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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遂昌杂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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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5 段

遂昌杂录  (元)郑元祐 撰

  高昌廉公,讳希真,字端甫,由按察佥事累任廉使,后以蓟国公致仕。公尝出其兄平章公讳希宪像,面白晰如满月,冠中,团领袍,手执《孟子》。公尝言:先兄礼贤下士如不及,方为中书平章时,江南刘整以尊官来见,先兄毅然不命之坐。刘去,宋诸生褴褛冠衣,袖诗请见,先兄亟延入坐语,稽经纳史,饮食劳苦,如平生欢。既罢,某等兄弟请于先兄曰:“刘整,贵官也,而兄简薄之。宋诸生,寒士也,而兄加礼殊厚。某等不能无疑,敢问。”公曰:“此非汝辈所知。我国家大臣,语默进退,系天下轻重。刘整官虽贵,背其国以叛者;若夫宋诸生,所谓朝不坐,燕不与。彼何罪而羁囚之?况今国家起朔漠,我于斯文不加厚,则儒术由此衰熄矣。”公之卓识,有若此哉!

  宛丘公尝言为吏吴下时,吴守则赵公讳全也。吴方内附,顽民时时陆梁,其犷甚,故犯法者擒至加捶掠,侯必叱令痛捶楚之,虽死不贷。若夫里正主首以徭役受捶者,侯必瞑目嗟叹曰:“以征科受薄罚,其何忍加重焉?”继除杭州,吴民泣送,不忍舍之去。时浙省以宗室大臣镇之,待宪臣如司属,概可知。而侯以刚正不少屈,至擒其家奴,枷项以示众。又之,不胜大臣之折辱也,竟卒于杭。时人拟以赵广汉。

  宋道士邓山房先生者,绵州人也,讳道枢,以斋科精严,际遇理度两朝。一日,谢后遣巨珰召至内后门,泣降德音,且令其谪军令状,使无泄。后谓昨夜梦济王大怒,以为吾且将兵由独松关灭汝社稷。后特旨令邓往南高峰顶,为誊心章,哀告上帝。已而黄头先锋斩关吏而入,宋亡。邓构室吴下,曰“会通观”。时浙西按察司治吴下,按察使阎公子静、雷公苦斋、胡公紫山、徐公子方等,皆与邓相遇从。一日质诸邓:“宋士大夫较之今日,其所守何如?”邓因辞不敢答,诸公苦强之。邓曰:“此事不难见,宋养士大夫厚,其廉隅可以守,较之今则相去远矣。”邓高士殁后五十年,西台中丞曹公士开访元祐于吴下,元祐僦屋湫隘,时方暑,中丞携小殽酒以相饷,遂往会通观。观道士吴溪西者,跛一足,能学其师弹乌夜啼曲。鼓琴未竟,而郭公子昭、曹公克明亦皆有所携而来,吴遂出三、四巨轴,皆向时按察诸公与其师倡和诗也。其间一卷则阎公子静诗,诗小序有谓“昨日一讴者新到城”,当携烂煮牛脾,与讴者同往。与尊师饮酒,听歌玉蘂花下。中丞叹息谓曹、郭二公曰:“今日宪司官敢若是乎?”于以见国初文网虽甚疏,而上下乐易不难治。今日无相反,而治道益不如昔。可胜叹哉!

  宋亡,故官并中贵往往为道士。若杭省马院张太尉,其一也。其人长身广颡,宋为入内都知太尉,国家以其内侍,拘入朝。遂倾家贿上下,得以其子代,如李丞相、罗司徒,皆是也。罗、李既贵,悉显其亲族,而张独畏顾不敢奏,仅拨平江田三十顷赡之。得田后,其父固已优裕,无他望。一日,仁庙顾谓张曰:“汝有父母在乎?”张跪拜答曰:“母已亡,独父在,为道人。”上曰:“封赠庆典,曾及之乎?”张曰:“老父既寄迹方外,不敢觊望后福。”上愀然不乐,召中书省臣,以为张哥在朝久矣,而庆典不及其父母,即命以其子爵秩贵之。其父在杭固不知,而是日颈痛重,若为物所压,日重一日。而仁庙所以贵之,词臣代言以降制,制赠金紫光禄大夫、大司徒、上柱国,徽政院使、典谒卿、闽国公,赐玉带、金币、钞物等。又降特旨,江浙省臣、浙西宪臣皆将旨宴犒于其家。比使臣至,其父颈痛重殆不胜,使臣即卧内宣恩,其父瞢不知极品之贵。使臣举玉带视之,始惊顾谓其所亲者曰:“宋得赐玉带者两人,福王、贾平章尔。然二人皆不及佩服,举手一抚摩遂卒。”呜呼!显宦贵禄信有命,彼不知而妄求者,可以为戒也夫。

  师其姓者,杭人,家居拱北楼之西。其家营利非一端,而打银其一也。暗门外慧光庵尼无著者,张

译遂昌杂录 (元)郑元祐 撰

高昌廉公,名希真,字端甫,从按察佥事逐步升任廉使,后来以蓟国公的身份退休。廉公曾拿出他兄长平章公名希真的画像,面容白皙如满月,头戴中冠,身穿团领袍,手中拿着《孟子》。廉公曾说:先兄礼贤下士唯恐不及,当任中书平章时,江南的刘整以高官身份来拜见,先兄坚决不让他坐下。刘整离开后,宋朝的读书人衣衫褴褛,袖中带着诗作请求拜见,先兄急忙邀请他入内坐下交谈,探讨经史,饮食起居,如同平生好友般欢乐。谈话结束后,我们兄弟向先兄请教说:“刘整是贵官,而兄长对他冷淡轻视。宋朝的读书人是贫寒之士,而兄长对他礼遇特别优厚。我们不能没有疑问,敢请问原因。”廉公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我朝大臣,言语沉默、进退举止,关系到天下的轻重。刘整官位虽然尊贵,却是背叛自己国家来投奔的人;至于宋朝的读书人,所谓‘朝不坐,燕不与’,他们有什么罪过而被拘禁囚禁呢?况且如今国家兴起于北方沙漠,我对儒学如果不加以推崇,那么儒术就会从此衰败熄灭了。”廉公的卓越见识,就是这样的啊!

宛丘公曾说他在吴地做吏时,吴地的守将是赵公名全。吴地刚刚内附,顽劣的百姓时常骚动,性情极其粗野,所以犯法的人被擒获后加以拷打,侯爷必定斥责命令痛打,即使打死也不宽贷。至于里正、主首因为徭役而受鞭打的人,侯爷必定闭目叹息说:“因为征收赋税而受轻微惩罚,怎么忍心加重呢?”后来调任杭州,吴地的百姓哭着送行,不忍心让他离开。当时浙江行省由宗室大臣镇守,对待宪台官员如同下属,大概可以想见。而侯爷因为刚正不阿毫不屈服,甚至擒获大臣的家奴,戴上枷锁示众。又因为,无法忍受大臣的折辱,最终死在杭州。当时的人将他比作赵广汉。

宋朝道士邓山房先生,是绵州人,名道枢,因为斋科精严,受到理宗、度宗两朝皇帝的赏识。一天,谢后派遣大太监召他到内后门,哭着传达圣意,并且让他写下谪军令状,让他不要泄露。谢后说昨夜梦见济王大怒,认为我将要带兵从独松关消灭你的社稷。谢后特别下旨让邓先生去南高峰顶,誊写心章,哀告上帝。不久黄头先锋斩关而入,宋朝灭亡。邓先生在吴地建造居室,名叫“会通观”。当时浙西按察司治所在吴地,按察使阎公子静、雷公苦斋、胡公紫山、徐公子方等人,都与邓先生交往。一天质问邓先生:“宋朝的士大夫与今天相比,他们的操守怎么样?”邓先生推辞不敢回答,各位公卿苦苦强迫他。邓先生说:“这件事不难看出,宋朝供养士大夫优厚,他们的廉洁节操可以保持,与今天相比就相差很远了。”邓先生去世五十年后,西台中丞曹公士开在吴地拜访郑元祐,郑元祐租住的房屋低矮狭窄,当时正值暑天,中丞带着小菜肴和酒来馈赠,于是前往会通观。观中的道士吴溪西,跛着一只脚,能模仿他的老师弹奏《乌夜啼》曲。弹琴还没结束,郭公子昭、曹公克明也都带着东西来了,吴溪西于是拿出三、四幅巨大的卷轴,都是当时按察各位公卿与他的老师和唱的诗。其中一卷是阎公子静的诗,诗的小序说“昨天一个新来的歌女到城里”,应当带着烂煮的牛脾,与歌女一同前往。与尊师饮酒,在玉蘂花下听歌。中丞叹息对曹、郭二公说:“今天的宪司官员敢这样吗?”由此可以看出建国初期文网虽然很宽松,而上下安乐平易不难治理。今天没有相反的情况,而治理之道却更加不如从前。可叹啊!

宋朝灭亡后,原来的官员和宦官往往成为道士。如杭州行省马院的张太尉,就是其中之一。他身材高大,额头宽阔,宋朝时担任入内都知太尉,国家因为他曾是内侍,将他拘禁入朝。于是倾尽家财贿赂上下,得以让他的儿子代替,像李丞相、罗司徒,都是这样。罗、李显贵后,都显耀他们的亲族,而张唯独畏惧顾虑不敢上奏,仅仅拨给平江田地三十顷供养他。得到田地后,他的父亲本来已经优裕,没有其他奢望。一天,仁宗皇帝看着张说:“你有父母在世吗?”张跪拜回答说:“母亲已亡,只有父亲在世,做了道士。”皇上说:“封赠庆典,曾经惠及他吗?”张说:“老父亲既然寄身方外,不敢奢望后福。”皇上脸色不悦,召见中书省臣,认为张哥在朝很久,而庆典没有惠及他的父母,立即命令以他儿子的爵位尊荣他。他的父亲在杭州本来不知道,而这天颈痛沉重,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天比一天严重。而仁宗皇帝所以尊荣他,词臣代皇帝颁布诏书,诏书赠金紫光禄大夫、大司徒、上柱国,徽政院使、典谒卿、闽国公,赐玉带、金币、钞物等。又降特旨,江浙行省臣、浙西宪臣都将旨意宴请犒劳于他家。等到使臣到达,他父亲颈痛沉重几乎不能承受,使臣就在卧室内宣布恩旨,他父亲昏沉不知道极品的尊贵。使臣举起玉带给他看,才开始惊视对亲近的人说:“宋朝得到赐玉带的有两人,福王、贾平章罢了。然而两人都来不及佩戴,举手抚摸一下就死了。”唉!显赫的官职和贵重的俸禄确实有命运,那些不知道而妄求的人,可以作为警戒啊。

师姓的人,是杭州人,家住在拱北楼的西边。他家营利的途径不止一种,而打银是其中之一。暗门外慧光庵的尼姑无著,张

循王九世女孙也,以陋故不嫁,而挟嫁赀,故优裕。师一日访无著,延师于饭,饭竟,出一银香盒,重二十两,尘土蒙坌如漆黑,无著诲师,令其打一二十哲那环。师持盒至家,剪开乃赤金也,复裹盒扣无著,以香盒金盒也,银盒耶?无著笑曰:“银盒耳。”师以剪开盒示之,始知其为赤金。若师者营利者也,设心若此,谓之无好人可乎!

