铜柱一撞,秦始皇也应该胆战心惊。”一时,哭声笑声喧杂满堂。一位老僧倾听很久,叹息说:“哭的是人情,笑的确实不可测。二十年后,忠臣义士,没有一个遗类了。”后来王公官至中牟县令,颇有政声。而严嵩竟然凭借青词做宰相,专权误国,结党倾轧良臣,成为明代奸邪之首。老僧预先知道,却不能挽救,大概是佛门所说的“定劫”吧?
铎说:“传言愚忠愚孝,有深意啊!古代的乱臣贼子,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因此,士人不重才而重德。”
青衣捕盗
粤东某公,担任河塘臬宪。有个姓聂的人,因人命案被诬服。某公为他昭雪,聂献出女儿书儿做婢女。某公鉴其诚意,收留了她。某公夫人对待下人严厉,除了扫地之外,还教她针线活。书儿学不会,每天被鞭打,只是俯首顺受而已。后来某公因事被免职,回家。当时枣树林有个盗首叫赛张青刘标,善用流星弹,一发五丸,无不奇中。第二天铁拐子朱健,善用一根铁拐,曾击碎真武殿前的石鼓,碎如粉末。横行绿林,捕盗的人不敢正眼看。某公熟知此事,戒备而行。当时已近傍晚,听到林中鸣镝声,某公大腿发抖,夫人脸色如土。侍从仆役,无不脸色大变。书儿从容进言说:“小小鼠辈,怎敢侵犯大人车驾?如果他们不想活,婢女亲手杀了他们也可以。”请求某公前骑,徒手而去。呵斥盗贼说:“贼狗奴,识得河南聂书儿吗?”盗贼笑着说:“我们只要钱钞,书儿有什么用!”书儿怒说:“你们死期到了,敢戏言!”盗贼也怒,突然发射一弹,书儿右手张开两指接住;又一弹,用左手接住;第三弹至,用嘴笑迎,含在齿间。盗贼惊,又发一弹,书儿仰卧马背,用双莲瓣戏夹住弹丸。第五弹至,书儿即发射脚下弹丸抵挡,铿然有声,飞出三十步远。腾身而起,吐出嘴中弹丸,大笑说:“贼奴技艺仅此而已吗?”一盗贼解开铁拐上前,书儿手夺过来,弯曲三四次,盘揉如软绵,扔在地上,笑着说:“你娘灶下的棒,也拿来吓人,太可笑了。”两盗贼失色。书儿即出手
中丸,左右弹,两盗尽毙。群盗罗拜马前乞命。书儿曰:“汝等何足污我手。”喝令去。从容回骑,禀白于公曰:“托大人福庇,幸不辱命。”公及夫人皆异之。继而问曰;“汝具此妙技,何不能拈一针?”书儿曰:“长枪大剑,婢子年十一二时,搏弄惯矣。一针入手,不知作何物,是以不能学耳。”又问:“鞭挞时何便俯首受?”曰:“老父命婢子来报公大德,小有忤犯,是报怨也,婢子何敢!”于是夫人亦喜。归家后,劝公纳为侧室。生子某,后为滇南县令。往往躬牵吏入山捕盗,大有母风焉!
译中丸,左右弹,两个盗贼全部毙命。众盗在马前罗列跪拜,乞求饶命。书儿说:“你们哪里值得弄脏我的手。”喝令将他们赶走。从容地调转马头回去,向白公禀报说:“托大人的福庇,幸而没有辜负使命。”白公和夫人都对此感到惊奇。接着问说:“你具备这样奇妙的技艺,为什么不能拿一根针?”书儿说:“长枪大剑,婢子在十一二岁时,就经常玩弄习惯了。一根针拿在手里,不知道当作什么用,所以不能学罢了。”又问:“鞭打的时候为什么就俯首承受?”回答说:“老父亲命令婢子来报答公的大恩德,稍有违逆冒犯,就是报怨了,婢子怎敢!”于是夫人也很高兴。回家后,劝白公纳她为侧室。生了儿子某某,后来担任滇南县令。常常亲自牵着官吏进山捕捉盗贼,很有母亲的遗风啊!
铎曰:吾向读《冯暖传》,而知当日无薛债之役。客无能一语,至今几成铁案。英雄寄人篱下,毕生无可插脚,恐为厮养辈下眼觑耳!书儿遇盗,其厚幸乎?有疑口逆齿噙之说为过神其技者,然不闻《列子》之言乎!飞卫学射于甘蝇,诸法并善,惟啮法不教。卫密持矢以射蝇,蝇啮得镞矢还射,卫绕树而走。则书儿此技,亦有所受之也。牛羊之眼,相儿女子犹失之,况相天下士哉!
正士驱邪樵阳郡韩公,貌文秀,而性好武事,日驰马试剑为乐。未贵时,携一健奴,出游五岳。中途遇雪,投止枯庙。一更后,雪月交辉,公起立檐下,四望皎然,曰:“真琉璃世界也。”忽阴风四袭,一狰狞恶鬼,昂首直入。公拔剑相迎,健奴大惊,犬伏地下,一以两手抱公左足,见恶鬼渐长,始犹高与檐齐,继则出檐者约三丈许。仰见公状貌亦变黑面赤髯,挺身而立,身亦渐长,高出于恶鬼者又约三丈许。鬼身顿缩,伏地而拜曰:“公烈丈夫也。人无富贵贫贱,神气俱高十丈。自作一亏心事,神气即短一尺。故眼前之赋形宇宙者,上者长不满五尺,次者三二尺,下者塌地如三寸锥。而公独保其元神,异日之立地顶天者,非公而谁?勉之勉之!”言毕而逝。健奴见公亦如故,起述所见。公竟茫然。后公位至总戎。平寇阵亡,崇祀义烈。所遗《伏鬼图》一卷,焦而虬髯,非其本相。而里中有鬼祟,请其像镇压之,辄遁去。故至令有赛钟馗之名。铎曰;百尺楼头,元龙豪气;旦旦伐之,则扫地尽矣!塌地如三寸锥,犹非充类尽义之论也。
恶客除淫金山寺老僧普静,畜一猴,毛色尽白,日锁诸佛殿上,令听讲。一夕,脱索去,老僧叹曰:“业畜淫心未断,必杀身。二十年功行,断送却矣。”会有陕商某,侨居铁瓮城,好畜美姬,婢女仆妇亦端好。一日,有褐裘少年款其户,自言申姓,困苦尘嚣,愿假园亭以憩。某素有断袖之癖,觊其貌美,许之。夜诣其阁,见床无衾褥;笑日:“榻冷如冰,抱衣难卧,如不以贱躯为累,当移幞被来。”少年许诺。某命家奴携锦褥,并鹅黄绫被陈榻上而去。某曳少年同卧,潜私之。少年笑曰;“被君轻薄,从此冠而钗矣。”某亦笑曰:“汝诚匿我,当厕诸金钗之列,岂敢视为外宅儿哉。”由是少年出入闺闼,某亦不禁,渐私其婢女仆妇,继并乱其姬妾。初犹作宵战,后竟白日宣淫,漫无顾忌。某素嬖之,不能骤加呵逐。一心腹友至;某潜与商榷。友曰:“开门揖盗,罪诚在汝。必欲除业种,当先断其淫具。”某曰:“宫之乎?”友笑曰;“割鸡焉用牛刀。”某固问之,答曰:“世有不持寸铁而可下人腐刑者,特痴儿不察耳。”某请计,友曰:“此间有一娼,小字雪狗,下体发巨毒,盍召之来。”某从之。亡何,雪狗至,口脂面粉,烟花中主帅也。某藏诸闺阁,夜令就少年寝。少年得雪狗,果大喜。雪狗本娼家妇,素善房术,少年又健战,朝夕攻毒,殊无觉察。不半月,少年两颧渐赤,时以手插裈际,似搔痒状。又半月,双眉顿蹙,呻吟作痛楚声。越数日辞去。然两三日必一来,来则与雪狗聚。后数日,不能步履,拄杖伛偻而至,与雪狗偎抱,竟夕转侧,不能兴云雨。雪狗故握其茎以掉弄之,砉然而脱。大声呼痛,下床觅杖,踉跄遁去。雪狗就灯下出掌视之,见一具约五寸许,皮肉交粘,血淋淋如涂朱。嗣后竟不复来。
友人至,笑曰:“宫刑己验,但君以绣帏作蚕室矣。”某笑谢,并以百金赏雪狗去。后闻金山塔顶,有一白猴,下体溃烂而死。老僧瘗诸塔下,叹曰:“谁家恶毒儿,至此惨杀。然淫根尽拔,可以净体皈三宝矣。”某嘱友隐秘其事,而雪狗反为人详言之。铎曰:痴儿噬毒,必至丧身;浪子回头,已成灭鼻。幸制心猿,勿投馋犬。腐刑最下,其共凛之。
芙蓉城香姑子震泽彭生,少年倜傥,艳文箫彩鸾之事,欲求仙侣。父母择配,屡梗命。一日扁舟临湖上,见上流浮芙蓉一瓣,拾视之,有小词一阕,
译铎说:我从前读《冯暖传》,才知道当时没有薛地收债的差事。门客们无一语能解,至今几乎成了铁案。英雄寄人篱下,一生没有立足之地,恐怕被那些仆役之辈轻视吧!书儿遇到强盗,难道真是厚幸吗?有人怀疑“口逆齿噙”的说法是为了神化他的技艺,然而没听过《列子》的话吗!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各种技法都擅长,唯独“啮法”不教。飞卫暗中拿着箭去射苍蝇,苍蝇咬住箭镞,箭又射回来,飞卫绕着树跑。那么书儿的这项技艺,也是有所传承的。牛羊的眼睛,相面士看女子尚且会出错,何况相天下士呢!
