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邺侯外传一

第 1 页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7 段

邺侯外传  (唐)李繁 撰

  李泌,字长源,赵郡中山人也。六代祖弼,唐太师。父承休,唐吴房令,休娶汝南周氏。初,周氏尚幼,有异僧僧伽从泗上来,见而奇之。且曰:“此女后当归李氏,而生三子。其最小者,慎勿以紫衣衣之,当起家金紫,为帝王师。”及周氏既媷,凡二年方寝而生。泌生,而发至于眉。先是,周每产必累日困惫,惟娩泌独无恙,由是小字为顺。泌幼而聪敏,书一览能诵,六七岁,学属文。

  开元十六年,玄宗御楼大酺。夜,于楼下置高座,召三教讲论。泌姑子员俶,年九岁,阶求姑备儒服,夜升高座,词辩锋起,淡者皆屈。玄宗奇之,召入楼中,问姓名,乃曰:“半千之孙,宜具若是。”因问外更有奇童如儿者乎,对曰:“舅子顺年七岁,能赋,敏捷。”问其宅居所在,命中人潜伺于门,抱之以入,戒勿令其家知。玄宗方与张说观棋,中人抱泌至,做与刘爱皆在帝侧。及玄宗见泌,谓说曰:“后来者与前儿迥殊仪状,真国器耳!”说曰:“诚然。”遂命说试为诗,即令咏方圆动静。曰:“愿闻其状。”说应曰:“方如棋盘,圆如棋子,动如棋生,静如棋死。”说以其幼,仍教之曰:“但可以意虚作,不得更实道棋子。”泌曰:“随意即甚易耳!”玄宗笑曰:“精神全大于身。”泌乃言曰:“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动如逞才,静如遂意。”说因贺曰:“圣代嘉端也。”玄宗大悦,抱于怀,抚其头,命果饵啖之。遂送申王院,两月方归,仍赐礼物及彩数十。且谕其家曰:“年少恐于儿有损,未能与官,当善视之,乃国器也。”由是张九龄邀至宅,令其子均、垍相若师友,情义甚狎。张九龄、贺知章、张廷珪、韦虚心见皆倾心爱重。贺知章尝曰:“此穉子目如秋水,必一拜卿相。”张说曰:“昨者,上欲官之,某言未可。盖惜之,待其成器耳!”

  当其为儿童时,身轻能于屏风上立,薰笼上行。道者云:十五岁必白日升天。父母保惜,亲族怜爱,闻之皆若有甚厄也。一旦空中有异香之气及音乐之声,李氏之血属必迎骂之。至其年八月十五日,笙歌在室,时有彩云挂于庭树,李氏之亲爱乃多贮蒜齑至数斛,伺其异音奇香之至,潜令人登屋,以巨杓飏浓蒜泼之,香乐遂散。自此更不复至。后二年,赋《长歌行》曰: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焉能不贵复不公,空作昂藏一丈夫!一丈夫兮一丈夫,平生志气遂良图,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

  诗成,传写之者莫不称赏。张九龄见,独诫之曰:“早得美名,必有所折,宜自韬晦,斯尽善矣。藏器于身,古人所重,况童子邪!但当为诗以赏风景、咏古贤,勿自扬己为妙。”泌泣谢之。尔后为文,不复自言。九龄尤喜其有心,言前途不可量也。又尝以直言规讽,九龄感之,遂呼为小友。九龄出荆州,邀至郡。经年,与游东都别业。遂游衡山、嵩山,因遇神仙童相真人羡门子安期先生,降之羽车,幢节流云,神光照灼山谷,将曙乃去,仍授以长生羽化服饵之道,且戒之曰:“太上有命,以国祚中危,朝廷多难,宜以文武之道佐佑人主,功及生灵,然可登真脱屣耳。”自是多绝粒咽气,修黄光谷神之要。及归京师,宁王延于第,玉真公主以弟呼之,特加优异。常赋诗,必播于王公乐章。及丁父忧,绝食哀毁。服阅,复游嵩、华、终南,不顾名禄。

  天宝十载,玄宗访召入内。献《明堂九鼎议》。应制作《皇唐圣祚文》,多讲《道德经》。肃宗为太子,敕与太子诸王为布衣之交。寻为杨国忠所患,以其所作《感遇诗》讽及时政,构而陷之。诏于蕲春安置。

  天宝十二载,母周亡,归家。太子诸王皆使吊祭。寻禄山陷潼关,玄宗、肃宗分道巡狩。泌常窃赋诗,有兴复志。虢王巨为河洛节度使,使人求泌于嵩山间。会肃宗手札至,虢王备车马送至灵武。肃宗延于卧内,动静顾问,规画大