译(她)是循王第九代孙女,因为相貌丑陋所以没有出嫁,却带着丰厚的嫁妆,因此生活优裕。无著禅师有一天拜访她,她请禅师吃饭,饭吃完后,拿出一个银香盒,重二十两,上面蒙着厚厚的尘土,黑得像漆一样。无著禅师教诲禅师,让他打上一二十个哲那环。禅师拿着香盒回到家,剪开一看,竟然是赤金。于是又包好香盒回到无著禅师处,问:“这是香盒是金盒呢,还是银盒呢?”无著禅师笑着说:“是银盒。”禅师把剪开的香盒拿给他看,(无著)这才知道那是赤金。像禅师这样的人是贪图利益的人,如果存心像这样,能说没有好人吗!

余年三十许时,识一老僧于吴江洲渚上。老僧,台人也,时已年七十余。为余言伯颜丞相先锋兵至吴,是日大寒,天雨雪。老僧者,时为承天寺行童。兵森列寺前,住山老僧某令其觇兵势,且将自刎,无污他人手。行童震栗远望,有以银椅中坐者,以手招行童。行童莫敢前,且令军士趣召之。将至,戒以无恐。既至,召令前,问住山某和尚安否,西廊下某首座安否?行童大惊。且戒令先往首座房致意。首座僧大惊,而银椅中坐者已至房作礼,笑问曰:“首座如何忘却耶?某固昔时知命子寺前卖卜者也。尝宿上房,逾半年。”已而偕至方丈拜主僧。主僧错愕谩不省,扣之,乃言曰:“我尤宣抚也,今日尚何言!”即命大锅煮粥啖兵人,令兵人持招安榜,而令行童以吴语诵榜文,晓谕百姓。于此始知尤公探谍江南凡八年,至以龙虎山张天师符▯,取验于世祖皇帝云。

  尤公久于江南探谍,南士人品高下,皆悉知之。时江淮省改江浙省,自维扬迁钱塘,尤公因升平章。郡有天庆观,即今玄妙观,杭高士褚雪巘先生,讳师秀,自宋以清苦节行闻。一日,尤公单骑从一童至天庆,方丈观主王管辖者,尚不知为平章。尤公乃自言,观主大惊。尤公曰:“我欲一拜褚高士耳。”观主谓“其人孤僻士,宰相何取而欲见之?”尤公意弥坚,观主扣房门,高士方读书,闻扣户声,问为谁。观主以姓名对,高士曰:“主首不游廊,管辖何为至此?”观主以山门急切事语之,乃启户。观主言平章请见,高士拒之。曰“某自来不识时贵人。”而平章顾已拜于地,意欲高士延坐其室。即锁户偕行廊庑间,平章卑抑,敬之愈甚。至云堂前,语平章曰:“三年前有阆州王高士常留此,某则非其人也。”因长揖竟出,尤公顾瞻嗟咨曰:“是真一世之高士。”公每出,见杭士女出游,仍故都遗风,前后杂沓。公必停舆或驻马戒饬之曰:“汝辈尚瞢瞢睡耶?今日非南朝矣。勤俭力作,尚虑不能供徭役,而犹若是惰游乎!”是时三学诸生困甚,公出,必拥遏叫呼曰:“平章今日饿杀秀才也。”从者叱之。公必使之前,以大囊贮中统小钞,探囊撮与之。公遂建言,以学校养士,从公始。

  杭西北羊角埂,埂上全真小庵士人罗蓬头者,非痴非狂,冬衣惟一衲衣。居庵一室中,无坐卧具,惟昼夜蹲地上,秽垢殊甚,而往往能前知。一张其姓者,故宋王表司。宋亡,依道馆。尝舒手向罗问吉凶,罗书“狗灾”二字。张问应在几时,书“百日内”。张持斋诵道经,日祷于神明,冀免难。一日见牝牡狗,以苕扫击之,竟为狗所伤而死。闽人马都录者,号静斋,以道法际遇度宗。贾平章以海味进,谢后令啖之,泄泻不止,马进符水饮之而愈。后召马赐与之,马呆戆,因谢恩自致其言曰:“臣上告佛佛,继今他人进饮食,不可造次供御。”言出口,而贾顾已知之。甫出禁门,即下临安府狱,面刺双旗,押付酆都寨,日具存亡。时以江上事危,出师有日,以故寨兵宽之,得不死。复于寨村落间祷雨有验。未几,宋亡。崔中丞奉旨访好人,荐马于世皇,道法复有验,宣授浙西都道篆,提点西太乙宫,恩赏殊优渥。一日大雪,访罗于全真庵,问未来休征,罗书“贺”字,复书“正”字。近之,但曰问知堂,知堂者率意曲解。既而明年正月,宣州《贺雷岩赍玺书》宣命截替马前职云。雪晴道冻,盐运司一卒张某,问罗未来事,笔砚皆冻,不可书。卒怒,摔蓬头,知堂劝止之。烘笔砚为书“千二钱”,卒大哭。以为“我此行勾四场盐官,所望数百缗,而仅书若此!”已而卒出门,道狭冰冻,一苍头担酒四缶来,卒撞之,酒坠地,苍头者持卒哭曰:“我方千二钱买酒来,须偿我乃得去。”卒偿钞竟,入门谢罗曰:“吾仙信有先见哉!”凡逐利市人问休咎,其人将称意,必书其手曰“钞好”,仍乞钞买酒肉啖己并众人,否则摇手终不为一书。后将死,大笑拍手歌唱,立地卒。罗盖仙者,惜其事遗落。

译我三十岁左右时,在吴江的沙洲上结识了一位老僧。老僧是台州人,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对我说,伯颜丞相的先锋部队到达吴地时,那天非常寒冷,天上飘着雨雪。老僧当时是承天寺的小沙弥。军队严整地排列在寺前,住持老僧某命令他去侦察军势,并且准备自杀,以免落入他人之手受辱。小沙弥颤抖着远远望去,看见有人坐在银椅子上,用手招呼小沙弥。小沙弥不敢上前,便让士兵催促召他过去。快要到时,那人告诫他不要害怕。到了之后,召他上前,询问住持某和尚安好与否,西廊下某首座安好与否?小沙弥大惊。那人又告诫他先去首座房传达问候。首座僧人大惊,而坐在银椅上的那人已经来到房中行礼,笑着问道:“首座怎么忘了呢?我本来就是以前在知命子寺前卖卜的人。曾经借宿在上房,住了半年多。”随后一起到方丈拜见主僧。主僧惊愕茫然,完全想不起来,追问之下,才说:“我是尤宣抚啊,今天还有什么可说的!”随即命令大锅煮粥给士兵吃,让士兵拿着招安榜文,并让小沙弥用吴语诵读榜文,晓谕百姓。由此才知道尤公在江南侦察情报长达八年,甚至用龙虎山张天师的符咒,向世祖皇帝取信。

尤公在江南长期侦察情报,南方士人的品德高低,他都清楚了解。当时江淮行省改为江浙行省,从维扬迁到钱塘,尤公因此升任平章政事。郡中有天庆观,就是现在的玄妙观,杭州的高士褚雪巘先生,名师秀,自宋朝以来就以清苦节操闻名。一天,尤公单人匹马带着一名童仆来到天庆观,方丈观主王管辖,还不知他是平章。尤公便自报家门,观主大惊。尤公说:“我想拜见褚高士罢了。”观主说:“那人是个孤僻的士人,宰相何必一定要见他?”尤公意志更加坚定,观主敲房门,高士正在读书,听到敲门声,问是谁。观主以姓名回答,高士说:“主人不游廊,管辖为何到此?”观主把山门紧急的事告诉了他,他才开门。观主说平章请求见面,高士拒绝说:“我向来不认识当权显贵。”而平章已经跪拜在地,意在请高士延请入座。高士随即锁上门,带着平章在廊庑间行走,平章谦卑压抑,对他更加恭敬。走到云堂前,高士对平章说:“三年前有阆州王高士常留在此,我不是那种人。”于是长揖告别,径直走出,尤公回头瞻望,感叹道:“这真是当世的高士。”尤公每次外出,看见杭州的男女出游,仍保留着故都的遗风,前后杂乱拥挤。尤公必定停下轿子或马匹,告诫他们说:“你们还在昏睡吗?今天已经不是南朝了。勤俭劳作,还担心不能供给徭役,却还这样懒惰游荡吗!”这时三学的诸生非常困苦,尤公外出时,必定拥阻拦路叫喊说:“平章今天饿死秀才了。”随从呵斥他们。尤公必定让他们上前,用大袋子装中统小钞,从袋中抓取给他们。尤公于是提出建议,用学校来供养士人,是从他开始的。