正直的士人驱除邪祟,樵阳郡的韩公,容貌文雅清秀,但生性喜好武事,每天骑马试剑以此为乐。未显贵时,带着一名健壮的奴仆,出游五岳。中途遇到雪,投宿在枯败的庙里。一更之后,雪光月色交相辉映,韩公起身站在屋檐下,四下望去一片皎洁,说:“真是琉璃世界啊。”忽然阴风四面袭来,一个狰狞的恶鬼,昂首径直闯入。韩公拔剑相迎,健奴大惊,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用两手抱住韩公的左脚,看见恶鬼渐渐变大,起初还和屋檐齐高,接着高出屋檐大约三丈左右。抬头看见韩公的状貌也变了,黑脸红须,挺立着身子,身体也渐渐变长,高出恶鬼大约三丈左右。鬼身顿时收缩,趴在地上拜谢说:“您是刚烈的丈夫啊。人无论富贵贫贱,神气都高出十丈。自己做了一件亏心事,神气就缩短一尺。所以眼前这宇宙间成形的人,上等的身高不满五尺,中等的二三尺,下等的塌在地上像三寸的锥子。而您独自保全了元神,将来立地顶天的人,不是您又是谁?努力啊努力啊!”说完就消失了。健奴看见韩公也恢复了原样,起身叙述所见。韩公竟然茫然不知。后来韩公官至总戎。平定寇乱时阵亡,被崇祀为义烈。他所留下的《伏鬼图》一卷,焦黑且长着卷曲的胡须,并非他的本来面目。而乡里有鬼祟作怪,请他的画像镇压,鬼祟就逃走了。所以至今有赛钟馗的名号。铎说:百尺高楼之上,陈元龙的豪气;天天砍伐它,就扫地而尽了!塌在地上像三寸锥子,还不是极尽事理的论述啊。
恶客除淫,金山寺老僧普静,养了一只猴子,毛色全白,每天锁在佛殿上,让它听讲。一天晚上,猴子挣脱绳索逃走,老僧叹息说:“这畜生淫心未断,必定会丧命。二十年的功行,断送掉了。”恰逢陕商某,侨居在铁瓮城,喜欢蓄养美姬,婢女仆妇也都端庄美好。一天,有个穿褐色皮衣的少年敲他的门,自称姓申,困顿于尘世喧嚣,愿意借园亭休息。某向来有断袖之癖,觊觎少年貌美,答应了他。夜里到少年的阁楼,看见床上没有被褥;笑着说:“床冷如冰,抱着衣服难睡,如果不以我这卑贱的身体为累赘,应当移来铺盖。”少年答应。某命令家奴带着锦褥,以及鹅黄色的绫被铺在床上后离开。某拉着少年同卧,暗中私通。少年笑着说:“被你轻薄,从此戴冠的就要改戴钗了。”某也笑着说:“你如果真的隐藏我,应当把我列入金钗之列,岂敢把我看作外宅的儿子呢。”从此少年出入内室,某也不禁止,渐渐私通他的婢女仆妇,接着又乱伦他的姬妾。起初还作夜间之事,后来竟白日宣淫,毫无顾忌。某向来宠幸他,不能突然呵斥驱逐。一个心腹朋友到来;某暗中与他商量。朋友说:“开门揖盗,罪确实在你。一定要除去这业障种子,应当先断绝他的淫具。”某说:“阉割他吗?”朋友笑着说:“杀鸡焉用牛刀。”某坚持问,回答说:“世上有不持寸铁就能让人受腐刑的人,只是痴儿不察觉罢了。”某请教计策,朋友说:“这里有一个娼妓,小字雪狗,下体发作剧毒,何不召她来。”某听从了。不久,雪狗到来,涂脂抹粉,是烟花中的首领。某把她藏在闺阁,夜里让她与少年同寝。少年得到雪狗,果然大喜。雪狗本是娼家妇女,向来擅长房中术,少年又精力旺盛,朝夕攻毒,毫无察觉。不到半个月,少年两颊渐渐发红,时常用手插入裤裆,像搔痒的样子。又过了半个月,双眉顿时紧皱,呻吟发出痛苦的声音。过了几天离去。然而两三天必定来一次,来就与雪狗相聚。后来几天,不能走路,拄着拐杖弯腰驼背而来,与雪狗偎依拥抱,整夜辗转,不能行房。雪狗故意握住他的阴茎摇晃玩弄,忽然脱落。大声呼痛,下床寻找拐杖,踉跄逃走。雪狗在灯下伸出手掌看,看见一个约五寸长的东西,皮肉粘连,血淋淋像涂了朱砂。此后竟然不再来。
朋友到来,笑着说:“宫刑已经验证,只是你把绣帏当作蚕室了。”某笑着道谢,并用百金赏赐雪狗让她离去。后来听说金山塔顶,有一只白猴,下体溃烂而死。老僧把它葬在塔下,叹息说:“谁家恶毒的人,至此惨杀。然而淫根尽拔,可以清净身体皈依三宝了。”某嘱咐朋友隐秘此事,而雪狗反而对人详细说了。铎说:痴儿吞毒,必定丧身;浪子回头,已成灭鼻。幸好制伏心猿,不要投喂馋犬。腐刑最下,大家共同警惕。
芙蓉城,香姑子,震泽的彭生,少年倜傥,艳羡文箫彩鸾之事,想求仙侣。父母为他择配,屡次违背他的意愿。一天,他乘小舟来到湖上,看见上游浮着一瓣芙蓉,拾起来看,上面有一阕小词,
曰:“小敷山下水溶溶,记相逢。欲采苹花,可惜遇东风。午桥烟雨浓,不如归去梦帘栊。小楼东,留得阑干,一半月明中。夜凉花影重。”心异之,舍舟登陆。百步外,芙蓉万本,张如锦幄。至则朱户沉沉,铜环昼掩。忽青衣媪启扉出视曰:“彭郎至矣。”导引而入。凤屏东畔,一女子款步而来,彭趋揖之。女曰:“妾芙蓉城香姑子也,久堕尘寰,未逢佳士。知君夙企仙缘,故借涂鸦,引桃源入桌耳。”彭曰:“荷蒙仙眷,提掇凡愚,一生为奴亦不惮。”女笑曰;“君真痴于情者。”命青衣媪扫除内室,中设两榻,以备寝处。至夜,女宿东隅,请彭西向。彭曰:“既睹芳容,当亲玉体。何复咫尺巫山,使人介介。”女曰:“仙家夫妇,只在神交。若以形骸为爱,则秦弄玉早抱子矣,何箫台上至今无雏凤声也。”彭强就摩挲,而终不着体。女曰:“郎君浊气未除,纵欲勉同衾枕,尚隔一层。明日为郎烧换骨丹,三日而成,服之始能欢会。”彭不获已,退寝别榻。晨起,女采药三山,配入丹鼎,命彭朝夕守之。彭日启炉,以观火候。女哂曰:“狂郎情急矣。”彭曰:“饿者急于食,渴者急于饮,人情类如是耳。”调笑间,而舟人迹至,因父病殆,母驰书招之。彭念指日丹成,可以近丽人而登仙籍,见母手书,颇不怿。女促令暂归省视。彭曰:“死生有命,归何益哉。且此间乐不思蜀矣!”女勃然曰:“有儿女情而无父子性,必非仙器。纵炉头丹熟,换骨亦无济也。”遂立毁其炉。彭曰:“即不敢妄亲香泽,还望度我一登仙阙。”女怒目不语。一回顾问,青衣媪化为彩凤,女跨之而起,叹曰;“是儿全无心肝,大罗天岂无父之国哉?”冉冉入云而没。花木庐舍,一时顿渺,舟人亦不见。彭懊恨久之,寻道而回。铎曰;仙家夫妇,只在神交。千古名言,可为兰香萼绿辈解秽矣!帝阙仙班,必求孝子,则伯阴弃母,梅福绝亲,尽谓妄人之附会也可。
译那人说:“小敷山下水波荡漾,记得我们曾在此相逢。本想采摘苹花,可惜遇到了东风。午桥边烟雨浓重,不如回到梦中帘栊深处。小楼东边,栏杆留了一半在月光之中。夜里凉意袭来,花影重重。”彭生心中觉得奇异,便舍船登岸。走了百步远,只见万株芙蓉,张开如锦缎般的帷帐。到了门前,只见朱红色的大门深深掩闭,铜环在白天也锁着。忽然一位青衣老妇开门出来查看,说:“彭郎到了。”便引导他进入。在凤尾屏风东边,一位女子缓步走来,彭生急忙上前作揖。女子说:“我是芙蓉城的香姑子,长久沉沦在尘世,未曾遇到佳士。知道您一向仰慕仙缘,所以借涂鸦之作,将桃源仙境引入您的案头罢了。”彭生说:“承蒙仙眷垂爱,提携我这凡夫俗子,即使一生为奴也不畏惧。”女子笑着说:“您真是个痴情的人。”便命令青衣老妇打扫内室,中间摆设两张床榻,以备住宿。到了夜里,女子住在东角,请彭生住西面。彭生说:“既然已经见到您的芳容,应当亲近您的玉体。为何还要咫尺之间像隔着巫山一样,让人心中不安。”女子说:“仙家的夫妇,只在于精神相交。如果以形体之爱为尚,那么秦弄玉早就生子了,为何箫台上至今没有雏凤的叫声呢?”彭生强行靠近抚摸,却始终不能触及身体。女子说:“郎君浊气未除,即使勉强同床共枕,也还隔着一层。明天为您炼制换骨丹,三天就能炼成,服用之后才能欢会。”彭生无可奈何,只好退到另一张床榻休息。早晨起来,女子去三山采药,配入丹鼎,命令彭生早晚守候。彭生每天打开炉子,观察火候。女子讥笑说:“狂郎情急了啊。”彭生说:“饥饿的人急于吃饭,口渴的人急于喝水,人情大抵都是这样。”正在调笑之间,船夫踪迹来到,因为父亲病危,母亲派人送信招他回去。彭生想着不久丹药就能炼成,可以亲近美人并登上仙籍,见到母亲的手书,心里很不高兴。女子催促他暂时回去探望。彭生说:“死生有命,回去有什么益处呢?况且在这里快乐得让人不想回蜀地了!”女子勃然大怒说:“有儿女私情而没有父子天性,必定不是成仙的器量。即使炉头丹药炼熟,换骨也无济于事。”于是立刻毁掉了丹炉。彭生说:“即使不敢妄自亲近您的香气,还希望您度化我登上仙阙。”女子怒目而视,不说话。一回头询问,青衣老妇已化为彩凤,女子跨着它飞起,叹息说:“这孩子全无心肝,大罗天难道没有父亲的国家吗?”渐渐升入云中消失。花木庐舍,一时之间全都渺茫不见,船夫也不见了。彭生懊悔怨恨了很久,寻找道路返回。铎说:“仙家的夫妇,只在于精神相交。这是千古名言,可以为兰香、萼绿华这类人洗去污秽了!天帝宫阙的仙班,必定要求孝子,那么伯阳抛弃母亲,梅福断绝亲情,都可以说是妄人的附会了。”
扫帚村钝秀才定陶富室某三代有善人之目。子年十四,欲延举业师,选择良苛,迁延未决。一夕,梦有人告之曰:“汝欲延师,非吴郡扫帚村某秀才不可。”醒而异之,束装诣姑苏,一问扫帚村,在郡西僻壤。至则野旷人稀,无可问讯。忽一老翁曳杖而来,某趋叩之。翁笑曰:“某秀才,即是老朽。”遂具达诚意,并欲随至翁家。翁曰;“蜗舍不足以容贵客,既蒙宠召,即此同行。”某大喜。载与俱归,命儿受业座下。翁督课严,夜以继日,无间寒暑。所读文,成宏制艺外,皆翁平日窗课,以及岁科诸试作。弟子文或不佳,自作一艺、令其诵法,是年游于库。复抄昔年闱中诸落卷令之读,凡一切时下清真雅正登上选者,咸命规仿其利。春秋两闱,连战皆捷。某大喜,置酒为先生寿,且曰:“先生出其徐绪,即令竖子成名,何乃自甘蠖伏,以青衿终老牖下?”翁欷歔久之。某诘其故,翁曰:“言之勿怪。仆非人,鬼也。少时不谨细行,有惭名教,以至困场屋五十余年,未得一掇科第。而室人儇薄,谓仆文不合时宜,致遭废黜,日以钝秀才相诮,郁郁赉恨而终。今稔高门积福,故借德泽为文章吐气,使知一生潦倒,非战之罪;且令天下知拾巍科登高第者,在此不在彼也。”言讫,抚膺一恸,倒地而没。某骇叹良久,感翁教子之德。重至其地,见老屋一椽,停棺左侧,有老妇执炊爨下,询之,曰:“此先夫也,亡三年矣。生时嗔以钝秀才呼之。临终谓我曰:‘于德薄不能置青云,以博封诰,后当以文章贻汝福也。谨记此言,勉延残喘。’”某闻之倍增惨悼出千金恤其家,并极力营葬而归。后于谒选得县令,迎养老妇以终老焉。铎曰:“土先德行,次及文章。故春秋榜上,大半积福儿郎也。青年失德,白首除名,虽鬼帐传经,终当食报。视方三拜之登科,又逊一筹矣。嗟夫!”
三杖惩奴元和令常公养蒙,爱民重士,神于折狱。里中有恶权与主妇通,而碍于其子,唆主妇以忤逆控县。公廉得其实,拘叔氏舅氏,一并听鞠。至日,唤恶奴上,问:“两党亲族,俱不列名,尔何抱主妇控?”恶奴日:“小人蒙主人豢养,日望小主成家,不意下流自居,主母束之,反肆抵触。赴愬两党亲族,视同秦越。不得已,冒嫌抱控。”公曰:“忠心为主,劳怨不辞,汝可谓义仆矣。”恶奴顿首曰:“小人素有好人之目,里党所共知也。”公颔之。唤件激儿,年十四五,间插儒雅。讯其逆母之故,但流涕不言。公伪怒曰:“不孝之罪,律有明条,三尺法何可轻有。”遂飞签下。儿痛哭,叔与舅代为哀免,而恶奴面有喜色。公顾而笑曰:“尔小主尚在童年,刑杖一下,立当毙命。汝素好人,且受主人数年豢养,盍代杖?”呼两旁隶曳下重杖,曰:“代不孝者杖,勿从轻也。”责至四十,血肉交飞。继又罪其叔曰:“尔与乃父为同胞,而不能禁约其侄,至令以忤逆播闻,亦当受责。”叔伏地乞恩,公笑曰:“一客不烦二主;有好人在,尔勿畏也!”又曳下代责二十,并唤舅氏上,曰:“母子之恩,本于天性,汝妹即欲控告,“何难一言劝阻,乃袖手旁观,酿成家变,本应重责尔罪,但年老龙钟,不堪受杖,奈何?”因顾恶奴曰:“本县今日勉出大力,成全汝好人之名。”又飞签欲责。恶奴势难再杖,叩头乞免。公大笑曰:“汝推主母面情,亦当为其兄稍效微劳也。”卒杖之。复命舁重枷至,曰:“杖已代矣,枷又何辞!”大书“枷号好人一名,俟忤逆儿改过日释放。”恶奴杖痕已重,复荷重枷,不旬日竟死。阖邑称快,服公之谲断焉。
铎曰;中冓之言,扬之实丑。藉端杖以惩奸,亦折狱者之苦心也!谲而正,奇而法,可谓得律意矣。宋代驭守令最宽,故吕公弼、张崇阳辈,往往片言齿剑,一钱杀人。后守令之权渐削,徒一年以上,必申请待报。惟枷杖得以专决.故情重法轻者,辄纵其恶。公以枷杖代剑,可谓善伸其法者。然宁成束薪,延年屠伯,君子终防其
译扫帚村的钝秀才,是定陶富户某人家三代以来享有善人名声的。他儿子十四岁,想聘请教授科举文章的教师,挑选条件苛刻,拖延很久没有决定。一天晚上,梦见有人告诉他:“你想请老师,非吴郡扫帚村的某位秀才不可。”醒来后觉得奇怪,便收拾行装前往姑苏,一打听扫帚村,在郡城西部的偏僻之地。到了那里,只见荒野空旷、人烟稀少,无处打听。忽然一位老翁拄着拐杖走来,某人快步上前叩问。老翁笑着说:“某秀才,就是我这老头子。”于是某人充分表达了诚意,并想跟随老翁到他家。老翁说:“寒舍不足以容纳贵客,既然承蒙厚意邀请,就在这里一起走吧。”某人非常高兴。用车载着老翁一同回家,让儿子在老翁座下受业。老翁督促功课严厉,夜以继日,不分寒暑。所读的文章,除了宏大的科举范文外,都是老翁平日在窗下练习的文章,以及历年科举考试的习作。弟子的文章如果不佳,老翁就亲自写一篇,让他诵读效法,这一年老翁在库中游览。又抄录往年考场中落榜的文章让他阅读,凡是当时符合清真雅正标准而中选的文章,都命令他模仿其中的长处。春秋两季的科举考试,接连获胜。某人非常高兴,摆酒为先生祝寿,并且说:“先生拿出一点余力,就让这小孩成名,为何自甘蛰伏,以青衿身份终老窗下呢?”老翁叹息了很久。某人追问原因,老翁说:“说了不要见怪。我不是人,是鬼。年轻时行为不谨慎,有愧于名教,以至于在考场困顿五十多年,没能考取功名。而妻子轻浮薄情,说我的文章不合时宜,导致我被废黜,每天用‘钝秀才’来讥笑我,我郁郁含恨而死。现在知道高门积福,所以借德泽为文章吐气,让他知道一生潦倒,不是战斗的过错;并且让天下知道考取高科第的人,在于此而不在于彼。”说完,抚胸痛哭,倒地消失。某人惊叹良久,感激老翁教子的恩德。再次来到那个地方,看见一间老屋,棺材停在左侧,有位老妇人在灶下做饭,询问后,老妇人说:“这是先夫,去世三年了。生前他恼怒别人叫他钝秀才。临终时对我说:‘我德行浅薄不能让你青云直上,以博取封诰,死后应当用文章给你留下福分。谨记这话,努力维持残喘。’”某人听后更加悲痛,拿出千金救济他的家,并极力操办葬礼后回家。后来在选官时得到县令职位,迎接养老妇以终老。
铎说:“士人首先看重德行,其次才是文章。所以春秋两季的榜上,大半是积福的儿郎。青年时失德,白头时除名,即使是鬼魂传授经典,终究应当承受报应。比起方三拜的登科,又差了一筹。唉!”