译《邺侯外传》(唐)李繁 撰

李泌,字长源,是赵郡中山人。他的第六代祖先李弼,曾任唐太师。父亲李承休,曾任唐吴房县令,李承休娶了汝南周氏为妻。起初,周氏年纪尚小,有一位名叫僧伽的奇异僧人从泗水上游来,见到她后觉得她很奇特。并且说:“这个女子日后应当嫁入李家,并生下三个儿子。其中最小的那个,千万不要让他穿紫色官服,他将会出身显贵,成为帝王的老师。”等到周氏成年出嫁,过了两年才怀孕生子。李泌出生时,头发长到了眉毛处。在此之前,周氏每次生产都连日劳累疲惫,唯独生李泌时安然无恙,因此给他取小名叫顺。李泌年幼时聪明敏捷,书看一遍就能背诵,六七岁时,开始学习写文章。

开元十六年,唐玄宗登上高楼举行盛大的宴会。夜晚,在楼下设置高座,召集儒、释、道三教人士讲论。李泌的姑父之子员俶,年仅九岁,请求姑母为他准备儒生服饰,夜里登上高座,言辞辩论锋芒毕露,使那些浅薄的人全都理屈词穷。唐玄宗认为他奇特,召他进入楼中,询问姓名,于是说:“李半千的孙子,确实应当像这样。”于是问外面还有像他这样的奇童吗?员俶回答说:“舅舅的儿子李顺,今年七岁,能作赋,思维敏捷。”唐玄宗问他的住所所在,派宦官暗中在门口守候,抱着他进入,告诫不要让他家人知道。唐玄宗正与张说观看下棋,宦官抱着李泌到来,张说和刘爱都在皇帝身边。等到唐玄宗见到李泌,对张说说道:“后来的人与前面的孩子仪态截然不同,真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啊!”张说说道:“确实如此。”于是命令张说测试他作诗,让他咏叹方、圆、动、静。唐玄宗说:“想听听他的样子。”张说应答道:“方如棋盘,圆如棋子,动如棋局开始,静如棋局结束。”张说因为他年幼,仍然教导他说:“只能以虚意来写,不能再实写棋子。”李泌说:“随意写就非常容易!”唐玄宗笑着说:“精神完全大于身体。”李泌于是说道:“方如践行道义,圆如运用智慧,动如施展才华,静如顺遂心意。”张说因此祝贺道:“这是圣明时代的吉祥征兆。”唐玄宗非常高兴,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他的头,命令拿出水果糕点给他吃。于是将他送到申王府邸,两个月后才回家,仍然赏赐礼物及彩帛数十匹。并且告诉他的家人说:“年纪太小恐怕对孩子有损害,暂时不能授予官职,应当好好看待他,他是国家的栋梁之才。”从此张九龄邀请他到家中,让他的儿子张均、张垍与他像师友一样相处,情谊非常亲密。张九龄、贺知章、张廷珪、韦虚心见到他都倾心喜爱敬重。贺知章曾经说:“这个孩子眼睛像秋水一样清澈,必定会拜为卿相。”张说说道:“昨天,皇上想授予他官职,我说还不行。大概是爱惜他,等待他成为大器罢了!”

当他还是儿童时,身体轻盈能在屏风上站立,在熏笼上行走。修道的人说:他十五岁必定白日升天。父母保护爱惜,亲属怜爱,听到这话都好像面临很大的灾祸。有一天空中有异香之气以及音乐之声,李家的血亲必定迎接并辱骂他们。到了那年八月十五日,笙歌在室内响起,当时有彩云挂在庭院的树上,李家的亲爱之人于是多储存了几斛蒜泥,等待奇异的声音和香气到来,暗中让人登上屋顶,用大勺子扬起浓蒜泼洒下去,香气和音乐于是消散。从此再也不再来。两年后,作《长歌行》说:

天覆盖我,地承载我,天地生我有没有意图?如果没有,就断绝粮食升上天路,如果没有,就佩带鸣珂游历帝都。怎么能不尊贵又不公正,白白做一个昂然挺立的丈夫!一个丈夫啊一个丈夫,平生志气实现美好的计划,请你看取百年事业成就,乘着小船泛游五湖。