杭州西北羊角埂上,全真教小庵里有个士人叫罗蓬头,不痴不狂,冬天只穿一件衲衣。住在庵里的一间屋中,没有坐卧器具,只是昼夜蹲在地上,污垢特别严重,但往往能预知未来。有个姓张的人,是前宋朝的王表司。宋朝灭亡后,依附道馆。曾经伸出手向罗询问吉凶,罗写下“狗灾”二字。张问应验在什么时候,罗写“百日内”。张持斋诵读道经,每天向神明祈祷,希望免除灾难。一天看见公母狗,用苕帚扫击它们,最终被狗伤害而死。闽人马都录,号静斋,凭借道法受到度宗赏识。贾平章进献海味,谢后让他吃,腹泻不止,马进献符水给他喝而痊愈。后来召见马并赏赐他,马呆笨,于是谢恩时自陈说:“臣向上禀告佛佛,今后别人进献饮食,不可轻率供奉御用。”话刚出口,贾平章就已经知道了。刚出禁门,就被投入临安府监狱,脸上刺了双旗,押送到酆都寨,每天报告生死。当时因为江上局势危急,出兵在即,所以寨兵宽待他,得以不死。又在寨村落间祷雨灵验。不久,宋朝灭亡。崔中丞奉旨访求好人,将马推荐给世皇,道法再次灵验,宣授浙西都道篆,提点西太乙宫,恩赏特别优厚。一天大雪,马访问全真庵的罗,询问未来的吉凶征兆,罗写下“贺”字,又写下“正”字。靠近看,只说问知堂,知堂随意曲解。后来第二年正月,宣州《贺雷岩赍玺书》宣命截替马的前职。雪晴路冻,盐运司一个卒子张某,问罗未来之事,笔砚都冻住了,无法书写。卒子发怒,摔打蓬头,知堂劝止他。烤热笔砚为他写下“千二钱”,卒子大哭。认为“我这次勾当四场盐官,所期望的是数百缗钱,却只写这些!”随后卒子出门,道路狭窄冰冻,一个苍头挑着四罐酒来,卒子撞到他,酒掉在地上,苍头拿着卒子哭说:“我刚花千二钱买酒来,必须赔偿我才能走。”卒子赔完钞,进门谢罗说:“神仙果然有先见之明啊!”凡是逐利的市井之人询问吉凶,那人将要称心如意,必定在他手上写“钞好”,仍然乞求钞买酒肉给自己和众人吃,否则摇手始终不替他写一个字。后来将死时,大笑拍手歌唱,站立着死去。罗大概是仙人,可惜他的事迹遗落了。

故所闻止此。

译所以所听到的就到此为止了。

宋僧温日观,居葛岭玛瑙寺,人但知其画葡萄,不知其善书也。今世传葡萄多假,其真者枝叶须根皆草书法也。酷嗜酒,杨总统以名酒啖之,终不一濡唇。见辄忿詈曰:“掘坟贼!掘坟贼!”惟鲜于伯机父爱之,温时至其家,袖瓜啖其大龟,抱轩前支离叟,或歌或笑,每索汤浴。鲜于公必躬为进澡豆,其法中所谓散圣者,其人也(支离叟,即伯机家所种松也)。

  宋巨珰李太尉者,宋亡,为道士,号梅溪。元祐童时,尝侍其游故内,指点历历如在。独记其过葫芦井,挥涕曰:“是盖宋时先朝位。”上钉金字大牌曰:“皇帝过此,罚金百两。”宋家法之严如此,他则童呆不能记忆也。

  宋京畿各郡门有激赏库,郡有慈幼局,遇盗发,郡守开库募士,故盗不旋踵擒获。贫家子多,辄厌之,故不育。乃许其抱至局,书生年月日时,局有乳媪鞠育之。他人家或无子女,却来取于局。岁祲,子女多入慈幼局,故道无抛弃子女。信乎其恩泽之周也。积雨雪亦有钞。虽小惠,然无甚贫者,亦此之由。

  故老言贾相当国时,内后门火,飞报已至葛岭,贾曰:“火近太庙,乃来报。”言竟,后至者曰:“火已近太庙。”贾乘两人小肩舆,四力士以槌剑护轿,里许即易轿人,倏忽至太庙。临安府已为具赏犒,数勇士陛轿离地五六尺,前树皂纛,列箭手,皆立具于呼吸间。贾下令肃然,不过曰:“火到太庙,斩殿帅。”令甫下,火沿太庙八风两殿前,卒肩一卒飞上,斩八风,板落,火即止。验姓名,转十官,就给金银赏与。贾才局若此类,亦可喜。傅景文云。

  宋太学生东嘉林景曦,字霁山。当时杨总统发掘诸陵寝者,林故为杭丐者,背竹箩,手持竹夹,遇物即以夹投箩中。林铸银作两许小牌百十,系腰间,贿西番僧曰:“余不敢望收其骨,得高宗、孝宗骨,斯足矣。”番僧左右之,果得高、孝两庙骨,为两函贮之,归葬于东嘉。其诗有《梦中作》十首,其一绝曰:“一坏未筑珠宫土。双匣亲传竺国经。只有春风如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曰:“空山急雨洗岩花,金栗堆寒起暮鸦。水到兰亭更哽咽,不知真帖落谁家。”又曰:“桥山亏铁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开。犹记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骑捧香来。”七首尤凄然,则忘之。葬后,林子宋常朝殿前,掘冬青树一株,植于两函土堆上。又有《冬青花》一首曰:“冬青花,冬青花,花时一日肠九折。隔江风雨清影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移来此种非人间,曾识万年觞底月。”后忘之。又一首有曰:“君不见羊之年马之月,霹雳一声山石裂。”闻其事甚异,不欲书。若林霁山者,其亦可谓义士也已。

  宛丘公护其先府君榇归葬时,一舟载灵榇,宛丘公守榇舟中;一舟载家累,子期与其母夫人在焉。舟遇金山,舟人以便风,大绳维两舟并行,子期将过宛丘公船,失脚落江水。公震栗,重赏令救。比卸帆停舟,须良久。而子期若有人捧出水面者,终不没。今登政府,岂偶然云。

  义兴岳君仲远,家唐门。其上世本田家,至仲远所生,父与其肆皆送京学上舍家,赀产非过厚,而能折节下士,宾客至如归家焉。故南北士大夫,无不至其家者,南士若牟诚甫、蒋泰轩、蒋竹轩、姚子敬、罗壶秋,其显者若赵文敏公,至与之婚姻。当世贵官如高房山、廉端甫国公、李息斋学士、其从兄李信庵、处土鲜于伯机,经历仲远,皆倾心与之交。然自至治已后,郡县狼牧羊,家事日不如日,后为汉阳县尹坐掠死非罪,遭降黜,郁郁而没。仲远昆季凡十三人,皆陵替不振。回首未二十年,宜兴诸富家,亦相次沦落,是皆废兴虽有命,然为官司所朘剥,虽积铜为山尚不给,况齐民乎!

  金华三胡先生,长诚仲,次穆仲,次汲仲,石塘人也,最知名。诚仲子无咎,已殁;穆仲子孔章,今为吴郡经师;汲仲子千里,家建昌,石塘先生以崔中丞荐世祖顾问,所答不称旨,出为杨州路儒学教授,师道甚严,

译宋代的僧人温日观,居住在葛岭的玛瑙寺,人们只知道他擅长画葡萄,却不知道他也擅长书法。现在世上流传的葡萄画大多为假,真正的画作中,枝叶须根都运用了草书的笔法。他极度嗜好饮酒,杨总统用名酒引诱他,他始终不肯沾唇。见到杨总统就愤怒地骂道:“掘坟贼!掘坟贼!”只有鲜于伯机喜爱他,温日观时常到他家,袖子里藏着瓜喂他的大乌龟,抱着轩前的支离叟(即鲜于伯机家所种的松树),有时歌唱有时大笑,每次都要索取热水洗澡。鲜于公必定亲自为他递上澡豆,这大概就是佛法中所说的“散圣”一类的人吧。

宋代的大宦官李太尉,宋朝灭亡后,做了道士,号梅溪。元祐小时候,曾经侍奉他游览故都宫室,指点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只记得他经过葫芦井时,挥泪说道:“这里大概是宋朝先帝的陵位。”上面钉着金字大牌,写着:“皇帝经过此地,罚金百两。”宋朝家法的严厉到了这种地步,其他事情小孩子愚钝不能记忆了。

宋代京畿各郡的门设有激赏库,各郡设有慈幼局,遇到盗贼作案,郡守打开库藏招募勇士,所以盗贼很快就被擒获。贫苦人家的孩子多,往往厌恶他们,所以不养育。于是允许他们将孩子抱到慈幼局,写上出生的年月日时,局中有乳母抚养他们。别人家如果没有子女,却来慈幼局领养。遇到灾荒年份,子女多被送入慈幼局,所以道路上没有抛弃的子女。确实他们的恩泽周遍啊。堆积雨雪也有钞币救济。虽然是微小的恩惠,然而没有极度贫困的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老辈人说贾相执政时,内后门失火,飞报已经传到葛岭,贾相说:“火靠近太庙,才来报告。”话刚说完,后到的人说:“火已经靠近太庙了。”贾相乘坐两人抬的小轿,四个力士拿着槌剑护卫轿子,走了一里左右就更换轿夫,很快到达太庙。临安府已经准备好了赏赐犒劳,数名勇士抬着轿子离地五六尺,前面树立黑旗,排列弓箭手,都在呼吸之间准备就绪。贾相下令严肃,不过说:“火到了太庙,斩殿帅。”命令刚下达,火沿着太庙八风两殿前蔓延,士兵肩扛一名士兵飞身而上,斩断八风殿的梁柱,木板落下,火就停止了。查验姓名,连升十级官职,当场给予金银赏赐。贾相的才略局度像这样,也令人欣喜。这是傅景文说的。

宋代太学生东嘉人林景曦,字霁山。当时杨总统发掘各陵寝时,林景曦故意做杭州的乞丐,背着竹箩,手持竹夹,遇到东西就用夹子投入箩中。林景曦铸造银子做成两许重的小牌一百多块,系在腰间,贿赂西番僧人说:“我不敢奢望收回所有遗骨,能得到高宗、孝宗的遗骨,就满足了。”西番僧人帮助他,果然得到了高宗、孝宗两庙的遗骨,用两个匣子装好,运回东嘉安葬。他的诗有《梦中作》十首,其中一首绝句说:“一坏未筑珠宫土。双匣亲传竺国经。只有春风如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说:“空山急雨洗岩花,金栗堆寒起暮鸦。水到兰亭更哽咽,不知真帖落谁家。”又说:“桥山亏铁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开。犹记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骑捧香来。”另外七首尤其凄然,却忘记了。安葬后,林景曦常在殿前朝拜,掘取一株冬青树,种在两个匣子的土堆上。又有《冬青花》一首说:“冬青花,冬青花,花时一日肠九折。隔江风雨清影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移来此种非人间,曾识万年觞底月。”后面忘记了。又有一首说:“君不见羊之年马之月,霹雳一声山石裂。”听说这件事很奇异,不想写下来。像林霁山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义士了。

宛丘公护送他先父的灵柩归葬时,一只船载着灵柩,宛丘公守在灵柩船上;一只船载着家眷,子期和他的母亲夫人在船上。船遇到金山,船夫为了顺风,用大绳将两船系在一起并行,子期将要过到宛丘公的船上,失脚落入江水中。宛丘公震惊战栗,重重悬赏命令救人。等到卸帆停船,需要很长时间。而子期好像有人从水中捧出一样,始终没有沉没。现在登上政府高位,难道是偶然吗?