三杖惩奴:元和令常公养蒙,爱民重士,善于断案。乡里有个恶奴与主母通奸,但碍于主人的儿子,唆使主母以忤逆罪控告到县衙。常公查清了实情,拘捕了叔父和舅舅,一并听审。到了那天,唤恶奴上堂,问:“两方亲族,都不列名,你为何替主母控告?”恶奴说:“小人蒙主人豢养,日夜盼望小主人成家,不料他自甘下流,主母约束他,反而肆意抵触。向两方亲族申诉,他们视同秦越。不得已,冒着嫌疑替主母控告。”常公说:“忠心为主,不辞劳怨,你可算是义仆了。”恶奴磕头说:“小人向来有好人的名声,乡里都知道。”常公点头。唤出激儿,年龄十四五岁,间杂儒雅。讯问忤逆母亲的原因,只是流泪不说话。常公假装发怒说:“不孝的罪,律法有明文规定,三尺法怎能轻视。”于是下令打板子。激儿痛哭,叔父和舅舅代为哀求免刑,而恶奴面露喜色。常公看着笑着说:“你小主人尚在童年,刑杖一下,立刻就会毙命。你向来好人,且受主人数年豢养,何不代杖?”叫两旁差役拖下去重打,说:“代不孝者受杖,不要从轻。”责打四十下,血肉飞溅。接着又怪罪他叔父说:“你与他父亲是同胞兄弟,却不能约束侄子,致使忤逆之事传扬,也应当受责。”叔父伏地乞求恩免,常公笑着说:“一客不烦二主;有好人在,你不用怕!”又拖下去代打二十下,并唤舅舅上堂,说:“母子之恩,本于天性,你妹妹即使想控告,何难一言劝阻,却袖手旁观,酿成家变,本应重责你的罪,但你年老体衰,不堪受杖,奈何?”于是看着恶奴说:“本县今天勉力出力,成全你好人的名声。”又下令要打。恶奴势难再受杖,磕头乞求免刑。常公大笑说:“你推辞主母的情面,也应当为他哥哥稍效微劳。”最终打了他。又命令抬来重枷,说:“杖已代了,枷又何必推辞!”大书“枷号好人一名,待忤逆儿改过日释放。”恶奴杖痕已重,又荷重枷,不到十天竟然死了。全县称快,佩服常公的巧妙断案。
铎说:“中冓之言,宣扬出来实在丑恶。借端用杖来惩罚奸邪,也是断案者的苦心啊!巧妙而公正,奇特而合法,可谓深得律意了。宋代驾驭守令最宽,所以吕公弼、张崇阳辈,往往片言如剑,一钱杀人。后来守令的权力逐渐削弱,徒刑一年以上,必须申请等待批复。只有枷杖得以专断。所以情重法轻的,往往纵容其恶。常公用枷杖代替剑,可谓善于伸张法律了。然而宁成束薪,延年屠伯,君子终究要防范其
片言保赤钱塘袁公简斋,为先大父同谱。由翰苑改授上元县令,风骨铮然,不阿权势。引经折狱,有儒吏风。时民间娶妇甫五月,诞一子,乡党姗笑之。某不能堪,以先孕后嫁,讼其妇翁。越日,集讯于庭,两造具备,观者环若堵墙。公盛服而出,向某举手贺。某色愧,俯伏座下。公曰:“汝乡愚,可谓得福而不知者矣!”继问其妇翁:“汝曾识字否?”对曰:“未也。”公笑曰:“今日之讼,正坐两家不读书耳!自古白鹿投胎,鬼方穿胁,神仙荒诞,固不必言。而梁赢之孕逾期,孝穆之胎早降,有速有迟,载于史册。总之,逾期者,感气之厚,生而主寿;早降者,感气之清,生而主贵。主寿者,若尧年舜祚,尔等谅亦习闻。主贵者,不必远征,即如仆,亦五月而产。虽甚不才,犹得入掌词垣,出司民牧。谓予不信,令汝妇入问太夫人可也。”某唯唯。即命妇抱儿入署。少选,儿系铃悬锁,花红绣葆而出。妇伏拜地下曰:“蒙太夫人优赏,许螟蛉作孙儿矣。”公正色谓某曰:“若儿即我儿,幸善视之。他日功名,勿使出我下可耳。”继又顾众笑曰:“尔众中有明理之士,幸谅予心,勿以前言为河汉也。”众齐声附和,于是两家之羞尽释。后儿读书食饩于庠,奉公长生禄位,朝夕供养焉。铎曰:含垢纳污之说,为临民者言;此印板律例,非读书人不能解也。然舍身以保赤子,类非守经者所能。公殆现不坏身,运广长舌,向讼庭为众生说法耶!黄盖以武人而治石城,况钟以小吏而治吴郡。后如冯坚、王兴宗辈,或以典史,或以直厅故王晋溪谓吏治之善,不必出于甲科。然遇此等公案,岂是无学人杜撰得来?盖不熟晋库之论,失油络者必受飞灾;不读《周易》之文,授沐枕者终成冤狱。学优则仕,旨哉是言。
盗师娄郡谭某,三十徐年未掇一芹。就馆西村,所得学俸,不能养妻子。而从学者又弃儒而贾。岁暮卷帐归,道遇一老翁,笑曰:“先生散馆矣,明年有所主否?”谭应曰:“无”。翁曰:“仆有葭莩亲,明年延师训课其子,如不弃嫌,仆请为介绍。”谭极意嘉纳,继询其居址,翁曰:“至日仆自来,先生不必絮问。”遂拱手散去。灯节后,老翁果至,陈朱提百两为聘。谭喜,别妻子,登舟而去。水程曲折,都非熟径。约行三昼夜,翁曰:“至矣。”握手登舟,至一处,高门华屋,旁通一径。花木参差,中有屋数楹。翁曰:“此书室也,请先生少坐。”入内引弟子出拜,瑶环绣服,类贵介子弟。翁曰:“主人偶出,未及倒屣,改日请见可也。”继出书,请谭句读。视之,《三国演义》一部、《水浒传》十数本,无五经及四子等书。谭异之。翁曰:“若曹无志功名,但得识数行字,稍习世事足矣。先生勿疑怪。”谭遂安之,翁亦别去。居半载,饮食供奉,备极丰腆。一日,传言主人归,大设华筵,请先生观剧。谭至,主人雉冠甲服,肃迎而入。四座宾客,皆戎服临筵。谭心惊股栗,进退失措。主人笑曰:“先生勿惊,仆江湖豪客也。因我辈中,恃强劫杀,罔顾仁义,故令小儿受业,得以稍知大体。今幸不弃,嘉惠后学,特治卮酒聊明忠敬。”言毕,梨园以剧本呈点,谭未识乐部名色,姑点《白罗衫》全本。演未及半,主人色变而起,急命撤筵曰:“仆未尝开罪先生,何姗笑若此?虽然,亦天命也。”遂具彩缎数端,黄金十锭,命其子星夜送归。翊日,捕盗师卒至,一门掩执。其子窜伏谭家,仅而得免。谭感其意,抚弟子成立,翁亦时来周恤之。铎曰:盗亦有道,非读书人不能顾。不谓待先生忠且敬者,转出自盗,宜天之不忍斩其嗣也。今纨绔子弟,奇嫖淫赌,虽千金不惜,而独至西宾备脯,辎铢必较,曾盗之不如。
鬼婿扶风邱淑,字令仪,幼失怙。母夫人束子严,偶碎其带上玉佩,惧而亡去。夜窜山谷中,月色迷蒙,荆榛苍莽,无可投宿。兆以葬。娶吉氏女,颇贤德。所得封诰,亦让诸前室,以嘉其志。铎曰:烈女不更二夫,虽
译片言保赤
钱塘袁公简斋,是我已故祖父的同族。他从翰林院改任上元县令,风骨刚正,不阿谀权势。引用经义来断案,有儒吏的风范。当时民间有娶妻刚满五个月就生下一子的事,乡里人嘲笑他。那人不能忍受,以先怀孕后出嫁为由,告了他的岳父。第二天,在公堂上集合审讯,双方当事人都到齐了,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围了一圈。袁公穿着正式的礼服出来,向那人举手祝贺。那人面露愧色,伏拜在座位下。袁公说:“你是乡野愚夫,可以说是得了福气却不知道啊!”接着问他的岳父:“你曾经识过字吗?”回答说:“没有。”袁公笑着说:“今天的诉讼,正是由于两家不读书啊!自古以来白鹿投胎、鬼方穿胁,神仙荒诞之事,本来不必说。而梁赢怀孕超过期限,孝穆胎儿提前降生,有快有慢,都记载在史册上。总之,超过期限的,是因为感受到的气厚,生下来主长寿;提前降生的,是因为感受到的气清,生下来主尊贵。主长寿的,像尧的年龄舜的福分,你们大概也听说过。主尊贵的,不必远求,就像我,也是五月产子。虽然我很不才,还能入朝掌管词垣,出外治理百姓。说我不信,让你妻子进去问太夫人也可以。”那人连连答应。袁公立即命妻子抱着孩子进入官署。过了一会儿,孩子系着铃铛、挂着锁片,穿着花红绣葆的衣服出来了。妻子伏拜在地上说:“承蒙太夫人优厚赏赐,允许螟蛉之子做孙儿了。”袁公严肃地对那人说:“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希望你好好看待他。将来功名,不要让他出在我之下就可以了。”接着又环顾众人笑着说:“你们中有明理的人,希望体谅我的心意,不要把前面的话当作空话。”众人齐声附和,于是两家的羞耻都消除了。后来孩子读书在官学享受廪膳,供奉袁公长生禄位,早晚供养他。铎说:含垢纳污的说法,是对治理百姓的人说的;这种刻板的律例,不是读书人不能理解。然而舍身来保护婴儿,大概不是拘泥于常理的人所能做到的。袁公大概是显现不坏之身,运用广长之舌,在诉讼庭上为众生说法吧!黄盖以武人治理石城,况钟以小吏治理吴郡。后来像冯坚、王兴宗等人,有的以典史,有的以直厅的身份,所以王晋溪说吏治之善,不一定出自甲科。然而遇到这类公案,难道是没有学问的人杜撰得来的吗?大概不熟悉晋库的议论,失去油络的人必受飞灾;不读《周易》的文章,授予沐枕的人终成冤狱。学优则仕,这句话意味深长啊。
盗师
娄郡谭某,三十多岁还没有考取秀才。在西村做塾师,所得的学俸,不能养活妻子儿女。而跟随他学习的人又放弃儒业去经商。年底结账回家,路上遇到一位老翁,笑着说:“先生散馆了,明年有主顾吗?”谭某回答说:“没有。”老翁说:“我有远亲,明年聘请老师训课他的儿子,如果不嫌弃,我请做介绍。”谭某非常高兴地接受,接着询问他的住址,老翁说:“到日子我自己来,先生不必多问。”于是拱手离去。灯节后,老翁果然到来,拿出百两银子作为聘礼。谭某高兴,告别妻子儿女,登船而去。水路曲折,都不是熟路。大约走了三昼夜,老翁说:“到了。”握手登岸,到一处,高门华屋,旁边通一条小路。花木参差,中间有几间屋子。老翁说:“这是书室,请先生稍坐。”进去引出弟子出来拜见,戴着玉环穿着绣服,像是贵族子弟。老翁说:“主人偶然外出,来不及倒屣相迎,改天请见也可以。”接着拿出书,请谭某句读。看之下,《三国演义》一部、《水浒传》十几本,没有五经及四子等书。谭某感到奇怪。老翁说:“你们没有功名志向,只要认识几行字,稍微熟悉世事就够了。先生不要疑怪。”谭某于是安心,老翁也告别离去。住了半年,饮食供奉,极其丰盛。一天,传言主人回来,大摆豪华宴席,请先生看戏。谭某到了,主人戴着雉冠穿着甲服,恭敬地迎接他进去。四座宾客,都穿着军服临席。谭某心惊腿抖,进退失措。主人笑着说:“先生不要惊怕,我是江湖豪客。因为我们这些人中,恃强劫杀,不顾仁义,所以让小儿受业,得以稍微知道大体。现在幸好你不嫌弃,嘉惠后学,特备薄酒聊表忠敬。”说完,梨园以剧本呈上请点,谭某不认识乐部名色,姑且点了《白罗衫》全本。演不到一半,主人脸色变了站起来,急忙命令撤去宴席说:“我没有开罪先生,为什么这样嘲笑我?虽然如此,也是天命啊。”于是拿出几端彩缎,十锭黄金,命令他的儿子连夜送谭某回去。第二天,捕盗的官兵到了,全家被逮捕。他的儿子逃到谭某家,仅仅得以幸免。谭某感激他的心意,抚养弟子成人,老翁也时常来周济他。铎说:盗亦有道,不是读书人不能顾及。没想到对待先生忠且敬的,反而出自盗贼,适宜上天不忍斩断他的后代。现在纨绔子弟,奇嫖淫赌,虽然千金不惜,而唯独对西宾备脯,锱铢必较,还不如盗贼。
鬼婿
扶风邱淑,字令仪,幼年失去父亲。母亲夫人管教儿子严格,偶然打碎了他带上的玉佩,害怕而逃走。夜里窜入山谷中,月色迷蒙,荆棘苍茫,无处投宿。兆以葬。娶吉氏女,颇有贤德。所得封诰,也让给前室,以嘉奖她的志向。铎说:烈女不更二夫,虽
死犹遂其志。后妇之贤,亦贞魂有以感之也,不然,故剑之求,且招其忌,能以封诰相让哉?
