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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郴行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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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5 段

郴行録  (宋)张舜民 撰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画墁集》卷七)

丁丑拜双庙,即张巡许逺祠也。宋人谓之五王庙,兼南霁云、姚誾、雷万春而为五也。《五王庙诗》:「清汴河边五君子,身遏横流同日死。火炎曾是及池鱼,世变安能顾妻子。百尺髙城不足慿,日月所照惟孤诚。当其杀身际,肯念身后名。呜呼!伯夷旣死,孔子不复生。身后是非谁与评?」

乙酉率建安进士叶浮游北郭刘氏园。园多竒石,乃符离土产,有丈余者,绀润诡怪,非京师者所拟也。

辛卯,次洪泽口,过龟山寺。辛奉议继至,同游久之。寺临淮水,负小山,规制壮丽,自京师以南,寺观皆不及也。乃真庙所建,佛殿三牓,石曼卿书,笔力劲健。老僧清悠可语,出画佛一帧,自云王维笔,制作古妙,虽非摩诘,亦竒手所为也。寺后山脚有石穴,以砖塞其户,俗云无支祈所宅也。少南有长源公祠,祠下临水,石色绀碧,出没舂激,可爱。龟山寺诗:「白塔揺揺波浪间,几多舟楫望禅关。天边幡影因心动,堂上潮音到海还。我拔一毛犹自苦,师除双臂信如闲(祥符中断臂道者所居)中流莫怪频回首,直到江南始见山。

壬辰,次虹县。虹,当为红。汉书所谓“红阳侯立”是也,讹而不改,遂谓之虹。城北有湖,水广袤十里,蒲鱼之饶,周给邻境。炀帝幸江都,赐名万安湖。比晩,与辛大观以小舟游定林寺后,遥絶湖心可十里,至小洲,有民居两三家,鸡犬篱落。四面渺茫,过江渚。旣归,候都监苏育供奉,问郴州土风云。

乙未,次泗州,同年吴立礼承议相候。

丙申,见发运副使蒋之竒、知州朝奉刘士彦、通判奉议王纯。中午,间蒋之竒通判见候。申后,大圣见塔上,始见香烟如雾笼闭四周。少顷,有物如拳许,在相轮上,或坐或作,徃来周旋不止。每至东南角,少竚立至暮不灭。又自塔下烟雾如甑气上腾,少间雨作。

丁酉早霁,以家诣塔下寺,号普照。王塔在一偏,大圣面西座。开钥,谛观久之。或云所见喜愠、大小各异,亦有竟不覩者。塔间货贝山积,谒礼自远至者,常如市閧。

泗州刘士彦,先自睦州通判替还京,舣舟宿淮泗间。岸次忽遇乞者,年十七八,目莹而唇朱,光彩可掬。刘怪而问之,异人曰:“吾卖豆,每粒一贯二伯文足。”刘曰:“我适无钱,止有所衣绵袄,聊以当之,如何?”乞曰:“固可也。”容取豆,即以纸一幅于两乳间擦摩之,转有乌豆数粒出。取一粒与刘,其余掷汴水中。刘欲吞之,乞曰:“未也。”又以纸擦摩胸腋间,复有菉豆数粒出。又取一粒与刘,其余掷汴水。刘即吞二粒毕,与所许物。乞人笑而不取。刘始病蛊,不能下食,即食如初,而益多。今刘面色如丹,然一岁一发,渴饮水数斗,觉二豆腹中如枣大。乞人曰:“后某年复相见于淮西,不知如何也。”

是日登寺阁眺望,淮山有如图画。阁之西南隅有塔影倒垂,长可尺许,以扇承之,影在扇上。僧云:“有时见二塔影也。”

庚子晩霁,与辛大观涉淮南,登山寺会景亭,乃见临淮形胜,类蒲关。寺后因山■〈嵌,穴代山〉为方丈,天然竒制,盛夏凛然。南北游人刋志殆遍。凡久居京师,厌倦尘土,乍尔登舟,沿流已觉意思轩豁然。汴岸荒疎,无可观览,未有超然清思。及出汴入淮,始见山水之胜,厯目稍旷,而适口鲜繁。竟日之间,遂忘迁流之怀也。

甲辰入运河,舣舟洪泽间。下见比目鱼,髙柳清渠,寂无暑气。鱼鰕蟹蛤,日厌盘飡,自是行运河矣。辛大观先行,以此走寄同下龟山。时舟行篙参差,夜投洪泽口,访问失所之,不应。一日力解至淮阴,祠长淮自风浪竟夕,起忧疑。旦日坐闸中,听水朝忘饥,清泠见杂咏,蓊宻闻羣咿。就柳喜髙荫,避桥嫌窄卑。凉风吹水面,襟袖不假披。新螯与老鲑登俎,辄无遗。饱食却思睡,睡起复何为?稍厌理文字,惟思弄孙儿。尚有数舟,酒独酌非所宜。好话不得吐,两日舌如茨。舟行虽云乐,先后不可期。争如鞍马

译《郴行录》 (宋)张舜民 撰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画墁集》卷七)

丁丑日,参拜双庙,这就是张巡、许远的祠庙。宋人称它为五王庙,是将南霁云、姚誾、雷万春也合在一起,凑成五位。《五王庙诗》写道:“清汴河边五位君子,身躯阻挡横流的洪水同日而死。大火蔓延曾波及池中的鱼,世道变迁怎能顾念妻儿。百尺高城不足以依靠,日月照耀之下只有孤忠。当他们杀身成仁之际,哪里会顾念身后的名声。唉!伯夷已经死去,孔子不再重生。身后的是非由谁来评判?”

乙酉日,带领建安进士叶浮游览北郭刘氏园林。园中多奇石,是符离的土特产,有丈余高的,色泽深青润泽、形状诡异奇特,不是京城那些石头所能比拟的。

辛卯日,停宿在洪泽口,经过龟山寺。辛奉议随后到达,一同游览了很久。寺庙面临淮水,背靠小山,规模制度壮丽,从京城以南,寺庙道观都没有能比得上的。这是真宗皇帝时所建,佛殿有三块匾额,由石曼卿书写,笔力劲健。老僧清悠可以交谈,拿出一幅画佛,自称是王维的笔迹,制作古朴奇妙,虽然不是摩诘真迹,也是高手所作。寺庙后山脚下有石穴,用砖堵塞了洞口,俗传是无支祈居住的地方。稍南边有长源公祠,祠堂下临水,石头颜色青碧,在水中出没冲刷激荡,十分可爱。《龟山寺诗》写道:“白塔在波浪间摇曳,多少船只遥望禅关。天边幡影因心动而摇曳,堂上潮音到海边才返回。我拔一根毛都还觉得痛苦,师父断去双臂却信手闲适(祥符年间断臂道者所居)。中流不要怪我频频回首,直到江南才见到山峦。”

壬辰日,停宿在虹县。虹,应当是红。《汉书》所说的“红阳侯立”就是这样,因讹误而不改正,于是称为虹。城北有湖,水面广阔十里,蒲草和鱼类的丰饶,足以周济邻近地区。炀帝巡幸江都,赐名万安湖。傍晚,与辛大观乘小船游览定林寺后,远远隔绝湖心约十里,到达小洲,有两三家民居,鸡犬篱落。四面渺茫,经过江中小洲。回来后,等候都监苏育供奉,询问郴州的风土人情。

乙未日,停宿在泗州,同年吴立礼承议前来问候。

丙申日,会见发运副使蒋之竒、知州朝奉刘士彦、通判奉议王纯。中午,蒋之竒通判前来问候。申时以后,大圣出现在塔上,起初看见香烟如雾笼罩四周。过了一会儿,有物体如拳头大小,在相轮上,或坐或起,往来周旋不停。每次到东南角,稍作停留,直到傍晚也不熄灭。又见塔下烟雾如蒸笼热气向上腾升,不久下雨。

丁酉日早晨雨停,带着家人到塔下的寺庙,名叫普照。王塔在一边,大圣面向西坐。打开门锁,仔细观察了很久。有人说所见到的形象喜愠、大小各异,也有最终看不见的。塔间货物贝壳堆积如山,前来参拜的人从远方而来,常常像市场一样喧闹。

泗州刘士彦,先前从睦州通判任上替还京城,停船宿在淮泗之间。岸边忽然遇到一个乞丐,年纪十七八岁,眼睛明亮嘴唇红润,光彩动人。刘士彦奇怪地问他,异人说:“我卖豆子,每粒一贯二百文足够。”刘士彦说:“我恰好没有钱,只有所穿的棉袄,暂且用来抵当,如何?”乞丐说:“本来就可以。”于是取出豆子,就用一张纸在两乳间擦摩,转而有几粒黑豆出来。取一粒给刘士彦,其余扔进汴水中。刘士彦想吞下它,乞丐说:“还没完。”又用纸擦摩胸腋间,又有几粒绿豆出来。又取一粒给刘士彦,其余扔进汴水。刘士彦立即吞下两粒完毕,拿出所许诺的物品。乞丐笑而不取。刘士彦起初患有蛊病,不能进食,随即饮食如初,而且更加增多。如今刘士彦面色如丹,但是一岁发作一次,口渴饮水数斗,感觉两粒豆在腹中如枣大。乞丐说:“后某年再在淮西相见,不知如何。”

这天登上寺庙阁楼眺望,淮山如同图画。阁楼的西南角有塔影倒垂,长约一尺,用扇子承接,影子在扇子上。僧人说:“有时看见两个塔影。”

庚子日傍晚雨停,与辛大观渡过淮南,登上山寺会景亭,于是看见临淮的形胜,类似蒲关。寺庙后依山嵌穴为方丈,天然奇制,盛夏凛然。南北游人题刻几乎遍布。凡是久居京城,厌倦尘土,忽然登船,沿流而下已觉得心情开朗。汴岸荒疏,无可观览,未有超然清思。等到出汴入淮,才见到山水的胜景,满目稍显开阔,而适口的食物新鲜繁多。终日之间,于是忘记了迁流之怀。

甲辰日进入运河,停船在洪泽间。向下看见比目鱼,高柳清渠,寂静没有暑气。鱼虾蟹蛤,每日厌食盘飧,从此行运河了。辛大观先行,以此走寄同下龟山。当时舟行篙参差,夜投洪泽口,访问失所,不应。一日力解至淮阴,祠长淮自风浪竟夕,起忧疑。旦日坐闸中,听水朝忘饥,清泠见杂咏,蓊宻闻羣咿。就柳喜髙荫,避桥嫌窄卑。凉风吹水面,襟袖不假披。新螯与老鲑登俎,辄无遗。饱食却思睡,睡起复何为?稍厌理文字,惟思弄孙儿。尚有数舟,酒独酌非所宜。好话不得吐,两日舌如茨。舟行虽云乐,先后不可期。争如鞍马