诗写成后,传抄的人没有不称赞欣赏的。张九龄见到,独自告诫他说:“过早得到美名,必定会有挫折,应当自我隐藏,这才算是完美。把才华藏在身上,是古人所看重的,何况是童子呢!只应当作诗来欣赏风景、咏叹古代贤人,不要自我宣扬才好。”李泌哭着感谢他。此后写文章,不再自我宣扬。张九龄尤其喜欢他有见识,说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又曾经用直言规劝讽谏,张九龄感动于他,于是称他为小友。张九龄出任荆州刺史,邀请他到郡中。过了一年,与他游览东都的别业。于是游览衡山、嵩山,因此遇到神仙童相真人、羡门子、安期先生,降下羽车,幡幢流动如云,神光照耀山谷,天将亮时才离去,仍然传授给他长生羽化服食的方法,并且告诫他说:“太上老君有命,因为国家命运中期危困,朝廷多难,应当以文武之道辅佐君主,功及百姓,然后才可以登仙脱去尘世。”从此大多断绝粮食吞咽气息,修习黄谷、谷神的关键。等到回到京城,宁王邀请他到府第,玉真公主以弟弟称呼他,特别加以优待。常常作诗,必定在王公的乐章中传唱。等到遭遇父亲丧事,断绝饮食悲哀毁损。丧期结束,又游览嵩山、华山、终南山,不顾名声和俸禄。

天宝十年,唐玄宗访求召他入宫。献上《明堂九鼎议》。应制创作《皇唐圣祚文》,多讲解《道德经》。肃宗身为太子,下诏让他与太子及诸王结为布衣之交。不久被杨国忠忌惮,因为他所作的《感遇诗》讽喻时政,杨国忠构陷他。下诏在蕲春安置他。

天宝十二年,母亲周氏去世,回家。太子及诸王都派人吊唁祭祀。不久安禄山攻陷潼关,唐玄宗、肃宗分道巡视。李泌常常私下作诗,有复兴国家的志向。虢王李巨担任河洛节度使,派人到嵩山间寻找李泌。恰逢肃宗的手札到来,虢王备齐车马将他送到灵武。肃宗在卧室内接见他,动静都向他咨询,规划大

计,遂复两都。泌与上,寝则对榻,出则联镳。代宗时为广平王,领天下兵马元帅,诏授侍谋军国、天下兵马元帅府行军长史、判行军事,仍于禁中安置。崔圆、房琯自蜀至,册肃宗为皇帝,并赐泌手诏衣马枕被等。既立大功,而幸臣李辅国害其能,将不利之。因表乞游衡岳,优诏许之,给以三品禄替。山居累年,夜为寇所害,投之深谷中,及明,亦攀缘他径而出,为蒿叶所籍,略无所损。

译李泌谋划,于是收复两京。李泌与皇上,睡觉时对着床榻,出行时并辔同行。代宗当时身为广平王,兼任天下兵马元帅,下诏授予李泌侍谋军国、天下兵马元帅府行军长史、判行军事的职务,并让他居住在禁中。崔圆、房琯从蜀地来到,册立肃宗为皇帝,一并赐予李泌手诏、衣服、马匹、枕头、被子等物。李泌既已建立大功,而宠臣李辅国忌惮他的才能,打算对他不利。李泌于是上表请求游历衡山,皇帝下优诏准许,给予他三品官的俸禄。李泌在山中居住多年,夜里被强盗所害,被扔进深谷中,等到天亮,他攀着其他路径爬出,因为被蒿草叶子垫着,几乎没有什么损伤。

初,肃宗之在灵武也,常忧诸将李、郭等皆已为三公宰相,崇重既极,虑收复后无以复为赏也。泌对曰:“前代,爵以报功,官以任能。自尧舜以至三代,皆所不易。今收复后,若赏功,茅土不过二三百户、一小州,岂难制乎?”肃宗曰:“甚善。”因曰:“若臣之所愿,则特与他人异。”肃宗曰:“何也?”泌曰:“臣绝粒无家,禄位与茅土皆非所要。为陛下帷幄运筹,收京师后,但枕天子膝睡一觉,使有司奏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足矣。”肃宗大笑。及南幸扶风,每顿,必令泌领元帅兵先发。清行宫,收管钥、奏报,然后肃宗至。

  至保定郡,泌稍懈,先于本院寐。肃宗来入院,不令人惊之。登床,捧泌首置于膝,良久方觉。上曰:“天子膝已枕矣,克复之功当在何时,可促赏之。”泌遽起谢恩,肃宗持之不许。因对曰:“是行也,以臣观之,假九庙之灵,乘一人之感,当如郡名,必保定矣。”既达扶风,旬日而西域、河陇之师皆会,江淮庸调亦相继而至。肃宗大悦。