义兴的岳君仲远,家住在唐门。他的祖上本是农家,到仲远这一代,父亲和他的店铺都供他进入京学上舍,家产并不丰厚,却能屈身结交士人,宾客来到他家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所以南北的士大夫,没有不到他家的,南方的士人如牟诚甫、蒋泰轩、蒋竹轩、姚子敬、罗壶秋,其中显赫的如赵文敏公,甚至与他结为婚姻。当世的贵官如高房山、廉端甫国公、李息斋学士、他的堂兄李信庵、处士鲜于伯机,经历仲远,都倾心与他交往。然而自从至治年间以后,郡县官吏像狼牧羊一样,家事一天不如一天,后来担任汉阳县尹,因诬陷无辜致死,遭到降职罢黜,郁郁而死。仲远兄弟共十三人,都衰败不振。回首不到二十年,宜兴的各家富户,也相继沦落,这都是废兴虽然有命运,然而被官府剥削,即使积铜成山尚且不够,何况平民百姓呢!

金华三胡先生,长兄诚仲,次兄穆仲,三弟汲仲,是石塘人,最知名。诚仲的儿子无咎,已经去世;穆仲的儿子孔章,现在担任吴郡经师;汲仲的儿子千里,家住建昌,石塘先生凭借崔中丞的推荐成为世祖的顾问,所回答的不符合旨意,被外放为扬州路儒学教授,师道非常严格,

继除建昌教权录事司。程雪楼学士家遗漏,先生捕其子,坐罪不贷,由是人惮之。后除台州临海簿,爱县民如子,上司诛求,身当之。素客于杭,居贫甚,以古文倡,人求记碣序赞,稍不顺理,虽百金不作也。后以室人丧,居丧如礼,然所居湫隘甚。迁居青莲寺,讲道寺中,性矫亢,当时斯文显者邓巴西廉使故毁辱之,由是益下迁,后为盐场司丞,就养建昌。浙省以是年秋试,屈先生为试官。后来青莲寺,殁寺中。殁时当严冬,尚未挟纩。是日元祐往候之,项可立,煮三建汤饮之,犹力疾答杨州盛恕斋。语次,又训饬学者以自树立。气益索,扶之上卧榻,即跏趺坐逝。比殓,颜貌如生时。殓后,天台周本心,时为浙省掾,率道徒私谥“修道先生”,发引还建昌,省宪官皆执绋以送。今三十年矣,先辈沦落,如先生抗直不挠,以斯文自任者,绝无之。穆仲先生纯德古君子,经学尤粹深,有《三书辨》、《尚书或问》行于世。

译接着被任命为建昌教权录事司。程雪楼学士家中有遗漏之事,先生抓捕他的儿子,定罪毫不宽贷,因此人们畏惧他。后来被任命为台州临海县主簿,他爱护县民如同爱护自己的子女,上司苛求征敛,他都亲自承担。他向来客居杭州,生活非常贫困,以倡导古文闻名,人们请求他撰写碑记、序言、赞辞,只要稍不符合事理,即使给百金也不写。后来因为妻子去世,他居丧合乎礼制,然而所住的地方低湿狭小得很。他迁居到青莲寺,在寺中讲道,性格刚直高傲,当时文坛显赫的邓巴西廉使曾故意毁辱他,因此他更加被贬谪,后来担任盐场司丞,到建昌奉养母亲。浙江行省因这一年秋试,委屈先生担任试官。后来他回到青莲寺,在寺中去世。去世时正值严冬,身上还没有穿棉衣。这一天元祐前往探望他,项可立煮了三建汤给他喝,他仍然强撑病体回复扬州的盛恕斋。谈话间,又训诫学者要自立自强。气息更加微弱,被人扶上卧榻,随即盘腿打坐而逝。等到入殓时,面容如同生前一样。入殓后,天台人周本心,当时担任浙江行省属官,率领道徒私下谥他为“修道先生”,出殡返回建昌,省宪官员都拉着挽绳送行。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先辈凋零,像先生这样刚直不屈、以振兴文道为己任的人,已经绝迹了。穆仲先生品德纯正,是古君子,经学尤其精纯深厚,有《三书辨》、《尚书或问》流传于世。

今中奉大夫、浙东元帅白埜泰不华君,由越守召入为秘书郎。未几,母夫人殁于越,白埜君还越,持丧戒珠寺,朝夕临屏荤血,不脱绖带。家人欲一见其面,不可得也。既毕葬服阕,乃始复初。近世礼俗坏,如君者盖甚寡。今以海寇逋诛,留斗城未返,令人念之不忘。

  杭人王溪月,讳寿衍,字眉叟,少年为道士便际遇晋邸,其所交皆公卿大夫,后以“弘文辅道粹德真人”管领开元宫。江浙省都事刘君,讳致,字时中,海内名士也。晚年尤清劲。既卒,贫无以葬,王真人者躬至其家,吊哭甚哀。周其遗孤举其丧,葬之德清县某乡之原,与其寿穴相近。春秋拜扫,若师友然。异教中若溪月者,盖可尚欤。

  梁溪王文友,讳仁辅,克苦读书。里人倪文光讳昭奎者,延之以教其两弟,曰子瑛,曰元镇。居久之,文光殁,而子瑛呆,元镇出应门户,不胜州郡之朘剥也,资力遂耗减。已而子瑛卒,家中干。元镇刓无作有,以济朋友,会文友卒,元镇买油杉棺,葬之芙蓉峰傍。葬之日,梁溪士友皆至。葬文友后,元镇窘于诛求,顾未有能振之者。

  闽人郑所南先生讳思肖,宋有国时,其上世仕于吴,宋亡,遂客吴下。闻其有田数十亩,寄之城南报国寺,以田岁入寺,为祠其祖祢。遇讳日,必大恸祠下,而先生并馆谷于寺焉。先生自宋亡,誓不与北人交接,于朋友坐间,见语音异者,辄引起。人知其孤僻,故亦不以为异。其上世本业儒者也,而先生于佛、老两教,则皆喜其说,有祭鬼法,平日喜画兰,疏花间叶,不求甚工。其所自赋诗以题兰,皆险异诡特,盖所以输写愤懑云。吴人好事者,为板刊其所谓《锦钱集》者行于世。若先生在周为顽民,在殷为义士,盖不易窥其涯涘云。

  谢皋文先生讳翱,自号“晞发处士”,读书博学宋季以古文知名。

  邓中斋先生讳剡,字光荐,宋丞相信国公客也。宋亡,以义行著,其所赋《鹧鸪词》,有曰:“行不得也哥哥,瘦妻弱子羸牸驼。天长地阔多网罗,南音渐少北音多。肉飞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其意可见。其所赞文丞相像有曰:“日煌煌兮疏星晓寒,气英英兮晴雷殷山。头碎柱兮璧完,血化碧兮心丹。”呜呼!孰谓斯人不在世间。

  邓牧心、叶本山两先生,皆高节士。宋亡,深隐大涤山。邓先生于古文尤精核,不苟作。承其学者,杭人李坦之,讳道坦。坦之诗亦工,然伤于巧云。

  龙虎山张一无,字善式,其先在宋,簪缨家也,四世皆以其资让,故其家有让堂。至一无始入龙虎山为道士,在道派张开府几世孙也。虽已为道士,酷喜禅学,于是入天台山,礼普应国师,咨禀参,决志坚甚,众中道衣坛简不讶也。道家者流,以其术应承尚方,与俗盖无别。而一无独持斋,素行克苦,以故其徒憎之。先是杭城开国师道场,随处有同参者,亦多留一无。而吴太宗师每念一无志高洁,为奏文德先生降玺书以护之,留一无住京师。会吴宗师老病,继掌其教者恶一无,痛凌辱之。一无惧甚,遂以病卒京师。

  两浙盐运使瞿琴轩,讳霆发,下沙人,内附后以资雄为提举。游大涤山,山中人亦富赡。瞿至日开宴张乐,瞿一不少答。逾数日,索轿登天目,便厚榇饭寺僧。时高峰妙禅师坐死关,须鹿卢挽篮舆,乃得上下。瞿入死关,故师语之云:“为游山玩水来?为生死大事来?”瞿但泣涕曰:“弟子不会。”师掷竹篦云:“不探虎穴,安得虎子?”瞿欲捐田寺中,挟寺僧一人还下沙,以田若干顷归之。归之日,僧以田券呈师,师大怒,叱令速还瞿。语之曰:“平常山中无田,苦苦也过了。今日欲得田造业耶?”僧至下沙,以券还瞿。瞿曰:“僧辈可谓无识。此等细事,何必令老僧知。”后为天目山建大觉师子院。久之瞿老病,尽遣其婢妾,以资分与诸子女,戒勿来见我。日与道者一人煮粥饮之,▯然而卒。若瞿者可谓异乎常人者矣。

  贵溪祝蕃远先生,讳蕃。里

译如今中奉大夫、浙东元帅白埜泰不华先生,从越州守职被召入京担任秘书郎。不久,他的母亲在越州去世,白埜先生回到越州,在戒珠寺持丧守孝,早晚对着灵位哭泣,不吃荤腥肉食,不脱去丧服腰带。家人想见一见他的面容,也做不到。等到安葬完毕、守丧期满,他才恢复常态。近世礼俗败坏,像白埜先生这样的人,大概很少了。如今因为海寇逃匿未受惩处,他留在斗城没有返回,令人怀念不忘。