间,吟啸长追随。

己酉至太平兴国观,即唐九天采访使者庙。熙宁中,册封应元保运真君。开元十九年,兆梦明皇,即此立祠,规制宏敞,连亘溪谷。阶庑厨湢,水流周环,画夜淙淙有声。玄宗手篆殿牓,漆牌黑字,金铜等身御容,元丰所赐殿牓金字,又为髹涂。金扉以秘之,常不得见。又有赐泥金仙衣共三事,至为华烂。殿外阶下有石一株,曰刘仙石,扣之即开。刘仙自此出入监宫。刘延式朝奉,齐州人,断房十九年,辟谷九年,方六十一,恬和自处,裕如也。言人未来事,数验。

译其间,吟咏长啸,长久追随。

己酉年到达太平兴国观,这里就是唐代九天采访使者的庙宇。熙宁年间,册封为应元保运真君。开元十九年,李林甫梦见唐玄宗,便在此建立祠庙,规模宏大开阔,连绵横跨溪谷。台阶、廊屋、厨房、浴室,水流环绕四周,日夜发出淙淙的水声。唐玄宗亲手题写殿额,漆牌黑字,还有金铜铸造的等身御容像,以及元丰年间赐予的殿额金字,又加以髹漆涂饰。用金门秘密收藏,常常不得一见。又有赐予的泥金仙衣共三套,极为华丽灿烂。殿外台阶下有一块石头,叫刘仙石,敲击它便会打开。刘仙从此出入监管宫观。刘延式,朝奉郎,齐州人,断绝房事十九年,不吃五谷九年,当时六十一岁,恬淡平和地安处自身,从容自如。他预言他人未来的事情,多次应验。

辛亥,同辛大观游杨氏园,紫极宫,皆山阳之胜。是日,见徐积先辈,积山阳人,为学志古,养母尽力不置仆妾,年四十不婚,不仕。食饮洗浣,力役之事,皆身为之。不婚,恐异姓不能尽心于母也;不求仕,恐一日去其亲也。久之,乡人敦迫,使之就举。及应贡入京师,以双轮载母,躬自行。推葛衫,草屦,行道之人不能辨也。治平四年,许安世牓下及第,未调官,母亡,遂不复仕,穷居山阳,衣食不给。凡市买,楚人不肯受其直,积亦不取,至有信宿不食者。淮南学者宗之。至路振通判楚州,始为娶妻,生子,小名路儿云。

丁巳次召伯埭。召伯为扬州,为民筑堰。去后思之,方之召公甘棠焉,亦谓之棠堰。祠宇存焉。

甲子,同陈舅游甘露寺。寺俯大江,踞崇岗。金山、焦山皆在指掌。东眺海门,北见扬州,天下絶致也。李卫公在浙西,再加缮葺。有文饶画像,手植柏。佛殿两牖门,菩萨六躯,世传张僧繇笔。菩萨二神,一师子,一世传陆探微笔,与予家所藏天王笔小异。庭间有大铁镬,僧堂下有小铁镬二。梁天监中所作。砌下有石如蹲羊,即狠石也。世传孙权、刘备据此石以谋曹操。前朝题记厯厯皆在。主僧道敷,颇淳固。有理学题狠石诗:「江北江南一道兵,匆匆据石各论情。功成与尔游沧海,此语当初是至诚。」

是日,同陈舅游延庆寺。延庆即刘裕故宅,有丹井、寿丘在焉。形势盘固,真异境也。

乙丑晩,离润州,趋金山寺。自南岸登小舟,风雨暴作,大浪如屋,出没于其中。比达寺下,已见灯矣。

丙寅,大雨。食罢,登山顶。江中风浪如万羊齐奔。寺在江心岛上,楼殿周匝可数百楹。松竹疎翠,望之如浮动。南朝人谓之浮玉山,其下即水府也。大浪舂簸,夜晴昼雨,初若不安。东望海门,焦山出没,皆在海中也。主僧了元者,颇娴外学,丈室灿然,图画尺牍,好玩之物,莫不毕具。又蓄孔雀能言之鸟数种。因徧索古今题咏,了不可得。惟于化城阁栋间揭介甫兄弟两诗而已。又榜客位云:“官非文侍中,才非李太白,不请留题。”过者莫不大骂。北人望南方,宗门请方,必谓人人了达,方敢住院。匡种旣习其为人,徃徃市廛之不若也。晩渡瓜洲,夜泊运河,旦至舟次金山,贻了元诗:“何年灵鹫鸟飞落大江心?石壁虽难转,风波不易禁。楼台分左右,日月见浮沉。便欲归休庇,长嗟世累深。”

己巳,徐瓘承议,丘朝奉,辛大观游建隆寺,九曲池,登大明寺塔摘星楼故基,望江南山水烟雨隐显如图画,酌水试茶,井在《茶经》为第五品,建隆寺即太祖濯征之地,有御容香火殿,九曲、摘星皆前朝故迹,大率今之所谓扬州者,视故地东南一角,无虑四分之一尔,其唐室故地,皆榛莾也。

胥浦河在扬州扬子县,一水萦回,南入大江,名曰胥浦河。一日三潮,俗曰伍子胥渡江解劔之所。旁有子胥庙,观记之所载,使者以像置舟,潮水忽至,日景方午,至今此水有午潮也。

  己丑立秋是夜风雨

  辛卯羣会食于后园

丁酉,陆彦回同年如金陵,徐瓘承议至。

戊戌,同徐承议游仪真观,因过法云寺伍子胥庙,瞰江山,尤为爽垲。俗云此黥布寨地也,至今耕者多得箭镞。徐见松上有鹤巢,乃言昔李倕学士知晋州,重葺尧庙,俾县尉者监督役事。庙多古松,上有鹤巢及宿枝,乔然可爱。李视事后,每置酒其傍。及府寮并尉公仰玩竟日。一日,尉独念府公之重,每置酒相劳,顾鹤巢危缀,茍为风吹堕,无乃狼籍杯盘?又标枝芽蘖不茂,何足取观?乃命工以斧悉除之。居无何,李又至,方衔杯仰首,则无是二物,怪而问尉,具以情告。嗟叹久之,为不怿而罢。

长芦崇福院乃章宪太后为真宗所营,制度宏丽,甲冠江淮,虽京师诸寺有所不及。常安五百众,又僮仆数百,日食千人。主僧法秀,秦州人,语论精确,持戒严整。寺之内外,未始见僧行徃还,尽日閴然如无人者,实南方尊宿所推尚也。

庚戌,发长芦,始循北岸行。

译辛亥日,我与辛大观一同游览杨氏园和紫极宫,这两处都是山阳的名胜。这一天,我见到了前辈徐积。徐积是山阳人,治学立志效法古人,奉养母亲竭尽全力,家中不置仆人和妾室,四十岁不结婚,不做官。饮食洗涤等生活琐事以及体力劳动,都亲自去做。他不结婚,是担心异姓女婿不能尽心侍奉母亲;他不求做官,是担心一旦离开亲人。过了很久,乡里人敦促逼迫,让他参加科举考试。等到他应贡入京城,用双轮车装载母亲,自己步行跟随。穿着葛布衣衫,脚踩草鞋,路上的行人无法分辨他的身份。治平四年,许安世榜下及第,还未调任官职,母亲就去世了,于是不再做官,穷困地居住在山阳,衣食供应不足。凡是集市买卖,楚地的人不肯接受他的钱,徐积也不收取,以至于有时两三天不吃东西。淮南的学者都尊崇他。直到路振任楚州通判时,才为他娶妻,生了儿子,小名叫路儿。

丁巳日,抵达召伯埭。召伯治理扬州时,为百姓修筑堤堰。他离开后,百姓思念他,将他比作召公甘棠,也称这道堤堰为棠堰。祠堂依然存在。

甲子日,我与陈舅一同游览甘露寺。寺庙俯瞰长江,占据高岗。金山、焦山都在掌指之间。向东眺望海门,向北可见扬州,真是天下绝妙的景致。李卫公在浙西任职时,再次修缮。寺中有李德裕的画像,以及他亲手种植的柏树。佛殿两扇窗户的门,六尊菩萨像,世传是张僧繇的笔迹。两尊菩萨神像,一尊狮子,一尊世传是陆探微的笔迹,与我家里收藏的天王像笔法稍有不同。庭院中有大铁锅,僧堂下有小铁锅两口。都是梁朝天监年间制作的。台阶下有石头像蹲着的羊,就是狠石。世传孙权、刘备依靠这块石头谋划对付曹操。前朝人的题记清晰可见。住持僧人道敷,颇为淳朴固执。有理学家的题狠石诗:“江北江南一道兵,匆匆据石各论情。功成与尔游沧海,此语当初是至诚。”

这一天,我与陈舅一同游览延庆寺。延庆寺就是刘裕的旧宅,那里有丹井、寿丘。地势盘曲坚固,真是奇异之境。

乙丑日晚,离开润州,前往金山寺。从南岸登上小船,风雨突然大作,大浪像房屋一样高,船只在浪中出没。等到到达寺下,已经看见灯火了。

丙寅日,大雨。吃完饭,登上山顶。江中风浪像万头羊一起奔跑。寺庙在江心岛上,楼殿周围约有几百间。松竹稀疏翠绿,望去像浮动一样。南朝人称之为浮玉山,下面就是水府。大浪冲击颠簸,夜晚晴朗白天下雨,起初让人觉得不安。向东眺望海门,焦山时隐时现,都在海中。住持僧人了元,颇通儒学,丈室明亮,图画书信,好玩的东西,无不具备。又养了几种能说话的孔雀。于是遍寻古今题咏,完全找不到。只在化城阁的梁间张贴了王安石兄弟的两首诗而已。又在客位榜上写道:“官不是文侍中,才不是李太白,不请留题。”路过的人没有不大骂的。北方人看南方,宗门请方丈,一定认为人人都通达,才敢主持寺院。既然习以为常,往往还不如市井之人。傍晚渡过瓜洲,夜泊运河,天亮时船停在金山,送给了元一首诗:“何年灵鹫鸟飞落大江心?石壁虽难转,风波不易禁。楼台分左右,日月见浮沉。便欲归休庇,长嗟世累深。”

己巳日,徐瓘承议、丘朝奉、辛大观游览建隆寺、九曲池,登上大明寺塔摘星楼旧址,眺望江南山水,烟雨隐现如同图画,取水试茶,井水在《茶经》中列为第五品,建隆寺就是太祖洗兵出征的地方,有御容香火殿,九曲、摘星都是前朝遗迹,大致现在所谓的扬州,相比旧地只是东南一角,不超过四分之一罢了,唐代旧地,都已荒草丛生。

胥浦河在扬州扬子县,一条水流蜿蜒,向南流入长江,名叫胥浦河。一天三次潮水,俗传是伍子胥渡江解剑的地方。旁边有子胥庙,观记所载,使者把伍子胥的像放在船上,潮水忽然到来,日影刚到中午,至今这水有午潮。