  又,肃宗尝夜坐,召颖王等三弟同于地炉罽毯上,以泌多绝粒,肃宗每为自烧二梨以赐泌。时颖王恃恩固求,肃宗不与。曰:“汝饱食肉,先生绝粒,何乃尔耶?”颖王曰:“臣等试大家心,何乃偏耶!不然,三弟共乞一颗。”肃宗亦不许。别命他果以赐之。王等又曰:“臣等以大家自烧故乞,他果何用!”因曰:“先生恩渥如此,臣等请联句以为他年故事。”颖王曰:“先生年几许,颜色似童儿。”其次信王曰:“夜抱九仙骨,朝披一品衣。”其次汴王曰:“不食千钟粟,惟餐两颗梨。”既而,三王请成之。肃宗因曰:“天生此间气,助我化无为。”泌起谢,肃宗又不许。曰:“汝之居山也,奉神幽林,不交人事。居内也,密谋筹运,动合玄机,社稷之兴也。”泌恩渥隆异,故元载、辅国之辈嫉之若仇。

  代宗即位,累有颁赐,中使旁午于道,号天柱峰中岳先生,赐朝天玉简。无已,征入翰林。元载奏以朝散大夫检校秘书少监为江西观察判官。元载伏诛,追入京师。又为常衮所嫉,除楚州刺史。未行,改丰明二州团练使兼御史中丞。又改授杭州,所至称理。

  兴元初,征赴行在,迁左散骑常侍。寻除陕府长史。先陕虢防御使陈许戍卒三千,自京师逃归,至陕州界,泌潜师险隘,尽破之。又开三门陆运一十八里,漕米无砥柱之患,大济京师。二年六月,就拜中书侍郎、平章待制、崇文馆大学士、修国史,封邺侯。时顺宗在春宫,妃萧氏,母郜国长公主,交通于外。上疑其有他志,连坐贬黜春宫数人,皇储危惧。泌周旋陈奏,德宗意乃解。颇有谠正之风。

  五年春,德宗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泌奏令有司上农书,献种稑之稹,王公戚里上春服,士庶往来相问,村落作中和酒,祭勾芒神以祈年谷。至今行之。泌旷达敏辩,好大言。自出入禁中,累为权臣所挤。恒山召对,以言论纵横,上悟圣主,以跻相位。是岁三月薨,赠太子太傅。是月,中使林远于蓝关逆旅,遇泌单骑常服,言暂往衡山,话三朝之旧,惨然久之而别。远到长安,方闻其薨。德宗闻之,尤加怆异。曰:“先生自言,当历佐四圣而复脱屣也。斯言验矣。”

  泌自丁家艰,无复名宦之意。服气修道,周游名山,诣南岳张先生受录。德宗追谥张为玄和先生。又与明瓒禅师游,著《明心论》。尝于衡岳寺读书,余懒残所惊,曰“非凡人也。”听其中宵梵唱,响彻山林。泌颇知音,能辩休戚,谓:“憾残经音,先悽怆而后喜悦,必谪堕之人,时将去矣。”候中夜,潜往谒焉。懒残命坐,发火出芋以啖之。谓泌曰:“慎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泌拜而退。

  天宝八载在表兄郑叔则家,已绝粒多岁,身轻能行屏风上,引指使气,吹烛可灭。每导引,骨节皆珊然有声。时人谓之锁子骨。在郑家时,忽两日冥然不知人。既寤,见身自顶踊出三二寸。傍有灵仙,挥手动日,如相

译起初,肃宗在灵武时,常忧虑各位将领如李光弼、郭子仪等都已位居三公宰相,尊崇至极,担心收复两京后没有更高的官爵来赏赐他们。李泌回答说:“前代,爵位用来酬报功劳,官职用来任用才能。从尧舜到夏商周三代,这都是不可改变的原则。如今收复两京后,如果要赏赐功劳,封地不过二三百户、一个小州,难道难以制定吗?”肃宗说:“很好。”于是说:“如果是我个人的愿望,那就和别人不同。”肃宗问:“为什么呢?”李泌说:“我断绝五谷没有家室,俸禄官位和封地都不是我所需要的。我为陛下在幕府中运筹帷幄,收复京师后,只要枕着天子的膝盖睡一觉,让有关部门奏报客星侵犯帝座、稍微触动天文现象就足够了。”肃宗大笑。等到南巡扶风,每次驻扎,一定让李泌率领元帅府的兵马先行出发。清理行宫,收回钥匙、奏报平安,然后肃宗才到达。