杭州人王溪月,名寿衍,字眉叟,年轻时做道士就得到晋王府的赏识,他所交往的都是公卿大夫,后来以“弘文辅道粹德真人”的身份掌管开元宫。江浙行省都事刘君,名致,字时中,是海内知名的士人。晚年尤其清高刚劲。去世后,贫穷得无法安葬,王真人亲自到他家中,吊唁哭泣非常哀痛。周济他的遗孤,操办他的丧事,将他安葬在德清县某乡的平原上,靠近他的寿穴。春秋两季拜祭扫墓,像对待老师和朋友一样。异教中人像王溪月这样的,大概值得推崇吧。

梁溪人王文友,名仁辅,刻苦读书。同乡倪文光,名昭奎,聘请他教导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叫子瑛,一个叫元镇。居住很久后,倪文光去世,而子瑛愚钝,元镇外出支撑门户,承受不了州郡的搜刮剥削,财力于是耗减。不久子瑛去世,家中空无一物。元镇变无作有,来救济朋友,恰逢王文友去世,元镇买了油杉棺材,将他安葬在芙蓉峰旁。安葬那天,梁溪的士人朋友都到了。安葬王文友后,元镇困窘于勒索索取,看没有能振作他的人。

福建人郑所南先生,名思肖,宋朝存在时,他的祖先在吴地做官,宋朝灭亡后,于是客居吴地。听说他有几十亩田地,寄存在城南报国寺,用田地的年收入供奉寺庙,用来祭祀他的祖先。遇到忌日,一定在祠堂下大声痛哭,而先生也在寺庙中居住吃饭。先生自从宋朝灭亡后,发誓不与北方人交往,在朋友坐谈时,见到语音不同的人,就起身离开。人们知道他孤僻,所以也不觉得奇怪。他的祖先本来从事儒业,而先生对于佛、老两教,都喜欢他们的学说,有祭鬼的法术,平日喜欢画兰花,疏朗的花叶,不追求极其工整。他自己赋诗题在兰花上,都险怪奇特,大概用来抒发愤懑吧。吴地喜欢多事的人,为他刊印了所谓的《锦钱集》流传于世。如果先生在周朝是顽民,在殷朝是义士,大概难以窥探他的边际吧。

谢皋文先生,名翱,自号“晞发处士”,读书博学,宋末以古文闻名。

邓中斋先生,名剡,字光荐,是宋朝丞相信国公的门客。宋朝灭亡后,以义行著称,他所作的《鹧鸪词》,有说:“行不得也哥哥,瘦妻弱子羸牸驼。天长地阔多网罗,南音渐少北音多。肉飞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他的心意可见。他所赞颂文丞相像的诗有说:“日煌煌兮疏星晓寒,气英英兮晴雷殷山。头碎柱兮璧完,血化碧兮心丹。”唉!谁说这样的人不在世间。

邓牧心、叶本山两位先生,都是高节之士。宋朝灭亡后,深隐在大涤山。邓先生对于古文尤其精核,不随便写作。继承他学问的,是杭州人李坦之,名道坦。坦之的诗也工整,但伤于巧饰。

龙虎山张一无,字善式,他的祖先在宋朝,是簪缨世家,四代都因为让出俸禄,所以他的家中有让堂。到一无才开始进入龙虎山做道士,在道派中是张开府几世的孙子。虽然已经做了道士,酷爱禅学,于是进入天台山,礼拜普应国师,咨询禀受参悟,决心坚定,众人中道服坛简也不惊讶。道家这一流派,用他们的方术迎合尚方,与世俗大概没有区别。而一无独自持斋,素行刻苦,因此他的徒弟憎恨他。先前杭州城开设国师道场,随处有同参的人,也多挽留一无。而吴太宗师常常念想一无志向高洁,为他奏请文德先生降下玺书来保护他,挽留一无住在京师。恰逢吴宗师老病,继任掌管他教派的人厌恶一无,痛加凌辱。一无非常恐惧,于是因病死在京城。

两浙盐运使瞿琴轩,名霆发,下沙人,归附后因为资财雄厚担任提举。游览大涤山,山中人也很富裕。瞿琴轩到达那天开宴奏乐,瞿琴轩一点也不回应。过了几天,索取轿子登上天目山,便厚葬饭食寺僧。当时高峰妙禅师坐死关,需要鹿卢挽篮舆,才得以上下。瞿琴轩进入死关,所以禅师对他说:“是为游山玩水来?是为生死大事来?”瞿琴轩只是哭泣说:“弟子不懂。”禅师扔下竹篦说:“不探虎穴,安得虎子?”瞿琴轩想捐田给寺庙,挟带寺僧一人回到下沙,把若干顷田地归还给他。回去那天,僧人把田券呈给禅师,禅师大怒,斥令迅速归还瞿琴轩。对他说:“平常山中无田,苦苦也过了。今日欲得田造业耶?”僧人到下沙,把田券还给瞿琴轩。瞿琴轩说:“僧人可谓无识。这等细事,何必让老僧知道。”后来为天目山建立大觉师子院。很久后瞿琴轩老病,全部遣散他的婢妾,把资财分给诸子女,告诫不要来见我。每天和一个道人煮粥喝,安然去世。像瞿琴轩这样的人,可谓不同于常人了吧。

贵溪祝蕃远先生,名蕃。同乡

人陈静明先生于朱陆两先生同异处,研究得其指归。蕃远从当励精勇锐,不徇世习,以守师说。盖尝以乡举上京邑,见黜于会试,以官至彬州路经历,郡狱有冤,蕃远直之,而当坐监郡。部使者不谓蕃远直,以愤郁卒于郡。士论惜之。

译陈静明先生对于朱熹、陆九渊两位先生的异同之处,深入研究并得其宗旨。陈蕃远追随他,勉励自己精神振奋、意志勇猛,不随顺世俗习气,以坚守师说。他曾通过乡试进京赶考,在会试中被黜落,后来官至彬州路经历。郡中监狱有冤案,陈蕃远为他辩白,却因此被判处监禁郡守。部使者不认为陈蕃远正直,他因愤懑忧郁死在郡中。士人的舆论对此感到惋惜。

江右杜君讳本,字原父,号青碧先生,苦志于学,经史多手写成集,沉默寡言笑。尝一再游京师,王公贵人多乐与之交。已得武夷詹君景仁,由三公掾授浙东宪府照磨,延先生南入武夷,且买房置田,为久远计。已而朝廷修三史,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各举一处士。君以南人处士征授翰林待制奉训大夫,出至钱塘,以病归。其殁于至正十年秋八月。道远不能吊,令人感念云。

  江浙儒学提举柯山斋,讳自牧。尝访胡穆仲□先生,时天大寒,日出已久,而胡先生尚未起。柯曰:“何为?”先生曰:“天寒未挟纩,故尚卧耳。”于是柯往宗阳宫语杜南谷尊师曰:“胡穆仲苦寒无绵袄,尚僵卧在家。”杜即恻然,携十两絮,两缣绢,往遗之。先生坚拒不肯受,杜强之,而先生怒。已而寒解,柯问先生曰:“何为不受?”先生笑曰:“杜名道坚尝云:‘某为谈朋吵也。’要教他知得亦有不吵他的。”夫杜异教能贤,而先生清节若是。要皆难得云。柯之子字敬仲,讳九思,际遇文庙,官至儒林郎奎章阁鉴书博士,卒于吴。

  谢后既北迁,其支裔在杭者固多。谢君退乐,一人也。退乐尝言江南始内附,有所谓李信卿者自北来,谓其能相人,能望气,崖岸倨甚。退乐以贵官咸敬之,亦设早馔以延致之。李至即中坐,省幕官皆下坐,不得其一言以及人祸福。时赵文敏公谓之七司户,固退乐姻戚也,屈公来同饭,时文敏风疮满面,李遥见,即起迎文敏,谓众人曰:“我过江仅见此人耳。疮愈,即面君,公辈记取。异时官至一品,名满四海。”李之术亦精矣。襄阳未破时,世祖令其即军中望气,行逾三两舍即还。言于世祖曰:“臣见卒伍中往往有公辅贵人,襄阳不破,江南不平,何处着许多富贵人?”呜呼,此与南衙士卒皆将相者何异哉!

  宋季琴士汪水云者,工于诗,诗皆清丽可喜。杭城未破,其诗有曰:“西塞山边日落处,北关门外雨来天。南人堕泪北人笑,臣甫低头拜杜鹃。”又曰:“钱塘江上雨初干,风入端门阵阵酸。万马乱嘶临警跸,三宫洒泪湿铃鸾。童儿剩遣追徐福,厉鬼终当灭贺兰。若说和亲能活国,婵娟剩遣嫁呼韩。”题王导像有曰:“秦淮浪白蒋山青,西望神州草木腥。江左夷吾甘半壁,只缘无泪洒新亭。”闻水云后从谢后北迁,老宫人能诗者,皆水云指教。或谓瀛国公喜赋诗,亦水云教之。

  今嘉议大夫、吏部尚书致仕许昌冯公,名梦弼,字士启,其始仕由八蕃云南宣慰司吏,继辟掾湖广省。士启尝言其在八蕃时,乘驿出向某所,最后至一驿。驿吏语以“今夕晚矣,且马绊出在江上,不若毋行。”士启漫不省,即选马丞行。行未三四十里,忽乌剌赤者急下马拜跪伏,其言侏离莫能晓,而其意则甚哀窘。士启问之,摇手,意谓且死矣。于是士启亦下马,祷之曰:“某万里远客,从吏遐方。使有禄命,固不死。无之,敢逃死。”时月微明,睹一物如小屋大宽滚入流水,腥风臭浪袭人。行数里许,乃问之。乌剌赤曰:“是之谓马绊。”问“马绊”何物,摇手不敢对。三更后,至前驿。驿吏出迎,错愕曰:“是何大胆,敢越马绊来乎?”士启问马绊,驿吏乃言此马黄精也,遇之者辄为所啖。《齐谐志怪》而略此,于是乎书。

  中奉大夫、西台侍御曹南冯公,讳翼,字君辅。为中台监察御史时,尝与一蒙古御史并马行。蒙古马肥健,尝先一射行,冯马老瘦,策莫前。道遇一醉达达,见冯马羸,衣笠弊,用捶策冯马三四鞭。前行御史亟呼曰:“监察御史为人捶,宪度坠矣。亟捕捶者毋贷。”冯举手谢曰:“无是无是。”醉达达跃马去。前御史至察院,语同僚曰:“冯御史道中为人所捶,我命捕之,而冯曾不恤,恶有是耶!”语竟,冯至。同僚迎谓曰:“何故?”冯谢以无事,前行御史怒曰:“如此则是我妄言?”冯因起立语众人曰:“某本疏远下僚,朝廷不以某无似,擢置言路,已二十日矣。天下大事,未有小建