己丑日立秋,这夜风雨交加。

辛卯日,众人在后园聚餐。

丁酉日,陆彦回同年前往金陵,徐瓘承议到来。

戊戌日,我与徐承议游览仪真观,顺便经过法云寺伍子胥庙,俯瞰江山,尤其清爽干燥。俗传这是黥布营寨之地,至今耕种的人常捡到箭头。徐承议看见松树上有个鹤巢,就说从前李倕学士任晋州知州,重修尧庙,让县尉监督工程。庙里多古松,上面有鹤巢和宿枝,高耸可爱。李倕视察后,常在旁边摆酒。等到府僚和县尉一起仰望观赏整天。一天,县尉独自想到府公看重,常摆酒慰劳,看鹤巢危险悬挂,如果被风吹落,岂不是弄脏杯盘?又标枝芽蘖不茂盛,有什么值得观赏?于是命令工匠用斧头全部砍掉。没过多久,李倕又来,正举杯仰头,却发现没有这两样东西,奇怪地问县尉,县尉如实告知。李倕感叹很久,因不高兴而罢休。

长芦崇福院是章宪太后为真宗修建的,规模宏大华丽,在江淮地区首屈一指,即使京城的各寺也有所不及。常容纳五百僧众,又有仆役数百,每天供养千人。住持僧人法秀,是秦州人,言论精当,持戒严整。寺院内外,从未见僧人往来,整天寂静如同无人,确实是南方高僧所推崇的。

庚戌日,从长芦出发,开始沿着北岸航行。

五里许,即絶江至南岸下漾口,循南岸行数里,入新河口。王介甫时为江宁所开新河,其南有卑麓,正类解梁南山,稍稍南趣马鞍山口,有居民巡检司,复出大江,少南循石头城,过清凉寺,宛转入秦淮。北晩次江宁府,始将离真州,人多以涉江为戒。比至长芦,南望渺溟,诚可为惧。及放舟乗风,不踰食顷,已达南岸。介甫开新河,以避栾家矶数十里,风水甚为行舟之利。然夹口土山屡崩,岁勤补葺,方可经久。

译五里左右,便渡过长江到达南岸的下漾口,沿着南岸行走几里,进入新河口。这是王安石当时在江宁所开凿的新河,其南面有低矮的山麓,正像解梁的南山,渐渐向南趋向马鞍山口,那里有居民和巡检司,再次面对大江,稍微向南沿着石头城,经过清凉寺,曲折地流入秦淮河。傍晚在江宁府住宿,当初将要离开真州时,很多人以渡江为告诫。等到到达长芦,向南望去水天茫茫,确实令人恐惧。等到放船乘风,不超过一顿饭的功夫,就已经到达南岸。王安石开凿新河,以避开栾家矶几十里,风水对行船非常有利。然而河口两侧的土山屡次崩塌,每年辛勤修补,才能长久使用。

石头城者,天生石壁,有如城隅,起夹口,直至清凉寺。金陵之为国,大畧自孙权城石头,谓之建业,即今之覆舟山上也。晋宋以来,其台城稍迁而南,以就平坦,尚在今之城北数里之内。梁、陈因之,及李氏,即营今之江宁,跨踞淮水,形势始全。梦得所谓“山围故国,周遭在此”不刋之句也。兵火之迹,宛然登览之间,使人凄怆不已。铁塔寺在城内,天庆观相连,庭中有二铁塔,甚竒制也。

辛亥,见知府待制陈绎、通判何寿昌、奉议提刑髙复大夫、通判杜伟奉议范公,共会于清心亭。

壬子六同年食于府园,同年张琬与焉。厯遍李氏后苑,登髙斋望蒋山,覆舟、幕府诸山尽见。金陵形胜大率今之衙城,乃故内也。府园即禁苑。

蒋山遇王安上,同观上方钟山志公塔。在钟山之顶,四面皆不相连属,自为一山,形如覆钟。蒋山包怀在外,迫近方见。旧有志公刀尺箒,李氏归国,太宗取致宫中,旣而出,付启圣院。塔之所奉者,非本物也。

乙卯,遇刘顗宫苑,遂游长干寺,登雨花台,髙座寺,越王台,周处台及升元寺,保宁院长干寺在南门外,东枕崇岗,北瞰城邑,自梁陈以来久废。李氏为散从官营,本朝天禧中,其地数有光怪,真庙后营葺之。寺后皆修竹长林,下上凡数百步,有髙亭四望,又有灵济夫人祠。潭水湛然,祈雨数应。昔髙魁得铜像冶城,张系网得金莲座于江上,董城获大额珠于合浦,三物并致于长干寺,大小适当。后有梵僧自天竺至邺都,失铜像,中原扰乱,因渡江至长干,见铜像,泣涕礼谒,即有光异。因言此阿育王第四女所制,坐下有志验之,果然。大业灭陈,至武德中,迁其像于上京光宅寺,灵异极多,唐末兵火不知所终。髙座寺在长干之南,迤逦登陟冈岭,兰若甚幽,大松修竹夹道而起,超然出羣岗之上,俯瞰都城,人物可数,西望江渚,云水杳然,乃金陵絶胜之景。吴仲庶作记。案髙僧传,西域帛尸黎宻多罗,晋永嘉中始至中国,值乱渡江居金陵,建初中,王导、庾亮咸敬信之,江左人呼为髙座,所居曰髙座寺。至咸康中,葬于石子冈。升元寺即瓦官寺,在城内西南隅,后踞崇冈,前瞰江西,城最为古迹,然累朝兵火畧无彷佛。李氏时,升元阁犹在,乃梁朝故物,髙二百四十尺,李白有诗云「日月隐檐楹」者是也。丙辰雨,同刘宫苑游清凉寺,在府城之北,石头之上,下临大江,后附山麓,规制宏敞,山势回合拥抱,殿阁盛暑清凉,因以名之。

自李氏归朝之后,金陵仍大火,宫室民庐焚毁皆尽,唯有小厅,乃当时玉烛殿也,与厅后修令阁二物独存。后苑养中堂,即旧澄心堂故基。

戊午,率董谋父登赏心亭。赏心、白鹭二亭相连,南北对偶,以扼淮口。望烟渚杳无边际,白鹭、蔡州皆在其下,亦金陵设险之地也。丁晋公登赏心亭,以家藏袁安卧雪图张挂之为屛风。晋公旣去,未几遂亡其图。继来者又以布衣邓淑所画寒芦野鸭图充之。今芦鸭亦无有,但纸糊粉垩而已。

甲子,府中早食。晩张琬同年饮。子龙兴寺所居,诗云:「台城风物已凄凄,牢落行人邂逅齐。秉烛相看如梦寐,片帆回首又东西。依依团扇秋仍好,脉脉青娥恨却低。一曲琵琶无限意,时时闲客思都迷。」

丙寅,同刘宫苑游台城寺观,辱井、三品石、三合遗址。晚就铁塔寺具食。台城寺在府城内,北附城堙隳圮,殆不堪处,即东宫故地也。辱井在佛殿前,深可寻丈,上加石槛,红痕点染若胭脂,俗云后主拉孔、张二妃入井,泣涕所沾也。石槛上刻后主事,八分小字,极其精古,乃大厯七年张署文,颇详为近年俗人题记刋刻所掩,甚可惜也。又有太和四年篆书可见者,数字。又旧闻台城辱井石上有胭脂泪痕,久未之信,今见之似是淋漓涂抹之迹,失笑不已,因成此句:平居已无奈,仓卒故难任。井上痕犹浅,水中痕更深。问鳌何至此,下石尔?甘心不及马嵬韈,犹能致万金。三品石在寺门外榛莽间,即今园苑中,怪石磊落竒诡,各有寻丈,亦

译石头城,是天然形成的石壁,像城墙的角落,从夹口开始,一直延伸到清凉寺。金陵作为都城,大致是从孙权修筑石头城、称其为建业开始,也就是现在的覆舟山。晋朝、宋朝以来,台城稍微向南迁移,以顺应平坦的地势,尚在今城北几里之内。梁、陈两朝沿袭此制,到了南唐李氏时期,便营建了现在的江宁,跨越淮水,地势险要才完备。刘禹锡所说的“山围故国周遭在”是不朽的诗句。战争的痕迹,在登临游览时依然清晰可见,使人悲伤不已。铁塔寺在城内,与天庆观相连,庭院中有两座铁塔,是非常奇特的建筑。

辛亥日,见到知府待制陈绎、通判何寿昌、奉议提刑髙复大夫、通判杜伟、奉议范公,一起在清心亭聚会。

壬子日,六位同年好友在府园用餐,同年张琬也参加了。我们走遍了南唐李氏的后苑,登上高斋眺望蒋山,覆舟山、幕府山等群山尽收眼底。金陵的形势险要,大致现在的衙门城,就是原来的内城。府园就是以前的禁苑。

在蒋山遇到王安上,一同观赏上方钟山志公塔。塔位于钟山山顶,四面都不与其他山相连,自成一座山,形状像倒扣的钟。蒋山将其包围在外,靠近才能看见。旧时有志公的刀、尺、帚,南唐李氏归顺宋朝后,宋太宗将它们取到宫中,后来拿出,交给启圣院。塔中供奉的,不是原来的物品。

乙卯日,遇到刘顗宫苑,于是游览长干寺,登上雨花台、高座寺、越王台、周处台以及升元寺、保宁院。长干寺在南门外,东边靠着高坡,北边俯瞰城邑,自梁、陈以来长期荒废。南唐李氏时为散从官营建,本朝天禧年间,此地多次出现奇异的光影,真宗皇帝后来营建修缮。寺后都是修长的竹子和茂密的树林,上下大约几百步,有高亭可以四面眺望,又有灵济夫人祠。潭水清澈,祈雨多次灵验。从前高魁在冶城得到铜像,张系网在江上得到金莲座,董城在合浦得到大额珠,三样东西都送到长干寺,大小正好合适。后来有梵僧从天竺来到邺都,丢失了铜像,中原战乱,于是渡江来到长干,见到铜像,流泪礼拜,随即出现奇异的光影。梵僧说这是阿育王第四女所造,座下有字验证,果然如此。大业年间灭陈,到武德年间,将铜像迁到上京光宅寺,灵异极多,唐末战乱不知下落。高座寺在长干寺南边,曲折登上山岭,寺院非常幽静,大松修竹夹道生长,超然出众于群岗之上,俯瞰都城,人物可数,西望江中小洲,云水深远,是金陵绝美的景色。吴仲庶写了记。查《高僧传》,西域帛尸黎密多罗,晋永嘉年间才到中国,遇到战乱渡江居住在金陵,建初年间,王导、庾亮都敬信他,江东人称为高座,所居之处叫高座寺。到咸康年间,葬在石子冈。升元寺就是瓦官寺,在城内西南角,后面靠着高坡,前面俯瞰江西,城墙是最古老的遗迹,然而历经朝代战乱几乎没有什么痕迹。南唐李氏时,升元阁还在,是梁朝的旧物,高二百四十尺,李白有诗说“日月隐檐楹”就是指的它。丙辰日下雨,同刘宫苑游览清凉寺,在府城北边,石头山上,下临大江,后靠山脚,规模宏大开阔,山势环绕拥抱,殿阁在盛夏时节清凉,因此得名。