译死尚能实现他的志向。后来妻子的贤德,也是贞洁之魂有所感应的缘故,否则,像求故剑那样的举动,尚且会招致忌恨,怎能让妻子将封诰相让呢?
书神作祟金陵钞库街某氏子,世业儒,因读书不能致富,弃而为贾。偶独宿肆中,闻床头叹息声,叱之始止。嗣后每夜必闻,某亦置之。一夕,有方巾朱履者,自床后徐步而出,颦眉戚额,意似不乐。某问为谁,应曰:“予书神也。自流寓汝家,蒙尔祖尔父颇加青盼,不意留传至汝,罔修旧好,竟尔见绝。犹幸两无仇德,乃今为钱奴束缚,使予意气不扬。若不早脱腰缠,则铜臭逼人,斯文沦丧。祸将及汝,莫悔莫悔!”言毕而逝。某急起,秉烛四照,见有破书数卷,以钱串捆缚弃置床头,盖十数年矣。某恨是书为祟,取火焚之,一时灰飞焰起。延烧庐舍,室中物靡有孑遗,后竟以贫死。铎曰:读书不能致富,此言是矣。试问不读书人。个个能富耶?然以求富之念读书,吾知其非读书人。我辈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乃以富贵利达,横亘于中,稍不得志,辄归咎于书、试请掩却书本,毕竟向何处觅生活哉?尝作《沁园春》词六阕。曰:“甲子仲秋,惟吾与书,盟于草堂。愿既盟之后,言归于好。自今伊始。幸勿相忘。出则随车,归则并几,夜火晨鸡总备尝。吾怜汝,把牙签笑插,玳瑁亲装。谁知尔本无良,枉赚尽英雄而鬓苍。叹臣饥欲死,千钟甚处;立锥无地,金屋何方。我自怜卿,卿真负我,拔剑相看也不妨。言未毕,书早惭而退,潜出门墙。”
“学书不成,将焉学乎?不如老农。有草庐半亩,横塘之曲;石田一顷,葑水之东。椎髫鸿妻,蓬头霸子,裹饭偕行荷锸从,桃源境,看桑麻鸡犬,乐也融融。悲哉吾道终穷,似稼圃樊迟术未工。枉操豚以祝,学齐东语;揠苗而槁,与宋人同。门有催科,瓶无储粟,庑下投人作赁春。翻然悔,悔从来耕也,馁在其中。”
“古语有之,多钱善贾,吾何不然。看鲜衣怒马,小儿宿卫;弹筝挟瑟,中妇邯郸。第拟通侯,园连沁水,百尺珊瑚碎绮筵。银烛底,有奇书勾股。讼帖争田。吾侪贫也由天,料此辈何曾值一钱。况痴儿和峤,本无此癖;家兄孔老,素乏其缘。安用牵车,等诸屠狗,富可求欤愧执鞭。君休羡,道圣门高弟,货殖犹贤。”
“磨盾鼻书,封狼居胥,亦豪矣哉。想受降城外,霜浓雁碛;纥干山畔,月照龙堆。投笔军中,弃繻关下,如此书生未易才。谈笑处,看楼兰系颈,奏捷平台。一朝幕府疑猜,便缚下都船大可哀。叹高牙大纛,青霞气郁,明珠薏苡,黑狱冤埋。大树飘零,蓝田呵骂,兔脱东门归去来。从头算,算何如军旅,未学为佳。”
“然则奈何,吾当相从,赤松子游。正藐姑仙子,导予翠节;金门谪吏,坐我霜虬。笑酌流霞,醉眠芳草,眼看蓬莱弱水流。从今后,把丹炉妙诀,压倒浮邱。茂陵风雨堪愁,伴寂寞骊山碧树秋。叹莫须有者,壶公桂父;想当然耳,方丈瀛洲。壮不如人,老之将至,自误多缘药石谋。寻不见,是文成匹马,徐市扁舟。”
“书汝来前,与子别后,益复无聊。倘蒙君见宥,仍开旧阁;谓予不信,再订新交。苟蹈前愆,有如皦日,从此相携卧草茅。书大笑,道君言过矣,听我刍荛。相期努力云霄,莫一任青灯骂彩毫。倘金门挟策,陪君拾芥;长杨献赋,伴尔题桥。归以银泥,封予金匮,极德人生级一条。予再拜,急延诸上座,谨佩琼瑶。”
病鬼延医曹州计伏庵,本牛医。有富翁某病喘,请医罔效,计以治牛之法治之,辄验。遂自负名医,行青囊术于齐鲁间。一日昼寝,有仆持帖来邀,计不问为谁,令仆导去。至一堂上,见面黄骨立者数十辈,环来诊脉,计熟视之,皆平昔所不治者。愕然曰:“此冥府耶?”众曰;“然。”计曰;“若是,则请我何意?”众曰:“先生医我来,还望医我去。”计不获已,勉写一方,众睨视良久曰;“一剂恐不能效,屈先生留两三月去。”计涕泣求归,众怒曰:“此地既不可居,曷为送我辈来此!”群起挝之。计亦惊醒,觉左颊微痛,验之,有指爪痕。铎曰;以治牛之法,而施诸有牛性者,宜奇
译书神作祟
金陵钞库街某氏之子,世代以儒业为业,因为读书不能致富,便弃文从商。偶然独自宿在店铺中,听见床头有叹息声,斥责它才停止。此后每晚必定听见,某人也置之不理。一天晚上,有个戴方巾、穿红鞋的人,从床后缓缓走出,皱眉愁额,神情似乎很不高兴。某人问他是谁,他回答说:“我是书神。自从寄居你家,承蒙你祖父、父亲颇为看重,没想到传到你这里,竟不延续旧日的情谊,竟然将我断绝。幸好彼此没有恩怨,如今却被金钱的奴役所束缚,使我意气消沉。如果不早日摆脱金钱的束缚,那么铜臭逼人,斯文沦丧。灾祸将降临到你身上,不要后悔,不要后悔!”说完便消失了。某人急忙起身,拿着蜡烛四处照看,看见有几卷破书,用钱串捆着丢弃在床头,大概有十几年了。某人恨这些书作祟,取火焚烧,一时间灰飞焰起。火势蔓延烧毁了房屋,室内物品无一幸存,后来竟然因贫穷而死。
铎说:读书不能致富,这话是对的。试问不读书的人,个个都能致富吗?然而怀着求富的念头去读书,我知道他算不上是读书人。我们这类人读圣贤书,所学的是什么?竟然把富贵利达横亘在心中,稍微不得志,就归咎于书。试请掩上书本,究竟向何处谋生呢?我曾作《沁园春》词六首。
第一首说:“甲子年仲秋,只有我和书,在草堂结盟。愿结盟之后,言归于好。从今开始,幸勿相忘。出门则随车,回家则并案,夜火晨鸡总备尝。我怜惜你,把牙签笑着插进去,亲自用玳瑁装裱。谁知你本来无良,枉然赚尽英雄鬓发苍老。叹臣子饥饿欲死,千钟粟在哪里;立锥之地没有,金屋在何方。我自怜惜你,你真正辜负我,拔剑相看也不妨。话未说完,书早已惭愧退下,悄悄走出门墙。”
第二首说:“学书不成,将学什么呢?不如做个老农。有草庐半亩,在横塘的弯曲处;石田一顷,在葑水的东边。椎髻鸿妻,蓬头霸子,裹着饭一起走,扛着锄头跟随,桃源境,看桑麻鸡犬,乐也融融。悲哉吾道终穷,似稼圃樊迟术未工。枉然操豚以祝,学齐东语;揠苗而槁,与宋人同。门有催科,瓶无储粟,庑下投人作赁春。翻然悔,悔从来耕也,馁在其中。”
第三首说:“古语有之,多钱善贾,吾何不然。看鲜衣怒马,小儿宿卫;弹筝挟瑟,中妇邯郸。第拟通侯,园连沁水,百尺珊瑚碎绮筵。银烛底,有奇书勾股。讼帖争田。吾侪贫也由天,料此辈何曾值一钱。况痴儿和峤,本无此癖;家兄孔老,素乏其缘。安用牵车,等诸屠狗,富可求欤愧执鞭。君休羡,道圣门高弟,货殖犹贤。”
第四首说:“磨盾鼻书,封狼居胥,亦豪矣哉。想受降城外,霜浓雁碛;纥干山畔,月照龙堆。投笔军中,弃繻关下,如此书生未易才。谈笑处,看楼兰系颈,奏捷平台。一朝幕府疑猜,便缚下都船大可哀。叹高牙大纛,青霞气郁,明珠薏苡,黑狱冤埋。大树飘零,蓝田呵骂,兔脱东门归去来。从头算,算何如军旅,未学为佳。”
第五首说:“然则奈何,吾当相从,赤松子游。正藐姑仙子,导予翠节;金门谪吏,坐我霜虬。笑酌流霞,醉眠芳草,眼看蓬莱弱水流。从今后,把丹炉妙诀,压倒浮邱。茂陵风雨堪愁,伴寂寞骊山碧树秋。叹莫须有者,壶公桂父;想当然耳,方丈瀛洲。壮不如人,老之将至,自误多缘药石谋。寻不见,是文成匹马,徐市扁舟。”
第六首说:“书汝来前,与子别后,益复无聊。倘蒙君见宥,仍开旧阁;谓予不信,再订新交。苟蹈前愆,有如皦日,从此相携卧草茅。书大笑,道君言过矣,听我刍荛。相期努力云霄,莫一任青灯骂彩毫。倘金门挟策,陪君拾芥;长杨献赋,伴尔题桥。归以银泥,封予金匮,极德人生级一条。予再拜,急延诸上座,谨佩琼瑶。”
病鬼延医
曹州计伏庵,本是牛医。有个富翁某患喘病,请医生治疗无效,计伏庵用治牛的方法治疗他,竟然有效。于是自负为名医,在齐鲁间行医。一天白天睡觉,有个仆人拿着帖子来邀请,计伏庵不问是谁,让仆人引导前往。来到一个堂上,看见几十个面色枯黄、骨瘦如柴的人,环绕着来诊脉,计伏庵仔细一看,都是平素所不治疗的病人。惊讶地说:“这是冥府吗?”众人说:“是的。”计伏庵说:“如果是这样,那么请我何意?”众人说:“先生医我来,还望医我去。”计伏庵不得已,勉强写了一方,众人斜视良久说:“一剂恐怕不能见效,委屈先生留两三个月再走。”计伏庵涕泣求归,众人怒说:“此地既不可居,为何送我辈来此!”群起殴打他。计伏庵也惊醒,觉得左颊微痛,查验之,有指爪痕。
铎说:用治牛的方法,而施诸有牛性者,宜奇
清。沈起凤。谐铎。卷十二
南部
吴中乐部,色艺兼优者,若肥张、瘦许,艳绝当时。后起之秀,目不见前辈典型,挟其片长,亦足倾动四座。如金德辉之《寻梦》,孙柏龄之《别祠》,仿佛江采苹楼东独步,冷淡处别饶一种哀艳。朱晓春之《叹月》,马奇玉之《题曲》,正如盂德曜练裳椎髻,不失大家风范。张联芳之《思凡》,曹远亭之《佳期》,又似孙荆玉举止放诞,而反腰贴地,要是天然态度。王阿长之《埋玉》,周二官之《劈棺》,如徐月华临青阳门弹箜篌,一时声情俱裂。戴云从之《偷棋》,沉人瑞之《盗令》,未免稍轶范围,却似赵飞燕跋扈昭阳。而掌中一舞。颇能窜易耳目。至如张修来《思春》一出,虽秋娘老去,犹似十三四女郎堂上簸钱光景。一儿歌场,得此数人提倡,稍可维持菊部。
自西蜀韦三儿来吴,淫声妖态,阑入歌台。乱弹部靡然效之,而昆班子弟,亦有倍师而学者。以至渐染骨髓,几如康昆仑学琵琶,本领既杂,兼带邪声,必十年不近乐器,然后可教。
因叹文人信道不笃,背正学而入歧趋,虽复邀誉目前,亦见笑而自点耳。观于乐部,能无爽然!