到达保定郡,李泌稍微松懈,先在本院睡觉。肃宗来到院中,不让人惊动他。登上床,捧着李泌的头放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李泌才醒来。皇上说:“天子的膝盖已经枕过了,克复两京的功劳应当在什么时候,可以催促赏赐了。”李泌急忙起身谢恩,肃宗拉住他不让他谢。于是李泌回答说:“这次出行,以我看来,凭借九庙神灵的帮助,顺应陛下一人的感召,应当像郡名一样,必定能安定保全。”到达扶风后,十几天西域、河陇的军队都集结了,江淮的赋税也相继到达。肃宗非常高兴。

又有一次,肃宗曾在夜里坐着,召来颖王等三个弟弟同坐在地上铺的毯子上,因为李泌多日断食,肃宗常常亲自烤两个梨赐给李泌。当时颖王依仗恩宠坚决索要,肃宗不给。说:“你们吃饱了肉,先生断食,为什么这样呢?”颖王说:“我们试试大家的心,为什么偏袒呢!不然,三个弟弟一起乞求一颗。”肃宗也不答应。另外命令拿其他水果赐给他们。王等又说:“我们因为大家亲自烤的缘故才乞求,其他水果有什么用!”于是说:“先生恩宠如此深厚,我们请求联句作为以后的故事。”颖王说:“先生年纪多大,脸色像孩童。”其次信王说:“夜里抱着九仙的骨格,早晨披着一品官的衣袍。”其次汴王说:“不吃千钟的粮食,只吃两颗梨。”随后,三位王请求完成诗句。肃宗于是说:“天生此间的灵气,辅助我施行无为而治。”李泌起身谢恩,肃宗又不让他谢。说:“你居住在山中时,侍奉神灵于幽深树林,不与人交往。居住在宫内时,秘密谋划运筹,行动符合玄妙的机理,这是社稷兴盛的原因。”李泌恩宠隆厚特异,所以元载、鱼朝恩之类的人嫉妒他如同仇敌。

代宗即位,多次有赏赐,宦官在道路上往来频繁,号称天柱峰中岳先生,赐给朝天玉简。不久,征召入翰林院。元载上奏让李泌以朝散大夫检校秘书少监的身份担任江西观察判官。元载被诛杀后,李泌被召回京师。又被常衮所嫉妒,被任命为楚州刺史。还未出发,改任丰、明二州团练使兼御史中丞。又改任杭州刺史,所到之处都称颂其治理有方。

兴元初年,征召李泌前往行在,升任左散骑常侍。不久任命为陕府长史。此前陕虢防御使陈许戍卒三千人,从京师逃归,到达陕州地界,李泌暗中派兵埋伏在险要隘口,全部击溃了他们。又开辟三门陆运十八里,漕运大米没有砥柱山险阻的祸患,大大救济了京师。二年六月,就地拜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崇文馆大学士、修国史,封邺侯。当时顺宗在春宫,妃子萧氏,母亲是郜国长公主,在外与人私通。皇上怀疑他们有其他图谋,连坐贬黜春宫数人,皇储危惧。李泌周旋陈奏,德宗的疑虑才消除。颇有正直敢言之风。

五年春,德宗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李泌上奏令有关部门进献农书,献上优良的种子,王公戚里进献春服,士人百姓往来问候,村落制作中和酒,祭祀勾芒神以祈求年成丰收。至今仍在实行。李泌旷达敏辩,喜欢说大话。自从出入禁中,屡次被权臣排挤。在恒山召对时,以言论纵横,使圣主醒悟,从而登上相位。这年三月去世,追赠太子太傅。这月,宦官林远在蓝关旅店,遇见李泌单人骑马穿着常服,说暂往衡山,谈论三朝的旧事,神色凄惨很久才告别。林远到长安,才听说他去世。德宗听说后,更加悲伤诧异。说:“先生自己说,应当辅佐四位圣君然后脱去鞋履(指辞世)。这话应验了。”

李泌自从遭遇家丧,不再有追求名位官职的意思。服气修道,周游名山,到南岳拜张先生为师接受道录。德宗追谥张为玄和先生。又与明瓒禅师交游,著有《明心论》。曾经在衡岳寺读书,被懒残和尚所惊异,说“不是凡人。”听到他半夜的梵唱,响彻山林。李泌颇懂音律,能辨别吉凶,说:“懒残的经音,先凄怆而后喜悦,必定是谪居尘世的人,将要离去。”等到半夜,悄悄前往拜见。懒残让他坐下,生火拿出芋头给他吃。对李泌说:“千万不要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李泌拜谢后退出。