自从南唐李氏归顺宋朝后,金陵仍然发生大火,宫室民宅焚烧殆尽,只有小厅,是当时的玉烛殿,与厅后的修令阁两样东西独自留存。后苑养中堂,就是旧澄心堂的旧址。

戊午日,带着董谋父登上赏心亭。赏心、白鹭两座亭子相连,南北相对,以扼守淮水口。眺望烟波中的小洲,无边无际,白鹭、蔡州都在其下,也是金陵设险的地方。丁晋公登上赏心亭,把家藏的袁安卧雪图张挂起来作为屏风。晋公离开后,不久这幅画就丢失了。继任者又用布衣邓淑所画的寒芦野鸭图来充数。现在芦鸭图也没有了,只是纸糊粉饰而已。

甲子日,在府中吃早饭。晚上同年张琬请喝酒。住在龙兴寺,诗云:“台城风物已凄凄,牢落行人邂逅齐。秉烛相看如梦寐,片帆回首又东西。依依团扇秋仍好,脉脉青娥恨却低。一曲琵琶无限意,时时闲客思都迷。”

丙寅日,同刘宫苑游览台城寺观,辱井、三品石、三合遗址。晚上在铁塔寺用餐。台城寺在府城内,北边靠着城墙,毁坏不堪,难以居住,就是东宫旧址。辱井在佛殿前,深约几丈,上面加石栏,红痕点染像胭脂,俗传后主拉着孔、张二妃入井,泪水沾染所致。石栏上刻有后主事迹,八分小字,极其精古,是大历七年张署的文章,颇为详细,但被近年俗人题记刊刻所掩盖,很可惜。又有太和四年篆书可见的,几个字。又旧闻台城辱井石上有胭脂泪痕,长久以来不信,现在看见似乎是淋漓涂抹的痕迹,不禁失笑,因此写成此句:平居已无奈,仓卒故难任。井上痕犹浅,水中痕更深。问鳌何至此,下石尔?甘心不及马嵬袜,犹能致万金。三品石在寺门外杂草丛中,就是现在的园苑中,怪石磊落奇特,各有几丈高,也

为乡中人凿取之,以焚灰剜缺为甚。

译乡里的人凿取它,用来烧成灰烬,剜挖缺失得非常严重。

辛未,发江宁,出秦淮,西南行,顺风,循东南行,小夹中,左面卑麓,势如石头,比比有人烟。十里,过板桥店,地形平旷,行芦苇可三十里,出夹,濒大江,过三山及十里,至烈山祠,即烈州也,王浚、庾亮泊舟之所。五里,过白土矶,烈山下有响石,击之声闻数里。

壬申旦,出大江南岸,小山甚秀。五里许,入慈湖夹。东望山原髙下,极类京口。有巡检司。以西皆小山,临水可三十里。出夹,行大江,趣东岸。北夹极阔,无异大江。过采石矶,望夫山,其下即中水府也。采石即牛渚矶也,乃温峤然犀照水怪,袁宏月夜舣舟之所。北对和州江岸,极狭。本朝下南唐,樊若水假为僧徒于此,卓庵凿石穴,度量水面。及大军临江,用以为桥,不差尺寸,军事获济。今石凿穴尚存。

丁丑,登大信口,出十许里,过碣石矶,风逆水急,舟行极力,循东岸数里,过矶即平行,十许里,斥岸皆卑麓如坏城,临水可二十里,过薤叶矶。

过光宁,姑熟堂临溪上,制作宏丽,江表诸郡无此。亭后着李白画像,并十咏诗,乃李白平生游咏之地也。

西梁山,前汉《地理志》所谓梁博望山,亦谓之天门山。李白有铭镌于江亭。宋沈庆之破臧质于此,置梁山军。至李建中,立双庙于上,南北岸各有巡检司。

己卯,发芜湖,循东岸而行,数里,抛西岸。中有羣石拱起,林樾苍然,曰蟂矶。其上有若塔屋,俗云有道人居其上。过板子矶,矶上红黄丝花俯照江面,花繁而石怪,间以翠筱,正如徐熙所画者。乃知艺之工者有本也。诗云:「石上红花低照水,山头翠筱细含烟。天生一本徐熙画,祗欠鹧鸪相对眠。」

辛巳,发上口,行十里许,出大江,循东南岸浅水五里,入铜陵夹,五里,铜陵县,隶池州,沿江牵行五里许,上口少转西,望行过石人矶,矶临江,隐起石理如侧砖,有石拱立,逺望如人形,过此上流,坦然不见山阜。

壬午,发铜陵,逆风可五里许,出大江,南岸皆大山,十余里,抛北岸,少转而西,牵行可四十里,复抛南岸,次梅根港,江流至此稍狭,西岸上下广轮数十里,皆平陆良田,极类北地,东北望九华山,见峯岭胜于池州所见也。

癸未,出大江,逆风循东岸挽行,可四十里,入峡口,又三四里,入池州溪口,宛转行陂泽中,可十余里,次池州弄水亭。杜牧之所剏,俯溪流,望齐山,景致清絶,人皆采为图画。亭上石刻尽载小杜诗篇。诗云:「清溪望处思悠悠,不独今人古亦愁。借尔碧波明似镜,照予白发莹如鸥。江山自美骚人宅,铙鼓常催过客舟。惟有角声吹不断,斜阳横起九峯楼。」

甲申,观州宅有萧相楼、九华楼。萧相谓复也,尝为池州刺史。裴度、窦潏皆守土,各有记述。州宇前临清溪,规制古壮,厅事颇雄。近岁吴仲庶、滕元发皆葺新之。江上诸郡,皆不及也。梁昭明太子以产鱼,味为可贵,名可贵池,在江边洲岛之上。城无垣垒,编竹为防,井邑疎索然。江山之丽,下流诸郡皆不及也。物产丰贱,北人寄居甚多,亦生理之便也。

戊子,羣会于萧相楼。是夕中秋,八月十五日夜,清溪舟次。诗云:「清溪水底月团圆,因见中秋忆去年。旱海五更霜透甲,郴江万里桂随船。昔看故国光常满,今望天涯势似偏。只恐姮娥应笑我,还将只影对婵娟。」

己丑,与沈辽饮于齐山,观理浮桥,谒余为齐山桥铭(并引)齐山有径坑,附寺之背,深可寻丈,阔倍之。有事于山者,越此乃可涉。木久朽腐,中间经游者病焉。元丰癸亥仲秋,沈辽施桥,张舜民为之铭曰:「阻不在大,归于阂;利不在充,志于通。措此以徃,嘉无穷。」齐山在州城之南,隔清溪可二里许,背溪之阳,不与大山相连。东西可数里,南北纔一里,髙可百步。石色绀碧,棱角隐显,百怪千状,正似人家所畜太湖石也。竹木丛生,其上有如塑画。寺居其阳。山有二十九洞:左史、石燕、白虎、七顶、观音嵓、小九华、紫峯,其着也。乃李白、杜牧及唐人素所游息之地。

译辛未日,从江宁出发,经过秦淮河,向西南方向行进,顺风时则沿着东南方向前行。在小夹江中,左侧是低矮的山麓,地势如同石头城一般,处处可见人烟。走了十里,经过板桥店,这里地形平坦开阔,在芦苇丛中行走了约三十里,走出夹江,靠近长江,经过三山又十里,到达烈山祠,这就是烈州,是王浚、庾亮停泊船只的地方。五里后,经过白土矶,烈山下有响石,敲击它声音能传到数里之外。

壬申日清晨,从长江南岸出发,山势小巧秀丽。走了五里左右,进入慈湖夹。向东眺望山原高低起伏,非常像京口。这里有巡检司。以西都是小山,临水行走了约三十里。走出夹江,在长江上行进,趋向东岸。北面的夹江极宽,与长江无异。经过采石矶、望夫山,山下就是中水府。采石矶就是牛渚矶,是温峤燃犀照亮水怪、袁宏月夜停船的地方。北面正对着和州江岸,极为狭窄。本朝平定南唐时,樊若水假装成僧人在此,建庵凿石穴,测量水面宽度。等到大军来到江边,以此作为桥梁,尺寸丝毫不差,军事得以成功。如今石上的凿穴尚存。

丁丑日,登上大信口,走出十多里,经过碣石矶,逆风且水流湍急,行舟极为费力,沿着东岸走了几里,过了矶头就顺行了,走了十多里,两岸都是低矮的山麓如同残破的城墙,临水行走了约二十里,经过薤叶矶。

经过光宁,姑熟堂位于溪上,建筑宏伟华丽,江东各郡没有这样的。亭后挂着李白画像,以及十首咏诗,这里是李白生平游览吟咏的地方。

西梁山,就是前汉《地理志》所说的梁博望山,也叫天门山。李白在江亭有铭文镌刻。宋代沈庆之在此击败臧质,设置梁山军。到了李建中,在上面建立双庙,南北两岸各有巡检司。

己卯日,从芜湖出发,沿着东岸行进,几里后,抛锚停泊在西岸。江中有群石拱起,树林苍翠,叫做蟂矶。上面有像塔屋一样的建筑,俗传有道人在上面居住。经过板子矶,矶上的红黄丝花俯照江面,花繁盛而石头怪异,间杂着翠绿的细竹,正像徐熙所画的那样。由此可知技艺高超的人是有本源的。诗云:“石上红花低照水,山头翠筱细含烟。天生一本徐熙画,祗欠鹧鸪相对眠。”

辛巳日,从上口出发,走了十里左右,进入长江,沿着东南岸浅水处走了五里,进入铜陵夹,五里后,到达铜陵县,隶属于池州,沿江拉纤走了五里左右,上口稍微转向西,望行经过石人矶,矶头临江,隐约可见石理如同侧立的砖块,有石头拱立,远看像人形,过了这里向上游,平坦开阔看不见山丘。

壬午日,从铜陵出发,逆风走了约五里,进入长江,南岸都是大山,走了十多里,抛锚停泊在北岸,稍微转向西,拉纤走了约四十里,又抛锚停泊在南岸,停宿在梅根港,江流到这里稍微变窄,西岸上下方圆几十里,都是平坦的陆地和良田,非常像北方地区,向东北眺望九华山,看到的峰岭比在池州看到的更胜一筹。

癸未日,进入长江,逆风沿着东岸拉纤行进,约四十里,进入峡口,又走了三四里,进入池州溪口,曲折地在沼泽地中行进,约十多里,停宿在池州弄水亭。这是杜牧所创建的,俯瞰溪流,眺望齐山,景致清幽绝妙,人们都把它画成图画。亭上的石刻全部记载着小杜的诗篇。诗云:“清溪望处思悠悠,不独今人古亦愁。借尔碧波明似镜,照予白发莹如鸥。江山自美骚人宅,铙鼓常催过客舟。惟有角声吹不断,斜阳横起九峯楼。”