铎曰:“以文为戏,即以戏论文。歌柳郎中‘晓风残月’,宁效苏学士,铜琵琶,铁绰扳,唱‘大江东去’。”
北里
沙河站至平原二十里铺,土倡流寓者,动以千计。予客鄚州时,曾作《北地胭脂谱》。序中有“白茅盖屋,曾无燕子之楼;黄土为床,绝少芙蓉之帐。泥浆半勺,马长卿消渴之茶;鬼火一星,宋子京高烧之烛“等句。盖丑诋之,以为狎游者戒也。
偶于商家林,见旅店壁上,有赠妓地栗儿一诗曰:
芳名未许近花丛,家住莲塘东复东。
应是前身郑家婢,至今犹自辱泥中。
赠妓黑丫鬟一诗曰:
几度妆成照墨池,乌衣巷口弄娇姿。
梨花深处浑难觅,立到黄昏月上时。
诗笔婉丽,惜所赠非其人耳。
后来都中,述诸金进士悔。金笑曰:“何地无才,君勿下眼相觑。记在北留智庙,见里中有高兰玉者,姿貌端秀,能诵崔国辅小诗;吐气如兰,居然有刘采春、李秀兰一辈风度。”
予疑其诡,回南时便道过访,已为大腹贾以千金购去。其妹绣贞,出留别诗示予,曰:
帘里余光马上明,玉钗倒插且长征;
砑罗裙畔秦筝曲,变作关山笛里声。
因喟然曰:“倾国佳人,本生北地;自与粗钗坌粉为伍,几年湮没不彰。则浆家饼肆、狗屠钓客中,抱才未遇者,不知凡几也!”书此非为烟花生色,亦俾求才者,不徇于俗云尔。
铎曰:“苎箩风水,代产佳人。然使先到东家,则浣纱溪上断不载西子归也。因知物以类聚之说,埋没风尘中几多奇士。牛医马磨,溷迹名流,爱才如我辈,而转出大腹贾下哉?亦可愧矣!”
贫儿学谄
嘉靖间,冢宰严公,擅作威福。夜坐内厅,假儿义子,纷来投谒。公命之入,俱膝行而进。进则崩角在地,甘言谀词,争妍献媚。公意自得,曰:“某侍郎缺,某补之;某给谏缺,某补之。”众又叩首谢。起则左趋右承,千态并作。
少间,檐瓦窣窣有声。群喧逐之,一人失足堕地。烛之,鹑衣百结,痴立无语。公疑是贼,命执付有司。其人跪而前曰:“小人非贼,乃丐耳!”
公曰:“汝既为丐,何得来此?”丐曰:“小人有隐衷,倘蒙见宥,愿禀白一言而死。”公许自陈。曰:“小人张禄,鄚州人,同为丐者,名钱秃子。春间商贾云集,钱秃所到,人辄恤以钱米。小人虽有所得,终不及钱。问其故。钱曰:“我辈为丐,有媚骨,有佞舌。汝不中窾要,所得能望我耶?‘求指授,钱坚不许。因思相公门下,乞怜昏夜者,其媚骨佞舌,当什倍于钱。是以涉远而来,伏而听,隙而窥者,已三月矣!今揣摩粗就,不幸踪迹败露。愿假鸿恩,及于宽典。”
公愕然,继而顾众笑曰:“丐亦有道。汝等之媚骨佞舌,真若辈
译清代沈起凤《谐铎》卷十二
南部
苏州的乐部中,容貌与技艺都极为优秀的,像肥张、瘦许,在当时艳丽绝伦。后起之秀,眼中看不到前辈的典范,凭借自己的一点长处,也足以让满座倾倒。如金德辉的《寻梦》,孙柏龄的《别祠》,仿佛江采苹在楼东独步,清冷之处别有一种哀婉艳丽。朱晓春的《叹月》,马奇玉的《题曲》,正如孟德曜穿着练裙、椎着发髻,不失大家风范。张联芳的《思凡》,曹远亭的《佳期》,又似孙荆玉举止放荡不羁,却反而腰身贴地,这完全是天然的风度。王阿长的《埋玉》,周二官的《劈棺》,如同徐月华在青阳门下弹奏箜篌,一时间声音与情感都达到极致。戴云从的《偷棋》,沉人瑞的《盗令》,未免稍微超出了规范,却像赵飞燕在昭阳殿专横跋扈,而掌中舞却颇能让人耳目一新。至于张修来的《思春》一出,虽然秋娘已老,仍像十三四岁的女郎在堂上簸钱的情景。歌场之中,得到这几个人倡导,稍微可以维持昆曲的声誉。
自从西蜀的韦三儿来到苏州,淫靡的声音和妖冶的姿态,侵入歌台。乱弹部纷纷效仿,而昆班的弟子,也有背叛老师而学习的。以至于逐渐深入骨髓,几乎像康昆仑学习琵琶,本领既然混杂,又带有邪声,必须十年不接近乐器,然后才可以教导。
因此感叹文人信道不坚定,背离正统学问而走入歧途,虽然暂时获得赞誉,最终也会被嘲笑而自取其辱。从乐部来看,能不感到怅然若失吗!
铎说:“把文章当作游戏,也就用游戏来评论文章。唱柳郎中的‘晓风残月’,难道要效仿苏学士,拿着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吗?”
北里
从沙河站到平原二十里铺,流落在此地的土著妓女,动辄数以千计。我客居鄚州时,曾作《北地胭脂谱》。序中有“白茅覆盖屋顶,从来没有燕子楼那样的楼阁;黄土作为床铺,极少芙蓉帐那样的帷帐。半勺泥浆,是司马相如消渴时的茶;一星鬼火,是宋祁高烧时的蜡烛”等句。这是丑化诋毁她们,作为狎游者的警戒。
偶然在商家林,看见旅店墙壁上,有赠妓女地栗儿的一首诗说:
芳名未许近花丛,家住莲塘东复东。
应是前身郑家婢,至今犹自辱泥中。
赠妓女黑丫鬟的一首诗说:
几度妆成照墨池,乌衣巷口弄娇姿。
梨花深处浑难觅,立到黄昏月上时。
诗笔婉转华丽,可惜所赠的不是合适的人罢了。
后来在京城,向金进士提及此事。金进士笑着说:“哪里没有人才,你不要用轻视的眼光看待。记得在北留智庙,看见村里有个叫高兰玉的,姿容端丽清秀,能背诵崔国辅的小诗;吐气如兰,居然有刘采春、李秀兰那一辈的风度。”
我怀疑他夸大其词,回南方时顺便去拜访,她已经被人以千金买去。她的妹妹绣贞,拿出留别的诗给我看,说:
帘里余光马上明,玉钗倒插且长征;
砑罗裙畔秦筝曲,变作关山笛里声。
因此感慨地说:“倾国佳人,本来出生在北方;自从与粗俗的钗粉为伍,几年间湮没不彰。那么浆家饼肆、狗屠钓客中,怀才不遇的人,不知有多少啊!”写下这些不是为了给烟花女子增色,也是让求才的人,不随波逐流罢了。
铎说:“苎萝山的风水,代代产生佳人。然而如果先到东家,那么浣纱溪上断然不会载着西施归来。因此知道物以类聚的说法,在风尘中埋没多少奇士。牛医马磨,混迹于名流之中,爱才如我们这样的人,反而让大腹贾得到呢?这也太可愧了!”
贫儿学谄
嘉靖年间,冢宰严公,独揽威福。夜里坐在内厅,假儿义子,纷纷前来拜谒。严公命令他们进来,都跪着爬行前进。进来就磕头到地,甜言蜜语,争奇斗艳献媚。严公心中自得,说:“某侍郎空缺,某人补上;某给谏空缺,某人补上。”众人又叩首感谢。起来就左边趋走右边承接,千姿百态并作。
过了一会儿,屋檐瓦片窣窣有声。众人喧哗追赶,一人失足掉在地上。用蜡烛照看,衣衫褴褛,痴立不语。严公怀疑他是贼,命令抓住交给官府。那人跪着上前说:“小人不是贼,是乞丐罢了!”
严公说:“你既然是乞丐,怎么来到这里?”乞丐说:“小人有隐衷,如果蒙受宽恕,愿意禀报一句话然后去死。”严公允许他陈述。说:“小人张禄,鄚州人,同为乞丐的,名叫钱秃子。春天商贾云集,钱秃子所到之处,人们就给他钱米。小人虽然有所得,终究不及钱秃子。问其原因。钱秃子说:‘我们做乞丐,有媚骨,有佞舌。你不中要害,所得能望我那样吗?’请求指点,钱秃子坚决不允许。于是想到相公门下,在昏夜乞怜的人,他们的媚骨佞舌,应当是钱秃子的十倍。因此跋涉远道而来,趴着听,从缝隙窥探,已经三个月了!现在揣摩大致成功,不幸踪迹败露。希望假借洪恩,施以宽典。”
严公愕然,继而环顾众人笑着说:“乞丐也有道。你们的媚骨佞舌,真像
之师也!”众唯唯。因宥其罪,命众引丐去,朝夕轮授,不逾年,学成而归。由足张禄之丐,高出钱秃子上云。
译这是老师的军队啊!”众人连连应诺。于是宽恕了他们的罪过,命令众人带领乞丐离去,早晚轮流传授技艺,不到一年,乞丐们学成归来。从此,张禄的乞丐,远远超过了钱秃子之上。
铎曰:“张禄师严冢宰门下,若严宰门下又何师?曰师严宰。前明一部百官公卿表,即乞儿渊源录也。异哉张禄,乃又衍一支。”
才士惩骄
中翰童君引年,予同年友也。一日,过书斋笑曰:“英雄欺人,名流结习,而有时适以自侮。”询之,曰:“昨游吴山,遇雨,投宿村农家。老者出一扇索书。心轻之,率意涂抹。笔床茶灶,‘灶’字误书龟字,‘孔雀’两字,颠倒错写。度乡愚不谙文义,未即改正。诡托同年黄殿撰名归之。老者执扇视,笑曰:“老拙向以酒灶二字,未有确对。今扇头茶龟两字,岂非天造地设?‘又审视久之,曰:“村愚幼欠读书,米知雀孔是何物?想即庚仓、劳伯之类耶?’继又肃然致敬曰:“中翰才名,足冠宇宙,何必嫁名殿撰,必欲书渠姓氏,称呼尚烦斟酌,彼实愚老之门下士也。‘闻其言,颜汗如雨。叩其名氏里居,始知老者为浙中名进士,侨寓于吴十年矣。”
予听之,亦为愕然。记此为才人轻薄者戒。
铎曰:“天下有可轻之人哉?童君轻老者,而老者之轻童君弥甚,彼惟名进土,故结习沈锢如是。两可为戒也。”
卜将军庙灵签
玉峰卜将军庙,香火最盛。予九岁应童子试,年十四,尚不能掇一芹。奉先君命,祷于崖下。得一签曰:“几番愁怨控无门,诸事乖离总不论;直待中秋见明月,方教还汝旧乾坤。”功名下注一行云:“口木姓名如汲引,一生平步上云梯。”先君曰:“味此签意,今番又不谐矣!”