天宝八年在表兄郑叔则家,已经断食多年,身体轻盈能在屏风上行走,用手指引气,吹蜡烛可以熄灭。每次导引,骨节都珊然有声。当时人称之为锁子骨。在郑家时,忽然两眼昏黑不知人事。醒来后,看见身体从头顶跳出二三寸。旁边有灵仙,挥动手臂移动太阳,好像

勉励者。如是足将及顶,乃念烟火事未毕,复有庭闱之恋,愿申家事。于是在傍者皆散走。一人仪状甚巨,衣冠如帝王者。前有妇人,礼服而跪,如帝王者责曰:“情之未得,因欲令来,使劳灵仙之重。”跪者对曰:“不然。且教伊迎天子。”于是遂寤。

译所谓勉励的人,就是这样。当脚快要触及头顶时,他却想到烟火之事尚未结束,又对父母有眷恋之情,希望禀报家中事务。于是旁边的人都四散逃走。有一个人仪表体态非常魁梧,衣冠如同帝王一般。前面有一位妇人,穿着礼服跪着,那如帝王般的人责备道:“心意未能达成,因而想让他前来,致使劳烦灵仙重任。”跪着的人回答说:“不是这样。暂且让他去迎接天子。”于是便醒了。

后二岁,为玄宗所召。后常有隐者八人,容服甚异,来过郑家。数日,言仙法严备,事无不至。临去叹曰:“俗缘意未尽,可惜心与骨耳!”泌求随去。曰:“不可。姑与他为却宰相耳!”出门不复见。因作八公诗叙之。复有隐者,携一男六七岁来。过云有故须南行,旬月当回。缘此男有痢疾,既同是道者,愿且寄之。又留一函曰:“若疾不起,望乞以瘗之。”既许,乃问男曰:“不骄留此得乎?”曰:“可。”遂去。泌求药疗之,终不愈,八九日而殂。即以函盛瘗庭中蔷薇架下。累月,其人竟不回。试发函视之,有一黑石,天然中方,上有字如锥画云:“神真炼形年未足,化为吾子功相续。丞相瘗之刻玄玉,仙路何长死何促。”泌每访隐选异采怪木蟠枝持以隐居,号曰“养和”。人至今效而为之,乃作《义和篇》以献肃宗。

  泌到三四载,二圣登遐,代宗践祚。乃诏追至阙,舍于蓬莱延喜阁,出给事以上及方镇除降,代宗必令商量,军国大事亦皆泌参决。因语及建宁王灵武之功,请加赠太子,代宗感悼久之。云:“吾弟之功,非先生则世人不知,岂止赠太子也!”即敕于彭原迎丧,赠承天皇帝,葬齐陵,引至城门,奏以龙▯盾不动。代宗自蓬莱院谓曰:“吾弟是欲见先生,宜速往酹祝,兼宣朕意。且吾弟定策大功,追此大号,时人未知,可作一文,以传不朽,用慰玄魂。”泌曰:“已发引矣。他文不及,作挽文词可乎?”代宗曰:“可。”即于御前制之,词甚悽怆,代宗览之而泣,命中人驰授挽者。泌至,宣代宗命,祝酹,歌此二章,于是龙▯盾行疾如飞。都人睹之,莫不感涕。先是,建宁王倓有艰难定策之功,于代宗为弟,人或谮于肃宗,云有图嗣害兄之心,遂遇害。及肃宗追思倓无罪,泌虑复及诸王,因事言曰:“昔高宗有子八人,皇祖睿宗最幼。武后生者自为行第,故皇祖第四。长曰孝敬皇帝,监国而仁明,为武后所忌,而鸩之。次曰雍王贤,为太子。中宗、睿宗常所不安,朝夕忧惧,虽父母之前无由敢言。乃作《黄台瓜词》,令乐人歌之,欲微悟父母之意,冀天皇天后闻。歌之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然太子竟亦流废,终于黔州。建宁之事已一摘矣,慎无再摘。”肃宗曰:“先生忠于社稷,忧朕家事,言皆为国龟鉴,岂可暂离朕耶!”