甲申日,参观州宅有萧相楼、九华楼。萧相指的是萧复,他曾担任池州刺史。裴度、窦潏都曾在此任职,各有记述。州衙前临清溪,规制古朴壮观,厅堂颇为雄伟。近年吴仲庶、滕元发都修缮一新。江上各郡,都不及这里。梁昭明太子因为这里出产鱼,味道可贵,命名为可贵池,位于江边洲岛上。城池没有城墙,用竹子编织作为防御,街巷稀疏冷清。江山的美丽,下游各郡都不及这里。物产丰富且便宜,北方人寄居的很多,这也是谋生的便利之处。

戊子日,大家在萧相楼聚会。当晚是中秋,八月十五日夜,在清溪舟中。诗云:“清溪水底月团圆,因见中秋忆去年。旱海五更霜透甲,郴江万里桂随船。昔看故国光常满,今望天涯势似偏。只恐姮娥应笑我,还将只影对婵娟。”

己丑日,与沈辽在齐山饮酒,观看修理浮桥,请我撰写齐山桥铭(并序)。齐山有径坑,依附在寺庙背面,深约一丈多,宽度是深度的两倍。有事去山上的人,越过这里才能通过。木头长久腐朽,中间经过游玩的人对此感到困扰。元丰癸亥年仲秋,沈辽施舍建桥,张舜民为之作铭曰:“阻碍不在于大,归结于隔绝;利益不在于充足,志向在于通达。放置这个以往,美好无穷。”齐山在州城南面,隔着清溪约二里左右,背靠着溪的南面,不与大山相连。东西约几里,南北才一里,高约百步。石头颜色青碧,棱角隐现,千奇百怪,正像人家所收藏的太湖石。竹木丛生,上面如同塑画。寺庙位于山的南面。山有二十九个洞:左史、石燕、白虎、七顶、观音岩、小九华、紫峰,是著名的。这里是李白、杜牧及唐代文人素常游息的地方。

刺史齐照日居其中,故以名焉。左史在山东首,自南麓縁山蹊可一里余,越岭北下,穿石罅,石颇竒怪,罄折入洞十步许,稍低匍匐寻丈间,又傥壮丈余,乃出一穴,忽见天日。四壁削髙可二十丈,浑如甑形,石色如黛,女萝樛葛遍其上,亦名小洞天。北嵓有刋志,会昌六年,刺史杜牧、建安张佑书石。石燕,左史之西,越岭少下,北嵓如覆杯,可容百人。有穴西出,昼日石燕飞翔,然捕者莫能得也。左史已为沈辽所购,石燕方鬻未售。辽曰:「不过三数十缗可得尔,欲予售之。」白虎洞有石如虎蹲,人不敢近也。

译刺史齐照曾居住在其中,因此用他的名字来命名。左史洞位于山东之首,从南面山脚沿着山间小路走一里多,翻过山岭向北下行,穿过石缝,石头颇为奇特怪异,弯腰曲背进入洞穴约十步,稍微低头匍匐爬行几丈之间,又突然开阔一丈多,于是走出一个洞口,忽然看见天空和日光。四周石壁陡峭高耸约二十丈,整体形状如同蒸笼,石色如青黑色,女萝和葛藤遍布其上,也叫小洞天。北面的岩壁上有刻写的题记,是会昌六年,刺史杜牧、建安人张佑在石头上书写。石燕洞在左史洞的西面,翻过山岭稍微下行,北面的岩壁像倒扣的杯子,可以容纳百人。有洞穴向西出口,白天石燕飞翔,然而捕捉的人却无法得到它们。左史洞已经被沈辽购买,石燕洞正在出售但尚未卖出。沈辽说:“不过几十串钱就可以得到,想要把它卖给我。”白虎洞有石头像老虎蹲伏,人们不敢靠近。

壬辰,移舟出清溪,次池口。有人烟税场,距城四里许。两边长松夹路,云九里松也。

乙未,微雨无风,纤行可五里,出夹入大江,循西岸二十里,至将军堰,抛东岸入鴈翅夹下口,次上口。是日逆风,可行六十里,雨至。夜北有小龙王庙,西对皖口,即舒州路也。

丁酉行东岸,势类石头城。忽然天气翳黑,自北而南。时顷开朗,可三十里。过祝家矶,东流县矶极为险恶。是时秋深,水落在夏潦,最为难上。

  己亥行山夹顺风夹合大江东岸山小而近尤为秀拔西岸淮南界极望平旷过烽火矶山势特然髙茂乃南朝于此置烽火以通上流征镇也

甲辰,羣会于庾公之楼,在衙城北。庾亮镇浔阳,经始其事。废兴久矣。近岁,祖无择颇葺新之。俯瞰江湓,南望庐阜,北穷梦泽。乃江国胜絶之地。前人题之继韵甚多,罕见于今,但比岁数篇而已。

  画墁集巻七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画墁集》卷八)

丁已泊镇岸,自入龙峯港,趣蕲州四十里。港口依山,有寺丛翠可爱。

戊午,发蕲口,顺风,濒东岸行。临岸皆小山培塿,可二十里,抛西岸,可三十里。过新野夹上口,又五里,过道士矶,散花洲。舟过矶上,风势方急,为山所转,帆或倒掩,船即回旋,久之方能整行。惟此与马当山有风,乃山势使然也。

辛酉晴,风逆,循北岸纤行可十余里,过巴河口。北岸无山平旷,南岸培塿童秃。又十里至菜园步,以风止,此距黄州五里。南岸下江中有石如伏牛,曰节度石。舟人云,或者重载而下,此石徃徃触而覆之。谓节度者,戒之也。壬戌早次黄州,见知州大夫杨宷,通判承议孟震,团练副使苏轼,会于子瞻所居。晚食于子瞻东坡雪堂。子瞻坐诗狱谪此已数年。黄之士人出钱于州之城东隅地筑矶,乃周瑜败曹操之所。州在大江之湄,北附黄岗,地形髙下,公府居民极于萧条。知州厅事敝陋。国朝王禹偁尝谪此。丙寅同苏子瞻游武昌樊山,山之巅有郊天台,即孙权即位郊天之处。食罢移舟离黄州,泊对岸樊溪口。苏子瞻以舟涉江,同诣武昌县。县在樊溪之东,隔樊山五里许,即吴之西都,有吴王城。同县令季观佐、吴亮、严■〈山厷〉游樊山,步出西门,涉寒溪迤逦上。凡两寺在山中,下寺有观音泉,澄澈可爱。

丁卯会食,李令射于县圃。苏子瞻言:“近获一鱼,似鲇而四足,能履地而行,不敢杀,复纵之江中。”或曰:“此鲵鱼也。”鄂州城,即孙权所创,与润州子城、金陵覆舟山城、武昌吴王城制作一体,皆因山附险,止开二门,周环不过三二里。乃知古人为城,欲牢不欲广也。

丙子羣会登石城,最西临江,即黄鹤白云;最东即头陀寺,寺与楼下枕大江,对瞰汉阳。江中即鹦鹉洲,黄祖沉祢衡之所。上接湖湘,下临沔汉,乃古今絶景也。白云黄鹤楼者,取费祎上升之地,仙洞尚存。祎始乗白云而去,久之复乗黄鹤而归也。自汉口少南,即故汉阳军,军今废为县。军西附城有山,浑然独起,即大别山,禹贡所谓过三澨至于大别也。

戊寅阴早率檀宣义逰魏夫人阁。观在庙之西南山麓,少上半里许。据大石作屋,规模颇狭。阁上为二女人像,云麻姑、魏夫人也。夫人晋魏舒之女,故尝嫁为王氏妇,生息男女。既而学道升仙,列仙自有传。阁前有二石相重,上石如荷菌形,可半间屋,谓之乗云化石。下石如棋盘,为上石所压而破分为二,相着处才可数寸,下临溪,望之如坠,至为危险。以椀酌水置之石上,一指微按之,水即动揺以两手极力推托,水复不动。传云魏夫人与麻姑,自麻姑山乘此石飞空而至。又云乃所乗之云,及地而化为石也。

己夘夜雨,至旦少霁,解舟顺风,西南行十余里,过五家洲,江流两山之间,势尤偪狭,而水急,非迅风不可上。又五里,过雷家步,石岸有寺,名兠率云,韦宙所建。

庚辰,雨雪,循岸牵行,宛转二十余里,过思塘铺。有庙曰思唐相公,不知为何神也。

癸未,循丁家洲北岸牵行,可二十里,过昭

译壬辰日,移船出清溪,停泊在池口。这里有居民和收税的关卡,距离城池约四里。道路两旁长松夹道,人们称之为九里松。

乙未日,细雨无风,拉纤前行约五里,出夹口进入大江,沿西岸行二十里,到达将军堰,抛锚在东岸,进入雁翅夹的下口,停泊在上口。这天逆风,可行六十里,随后下雨。夜间北边有小龙王庙,西边正对皖口,即舒州路。

丁酉日沿东岸行进,地势类似石头城。忽然天色昏暗,自北向南蔓延。片刻后转晴,可行三十里。经过祝家矶,东流县的矶石极为险恶。此时秋深,水位较夏季洪水期低落,上行最为困难。

己亥日沿山夹顺风而行,夹口合拢,大江东岸山小而近,尤为秀丽挺拔;西岸属淮南界,极目望去平坦空旷。经过烽火矶,山势特别高峻茂密,南朝在此设置烽火台,以通报上游征镇军情。

甲辰日,众人聚集在庾公楼,位于衙城北面。庾亮镇守浔阳时,开始修建此楼。废置兴修已久。近年,祖无择颇加修缮。俯瞰江湓,南望庐山,北尽梦泽。这是江国绝美的地方。前人题诗唱和很多,如今罕见,只有近年几篇而已。

丁巳日停泊在镇岸,进入龙峯港,前往蕲州四十里。港口依山,有寺庙丛翠可爱。

戊午日,从蕲口出发,顺风,沿东岸行进。临岸都是小山丘,约二十里,抛锚在西岸,约三十里。经过新野夹上口,又五里,经过道士矶、散花洲。船经过矶石上方,风势正急,被山势所转,帆有时倒卷,船即回旋,许久才能整顿前行。只有这里和马当山有风,是山势造成的。

辛酉日天晴,风逆,沿北岸拉纤前行约十余里,经过巴河口。北岸无山平坦空旷,南岸山丘光秃。又十里到菜园步,因风停船,这里距离黄州五里。南岸江中有石如伏牛,叫节度石。船夫说,或许重载下行,此石往往撞击使船翻覆。称为节度,是告诫之意。壬戌日早晨停泊黄州,拜见知州大夫杨宷、通判承议孟震、团练副使苏轼,在子瞻居所聚会。晚上在子瞻东坡雪堂用餐。子瞻因诗案被贬到此已数年。黄州士人在州城东南角出资筑矶,那是周瑜击败曹操的地方。州在大江边,北靠黄岗,地形高低不平,官府居民极为萧条。知州厅事破旧简陋。本朝王禹偁曾贬谪于此。丙寅日同苏子瞻游武昌樊山,山顶有郊天台,即孙权即位祭天之处。饭后移船离开黄州,停泊对岸樊溪口。苏子瞻乘船渡江,一同前往武昌县。县在樊溪东面,隔樊山约五里,即吴国西都,有吴王城。同县令季观佐、吴亮、严崑游樊山,出西门,涉寒溪蜿蜒而上。山中两寺,下寺有观音泉,清澈可爱。