时督学为实庵刘公,以予首艺中用《离骚》僻句,取而复弃。
先君曰:“此诸事乖离之验也,汝欲入泮,必俟秋期开考。”后李公因培督学江苏,试期三月中旬,先君忧之。继场中命题,乃“观于海者难为水”,至“流水之为物也”。中适有明月两字,遂蒙识拔,而入学名次,又与先君相合,所谓“见明月而还汝旧乾坤”者,其在斯乎?
戊子乡闱,典试为王公际华、国公柱。予文定作经魁,因吏治策中语涉激烈,王公恐碍磨勘,国公力争,抑置三十一名中式。先君曰:“口木姓名之说,今尽验矣!”盖李公木姓口名,国公口姓木名也。
嗣后应礼部试,屡荐不售。主试者绝无口木姓名。而荐卷房师,如柯公瑾,观公保,李公中简,皆确然可证者。今予年逾四十,不复挟策金门。纵主试者若合符节,予亦无登龙之望,此非文章负我,实我之有负卜将军也。息壤难忘,壮心易隳,庸才末路,如此而已。悲哉!
铎曰:“予在婺源时,奉文赴江宁书局。路过胡公庙,掣得一签,末有‘一番好事落扬州’之句,予谓所问非所对,大笑置之。甫至金陵,而盐台全公聘书至。制军委赴扬州,谱供奉新乐府,始信神明无戏言也。顾蓉镜无征,绿衣断谶,想狂生命蹇,不屑姑妄言之耳。”
况太守祠赝梦
吴江监生某,将赴北闱,偕友人数辈,祈梦于况太守祠,竟夜转侧,不能成寐。明日,众友各述其梦,或休或咎,互相揣度。某作大言曰:“予昨夜梦到此堂,况太守离席揖予上坐,且打恭屈膝,奉予若上司状。予逊谢不敢。太守曰:‘大人他日仕至督抚,位当出我上,勿得固谦。’命从人易冠带。座上印箱令箭,森然排列。予意颇不安,离坐下阶。太守三揖而送出门,错步豁然惊醒。不知是何吉兆?”众举手称贺曰:“君后日富贵无量,今科高掇,特发轫耳。”某曰:“予他日果符所梦,君等颠蹶风尘,当一一提挈之。”众拱手称谢。
亡何,入都应试,头场被贴,丧气欲归,而囊中资斧已罄。京都为人才渊薮,监生又不能谋馆,糊口无资,去留两拙。幸幼时好唱时曲,不得已投翠庆部作生脚。
一日,演戏至《十五贯。见都》一出。某冠带上坐,印箭排列座隅,而外扮况大守入见,打恭屈膝,一如日前诡托之梦境,不觉抚案大女哭。座上客疑其发狂,召询其故。具以实告。始知某亦江南旧族,赴试而不第着。予叔朗峰大史,恤以车马之
译铎说:“张禄拜严冢宰为师,既然严冢宰门下,又拜谁为师?回答说拜严冢宰为师。前朝一部百官公卿表,其实就是乞儿渊源录。张禄这个人真奇怪,竟然又衍生出一支。”
才士因骄横而受惩
中翰童君引年,是我同科的友人。一天,他到书斋笑着对我说:“英雄欺人,名流积习,有时恰好用来自取其辱。”我问他缘故,他说:“昨天游览吴山,遇到下雨,投宿在村农家里。老人拿出一把扇子索要题字。我心里轻视他,随意涂抹。‘笔床茶灶’四字中,‘灶’字误写成了‘龟’字,‘孔雀’两字,颠倒错写。我估量乡下愚民不懂文义,没有立即改正。诡称是同年黄殿撰的名字而归之于他。老人拿着扇子看,笑着说:‘老朽向来以‘酒灶’二字,没有确切的对句。现在扇头‘茶龟’两字,岂不是天造地设?’又仔细审视了很久,说:‘乡下愚民小时候读书少,不知‘雀孔’是什么东西?想就是庚仓、劳伯之类吧?’接着又肃然致敬说:‘中翰的才名,足以冠绝宇宙,何必假借殿撰的名号,一定要写他的姓氏,称呼尚且需要斟酌,他实在是老朽的门下士啊。’听到他的话,我脸上汗如雨下。询问他的姓名籍贯,才知道老人是浙江的名进士,寄居在吴地十年了。”
我听了,也感到愕然。记下这件事作为才人轻薄的警戒。
铎说:“天下有可以轻视的人吗?童君轻视老人,而老人轻视童君更加厉害,他只是因为名进士的身份,所以积习沉锢到如此地步。两人都可以作为警戒。”
卜将军庙灵签
玉峰卜将军庙,香火最旺盛。我九岁参加童子试,十四岁,还不能考取秀才。奉父亲命令,在崖下祈祷。求得一支签说:“几番愁怨控无门,诸事乖离总不论;直待中秋见明月,方教还汝旧乾坤。”功名下面注有一行字:“口木姓名如汲引,一生平步上云梯。”父亲说:“品味这签的意思,这次又不顺利了!”
当时督学是实庵刘公,因为我首艺中用了《离骚》的僻句,录取后又弃用。
父亲说:“这是‘诸事乖离’的验证,你想入县学,必须等到秋期开考。”后来李公因培督学江苏,考试期在三月中旬,父亲为此担忧。接着考场中命题,是“观于海者难为水”,到“流水之为物也”。其中恰好有“明月”两字,于是我被赏识提拔,而入学名次,又与父亲相合,所谓“见明月而还汝旧乾坤”,大概就在这里吧?
戊子年乡试,主考官是王公际华、国公柱。我的文章定为经魁,因为吏治策中言语涉及激烈,王公担心妨碍磨勘,国公力争,将我抑置为第三十一名中式。父亲说:“‘口木姓名’的说法,现在完全应验了!”因为李公姓木名口,国公姓口名木。
此后参加礼部试,屡次被推荐却不中。主试者完全没有姓口名木的人。而推荐试卷的房师,如柯公瑾、观公保、李公中简,都是确凿可证的。现在我年过四十,不再携带策论去金门应试。即使主试者符合符节,我也没有登龙的希望,这不是文章辜负我,实在是我辜负了卜将军。息壤难忘,壮心易毁,庸才末路,如此而已。可悲啊!
铎说:“我在婺源时,奉文赴江宁书局。路过胡公庙,求得一支签,末尾有‘一番好事落扬州’之句,我说所问非所对,大笑置之。刚到金陵,盐台全公的聘书就到了。制军委派我去扬州,谱供奉新乐府,才开始相信神明没有戏言。只是蓉镜无征,绿衣断谶,想狂生命运蹇滞,不屑姑妄言之罢了。”
况太守祠赝梦
吴江监生某,将赴北闱,偕友人数辈,在况太守祠祈梦,整夜辗转,不能成寐。第二天,众友各述其梦,或吉或凶,互相揣度。某人大言说:“我昨夜梦到此堂,况太守离席揖我上坐,且打恭屈膝,奉我若上司状。我逊谢不敢。太守说:‘大人他日仕至督抚,位当出我上,勿得固谦。’命从人易冠带。座上印箱令箭,森然排列。我心里颇不安,离坐下阶。太守三揖而送出门,错步豁然惊醒。不知是何吉兆?”众举手称贺说:“君后日富贵无量,今科高掇,特发轫耳。”某人说:“我他日果然符合所梦,君等颠蹶风尘,当一一提挈之。”众拱手称谢。
不久,入都应试,头场被贴,丧气欲归,而囊中资斧已罄。京都为人才渊薮,监生又不能谋馆,糊口无资,去留两拙。幸幼时好唱时曲,不得已投翠庆部作生脚。
一日,演戏至《十五贯。见都》一出。某人冠带上坐,印箭排列座隅,而外扮况太守入见,打恭屈膝,一如日前诡托之梦境,不觉抚案大女哭。座上客疑其发狂,召询其故。具以实告。始知某人亦江南旧族,赴试而不第着。予叔朗峰大史,恤以车马之
费,遣之回苏。
铎曰:“周人占梦之书,毁于秦火。嗣后郭乔卿、周宣辈,各凭臆见为断。河干之梦,着于《宋史》,堕床之梦,载在《唐书》。田内亡禾,蔡司徒梦凶反吉;座中照镜,崔令公梦吉逢凶。他如曹翰梦蟹,张瞻梦臼,李迪梦须,韩俊梦屐,散见请家杂说者,无不各有奇征。然天下古今,做梦者不知凡几,何独传此数人之梦?可知其余皆不验耳,而此生诡托之梦,反毫厘不爽若是!《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动。’殆心为先兆,非梦能入幻欤!”
译费,派遣他返回苏州。
铎说:“周代占梦的书籍,毁于秦朝的火。此后郭乔卿、周宣等人,各自凭借主观臆断来决断。河边的梦,记载在《宋史》中;坠床的梦,记录在《唐书》里。田里丢失禾苗,蔡司徒梦见凶兆反而吉利;座中照镜子,崔令公梦见吉兆却遭遇凶险。其他如曹翰梦见螃蟹,张瞻梦见臼,李迪梦见胡须,韩俊梦见木屐,散见于各家杂说中的,没有不各自有奇特征兆的。然而天下古今,做梦的人不知有多少,为何唯独流传这几人的梦?可知其余的都不灵验罢了,而这生诡托的梦,反而毫厘不差如此!《易经》说:‘吉凶悔吝产生于行动。’大概是心为先兆,并非梦能入幻吧!”
怕婆县令
县今某,性猥鄙,莅任十二年,绝无政绩,惟逢迎上台为得计。有同乡某公,作巡抚。某投谒,禀见时,同僚具在。某即于仪门唱名,膝行至堂上,叩头以千百计,额上磊块坟起若巨卵。叩毕,袖中出金珠,潜置座下,又匍伏不起。公有怒色。某仰首启白曰:“大人是卑职老子,卑职是大人儿子;不到处,训诲可也。”公愈怒,曰:“汝欺我太甚!”以金珠掷地下,叱之去。同僚代为解免。公曰:“汝等不知,彼非趋奉,直姗笑我耳!”众殊不解。公曰:“我与彼为同乡,素悉其有惧内之癖。每蚤起即具冠服于寝门外,叩首问安。盥沐既毕,膝行趋状于奁次,据地叩头以百数,声如响柝,随出金珠等物,献作簪珥。稍有不怿,双手捧藜杖以进,口呼:‘求夫人训诲。’叱之,始战栗而出。适见景象,宛乎相似,是直以绸君戏我矣!岂不令人发指?”众皆色变。
公笑曰:“汝等想亦有是癖耶?自今以后,尽肃夫纲,无速官谤。逢迎之术,适足以取辱耳!”众唯唯而退。
铎曰:“帷簿章程,乃借公堂为操演,无怪求荣反辱也。昔桓范向妻作三公跽,而不为吕公屈膝。人谓其有傲骨,吾谓其有耻心。”
捣鬼夫人
兰溪萧生,年十七,娶妻邢氏,美而才。日坐闺中,画眉约鬓,遂废读。
一日,见镜旁置小纱幮一具,中有垂髫女郎,明眸秀靥,婉丽无偶。生问所自来。邢笑曰:“是侬以十斛珠为君聘得者。”生亦戏曰:“蒙卿雅意,当遣向案头捧砚,何便禁锢香奁,日看卿安黄贴翠耶?”邢笑命侍儿移入书室。
一夕,督令夜读。生勉入书帷,挑灯执卷,即以纱幮女郎置案头,曰:“夜漏苦长,劳卿伴读。倘阿娇下降,当私以金屋贮之。”转瞬间,女郎自屏后出,笑曰:“书生太娇惰,甫执卷,便作风流想矣!”生迎视之,与纱幮中女郎无二,因笑曰:“崔徽果辱降耶?”急前狎抱。女郎面发赪,撑拒之曰:“君勿骤作此态。妾秘府侍书,君前身亦修文郎。上帝恐君溺情闺阁,抛掷功名,故令妾乘夜而来,督君清课。”生曰:“功名我所自有,但得一亲香泽,即当努力青云,以酬盛德。”女郎曰:“急色儿,将使温柔乡记赊账耶?妾与君约,自今伊始,但得一步进,即图一宵乐。否则,烦言总无益也。”生犹欲强合,忽窗下有嗽声,女郎从屏后遁去。
生自此下帷苦读。是年入邑庠,夜果见女郎来,笑曰:“攀花妙手,今小试矣。”生喜,遂与欢狎,并问后期。女郎曰:“俟秋风报捷,再当与君亲裁绿纻衣也。有志者勉为之。”生益发愤,是秋竟领乡荐。女郎复来欢聚,曰:“自与君春风一度,癸水不复来,倘旦晚临蓐,安得复归仙籍?君如杏林得意,妾当日夜侍巾栉矣!”生大喜,愈益研读。
明年,复捷南宫,殿试后,官中翰,给假南归。甫入门,邢氏迎于堂上,花红绣葆,怀中绷一婴孩。生问为谁。邢笑曰:“是即修文郎贤令嗣也。”复唤一女郎出曰:“君识得秘府侍书否?”生愕然问故,邢笑而不言。女郎以实告。盖邢氏恐生废学,千金购一丽鬟,设诡计以勉之。其风流词令,皆闺中口授也。生感邢玉成之德,仍移妙幮女郎置镜旁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铎曰:“草种宜男,花攀及第,非闺中连环妙计,恐终作弹琴看鬓影人耳!何物痴儿,有此奇福!”