  时玄宗有诰,只要剑南一道自奉,未议北回。泌请肃宗奉表请归东宫,次作《功臣表》,述马嵬、灵武之事,请上皇还京。初,肃宗表至,玄宗徘徊未决。及功臣表至,乃大喜曰:“吾方得为天子父。”下诰定行日,且曰:“必李泌也。”肃宗召泌,且泣且喜曰:“上皇自下诰还京,皆卿力也。”

  又天宝末,员外郎窦庭芝分司洛邑,常敬事道者葫芦生。每言吉凶,无不中者。一旦侵晨,生至窦门,颇甚嗟叹。庭芝请问良久,乃言:“君家大祸将成。”举家啼泣,请问求生之路。生曰:“若非遇黄中君,但见鬼谷子亦可无患矣。”生乃具述形貌服饰,仍戒以浃旬求之。于是与昆弟群从奴仆群行求访遍于洛下。时泌有居于河清,因省亲友策蹇入洛,至中极遇京尹,避。所乘骡忽惊轶而走,径入尹之所居,与仆者共造其门,车马罗列将出,忽见泌,皆惊愕而退。俄有人云:“今司窦员外宅所失骡,收在马厩,请客入座,主人当愿修谒。”泌不得已,就共厅。庭芝既出,降阶再拜,延接殷勤,遂至信宿,至于妻子咸备家人之礼。数日告去,赠遗殊厚。但云遭遇之辰,愿以一家奉托。时泌居于河清,信使旁午于道。庭芝初与泌相值,葫芦生适在其家,云:“既遇斯人,无复忧矣!”及朱泚篝逆,庭芝方廉察陕西。车驾出幸奉天,遂于贼庭归款,銮舆反正,德宗首令诛之。时泌自南岳征还行在,便为宰相。因第臣僚罪状,遂请庭芝减死,德宗意不解。云:“卿以为宁王姻懿邪?以此论之,尤为不可。然莫有他事,俾其全

译过了两年,李泌被唐玄宗召见。后来常有八位隐士,容貌服饰非常奇异,来到郑家拜访。住了几天,谈论修仙之法严谨完备,事无巨细无不周到。临别时叹息说:“世俗的缘分心中尚未尽兴,可惜这心与骨啊!”李泌请求跟随他们离去。隐士说:“不行。暂且让他去做宰相罢了!”出门后便不再见到他们。李泌因此作《八公诗》来记述这件事。又有一位隐士,带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前来。说是有事必须南行,十天半月后就会回来。因为这男孩患有痢疾,既然同是修道之人,愿意暂且寄养在他这里。又留下一只木匣说:“如果病重不起,希望乞求埋葬他。”李泌答应后,便问男孩说:“不骄傲地留在这里可以吗?”男孩说:“可以。”隐士于是离去。李泌求药为他治疗,最终没有痊愈,八九天后便去世了。李泌就用木匣装殓,埋葬在庭院中蔷薇架下。过了几个月,那人竟然没有回来。李泌试着打开木匣查看,里面有一块黑石,天然呈方形,上面有字像锥子画的一样,写着:“神真炼形年未足,化为吾子功相续。丞相瘗之刻玄玉,仙路何长死何促。”李泌经常访求隐士,选取奇异怪诞的树木盘曲的枝条,用来装饰隐居之所,号称“养和”。人们至今仿效他这样做,于是李泌作《义和篇》献给肃宗。

李泌来到朝廷三四年后,玄宗和肃宗相继去世,代宗即位。于是下诏将他追召到京城,安置在蓬莱延喜阁,凡是给事中以上官员以及地方节度使的任免升降,代宗一定要让李泌商量,军国大事也都由李泌参与决断。于是谈到建宁王在灵武的功勋,请求追赠为太子,代宗感伤哀悼了很久。说:“我弟弟的功勋,如果不是先生,世人就不会知道,哪里只是追赠太子呢!”立即下诏在彭原迎接灵柩,追赠为承天皇帝,葬在齐陵,灵车引至城门时,奏乐时龙盾不动。代宗在蓬莱院对李泌说:“我弟弟是想见先生,应当赶快前往祭奠,并传达我的意思。况且我弟弟有安定社稷的大功,追封这个尊号,当时的人还不知道,可以写一篇文章,以传扬不朽,用来安慰他的灵魂。”李泌说:“已经发引出殡了。其他文章来不及,作挽词可以吗?”代宗说:“可以。”李泌就在御前撰写,词意非常凄怆,代宗看了流泪,命令宦官快马加鞭交给挽歌者。李泌到达后,宣读代宗的命令,祭奠,歌唱这两章挽词,于是龙盾行进快如飞。京城百姓看到这一幕,没有不感动流泪的。在此之前,建宁王李倓有在艰难时定策的功勋,对于代宗来说是弟弟,有人向肃宗进谗言,说他有图谋继承皇位、害死兄长的心思,于是遇害。等到肃宗追思李倓无罪,李泌担心祸及各位亲王,借这件事说:“从前高宗有八个儿子,皇祖睿宗最年幼。武后所生的按排行计算,所以皇祖排第四。长子叫孝敬皇帝,监国且仁爱英明,被武后忌恨,而毒死他。次子叫雍王李贤,为太子。中宗、睿宗常常感到不安,早晚忧惧,即使在父母面前也没有机会敢说话。于是作《黄台瓜词》,让乐人歌唱,想要委婉地让父母明白心意,希望天皇天后听到。歌唱道:‘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然而太子最终也被流放废黜,死在黔州。建宁王的事已经是一摘了,千万不要再摘。”肃宗说:“先生忠于国家,担忧我家的事,言语都成为国家的借鉴,怎么可以暂时离开我!”