丁卯日聚会用餐,李令在县圃射箭。苏子瞻说:“最近捕得一鱼,似鲇而四足,能在地面行走,不敢杀,又放回江中。”有人说:“这是鲵鱼。”鄂州城,即孙权所建,与润州子城、金陵覆舟山城、武昌吴王城制作一体,都依山凭险,只开两门,周长不过二三里。可知古人筑城,求坚固不求广阔。

丙子日众人登石城,最西临江,即黄鹤白云;最东即头陀寺,寺与楼下枕大江,对望汉阳。江中即鹦鹉洲,黄祖沉杀祢衡之处。上接湖湘,下临沔汉,乃古今绝景。白云黄鹤楼,取费祎上升之地,仙洞尚存。祎始乘白云而去,久后复乘黄鹤而归。自汉口稍南,即故汉阳军,军今废为县。军西附城有山,浑然独起,即大别山,禹贡所谓过三澨至于大别。

戊寅日阴天,早晨率檀宣义游魏夫人阁。观在庙西南山麓,稍上一里许。据大石建屋,规模颇狭。阁上有二女人像,云是麻姑、魏夫人。夫人是晋魏舒之女,故曾嫁为王氏妇,生有子女。后学道升仙,列仙自有传。阁前有二石相叠,上石如荷菌形,可半间屋,谓之乘云化石。下石如棋盘,被上石压破分为二,相着处才可数寸,下临溪,望之如坠,至为危险。以碗酌水置于石上,一指微按,水即动摇;以两手极力推托,水复不动。传说魏夫人与麻姑,自麻姑山乘此石飞空而至。又说乃所乘之云,及地而化为石。

己夘日夜间下雨,至早晨稍晴,解船顺风,西南行十余里,经过五家洲,江流两山之间,地势尤逼仄,而水急,非迅风不可上。又五里,经过雷家步,石岸有寺,名兜率云,韦宙所建。

庚辰日,雨雪,沿岸牵行,宛转二十余里,经过思塘铺。有庙曰思唐相公,不知为何神。

癸未日,沿丁家洲北岸牵行,约二十里,经过昭

坎,为正南行。少间,风作西北来,势横揜岸,吹使船侧,可二十里。次茅州洑,居人云:“旧无此洑,昨六月内一夕无风,但水汇所成。”昨夕,丁家洲夜半水发,浪崕崩弛。舟人云:“下有蛟蜃所作也。”然自鄂以南,江无完岸。

译坎,是向正南方向航行。过了一会儿,风从西北方向刮来,气势猛烈地遮蔽了江岸,吹得船身倾斜,航行了大约二十里。接着到达茅州洑,当地居民说:“以前没有这个洑,是去年六月里一夜无风,只是水流汇聚形成的。”昨晚,丁家洲半夜江水暴涨,浪涛冲击导致山崖崩塌。船夫说:“这是水下的蛟龙和蜃类作怪所致。”然而自从鄂州以南,长江两岸就没有完整的堤岸了。

丙戌,观万石船。船形制圆短,如三间大屋,户出其背,中甚华饰。登降以梯级,非甚大风不行。钱载二千万贯,米载一万二千石。次岳州,日方辰巳间,行一百二十余里,见知州大夫黄休晚。登岳阳楼,即岳州之西门也。下湖水,北望荆江,自西北流东南至岳州城下,与湖水合而东流,始为大江。凡絶湖而南西者,趋鼎澧;西北趋荆峡。一湖之间,分此四路也。毎岁十月以后,四月以前,水落洲生,四江可辨。余时弥漫云涯,相浃日月,出没皆在其中。望水中如覆斗者,即君山也。岳州西南,山势如覆舟,东连众山而孤絶。山之南,即石桥港,舟行缓急避风之地。

辛卯登岳阳楼,楼有牌极大,乃前知州事李观所记吕洞宾事迹。李先知贺州日,有道士相访,自言遇吕先生,诵过岳州诗云:「惟有城南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始亦不知其由。其后李为岳州,有白鹤寺僧见过,道吕先生题老松诗与道士之言相符。吕憩于寺前松下,有老人自松梢冉冉而下,致恭于吕。吕问之,为何乃曰:「某松之精也,今见先生过,礼当候见。」因书二絶句于寺前壁间:「独自行兮独自坐,无限世人不识我。惟有城南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又云:「朝游百越暮三吴,袖里青蛇胆气麄。三入岳阳人不识,醉吟飞过洞庭湖。」郡人于松下构亭,名曰吕僊亭云。据图志,岳阳楼经始于张燕公,终唐之世,屡圮皆完葺。庆厯中,滕宗谅谪守,始大加增饰,规制宏敞,甲冠上流。取宋梁以来所题诗记,刻石于夹楼。

壬辰,羣食于岳阳楼。坐客有杨维承议者,乃鼎州人,能言武陵桃源之事。桃源前后上升者凡六人,一洞天,二福地。桃源观有二乌,自晋太康以来见之,驯扰山林中。中间改换不可知也,然二乌如故。其余乌雀服之,每有游人贵客未及数十里,乌已先报之。近岁为人猎去其一,实时复有一乌充之。

天庆观木柱上有谢仙火三字体,兼篆隶皆倒书入木至寸,笔画雄劲,非人力所能为,然莫究其端。或云永州何仙姑能道幽隐事,因走人具事致问,旣还报云:此雷部中火神也,兄弟三人,形质如墨,然其长各不过三尺,此用铁笔倒书也。旣再使人就书验之,一如所报。天庆观西庑有石刻二诗,辞致清婉,其道人云:至道中有卖墨人,仪状雄伟,尝此游息,一日于扉上题诗二絶句而去,或云吕洞宾所书也。郡人争刳之以治病,今字字刳痕深寸余,而墨迹不灭。

癸巳次晩洲,洲上平广,土壤如北方,居人止一两家。自朱洲之西水中,处处有三石,形如壊冢,土人谓之黄牛石,出没水中,颇为舟船行人之患,过者避之。行次晩洲,有诗云:「臈月遭霖雨,孤舟舣暮滩。数声归雁断,半岭野梅残。无复论偕老,何时展急难。江湖卧周歳,此夕最难安。」

甲午早发岳州,自东山又五里许,过阁子湖口,即■〈氵邕〉湖也。《尔雅》所谓“春夏有水,冬无水曰■〈氵邕〉也。张燕公及幕府题■〈氵邕〉诗甚多,在岳阳楼上,顺风放湖。是时冬深,水落港浦可辨。近东岸,向西南行十里许,过灵妃庙,在东山下。水次极望甚逺,过扁担山,势如覆舟,东连众山而孤絶,上有小塔,望之岿然,曰哑女塔。昔有士人女,生数岁而不能言,一日渉湖,女见塔即语,其父母故名曰哑女塔。巴陵以南渔者,皆用连网罩水中,延袤可一二百歩,有如城郭,谓之栏滩网。过巴溪十里许,次鹅洲,以风急止。鹅洲下

丙申,阴晦欲雪,岸洪宛转,尚未全出湖。中午际,风微雨作,可十五余里。东岸始有人烟,曰龙渥。水色极深,乃湘水也。有水自东出,曰归义。江口入口十许里余,即汨罗也。一水中分,南曰汨,北曰罗洲。上有忠洁侯庙,即三闾大夫也。东望培塿迤■〈辶里〉林薄曰鹿角廵检司。又十余里,西岸有沙洲堆阜隆起,即青草庙下。有一湖,湖之中有此洲,南名青草,北名洞庭,所谓重湖也。申后,次庙下,舟人展贺,大率南行至此,北行者至庐,舟人皆致贺,以其万里

译丙戌日,观看万石船。船的形状圆短,如同三间宽的大屋,门开在船背,内部装饰非常华丽。上下船靠梯级,不是大风就不行驶。载钱二千万贯,载米一万二千石。停泊在岳州,时间正值辰时到巳时之间,航行了百余里,拜见岳州知州黄休晚。登上岳阳楼,这就是岳州的西门。下到湖水中,向北眺望荆江,江水从西北流向东南,到达岳州城下,与湖水汇合向东流去,这才成为大江。凡是横渡湖南向西的,趋向鼎州、澧州;向西北的,趋向荆州、峡州。一个湖泊之间,分出了这四条水路。每年十月以后、四月以前,水位下降,沙洲露出,四条江水可以分辨。我当时湖水弥漫到天际,接连日月,船只出没都在其中。望见水中像倒扣的斗一样的,就是君山。岳州西南,山势像翻倒的船,向东连接群山而孤立突出。山的南面,就是石桥港,是船只行驶时根据缓急避风的地方。

辛卯日登上岳阳楼,楼上有极大的匾额,是前任岳州知州李观所记载的吕洞宾事迹。李观先前任贺州知州时,有道士来访,自称遇到吕先生,背诵经过岳州时的诗说:“惟有城南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起初也不知道缘由。后来李观任岳州知州,有白鹤寺的僧人拜见,说道吕先生题写在老松上的诗与道士所说的话相符。吕洞宾在寺前的松下休息,有一位老人从松梢缓缓而下,向吕洞宾致礼。吕洞宾问他是什么人,回答说:“我是松树的精灵,现在看见先生经过,礼节上应当拜见。”于是吕洞宾在寺前的墙壁上题写了二首绝句:“独自行兮独自坐,无限世人不识我。惟有城南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又说:“朝游百越暮三吴,袖里青蛇胆气麄。三入岳阳人不识,醉吟飞过洞庭湖。”郡中人在松下建造亭子,名叫吕仙亭。根据图志记载,岳阳楼由张燕公开始建造,整个唐代,多次毁坏都得以修缮。庆历年间,滕宗谅被贬任岳州知州,才开始大规模增修装饰,规模宏大开阔,居上游之首。选取宋梁以来所题写的诗记,刻在夹楼的石头上。

壬辰日,大家在岳阳楼聚餐。座客中有位叫杨维承议的,是鼎州人,能讲述武陵桃源的事情。桃源前后升仙的共有六人,是一个洞天,两个福地。桃源观有两只乌鸦,从晋代太康年间就看见了,在山林中驯服。中间改换情况不可知,然而两只乌鸦依旧。其他的鸟雀服从它们,每当有游人贵客还没到几十里,乌鸦就已经先报告了。近年被人猎去了一只,当时又有一只乌鸦补上。