译江右杜君名本,字原父,号青碧先生,立志治学刻苦,经史典籍多亲手抄写汇编,沉默寡言,很少谈笑。他曾经一两次游历京师,王公贵族多喜欢与他交往。后来得到武夷詹景仁先生的赏识,詹先生由三公掾升任浙东宪府照磨,邀请杜先生南下进入武夷山,并且买房置田,做长远打算。不久朝廷修撰三史,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各推举一位处士。杜君以南人处士的身份被征召,授翰林待制奉训大夫,出京到钱塘,因病返回。他去世于至正十年秋八月。路途遥远不能去吊唁,令人感念。

江浙儒学提举柯山斋,名自牧。他曾经拜访胡穆仲先生,当时天气极寒,太阳已经升起很久,胡先生还没有起床。柯山斋问:“为什么?”胡先生说:“天气寒冷没有棉衣,所以还躺着。”于是柯山斋去宗阳宫对杜南谷尊师说:“胡穆仲苦于寒冷没有棉袄,还僵卧在家。”杜南谷立刻心生怜悯,带着十两棉花、两匹绢,前去赠送给他。胡先生坚决拒绝不肯接受,杜南谷强求,胡先生发怒。后来天暖了,柯山斋问胡先生:“为什么不接受?”胡先生笑着说:“杜名道坚曾经说:‘我是谈论朋友的吵闹。’要让他知道也有不吵闹他的。”杜南谷身为异教徒却能如此贤德,而胡先生的清高节操竟是这样。这都是难得的啊。柯山斋的儿子字敬仲,名九思,恰逢文庙机遇,官至儒林郎奎章阁鉴书博士,死在吴地。

谢太后北迁后,她的支系后裔在杭州的很多。谢君退乐,是其中一人。退乐曾说江南刚归附时,有个叫李信卿的人从北方来,说他善于相人,善于望气,态度傲慢严厉。退乐因为贵官都敬重他,也设早宴来延请他。李信卿到了就坐在中间,省幕官都坐在下面,得不到他一句话来预示人的祸福。当时赵文敏公被称为七司户,本来是退乐的姻亲,屈尊请赵公来一同吃饭,当时文敏公脸上长满风疮,李信卿远远看见,立刻起身迎接文敏公,对众人说:“我过江只见过这个人。疮好了,就面见君王,你们记住。将来官至一品,名满四海。”李信卿的术数也很精妙了。襄阳没被攻破时,世祖让他就在军中望气,走了超过三四十里就返回。对世祖说:“臣看见士兵中往往有公辅贵人,襄阳不攻破,江南不平定,哪里容得下这么多富贵人?”唉,这与南衙士卒都是将相有什么不同呢!

宋朝末年琴士汪水云,擅长写诗,诗都清丽可喜。杭州城没被攻破时,他的诗有说:“西塞山边日落处,北关门外雨来天。南人堕泪北人笑,臣甫低头拜杜鹃。”又说:“钱塘江上雨初干,风入端门阵阵酸。万马乱嘶临警跸,三宫洒泪湿铃鸾。童儿剩遣追徐福,厉鬼终当灭贺兰。若说和亲能活国,婵娟剩遣嫁呼韩。”题王导像有说:“秦淮浪白蒋山青,西望神州草木腥。江左夷吾甘半壁,只缘无泪洒新亭。”听说水云后来跟随谢太后北迁,老宫人中能写诗的,都是水云指教。有人说瀛国公喜欢写诗,也是水云教的。

现在嘉议大夫、吏部尚书致仕许昌冯公,名梦弼,字士启,他起初做官由八蕃云南宣慰司吏开始,接着被征召为湖广省掾。士启曾说他在八蕃时,乘驿马前往某地,最后到达一个驿站。驿吏告诉他说:“今晚晚了,而且马绊出在江上,不如不要走。”士启漫不经心不理会,就选马出发。走了不到三四十里,忽然乌剌赤急忙下马拜跪伏地,他的话杂乱听不懂,但他的意思非常哀急窘迫。士启问他,他摇手,意思是快要死了。于是士启也下马,祈祷说:“我万里远客,跟随官吏到远方。如果有禄命,本来不死。没有,敢逃避死吗。”当时月亮微明,看见一个物体像小屋大宽滚入流水,腥风臭浪袭人。走了几里许,才问他。乌剌赤说:“这就是马绊。”问“马绊”是什么东西,他摇手不敢回答。三更后,到达前一个驿站。驿吏出来迎接,错愕地说:“是何大胆,敢越过马绊来?”士启问马绊,驿吏才说这是马黄精,遇到它的人就被它吃掉。《齐谐志怪》而遗漏了这个,于是记录下来。

中奉大夫、西台侍御曹南冯公,名翼,字君辅。他做中台监察御史时,曾经和一个蒙古御史并马行走。蒙古马肥健,常常领先一箭之地行走,冯马老瘦,鞭策也不前进。路上遇到一个醉达达,看见冯马瘦弱,衣服帽子破旧,用鞭子抽冯马三四鞭。前行的御史急忙呼喊说:“监察御史被人抽打,宪度坠失了。赶紧捕捉抽打的人不要宽贷。”冯公举手谢罪说:“没有没有。”醉达达跃马离去。前御史到察院,对同僚说:“冯御史在路上被人抽打,我命令捕捉他,而冯公却不顾惜,哪有这样的事!”话刚说完,冯公到了。同僚迎上去问说:“为什么?”冯公以无事谢罪,前行御史怒说:“这样就是我妄言?”冯公于是起身对众人说:“我本是疏远下僚,朝廷不因为我无似,提拔我置入言路,已经二十天了。天下大事,未有小建

明而先与醉人竞曲直。”诸僚曰:“继此有言,我辈得预闻耶?”冯笑而不答。已而成庙驾下陪京,公朝服拜道左,进疏十事,皆天下大事云。

译在清醒时却先与醉汉争辩是非曲直。”各位同僚说:“接下来还有话,我们能旁听吗?”冯笑而不答。不久皇帝车驾来到陪都,冯穿着朝服在道路左侧跪拜,呈上十条奏疏,都是关乎天下的大事。

国初富初庵先生,以占筮起东南。时钱塘初内附,以故都生聚既繁,资力殷盛。世皇占其后来如何,既成卦,而富犹未之知也。世皇曰:“我占宋故都。”富对曰:“诚如所占,其地五六十年后,会见城市生荆棘,不如今多矣。”今杭城连厄于火灾,复困于科徭,视昔果不逮,富之占亦神矣。此事得于廉蓟公云。

  钱塘湖上旧多行乐处。西太乙宫、四圣观,皆在孤山。宋虽迁僧寺建宫观于其上,而六一泉寺、喜鹊寺,皆迁北山,亦各擅山水之胜。西太乙成后,西出断桥,夹苏公堤,皆植花柳,而时时有小亭馆可憩息。若夫宫之景福之门,迎真之馆,黄庭之殿,结构之巧,丹雘之严,真擅蓬莱道山之胜。四圣观虽建于高宗庙,其规制相去远矣。余童时尚记孤山之阴,一山亭在高阜上,曰“岁寒”。缭亭皆古梅,亭下临水,曰“挹翠阁”,上下皆拱斗砌成,极为宏丽。盖卢董两珰,以内府钱建西太乙宫,又能以其余资建两阁,亦可谓能事。杨琏真珈既夺为僧窟,今皆无一存,荒榛满目,可胜叹哉!

  和靖先生岂有颔珠者,而杨琏真珈亦发其墓焉。闻棺中一无所有,独砚一枚。余童时尚见一碑,镌“和靖先生墓”五大字,仆草中。久之,余山中以浙省儒学提举,有心力于先生墓上悉力起废,水滨仍建学士桥,傍山建祠宇,塑先生像于其中。今后数年矣,闻又荒落,何贤者之不幸哉!

  河西僧冯某者,与杨琏真珈生同里,幼同学,情好益甚,相同而相得也。杨在江南掘坟,遂以书招冯出河陇来江南。既至,遂以杭故宋富贵家十坟,遣冯使之发掘。冯父子皆僧也,十坟已掘六,金宝盖不赀,余四坟方拟发掘,而冯父子两人是夜皆得梦,梦林莽中金紫官人出拜,哀告曰:“君父子所得亦足矣,我辈安居于此久矣,早晚幸贷我。”父子觉而俱惊,此四坟于是乎获全。杨琏真珈败后,五十年间,此曹无一存者,冯之父居杭西湖北山,余对邻,而其子则居昭庆寺之东。

  余未成童时,从臧湖隐先生读书。先生宋京学生也,有屋六七间,与岳坟相对。时岳坟渐圮,江州岳氏讳士迪者,宋迪功郎,于王为六世孙,与宜兴唐门岳氏通谱,合力以起废,坟与寺复完整。久之,王孙有为僧者,居坟西,大坏庙,与寺至靡有孑遗。台僧可观者,坚忍人也,以其事诉之上司官府,时何怡真为湖州推官,柯敬仲以书白其事。寺田典与人者,复归寺与庙。□□□□□□□□□□□□□□□□□□□寸椽片瓦不留。会江西李全初为总杭府经历,慨然以兴废为己任,观勉王华甫者捐资兴建。于是寺与庙稍稍复完,余为记《忠烈庙》。其大致以王起卒伍,至将相,谋审战胜,规模施设,虽古名将不是过,一时南渡诸师臣不论也。而高宗昏孱,竟毙王于权奸之手。论者乃谓余讥贬高宗太甚。夫宋有国时,固当为其君讳,而归罪于秦桧。宋矣,高宗忘父兄之深仇,彼秦桧者复何恨?使高宗倚王雪耻,天下为王有,尚得慊。况王忠义上通于天,而高宗昏孱莫之识。论者岂得以余言为过甚哉!