吕仙宝
筏山阳曹某,有文名,而性气殊傲。赴试金陵,侨寓吕祖祠。蚤起读书,先以瓣香爇吕祖前,告曰:“弟子浊骨,溷居仙庑。旦晚诵声聒耳,幸勿罪。”
一夕,倦伏几上,见一道者至,曰:“秀才太攻苦,利市襕衫,今番抛却矣!”曹肃之坐。道者议论风生,五经、史、汉,倾如瓶注。曹异之。道者曰:“野人操举业时,亦曾下帷读,忝颜成进士,今弃却。追忆夜分执卷,风冷裂袍,灯昏触柱,忽忽如昨梦。”曹稔其先达,出窗课就正之。道者甫阅两行,即舍去。曹曰:“仆文污尊目耶?”
译怕婆县令
县令某甲,性情猥琐鄙陋,任职十二年,毫无政绩,只把逢迎上级当作得计。有一位同乡某公,担任巡抚。某甲前去拜见,禀报觐见时,同僚都在场。某甲就在仪门外高声唱名,跪着爬到堂上,磕头多达上千次,额头肿起的大包像巨卵一样。磕完头后,他从袖中取出金珠,悄悄放在座位底下,又趴伏在地不起身。某公面露怒色。某甲抬头禀告说:“大人是卑职的父亲,卑职是大人的儿子;若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训诫教诲也是可以的。”某公更加愤怒,说:“你欺侮我太甚了!”把金珠扔到地上,喝令他退下。同僚代为求情宽免。某公说:“你们不知道,他这不是趋附奉承,简直是嘲笑我啊!”众人非常不解。某公说:“我和他是同乡,向来知道他有个怕老婆的毛病。每天早晨起床,就在卧室门外穿戴好冠服,磕头问安。洗漱完毕后,跪着爬到梳妆台前,趴在地上磕头上百次,声音像响亮的木梆子,随即拿出金珠等物,献作簪子耳环。稍有不高兴,就双手捧着藜杖进去,口中喊着:‘求夫人训诫。’被喝斥后,才战战兢兢地出来。刚才看到的景象,与他如出一辙,这是直接把怕老婆的戏码演给我看了!难道不让人怒发冲冠吗?”众人都变了脸色。
某公笑着说:“你们大概也有这种毛病吧?从今以后,都要严肃丈夫的纲纪,不要招致官场的诽谤。逢迎的伎俩,正好足以招致羞辱罢了!”众人都连声答应着退下。
铎说:“帷帐内的规矩,竟然借公堂来操演,难怪求荣反辱。从前桓范向妻子行三公跪拜之礼,却不向吕公屈膝。人们说他有傲骨,我说他有羞耻心。”
捣鬼夫人
兰溪萧生,十七岁,娶妻邢氏,美丽而有才华。萧生每天坐在闺房中,画眉描鬓,于是荒废了读书。
一天,看见镜子旁边放着一个小纱帐,里面有一个垂髫少女,明亮的眼睛,秀丽的脸颊,婉约美丽,无与伦比。萧生问是从哪里来的。邢氏笑着说:“这是我用十斛珍珠为你聘来的。”萧生也开玩笑说:“承蒙你的雅意,应当派她去案头捧砚台,怎么就把她禁锢在梳妆盒里,每天看着你安插黄绢贴翠玉呢?”邢氏笑着命侍儿把纱帐移到书室。
一天晚上,督促他夜读。萧生勉强进入书帷,挑灯拿着书卷,就把纱帐里的少女放在案头,说:“夜晚漫长,劳烦你陪伴读书。如果阿娇降临,我就用金屋把她藏起来。”转眼间,少女从屏风后出来,笑着说:“书生太娇惰,刚拿起书卷,就起风流念头了!”萧生迎上去看她,与纱帐中的少女毫无二致,于是笑着说:“崔徽果然屈尊降临了吗?”急忙上前亲昵拥抱。少女脸发红,支撑着拒绝他说:“你不要突然这样。我是秘府侍书,你前世也是修文郎。上帝担心你沉溺于闺阁,抛弃功名,所以让我趁夜而来,督促你清静读书。”萧生说:“功名是我本来就有的,只要能亲近你的香泽,就应当努力青云直上,以报答你的盛德。”少女说:“急色鬼,难道要在温柔乡里赊账吗?我与你约定,从今天开始,只要你能前进一步,就图一夜之乐。否则,说再多也无益。”萧生还想强行亲近,忽然窗下有咳嗽声,少女从屏风后逃走了。
萧生从此闭门苦读。这一年考进县学,夜里果然看见少女来,笑着说:“攀花妙手,今天小试牛刀了。”萧生很高兴,于是与她欢好亲昵,并询问下次相会的日期。少女说:“等到秋风报捷,再与你亲手裁制绿绸衣吧。有志者努力去做。”萧生更加发愤,这年秋天竟然考中乡试。少女又来欢聚,说:“自从与你春风一度,月经就不再来了,如果早晚临盆生产,怎么能再回归仙籍?你如果在杏林中得意,我应当日夜侍奉你的巾栉了!”萧生大喜,更加研读。
第二年,又在礼部考中,殿试后,官任中翰,请假南归。刚进门,邢氏在堂上迎接,花红绣葆,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萧生问是谁。邢氏笑着说:“这就是修文郎贤令郎。”又唤出一个少女说:“你认识秘府侍书吗?”萧生愕然问缘故,邢氏笑着不说话。少女如实相告。原来邢氏担心萧生荒废学业,花千金买了一个美丽丫鬟,设下诡计来勉励他。那些风流词令,都是闺中口授的。萧生感激邢氏成全的德行,仍然把妙幮少女放在镜子旁边说:“以此记取我的过错,并且表彰善人。”
铎说:“草种宜男,花攀及第,如果不是闺中连环妙计,恐怕最终会做弹琴看鬓影的人了!什么痴儿,有这样奇特的福气!”
吕仙宝
筏山阳曹某,有文名,但性情气度特别傲慢。赴金陵考试,寄居在吕祖祠。早起读书,先在吕祖前点燃瓣香,禀告说:“弟子浊骨,混居仙庑。早晚诵声聒耳,幸好不要怪罪。”
一天晚上,疲倦地伏在几案上,看见一个道士到来,说:“秀才太攻苦,利市襕衫,这次抛弃了!”曹某恭敬地请他坐下。道者议论风生,五经、史、汉,倾泻如瓶注。曹某感到奇怪。道者说:“野人操持举业时,也曾下帷读书,忝颜成为进士,现在抛弃了。追忆半夜拿着书卷,风冷裂袍,灯昏触柱,恍惚如昨梦。”曹某深知他是先达,拿出窗课请他指正。道者刚看两行,就舍去。曹某说:“我的文章污损了您的尊目吗?”
笑应曰:“正惟不能污日,是以不欲观耳。君文气息,逼似两京,次者亦韩潮、苏海。若以此猎取功名,譬犹执商彝、夏鼎,鬻诸五都之肆,非弗宝贵,而无如识者希也!”因袖中出一册曰:“此科名宝筏,敬诵诸。”曹急取以观,皆平昔所唾弃而不为者。因愤然曰:“吾侪作文,不寿世亦当名世。以此芥拾科第,宁蹈东海死耳!仆何能从命?”道者曰:“嘻!子有傲骨,不拔则不可救。”急掣剑砍其脑,有一骨,拔之而去。曹痛甚,豁焉而醒,见案上遣一册,姑置之。
译道士笑着回答说:“正因为不能玷污太阳,所以我不愿意观看罢了。您的文章气息,非常接近两京时期的风格,稍次一点的也如同韩愈的潮流、苏轼的海洋。如果凭借这些去猎取功名,就像拿着商代的彝器、夏代的鼎,在五都的市场上去卖,不是不宝贵,只是懂得欣赏的人太少了!”于是从袖中拿出一册书说:“这是获取功名的宝筏,恭敬地诵读它。”曹君急忙拿来观看,都是他平时所唾弃而不屑为之的东西。于是愤然说道:“我们写文章,不能流传后世也应当闻名当世。用这种小手段去获取科第,我宁可跳进东海去死!我怎么能听从您的命令?”道士说:“嘻!你有傲骨,不拔除就无法挽救。”急忙拔出剑砍向他的脑袋,有一根骨头,拔出来便离开了。曹君非常疼痛,猛然惊醒,看见案桌上放着一册书,暂且把它放在一边。
明日,起阅旧稿,都不快意。拣案上册诵之,大喜,朝夕揣摩,欣欣得计。继而入闱,所作文皆规抚其制。榜发,抡高魁。一夕,梦道者复来,以骨纳脑后而去,及醒,视其乡墨,面发赪,背流汗如雨下,仍取古文研究之,后竟以孝廉终。
铎曰:“刘蕡下第,竖子成名。几许康了秀才,动以此訾议当局。必使躬自蹈之,以关其口,而夺之气,傲骨一拔,胜于拔舌矣。”
大士慈航
祁昌谢茂才之姊,少寡,矢柏舟节,断荤茹素,日礼大士像。有渔妇入门,坐谈半晌,匆匆遗鱼篮而去。
戊申五月七日,蛟水骤发,万家倾覆。女自度无生理,忽见鱼篮大数十围,疾登之。随波飘泊,奄至一处,紫竹环林,香花糁径。女极力登岸,回顾鱼篮,顿小如故,因携篮而入。见大士缨络垂珠,趺登莲座,曰:“汝来乎!吾以汝青年苦志,恐罹大劫,故以慈航度汝。”女伏地谢。旋命龙女以杨枝水濯其体;取座下红花翠叶,剪衣裙以赐。导至一殿,左右分两院。东曰“节孝”,西曰“贤才”。女先入“贤才”院,见有椎髻者曰孟光,拥书者曰班昭,携榼者曰冀缺妇,矩布裳提瓮者曰鲍宣妻桓氏。有一妇吟诗不辍,见女来,阖卷笑迎,叙谈家世,则道韫也。继入“节孝‘院,持节者曰贞姜,割鼻者曰粱节妇,抗歌者曰陶婴,毁面者曰怀清巴氏,有髫而未髻者,堤萦、曹娥辈也。女嗟叹间,龙女曰:“菩萨现女人身说法,首重节孝,次及贤才,日以慈悲宝筏渡人苦海。汝得来此,节孝院又增一席矣!”重引至莲座。大士署名宝帙,令掌鱼篮,次龙女位下。
时蛟水渐退,谢生求姊尸不获,招魂入棺,葬甘露庵北阡。一夕,见姊云裳霞佩,携鱼篮而来曰:“我蒙大士救拔,已登宝箓,因汝垂念,故一来家。”问姊有所嘱否。曰:“我无他嘱。士子守身,一如妇人守节。立志不坚,稍一蹉跌,堕入墨池,西江水不能涤也。慎之!慎之!”言毕,飘然而逝。
铎曰:“修士读圣贤书,束身圭璧,卒至劳筋骨,饿肌肤,蠖伏牖下而死。以视茹荼餐蘖者,其苦有以异哉?安得菩萨示西来相以度之?”