天庆观木柱上有“谢仙火”三个字体,兼有篆书和隶书,都是倒着写刻入木中达一寸深,笔画雄劲,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然而没有人探究其源头。有人说永州何仙姑能通晓幽隐之事,于是派人带着事情去询问,回来报告说:这是雷部中的火神,兄弟三人,形体像墨一样黑,然而他们的身高各不过三尺,这是用铁笔倒着写的。又派人去对照字迹检验,完全符合报告。天庆观西厢房有石刻二首诗,文辞清丽婉约,那里的道士说:至道年间有个卖墨的人,仪态雄伟,曾经在此游息,一天在门上题写二首绝句后离去,有人说这是吕洞宾所写。郡中人都争相刮取石刻来治病,如今每个字的刮痕深一寸多,而墨迹不灭。

癸巳日停泊在晩洲,洲上平坦广阔,土壤像北方,居民只有一两户。从朱洲以西的水中,处处有三块石头,形状像坏掉的坟墓,当地人称为黄牛石,在水中出没,颇为舟船行人所患,过往船只都避开它。行经晩洲,有诗说:“臈月遭霖雨,孤舟舣暮滩。数声归雁断,半岭野梅残。无复论偕老,何时展急难。江湖卧周歳,此夕最难安。”

甲午日早晨从岳州出发,从东山又走了五里左右,经过阁子湖口,就是邕湖。《尔雅》所说的“春夏有水,冬无水叫邕”。张燕公及幕府题写邕湖的诗很多,在岳阳楼上,顺风放船入湖。这时冬深,水位下降,港浦可以分辨。靠近东岸,向西南行驶十里左右,经过灵妃庙,在东山下。水边极目远眺很远,经过扁担山,山势像翻倒的船,向东连接群山而孤立突出,上面有小塔,望去岿然耸立,叫哑女塔。从前有个士人的女儿,生了几岁还不能说话,一天渡湖,女儿看见塔就能说话了,她的父母因此命名为哑女塔。巴陵以南的渔夫,都用连网罩在水中,延伸可达一二百步,像城郭一样,叫做栏滩网。经过巴溪十里左右,停泊在鹅洲,因为风急而停止。鹅洲下

丙申日,阴晦欲雪,岸洪宛转,尚未完全出湖。中午时分,风微雨作,行了十五里多。东岸开始有人烟,叫龙渥。水色极深,是湘水。有水从东边流出,叫归义。江口入口十多里,就是汨罗。一水分流,南边叫汨,北边叫罗洲。上面有忠洁侯庙,就是三闾大夫屈原。向东望见低矮的山丘连绵林木叫鹿角巡检司。又十多里,西岸有沙洲堆阜隆起,就是青草庙下。有一个湖,湖中有这个洲,南边叫青草,北边叫洞庭,所谓重湖。申时后,停泊在庙下,船夫祝贺,大抵南行到这里,北行到庐州,船夫都致贺,因为万里

江湖至此方保平善也。乗舟人当有酒肉之赐。庙居洲上,南向,门内一排三殿,中曰劝善大师,乃一僧像。西曰安流大王,东曰昭灵大王。中曰劝善,即泗州大圣也。昭灵,马援也。安流者,莫知其为谁。小碣一,乃梁开平中马殷所建。然堂庑颓圮湫隘为甚。西殿有一鐡锅,可容五斗许,下有木刻龙头之锅,上有字云「准宣铸利州黑龙船上铁锅」。祝云,此二物自川峡流下,自湖中泝流至庙也。庙外有巡检司,居民十数家,以渔钓为业。樟木数百株,径数围,遍覆洲上,冬青可爱。是夜,船上不敢打更,提举舟人云,庙中自打更报牌也。夜深倾听,亦有所闻。青草湖旁有朱陵洞,亦谓之朱陵仙府,有唐人题刻散满岩上,岁久荒凉。至庆厯中,因其地建为石鼓书院,虽畧为规制,然僻在江郊,又三冬寒露,学者未尝逰焉。唯守将之好事者,岁时一为登覧燕逰之地。黄陵庙,即舜二妃牓曰「懿节」。庙庭宇湫隘,竹木蓊郁。二妃并坐,傍设舜像。马殷尝加营葺。退之记,沈传师书碑石讹剥,更以石模刻之,字体多失。诗云:「青草仍残照,黄陵一望中。壁书迁客泪,帘巻过湖风。斑竹痕犹浅,苍梧恨莫穷。年年秋水上,瑶瑟伴惊鸿。」

译江湖到了这里才保持平安顺遂。乘坐船只的人应当受到酒肉的赏赐。庙宇建在沙洲上,坐北朝南,门内一排三座殿堂,中间一座叫劝善大师,是一尊僧人塑像。西边一座叫安流大王,东边一座叫昭灵大王。中间叫劝善的,就是泗州大圣。昭灵是马援。安流是谁,没有人知道。有一块小石碑,是梁朝开平年间马殷所建。然而殿堂廊屋破败狭小到了极点。西殿有一个铁锅,容量大约五斗,下面有一个木雕龙头的锅,上面有字写着“奉旨铸造利州黑龙船上的铁锅”。祝祷的人说,这两件物品是从川峡漂流而下,从湖中逆流而上到达庙里的。庙外有巡检司,十几户居民,以捕鱼垂钓为业。几百株樟树,直径有几围,遍布沙洲之上,四季常青,十分可爱。这天夜里,船上不敢打更,主管船只的人说,庙中自然打更报时。深夜仔细倾听,也确实能听到声音。青草湖旁边有朱陵洞,也叫朱陵仙府,唐代人的题刻散落在岩石上,年久荒凉。到了庆历年间,利用那块地方建为石鼓书院,虽然略加规划建制,但地处江边偏僻,加上三冬寒露,求学的人不曾游览。只有爱好风雅的守将,在岁时节日将其作为登高游览宴乐的地方。黄陵庙,就是舜帝二妃的庙,榜文写着“懿节”。庙宇庭院狭小,竹木茂盛。二妃并排而坐,旁边设有舜帝的塑像。马殷曾经加以修缮。韩愈写的记,沈传师书写的碑文,石碑剥蚀,又用石模重新刻制,字体大多失真。诗云:“青草湖上仍残留着夕阳余晖,黄陵庙在望中一览无余。墙壁上的题书惹起迁客泪,卷起帘幕吹过湖风。斑竹上的泪痕尚浅,苍梧的遗恨无穷。年年秋水之上,瑶瑟伴奏着惊鸿。”

癸夘逆风循西岸牵行可五里,有江自东南出,其大江与湘江等,曰浏阳江。西岸有庙,曰三沙,牓曰武威王。石刻乃天佑二年马殷为马援建,而逺祖之也。

甲子,晴,无风。发潭州,循西岸牵行,舣舟王公亭,奠南岳行祠,逰岳麓,升中洞真观,谒汉文帝庙,岳麓书院,塔院,大抵诸寺相邻,惟升中寺最髙,宛转登陟可百余步,门外小溪激射竹木,其声泠然,稍稍露石角。寺后有法华台,髙絶山顶,晋僧法崇者笺法华经于此,有杉槱数本,其大如菌云,陶士衡手植也。王公亭,湖民为王宰少卿所立。洞真观记云:邓固真人上升之所。潭州岳麓书院有孔子堂,御书阁,堂庑尚完,清泉经流堂下,景意极于潇湘。升中寺法华台下有白鹤泉,涓涓有声,味极甘冷。橘洲,湘江中,南北与城等,有巡检司,僧寺两三所,居民业渔者数百家,景物为佳处。秦少逰死藤州,其子护丧藁殡潭州。黄鲁直有诗云:「长眠橘洲风雨寒。」

丁卯,晴,无风。抛东岸,牵行五里许,过车子矶。西岸有小山,回又行十里,过昭潭。其水澄湛如墨,俗云傍通江南。壬申,自夜大雨,顺风行五里许,水中多乱石。三十里至昭灵滩,有昭灵庙。凡四滩皆行乱石中,而复湍急。自三门船上,执色倡道,皆土人,谓之滩子。舟人束手,一不与焉。官舟过者,击鼓呼之,实时来集舟上。至昭灵出滩,方各舍去,在湘中最为险处。

癸酉十月朔,抛西岸十里许。江转,自西来。北望武口,又三十里。过青山矶,临岸培塿。

丙子,如岳下。出衡山县西门,长松髙下夹道三十余里,或云三十里。松乃马希蕚所植,马长而无髭,遂祷于岳神,种松而髭生。

丁丑,阴朝谒岳祠,退,季真君观谒北门侍郎神位。食后,率檀宣义登山。自岳西渡小涧,以转轴轿子迤逦挽行。路皆直上,略无盘曲。一轿至十余夫,方可举而前。可里许,至石桥,亦谓之石梯,凿成阶级,长可二十余歩,必履而登之。其石每在山之面,蔽路凿乃能通也。其端有小寺,可数楹,谓之石桥寺,乃游人憇足之所。主僧必具茶食。又登陟可五里,左之福岩,右之南台。在福岩之下峰侧,架空为之,制作竒巧。殿堂皆板瓦,宛转下上,始能及。粤梁天监中,惠海法师始开而居之。其后六祖之徒惠迁,卓庵于石上,人谓之石头和尚,死谥无际大师,塔号见裴休书牓,尚在庭中有石如案,乃无际落髪之所。龎居士亦曽居之。西隅有寿星殿,内有木根如龟形,有水泉涓涓,寺众仰给其源,曰洗钵池,亦石头故物也。主僧维圣,嘉州人,居此十余年,质重可嘉。

戊子雨,晚徃花药山寺浴。其山则在州城之南,培塿竹木可周数百步。其寺则居懐抱之中,寺后有廽鴈峯,髙可数百步,俯见城邑。其上有面岳亭,北望衡山之阳,有如屏扆。

过陷池五里许,至汤泉,在涧底,大如车轮,热不可插手,稍稍下流,始可盥濯浸溉田亩,流数里。左右山径偪侧,略无兴葺之地。瘴岭蛮溪,亦有此泉,渇饮猿鸟,污濯侬猺物,同而其致异,亦可叹也。过陷池岭,少南下,有清池隠出山腹,泓澄可二十亩,即是也。传云,昔有万氏居此,一日雷雨,全家沦陷,遂为此池。故当时有謡言:「当陷万家,万氏一家当之。」今岁旱,则以牛数十淘搅其中,或能致雨。

郴之通惠禅师院有唐杨惠之手塑九子母一堂,每躯自地坐立,不以床具。至于装绘采饰,皆以纯色,不甚华彩。开戸愯然,观者皆以为生动也。嘉佑中,大卿解程守郴,率僚属同观。程朴野士也,见其生态,俾其工以彩饰之。又欲以俸钱作床坐而荐之,以命主僧。僧不从,解怒欲加之罪。僧曰:「吃棒不辞,可惜坏了四百年手迹,而损大卿好事之名。」解竟不能夺而止。