  钱塘门西出石函桥河西僧三宝者,累石与砖为西番塔,旧无有也。今四五十年矣,想塔未能如旧也。塔南即宋放生池,旧碑磨去高文虎误用事,所谓夏王道传语商王:“这鸟兽鱼鳖元来是你。”西去即保叔塔,山脚下有大石,世传秦始皇缆船石,喻弥陀劝人修西方净业,画丈余弥陀,遇坝头行刑日,弥陀张大像颂佛号,其用勤矣。正凿缆船石为大佛头,耳窍可坐七人,其大可知。东临湖白云宗寺,西则水月园,由山而上,则相严寺。寺西石磴直上,则石宝塔也,下则多宝寺,寺西宋诗人孙花翁墓也。墓西嘉泽庙,祠西湖龙王,苏文忠公题《和靖处士像》诗,结谓“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盏寒泉荐秋菊”。祠西小寺,忘其名。稍西复陟巘,瞿运使廨宇在焉。后舍为善住阁,其间有山中四时小窗横幅“安乐窝”之类,其结构皆明敞可喜。稍西为寿星寺,寺有寒碧轩,苏文忠公

译宋初富初庵先生,因占卜之术在东南地区闻名。当时钱塘刚归附朝廷,因为它是旧都,人口众多,财力雄厚。元世祖占卜此地日后的运势,卦象已成,但富先生还不知道。世祖说:“我占卜的是宋朝的旧都。”富先生回答说:“确实如所占之象,此地五六十年后,将会看到城市长满荆棘,不如现在这样繁华了。”如今杭州接连遭受火灾,又困于赋税徭役,与过去相比果然不及,富先生的占卜真是神妙。这件事是从廉蓟公那里听来的。

钱塘湖上过去有很多游乐的地方。西太乙宫、四圣观,都在孤山上。宋朝虽然将僧寺迁走,在上面建造宫观,但六一泉寺、喜鹊寺都迁到了北山,也各自拥有山水的胜景。西太乙宫建成后,向西经过断桥,沿着苏公堤两侧,都种上了花柳,并且时不时有小亭馆可供休息。至于宫中的景福门、迎真馆、黄庭殿,结构精巧,彩绘庄严,真可谓拥有蓬莱仙山的胜景。四圣观虽然建在高宗庙旁,但其规制相差甚远。我小时候还记得孤山北面,有一座山亭在高处,叫“岁寒”。环绕亭子都是古梅,亭下临水,叫“挹翠阁”,上下都用拱斗砌成,极为宏伟华丽。大概是卢、董两个太监,用内府的钱建造西太乙宫,又能用剩余的资金建造这两座阁,也可以说是能干了。杨琏真珈夺取后改为僧窟,如今无一留存,满目荒榛,令人感叹不已!

和靖先生难道有颔下明珠吗,杨琏真珈也发掘了他的坟墓。听说棺材中一无所有,只有一方砚台。我小时候还见过一块碑,刻着“和靖先生墓”五个大字,倒在草丛中。很久以后,我在山中担任浙省儒学提举,有心在先生墓上尽力恢复旧貌,在水边重建学士桥,傍山建造祠宇,在其中塑先生的像。这之后几年了,听说又荒废了,贤者何其不幸啊!

河西僧人冯某,与杨琏真珈同乡,小时候一起读书,感情很好,志趣相投。杨琏真珈在江南掘坟,于是写信招冯某从河陇来到江南。到了之后,就把杭州旧宋富贵人家的十座坟墓,派冯某去发掘。冯某父子都是僧人,十座坟墓已挖了六座,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剩下四座正准备发掘,而冯某父子两人当晚都做了梦,梦见林莽中穿着金紫官服的人出来拜见,哀求说:“你们父子所得已经足够了,我们在这里安居已久,早晚希望宽恕我们。”父子醒来后都很惊恐,这四座坟墓于是得以保全。杨琏真珈败落后,五十年间,这些人没有一个留存,冯某的父亲住在杭州西湖北山,与我做邻居,而他的儿子则住在昭庆寺的东边。

我未成年时,跟随臧湖隐先生读书。先生是宋朝太学学生,有六七间屋子,与岳坟相对。当时岳坟逐渐倒塌,江州岳氏讳士迪者,是宋朝迪功郎,是岳飞的六世孙,与宜兴唐门岳氏通谱,合力恢复旧貌,坟墓与寺庙恢复完整。很久以后,王孙中有做僧人的,住在坟墓西边,大坏庙宇,与寺庙直到一无所有。台州僧人可观,是个坚忍的人,将此事上诉给上司官府,当时何怡真任湖州推官,柯敬仲写信陈述此事。寺庙田地典当给人的,归还给寺庙与庙宇。□□□□□□□□□□□□□□□□□□□寸椽片瓦不留。恰逢江西李全初任杭州府经历,慨然以兴废为己任,可观勉励王华甫捐资兴建。于是寺庙与庙宇稍稍恢复完整,我写了《忠烈庙记》。其大意是说岳飞从行伍起家,到将相,谋略审慎战胜,规模施设,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一时南渡的诸将臣不论。而高宗昏庸懦弱,竟将岳飞死于权奸之手。论者认为我讥贬高宗太过分。宋朝有国时,固然应当为君主讳,而归罪于秦桧。宋朝灭亡后,高宗忘记父兄的深仇,那秦桧又有什么可恨的?假如高宗倚仗岳飞雪耻,天下为岳飞所有,尚且值得庆幸。何况岳飞忠义上通于天,而高宗昏庸懦弱不能识别。论者怎么能认为我的话太过分呢!

钱塘门向西出石函桥,河西僧人三宝,用石头和砖建造西番塔,以前没有。如今四五十年了,想必塔不能如旧了。塔南就是宋朝放生池,旧碑磨去,高文虎误用事,所谓夏王道传语商王:“这鸟兽鱼鳖元来是你。”向西就是保叔塔,山脚下有大石,世传秦始皇缆船石,喻弥陀劝人修西方净业,画丈余弥陀,遇坝头行刑日,弥陀张大像颂佛号,其用勤矣。正凿缆船石为大佛头,耳窍可坐七人,其大可知。东临湖白云宗寺,西则水月园,由山而上,则相严寺。寺西石磴直上,则石宝塔也,下则多宝寺,寺西宋诗人孙花翁墓也。墓西嘉泽庙,祠西湖龙王,苏文忠公题《和靖处士像》诗,结谓“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盏寒泉荐秋菊”。祠西小寺,忘其名。稍西复陟巘,瞿运使廨宇在焉。后舍为善住阁,其间有山中四时小窗横幅“安乐窝”之类,其结构皆明敞可喜。稍西为寿星寺,寺有寒碧轩,苏文忠公

题诗尚在。寺稍西,陟磴而上,为江湖伟观,文忠公所谓“一舸鸱夷江海去,尚余君子六千人。”余尝与张贞居欲登伟观,则磴道坏,不复有其处矣。寺西则玛瑙寺,寺南养乐园,园中花卉、湖石、杉桧尚存,临湖飞楼雄丽。贾相养其母夫人,车船自其第,茶顷便至园。园有悦生堂,前有亭,今归吴中周佥省。园北出稍西,复登巘,则玉清宫也。宫北户直上为初阳台,台有亭,倚亭而望,尽得西湖之胜,复有屋数间,祠葛仙翁。宫西为阁山寺,为六一泉寺,为圆明寺。寺西则栖霞岭,岭下为岳王坟。南临湖为褒忠寺,寺为其孙毁,今迁寺忠烈庙后。岳坟西则冲虚宫,宋宁宗老宫人为女冠所建也。宫西为耿家步,余先人旧居,与宫正相对,今屡易主矣。由耿家步而西,为东山庵,庵有女冠神貌,宫火后,仅仿佛尔。内附后,僧建静胜寺,殊宏壮。

译题写的诗句还在。寺庙稍偏西的地方,沿着石阶向上攀登,就是江湖伟观,这是文忠公所说的“一舸鸱夷江海去,尚余君子六千人”。我曾经和张贞居想要登上伟观,但石阶道路已经毁坏,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寺庙西边是玛瑙寺,寺庙南边是养乐园,园中的花卉、湖石、杉树和桧树尚存,临湖的飞楼雄伟壮丽。贾相在这里奉养他的母亲,车船从他的府第出发,喝杯茶的工夫就能到达园中。园中有悦生堂,堂前有亭子,现在归吴中周佥省所有。从园子北面出去稍偏西,再次登上山巅,就是玉清宫。玉清宫北面的门径直向上就是初阳台,台上有亭子,倚靠亭子眺望,西湖的美景尽收眼底,另外还有几间屋子,用来祭祀葛仙翁。玉清宫西边是阁山寺、六一泉寺和圆明寺。寺庙西边则是栖霞岭,岭下是岳王坟。南面临湖的是褒忠寺,寺庙被岳王的孙子拆毁,现在迁建到忠烈庙后面。岳王坟西边是冲虚宫,是宋宁宗的老宫女出家为女冠后修建的。宫西边是耿家步,是我祖先的旧居,与宫正相对,现在多次更换主人了。从耿家步向西,是东山庵,庵中有女冠的神像,宫室发生火灾后,仅存模糊的影像罢了。元朝入主中原后,僧人修建了静胜寺,非常宏伟壮观。

杭人贺长卿,官至海道万户府照磨。自言其年十五六时,草履行縢,手执小黑伞。八月十八日,与乡曲五六人,同往钱塘江观潮,临水涘而观者如织。忽一人捶长卿背两拳,长卿急翻身捽捶者,则同前观潮之人,皆为怒潮泼去。死生有命,岂偶然哉。

  闽人陈无梦,馆授洞霄宫郎一山之道房。无梦饮酒,一杯亦醉。一日天大暑,午后醉憩卧榻上,忽清风飒至,凉甚,继有一物如猴状,目光炯然,自山飞下槛前,无梦因曰:“此所谓山鬼者欤?俟其至,捽取之,然后呼人束缚之。”将至,无梦起欲搏之,手足皆僵不可动,急呼人,则喉已閟,窘甚。急祷于神明曰:“北极佑圣真君。”此物即去,无梦便苏。后因为道士,山鬼木客固有之,盖亦无梦非显者,因见之欤。