当时玄宗有诰命,只要求剑南一道供给自己,没有商议北返的事。李泌请求肃宗上表请玄宗回东宫,接着作《功臣表》,叙述马嵬坡、灵武的事,请求太上皇回京。起初,肃宗的表章送到,玄宗犹豫不决。等到《功臣表》送到,才大喜说:“我这才得以做天子的父亲。”下诰命确定出发日期,并且说:“这一定是李泌的主意。”肃宗召见李泌,又哭又喜地说:“太上皇自从下诰命回京,都是你的功劳。”

又天宝末年,员外郎窦庭芝在洛邑分司,常恭敬侍奉道者葫芦生。葫芦生每次预言吉凶,没有不准确的。一天清晨,葫芦生来到窦家门前,非常叹息。窦庭芝请问了很久,才说:“你家大祸将成。”全家啼哭,请问求生之路。葫芦生说:“如果不是遇到黄中君,只见到鬼谷子也可以没有祸患了。”葫芦生于是详细描述了形貌服饰,并告诫他十天内去寻找。于是窦庭芝与兄弟、族人、奴仆一起遍访洛下。当时李泌住在河清,因为探望亲友骑着驴进入洛阳,在中极遇到京尹,避让。所骑的骡子忽然惊跑,直接闯入京尹的住所,与仆人一起到了门前,车马罗列将要出去,忽然见到李泌,都惊愕而退下。不久有人说:“现在司窦员外宅邸丢失的骡子,收在马厩里,请客人入座,主人愿意修书拜见。”李泌不得已,就进入厅堂。窦庭芝出来后,下台阶拜了两拜,接待非常殷勤,于是住了两夜,连妻子儿女都备办家人之礼。几天后告辞离去,赠礼非常丰厚。只说遭遇的时辰,愿意把全家托付。当时李泌住在河清,信使在路上往来频繁。窦庭芝起初与李泌相遇,葫芦生恰在他家,说:“既然遇到这个人,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等到朱泚造反,窦庭芝正任陕西廉察使。皇帝出逃奉天,窦庭芝就在贼营投降,皇帝回宫后,德宗首先下令诛杀他。当时李泌从南岳被征召回行在,便担任宰相。于是列举臣僚的罪状,请求为窦庭芝减死,德宗心里不理解。说:“你认为他是宁王的姻亲吗?以此论之,尤其不可。然而没有其他事,让他保全

否。卿但言之。”于是具以故事间出,是特原其罪。泌始奏,上密遣中使乘传于陕问之,窦录奏其事。德宗曰:“言黄中君,盖指于朕邪!未知呼卿为鬼谷子何也?”泌曰:“先茔在河清谷前,鬼谷恐以此言之也。”

译“不对。你只管说。”于是李泌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陈述出来,皇帝特别宽恕了他的罪过。李泌刚上奏,皇帝就秘密派遣使者乘坐驿车到陕州去查问,窦参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并上奏。德宗说:“他说‘黄中君’,大概是指我吧!不知道他为什么称你为鬼谷子呢?”李泌说:“我的祖坟在河清谷前面,他恐怕是因此这样说的。”

兴元四年二月,德宗谓泌曰:“朕即位以来,宰相皆须姑息,不得与其较量道理。自用卿以来,方豁朕意,是乃天授卿于朕耳!”虽夷吾仲父傅说霖雨何以及兹。其军谋相业,载于国史。事迹终始,具《邺侯传》。泌有集二十卷,行于世。

译兴元四年二月,德宗对李泌说:“我即位以来,对宰相们都不得不姑息迁就,不能与他们辩明道理。自从任用你以来,才使我的心意得以舒展,这真是上天把你赐予我啊!”即使是管仲作为齐桓公的仲父、傅说在霖雨中受命,又怎能达到这种程度呢。他的军事谋略和宰相功业,都记载在国史中。事迹的始末,详见《邺侯传》。李泌有文集二十卷,在世间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