姊氏夙耽净业,生不逢辰,当年少而遽失所天,奉姑命而暂迟入地;乘鲸鱼跋浪之会,遂精卫填海之心。埋骨无期,积愁成恨,生天有路,破涕为欢。现一朝不坏之身,从此皈依佛座,垂千古闸幽之笔,何时报德师门?敬诵瑶编,永镌心腹。
受业谢必鸣谨志
奎垣真像
扬州陈蔗鹿,素滑稽。予客鹾政全公幕,陈日来谈谑。一日,谓予曰:“吾郡有邗沟大王,财神也。元旦解天饷赴灵霄殿,路逢穷神要之,欲贷银三万。大王曰:“天饷有正额,何得贷汝?”穷神固索,不得已,出怀中小金锭予之。穷神怒,赴诉于文明教主,即《后西游》所称麒麟精是也。
时教主坐文坛,渡笔阵,闻穷神语,大怒,帅文坛健将,排笔阵以围之。大王拔剑斗,然笔锋所到,辄披靡。大王惧,赴奎垣求援于文昌福曜。帝君出见曰:“与君素昧平生,何得来此?”大王告以故。帝君曰:“君等恃财傲物,自应罹此祸。然以笔尖横行天下,亦非吾教之福。”
命朱衣人召魁星。魁星至,面白皙,文弱如处子。帝君备述其事,命收之。魁星曰:“面目不足以惊众,奈何?”帝君沉思良久。朱衣进曰:“乞帝君赐以假脸。面皮一变,则诸事可为矣!”帝君笑诺之,又授以金斗,令同大王去。至则文明教主方挥笔如椽,自谓千人军可以横扫。魑星掷以金斗,毫弱顿不能支,弃笔而遁。魁星收其笔,并搜得穷神所贷金锭,别大王奏凯而归,帝君即以笔与锭赐之,令其世掌金斗。故至今传魁星像,蓝面狰狞,右手持笔,左手持锭,而旁竖一金斗云。
铎曰:“此弄笔狂生脑后针也!视为谈天炙輠则过矣!”
天府贤书
张灵,字湘人,年十八归予。甫结褵,以金钗作贽,奉予为闺塾师,请闺约度北曲一套。黟令施蒙泉载入《词坛丛话》
译第二天,起床翻阅旧日文稿,都不称心如意。从案头拣起一本册子诵读,大喜过望,早晚揣摩,欣然自得。接着进入考场,所写的文章都模仿那本书的体制。发榜时,高中榜首。一天夜里,梦见道士又来了,把骨头纳入脑后便离去。等到醒来,查看乡试的墨卷,脸发烫,背后汗水如雨下,仍然取出古文研究,后来竟然以孝廉的身份终老。
王铎说:“刘蕡落第,庸才成名。多少康了秀才,动不动就以此诋毁议论当权者。一定要让他们亲身蹈入其中,来堵住他们的嘴,夺去他们的气焰,傲骨一旦拔除,胜过拔去舌头啊。”
大士慈航
祁昌谢秀才的姐姐,年轻时守寡,立志坚守柏舟之节,断绝荤腥吃素,每天礼拜大士像。有个渔妇进门,坐着谈了半晌,匆匆留下鱼篮离去。
戊申年五月七日,蛟水突然爆发,万家房屋倾覆。女子自料没有活路,忽然看见鱼篮大几十围,迅速登上。随波漂泊,忽然到达一处,紫竹环绕成林,香花撒满小径。女子极力登岸,回头看鱼篮,顿时变小如故,于是带着篮子进入。看见大士珠络垂珠,盘腿坐在莲座上,说:“你来了吗!我因为你年轻苦志,担心遭受大劫,所以用慈航度你。”女子伏地谢恩。随即命龙女用杨枝水洗涤她的身体;取下座下的红花翠叶,剪裁衣裙赐予她。引导到一座殿前,左右分为两院。东边叫“节孝”,西边叫“贤才”。女子先进入“贤才”院,看见椎髻的是孟光,拥书的是班昭,携榼的是冀缺的妻子,矩布裳提瓮的是鲍宣的妻子桓氏。有一个妇人吟诗不停,看见女子来,合上卷册笑着迎接,叙谈家世,原来是道韫。接着进入“节孝”院,持节的是贞姜,割鼻的是梁节妇,抗歌的是陶婴,毁面的是怀清巴氏,有垂髫而未加笄的,是堤萦、曹娥等人。女子嗟叹之间,龙女说:“菩萨现女人身说法,首先重视节孝,其次才是贤才,每天用慈悲宝筏渡人出苦海。你能来到这里,节孝院又增加一席了!”再次引导到莲座前。大士在宝帙上署名,让她掌管鱼篮,位次在龙女之下。
当时蛟水渐渐退去,谢生寻找姐姐的尸体没有找到,招魂入棺,葬在甘露庵北面的田埂上。一天夜里,看见姐姐穿着云裳霞佩,带着鱼篮而来,说:“我蒙大士救拔,已经登上宝箓,因为你垂念,所以来一次家。”问姐姐有什么嘱咐。说:“我没有其他嘱咐。士子守身,就像妇人守节一样。立志不坚,稍微一蹉跌,堕入墨池,西江水也不能洗涤。谨慎啊!谨慎啊!”说完,飘然而逝。
王铎说:“修行的人读圣贤书,束身如圭璧,最终劳累筋骨,饥饿肌肤,像蠖一样伏在窗下而死。比起茹荼餐蘖的人,他们的苦有什么不同呢?怎么能得到菩萨显示西来相来度化他们呢?”
姐姐一向沉迷净业,生不逢时,年少就失去了丈夫,奉婆婆命令而暂时延迟入地;趁着鲸鱼跋浪的机会,遂了精卫填海的心愿。埋骨无期,积愁成恨,生天有路,破涕为欢。显现一朝不坏之身,从此皈依佛座,垂千古闸幽之笔,何时报答师门恩德?敬诵瑶编,永镌心腹。
受业谢必鸣谨志
奎垣真像
扬州陈蔗鹿,一向滑稽。我客居在盐政全公幕府,陈每天来谈谑。一天,对我说:“我们郡有邗沟大王,是财神。元旦解送天饷去灵霄殿,路上遇到穷神索要,想要借贷银三万。大王说:‘天饷有正额,怎么能借贷给你?’穷神坚持索要,不得已,拿出怀中小金锭给他。穷神愤怒,去文明教主那里告状,就是《后西游》所称的麒麟精。
当时教主坐在文坛,渡过笔阵,听到穷神的话,大怒,率领文坛健将,排列笔阵来围困他。大王拔剑战斗,然而笔锋所到,就披靡。大王害怕,去奎垣向文昌福曜求援。帝君出来见他说:‘和你素昧平生,为什么来到这里?’大王告知原因。帝君说:‘你们恃财傲物,自应遭受此祸。然而用笔尖横行天下,也不是我教的福气。’
命朱衣人召魁星。魁星到,面色白皙,文弱如处女。帝君详细叙述事情,命他收服。魁星说:‘面目不足以惊众,怎么办?’帝君沉思良久。朱衣进言:‘乞求帝君赐以假脸。面皮一变,则诸事可为了!’帝君笑着答应,又授以金斗,让他同大王去。到了那里,文明教主正挥笔如椽,自认为千人军可以横扫。魁星掷以金斗,毫弱顿时不能支撑,弃笔而逃。魁星收了他的笔,并搜得穷神所贷的金锭,告别大王奏凯而归,帝君就把笔和锭赐给他,让他世掌金斗。所以至今传说魁星像,蓝面狰狞,右手持笔,左手持锭,旁边竖着一个金斗。”
王铎说:“这是弄笔狂生脑后的针啊!视为谈天炙輠就过了!”
天府贤书
张灵,字湘人,十八岁嫁给我。刚结婚,用金钗作贽见礼,奉我为闺塾师,请求闺约度北曲一套。黟县令施蒙泉载入《词坛丛话》
吹笛向江楼,春风起暮愁。
何人折杨柳?江水自孤舟。
薄俗无青眼,高堂有白头。
临行重怅望,空作稻粱谋。
旧稿散失,不甚记忆。犹记其五言诗中,有“花落已如此,春风犹未归,”《贞娘墓》七言诗中,有“三尺鸳鸯空有冢,千秋云雨本无台”之句。盖陆卿子之流也。予诗文之暇,好作传奇,嬉笑怒骂,殊伤忠厚,常劝止焉。
一日昼眠,推枕而起曰:“怪哉梦也!”予询之。曰:“适至一处,仿佛世所传森罗殿者。旁一暗室,榜曰‘泥犁狱’。见荷枷带锁者,分蹲两廊下。虽鸠形鹄面,而尽带秀色。左曰:文字案鬼犯四名:《感甄赋》曹植,《好色赋》宋玉,《美人赋》司马相如,《会真记》元稹。右曰:词曲案鬼犯四名;《玉炉香》温庭筠,《江南柳》欧阳修,《郁轮袍》张伯起,《牡丹亭》汤义仍。亡何,两廊聚语。
已而叹曰:“我辈生前幸不驽钝,持三寸管左涂右抹,不意获罪至此!‘一人曰:“自古慧业文人,必生天上。如李昌谷召赋玉楼,苏子瞻校书玉局,独我辈流堕地狱,何幸不幸若是悬殊也?”言未竟,一丑形王者凭案决事。才数语,即嗔喝,命押赴犁舌狱。
忽一袍笏人赍诏至,从人尽捧冠服。丑形王者离座俯伏。宣诏毕,曰:“吾三闾大夫屈原也。美人香草,皆忠臣孝子之寓言。宋广平心如铁石,曾赋梅花,韩潮州谏迎佛骨,风力铮然,而‘银烛未销,金钗欲醉’两言,词坛脍炙。即范文正先忧后乐,而‘碧云天’一阕,亦有‘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之句。何得拘文牵义,罗织风雅?今奉玉帝敕,召彼尽为香案掌书。命从人脱枷锁,易以冠服,鼓乐引去。是时伫立廊下,始而惧,继而喜,不觉豁然惊寤。”
予笑曰:“卿勿言。予半生福泽,被轻薄业折尽矣!前所见,是汝之谲谏,后所见是汝之解嘲也!”湘人乃大笑。
铎曰:“泥犁狱中,果有此辈人物,则风波亭畔,插标高卖者,皆粲花妙舌也。自难自解,忽谐忽庄,秀铁面绮语诃人,鸠罗什辨才教世,尽于此矣!”
译在江楼吹笛,暮春的风吹起愁绪。是谁折下杨柳?江水旁只有孤舟。世俗浅薄无人青眼相看,高堂之上已有白发老人。临行前再次怅然回望,徒然为生计奔波谋划。
旧日文稿散失,记忆不甚清晰。只记得五言诗中有“花落已如此,春风犹未归”之句,《贞娘墓》七言诗中有“三尺鸳鸯空有冢,千秋云雨本无台”之句。这大概是陆卿子一流的人物。我闲暇时喜好创作传奇小说,嬉笑怒骂,实在有损忠厚之道,常劝他停止。
一天他白天睡觉,推开枕头起身说:“真是奇怪的梦啊!”我询问他。他说:“刚才到了一个地方,仿佛是世间所传的森罗殿。旁边有一间暗室,匾额上写着‘泥犁狱’。看见背着枷锁的人,分列蹲在两廊下。虽然形容枯槁如鸠鸟和鸿鹄,但都带着秀雅之色。左边写着:文字案鬼犯四名:《感甄赋》曹植,《好色赋》宋玉,《美人赋》司马相如,《会真记》元稹。右边写着:词曲案鬼犯四名;《玉炉香》温庭筠,《江南柳》欧阳修,《郁轮袍》张伯起,《牡丹亭》汤义仍。不久,两廊的人聚在一起议论。
随后叹息说:‘我们生前幸好不愚钝,手持三寸笔到处涂抹,没想到获罪到这种地步!’一人说:‘自古有慧业的文人,一定生在天上。像李贺被召去写玉楼赋,苏轼在玉局校书,唯独我们流落地狱,为何幸运与不幸如此悬殊呢?’话没说完,一个相貌丑陋的王者坐在案前决断事务。才说了几句,就怒喝,命令押赴犁舌狱。
忽然一个穿官服的人捧着诏书到来,随从全都捧着冠服。丑陋的王者离座俯伏。宣读完诏书,说:‘我是三闾大夫屈原。美人香草,都是忠臣孝子的寓言。宋璟心如铁石,曾写梅花诗,韩愈谏迎佛骨,风骨铮铮,而‘银烛未销,金钗欲醉’两句,在词坛广为传诵。即使范仲淹先忧后乐,而‘碧云天’一词,也有‘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之句。怎能拘泥文字牵强附会,罗织风雅罪名?今奉玉帝敕令,召他们全部担任香案掌书。命令随从卸下枷锁,换上冠服,奏乐引导离去。当时我站在廊下,开始害怕,接着喜悦,不觉豁然惊醒。”
我笑着说:“你别说。我半生的福泽,被轻薄的业障折尽啦!前面所见,是你的委婉劝谏,后面所见是你的自我解嘲啊!”湘人于是大笑。
铎说:“泥犁狱中,果然有这类人物,那么风波亭旁,插标卖首的,都是花言巧语之人。自己难以解脱,忽然诙谐忽然庄重,秀丽的铁面斥责世人,鸠摩罗什的辩才教化世间,都尽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