  季君玉,松江人,后居杭州之五房,子孙五世克相见。君玉自言:“本王万三官人家斋产。”王氏在宋季以资雄。宋亡,富尤甚。王至俭,而诸子皆不肖,时朱、张方兴,诱其诸子,使假贷立券,责厚息以偿。久之王卒,资产尽为两家奄有,独其孙有所谓王东庐者,仅存腴田三十顷,为养老计。而某氏时时遣人存恤之,东庐俟其生日,以厚礼往为寿,某氏既见欢甚。时运粮千户以下,皆用其私人,呼“一千户”。邀东庐者往观海船,观十余艘,忽大怒,缚王在船,时君玉实从,令者皆缚留。东庐初不省,泣告千户,问以何罪。千户者曰:“汝罪在留田。汝不以留田归相公,令我缚汝投之海。”东庐泣曰:“我存此为饘粥计,相公何太忍耶!”千户者怒,即以非罪考掠其干者,东庐不得已,遂手书券以田归之,所直偿以蕃舶上物,十才一二。国家信其言,开海道运粮,于今六七年矣。彼小人行险侥幸,惟利是趋,其致富如君玉所言,宜其死有余戮云。(朱瑄、张青为元海运者。)

  吴人郑元,字长卿。内附后,其大父为北钞库大使。库后火,打勘得少苏,长卿之先君子乃从吏以养大,而其□不如昔。一日天大雨,一人仓皇走至长卿家,若避雨然者。既去,乃遗一小箧,挈之,重。开视,则金叶也。长卿大父一不令人知,翌日早作坐门外,闻人言,乃谓昨夜汪家府前王集者,失却一箧金叶,其家兄弟大哄。长卿大父闻之,即物色王氏家以还之。大父每月朔,必炷香城隍庙,于道拾得一绢囊,亦黄白物也,访其媪还之。今长卿弃吏从儒,兼精医药,为雅饬君子。而王氏兄弟者,白首尚无恙,能言其事云。

  今河南行省参知政事宛丘赵公,名颐,字子期。其先府君宛丘公讳祐,字天锡,为江浙行省照磨。时余客于其家,宛丘公尝言,其家在陈州,有瓦屋一横,人称为赵总把家。国家每岁秋,统兵官将兵哨江南,比至县,民间竟歇泊。初至极严毅,再岁三四岁情契如故。一日,哨马南归,睹一累囚,两足冻垂堕,呻吟饥冻马足间。宛丘之父问囚为谁,囚颦蹙曰:“我南宋官人庐州□□。城破为所虏。”公父复问:“如此汝则是秀才?”囚复曰:“我春秋登科。”公父曰:“汝如此则能教学否?”囚曰:“岂有秀才而不能教学者乎?”公父请于统兵官,用两马易得之,涴濯以汤液,包裹以毡毳,温糜酒以饮食之,绝而复苏,苏则两足堕矣。因问其姓名籍贯,遂延致其家以教迪诸子。方是时,淮以北举不知有全书,胡通判以其所忆记授诸生,更六年而后殂,因葬之屋后。临没谢宛丘公之家曰:“我分死六年前矣,重为汝家所延,汝之家后必有斯文显者。”逮子期登丁卯科,用文儒登政府,而其二代皆封二品。信乎斯文之报可征云。

  宛丘公无须眉,面微黄,如老妪,然刚正宏毅。江南既内附,辟掾平江路。时库内扃鐍尚未严,一日乘马出,见两兵絷一民,前挂小绢囊,公问兵何为,兵曰:“是盗官库金钱,某擒至此。”公因愕谓盗曰:“汝固我所遣。”因与偕至库,问兵曰:“彼所取止如此?”兵曰然,遂留盗,使两兵封识讫,遣兵出,戒盗曰:“盗官物,

译杭州人贺长卿,官职做到海道万户府照磨。他自称在十五六岁时,穿着草鞋,缠着绑腿,手执一把小黑伞。八月十八日,他与同乡五六个人,一同前往钱塘江观看潮水,临近水边观看的人像织布机上的线一样密集。忽然有一个人捶打贺长卿的背两拳,贺长卿急忙翻身揪住打他的人,却发现之前一同观潮的人,都被怒潮卷走了。生死有命,难道是偶然的吗?

福建人陈无梦,在洞霄宫郎一山的道房中设馆教书。陈无梦喝酒,喝一杯就会醉。一天天气非常炎热,午后他醉后躺在卧榻上休息,忽然清风飒飒吹来,非常凉爽,接着有一个像猴子一样的东西,目光炯炯有神,从山上飞落到门槛前,陈无梦于是说:“这就是所说的山鬼吧?等它过来,我揪住它,然后叫人把它绑起来。”山鬼将要靠近时,陈无梦起身想要搏斗,但手脚都僵硬不能动弹,急忙叫人,喉咙却已经闭塞,非常窘迫。急忙向神明祈祷说:“北极佑圣真君。”这个怪物随即离去,陈无梦便苏醒过来。后来他成为道士,山鬼、木客本来确实存在,大概也是因为陈无梦不是显贵之人,所以才能见到它们吧。

季君玉,松江人,后来居住在杭州的五房,子孙五代能够相见。季君玉自称:“原本属于沈万三官人家的斋产。”沈家在宋朝末年凭借财力称雄。宋朝灭亡后,财富更加丰厚。沈万三非常节俭,但他的儿子们都不成器,当时朱瑄、张青正得势,引诱他的儿子们,让他们借贷立下契约,索取高额利息来偿还。过了很久沈万三去世,资产被这两家全部占有,只有他的孙子叫王东庐的,仅剩下三十顷肥沃的田地,作为养老的打算。而某家(指朱、张两家)常常派人去慰问他,王东庐等到他的生日,带着厚礼前去祝寿,某家见到他非常高兴。当时运粮千户以下,都任用他的私人,称为“一千户”。邀请王东庐前去观看海船,看了十多艘船后,忽然大怒,把王东庐绑在船上,当时季君玉确实跟随在后,下令的人都把随从绑住留下。王东庐起初不明白,哭着问千户是什么罪过。千户说:“你的罪过在于保留田地。你不把保留的田地献给相公,让我把你绑起来投入大海。”王东庐哭着说:“我保留这些田地是为了糊口,相公为何如此残忍!”千户发怒,就以莫须有的罪名拷打他的随从,王东庐不得已,于是亲手写契约把田地归还给他们,所抵偿的价值用海外商船上的物品来支付,十成中才抵偿一二。国家相信他的话,开辟海道运粮,到现在已经六七年了。那些小人冒险侥幸,只追求利益,他们致富像季君玉所说的那样,应当是死有余辜的。(朱瑄、张青是元朝海运的官员。)

吴地人郑元,字长卿。归附朝廷后,他的祖父担任北钞库大使。库后来发生火灾,查勘后得到少许补偿,长卿的父亲于是跟随吏员来养活他长大,而家产不如从前。一天天下大雨,一个人慌慌张张跑到长卿家,像是避雨的样子。离开后,留下一个小箱子,提起来很重。打开看,是金叶子。长卿的祖父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第二天一早坐在门外,听到人们议论,说昨夜汪家府前王集的人,丢失了一箱金叶子,他们家兄弟大吵大闹。长卿的祖父听到后,就寻找王家把金叶子还给他们。祖父每月初一,一定在城隍庙烧香,在路上捡到一个绢袋,里面也是金银之物,打听后还给那位老妇人。现在长卿放弃吏职从事儒学,同时精通医药,是一位高雅端庄的君子。而王家兄弟,头发白了仍然安好,能讲述这件事。

现在河南行省参知政事宛丘赵公,名颐,字子期。他的父亲宛丘公名祐,字天锡,担任江浙行省照磨。当时我客居在他家,宛丘公曾经说,他家在陈州,有一排瓦房,人们称为赵总把家。国家每年秋天,统兵官率领军队巡察江南,等到到达县城,民间争相提供住宿。起初非常严厉,过了两三年,感情融洽像老朋友一样。一天,巡察的马队南归,看到一个被捆绑的囚犯,两脚冻得垂落,在马脚间呻吟,又饿又冷。宛丘公的父亲问囚犯是谁,囚犯皱着眉头说:“我是南宋的官员,庐州人。城破后被俘虏。”公父又问:“这样你就是秀才?”囚犯回答说:“我春秋两季都考中了科第。”公父说:“你这样就能教书吗?”囚犯说:“哪有秀才不能教书的呢?”公父向统兵官请求,用两匹马换得了他,用热水清洗,用毡毯包裹,用温热的粥酒给他饮食,他断气后苏醒过来,苏醒后两脚已经冻掉了。于是问他的姓名籍贯,便邀请他到家里来教导儿子们。正当这时,淮河以北完全不知道有完整的书籍,胡通判凭记忆传授给学生,过了六年才去世,于是把他葬在屋后。临终时感谢宛丘公的家说:“我本应在六年前就死了,承蒙你家收留,你家后代一定有在文学上显达的人。”等到子期考中丁卯科,凭借文儒之身进入政府,而他的两代人都被封为二品官。确实啊,文学的报应可以验证。

宛丘公没有胡须眉毛,脸色微黄,像老妇人,然而刚正宏毅。江南归附后,被征召为平江路掾吏。当时库房的锁钥还不严密,一天他骑马出去,看见两个士兵绑着一个百姓,前面挂着一个小绢袋,公问士兵做什么,士兵说:“这是盗窃官库金钱的人,我抓到这里。”公于是惊讶地对盗贼说:“你本来是我派去的。”于是和他一起到库房,问士兵说:“他拿的只有这些吗?”士兵说是,于是留下盗贼,让两个士兵封存标记完毕,派遣士兵出去,告诫盗贼说:“盗窃官物,

法当斩,汝亟去,慎勿复至此。死矣。”此事吴人白仲章得于其父所言云。

译按法律应当斩首,你赶快离开,千万不要再到这里来。你死定了。”这件事是吴人白仲章从他父亲那里听说的。

宛丘公官至财赋副总管。公委至吴,吴固公辟掾,访其邻旧,戒其仆曰,汝至人家,须鞠躬屏气,扣门问人有无,汝但曰“前后又不天锡”,慎于曰“赵衣光放总管”云。视自炫显重者,有间矣。

译宛丘公官职做到财赋副总管。公被委派到吴地,吴地本来公就征召他做属吏,他访问邻居和旧友,告诫他的仆人说:“你到了人家,必须弯身屏息,敲门询问主人是否在,你只说‘前后又不天锡’,千万别说‘赵衣光放总管’之类的话。”这样看来,那些自我炫耀、显示自己地位显赫的人,就有所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