马黙,单州人,气干老而不衰,言广西事甚详。熈宁中,邕州未陷覆,常有怪异,大蛇见,若瓮麄,重八十斤,食猪几尽。州衙厅前井中白气干霄,蝴蝶无数飞集林木上,不久陷覆。今复完葺,然寺中泥佛手足常动。城下

译癸夘日,逆着风沿着西岸拉纤前行约五里,有一条江从东南方流出,其江面宽度与湘江相当,名叫浏阳江。西岸有一座庙,叫三沙,匾额上写着武威王。石刻记载这是天佑二年马殷为马援所建,以追念远祖。

甲子日,天气晴朗,没有风。从潭州出发,沿着西岸拉纤前行,将船停靠在王公亭,向南岳行祠祭奠,游览岳麓山,登上中洞真观,拜谒汉文帝庙、岳麓书院、塔院,大致这些寺庙都相邻,只有升中寺最高,曲折攀登约百余步,门外小溪激射在竹木间,声音清越,渐渐露出石角。寺后有法华台,高耸于山顶,晋代僧人法崇在此笺注《法华经》,有几棵杉树,其大如菌,是陶士衡亲手种植的。王公亭,是湖民为王宰少卿所立。洞真观碑记说:这里是邓固真人升天之处。潭州岳麓书院有孔子堂、御书阁,堂屋尚且完整,清泉流经堂下,景致意境极尽潇湘之美。升中寺法华台下有白鹤泉,涓涓流淌有声,味道极甘冷。橘洲,在湘江中,南北长度与城相当,设有巡检司,有两三处僧寺,居民中以捕鱼为业的有数百家,景物是佳处。秦少游死在藤州,他的儿子护送灵柩暂葬在潭州。黄鲁直有诗说:“长眠橘洲风雨寒。”

丁卯日,天气晴朗,没有风。将船抛锚在东岸,拉纤前行五里左右,经过车子矶。西岸有小山,绕过去又行十里,经过昭潭。那水清澈如墨,俗传旁边通向江南。壬申日,从夜里开始下大雨,顺风航行五里左右,水中多乱石。三十里到达昭灵滩,有昭灵庙。凡是四滩都在乱石中航行,而且水流湍急。从三门船上,拿着旗帜开道的人,都是当地人,称为滩子。船夫束手旁观,一概不参与。官船经过时,击鼓呼喊他们,立刻聚集到船上。到达昭灵出滩后,才各自散去,在湘中最为险要。

癸酉日十月初一,将船抛锚在西岸十里左右。江流转向,从西边来。向北望见武口,又行三十里。经过青山矶,靠近岸边的小土山。

丙子日,到达岳下。出衡山县西门,高大低矮的长松夹道三十多里,有人说三十里。松树是马希萼所种,马希萼长而无须,于是向岳神祈祷,种下松树后胡须就长出来了。

丁丑日,阴天早晨拜谒岳祠,退下后,到季真君观拜谒北门侍郎神位。饭后,带领檀宣义登山。从岳西渡过小涧,用转轴轿子蜿蜒拉行。路都是直上,几乎没有盘曲。一顶轿子需要十几个夫役,才能抬着前行。约一里左右,到达石桥,也叫石梯,凿成台阶,长约二十多步,必须踩着台阶攀登。那石头每在山的一面,遮蔽道路凿开才能通行。尽头有小寺,约几间房屋,叫石桥寺,是游人歇脚的地方。主持僧人必定备有茶食。又攀登约五里,左边是福岩,右边是南台。在福岩下峰侧,架空建造,制作奇巧。殿堂都是板瓦,曲折上下,才能到达。南朝梁天监年间,惠海法师开始开辟并居住于此。其后六祖的弟子惠迁,在石上建庵,人称石头和尚,死后谥号无际大师,塔号见裴休写的匾额,还在庭中有石如案,是无际剃发的地方。庞居士也曾居住于此。西角有寿星殿,内有木根如龟形,有水泉涓涓,寺众仰赖其水源,叫洗钵池,也是石头和尚的旧物。主持僧人维圣,嘉州人,居住在此十余年,质朴稳重值得嘉许。

戊子日下雨,晚上前往花药山寺沐浴。那山在州城之南,小土山竹木环绕数百步。那寺在怀抱之中,寺后有回雁峰,高约数百步,俯瞰可见城邑。其上有面岳亭,北望衡山之南,有如屏风。

经过陷池五里左右,到达汤泉,在涧底,大如车轮,热得不能伸手,稍稍下流,才能洗漱灌溉田亩,流淌数里。左右山径逼仄,几乎没有修整之地。瘴岭蛮溪,也有此泉,渴饮猿鸟,污濯侬猺物,相同而其意趣不同,也可叹啊。经过陷池岭,稍向南下,有清池隐现于山腹,清澈约二十亩,就是这里。传说,从前有万氏居住在此,一日雷雨,全家沦陷,于是成为此池。所以当时有谣言:“当陷万家,万氏一家当之。”今年干旱,就用几十头牛在池中淘搅,或许能致雨。

郴州通惠禅师院有唐代杨惠之手塑的九子母一堂,每尊从地坐立,不靠床具。至于装绘采饰,都以纯色,不甚华丽。开户悚然,观者都以为生动。嘉佑年间,大卿解程守郴州,率领僚属同观。程朴是野士,见其生态,让工匠以彩饰之。又想用俸钱作床坐而荐之,命令主持僧人。僧人不从,解程发怒想加罪。僧人说:“吃棒不辞,可惜坏了四百年手迹,而损大卿好事之名。”解程最终不能强夺而止。

马默,单州人,气干老而不衰,言广西事甚详。熙宁年间,邕州未陷覆,常有怪异,大蛇出现,若瓮粗,重八十斤,食猪几尽。州衙厅前井中白气干霄,蝴蝶无数飞集林木上,不久陷覆。今复完葺,然寺中泥佛手足常动。城下

郁江旧潭浊,土人云清则有兵,今已清,有二龟伏其下,鳞甲皆可数。

译郁江旧日的潭水浑浊,当地人说水清就会有兵祸,如今水已经清澈了,有两只龟潜伏在水底,鳞甲都可以一一数清。

曹谷能星厯数术,言事如神。为王钦若作《知命书》云:“七十年中,一一加弄珠滩上,贵堪夸。碧油幢下闻啼鸟,千日征还上汉槎。”钦若七十二,建节知襄州,正得一千日,召还。又云:“周匝将临,壬戌岁定鼎门前春色异,一千日止,少三还再入和羮,宜尽瘁。”其后钦若判西京,得七百日,再入,卒于政府,尽瘁病卒,乃壬戌岁也。又云:“临去尚犹闻禁漏,异姓嘉名在史书。”王死在京,是时夜漏将尽,无子女,婿张瓌主后事。又与冯拯作书云:“太常乐阕,都门遇雪。”拯葬在刘太后丧中,不给卤簿,是日大雪。

鬼门闗在山岭上凿石通路,崖壁如削,虽盛夏亦凛然寒凉。

拟金山在水中,岭岫崛起,有类金山。自余亭榭基址甚多,竹木侵云,游者竟日乃可尽也。

  附郴学大成一则

宋王沂公父虽不学问,而酷好儒士。每遇故纸,必掇拾涤以香水。尝发愿曰:“愿我子孙以文学显。”一夕梦宣圣抚其背曰:“汝敬吾教,何其勤欤?恨汝已老,无可成就,当遣曽参来汝家。”晩年果得一子,乃沂公也。因以曽字名之,竟以状元及第,官至中书侍郎、门下平章事,封沂公。

  画墁集巻八

附录:

画墁集八卷(永乐大典本)

宋张舜民撰。舜民有《画墁录》,已著录。舜民为人忠厚质直,慷慨喜论事。叶梦得《岩下放言》称其尙气节而不为名,北宋人物中殆难多数。其初从高遵裕西征灵夏,无功而还。舜民作诗有「灵州城下千枝柳,总被官军斫作薪。及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休上望乡台」之句,为转运判官李蔡所奏,谪监郴州酒税。其后起为台官,浸至通显,而议论雄迈,气不少衰。崇宁初,又以谢表讥谤,坐贬。晁公武称其文豪纵,有理致,最刻意于诗。晚作乐府百余篇,自序云:「年踰耳顺,方敢言诗,百世之后,必有知音者。」其自矜重如此。周紫芝《太仓稊米集》有《书舜民集后》一篇,称世所歌东坡南迁词「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二语,乃舜民过岳阳楼作。又舜民题庾楼诗有「万里秋风吹鬓发,百年人事倚阑干」之句,世或载之东坡集中,葢由其笔意豪健,与苏轼相近,故后人不能辨别,往往误入轼集也。《文献通考》载舜民《画墁集》一百卷,《奏议》十卷。周紫芝谓政和七八年间,京师鬻书者忽印是集,售者至塡塞衢巷,事喧复禁如初。而南渡后又有临川雕本《浮休全集》,葢其著作在当日极为世重,而自明以来久佚不传,惟《永乐大典》尙间载之,计其篇什虽不及什之一二,然零玑断璧,倍觉可珍。谨搜辑排比,厘为八卷,用存崖畧。其《郴行录》乃谪监酒税时纪行之书,体例颇与欧阳修《于役志》相似,于山川古迹往往足资考证,今亦并附集末焉(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

译曹谷精通天文历法与数术,预测事情如同神明。他为王钦若作《知命书》说:“七十年中,一一加弄珠滩上,贵堪夸。碧油幢下闻啼鸟,千日征还上汉槎。”王钦若七十二岁时,建节出任襄州知州,正好是一千天,被召还朝。书中又说:“周匝将临,壬戌岁定鼎门前春色异,一千日止,少三还再入和羮,宜尽瘁。”后来王钦若判西京,任职七百日,再次入朝,死在政府任上,因竭尽忠诚病故,正是壬戌年。书中又说:“临去尚犹闻禁漏,异姓嘉名在史书。”王钦若死在京城,当时夜漏将尽,他没有子女,女婿张瓌主持后事。他又给冯拯写信说:“太常乐阕,都门遇雪。”冯拯下葬在刘太后的丧期之中,不配给仪仗,那天大雪纷飞。

鬼门关在山岭上凿石开道,崖壁如削,即使是盛夏也凛冽寒冷。

拟金山在水中,山岭峰峦崛起,类似金山。其余亭台楼阁的基址很多,竹木高耸入云,游览者整天才能游遍。

附郴学大成一则

宋王沂公的父亲虽然不学问,却酷爱儒士。每次遇到旧纸,必定拾起用香水洗涤。曾发愿说:“愿我的子孙以文学显达。”一天晚上梦见孔子抚摸他的背说:“你敬重我的教化,多么勤勉啊!可惜你已年老,无可成就,应当派遣曾参到你家。”晚年果然生下一个儿子,就是王沂公。因此用“曾”字给他命名,最终以状元及第,官至中书侍郎、门下平章事,封沂公。

画墁集卷八

附录:

画墁集八卷(永乐大典本)

宋张舜民撰。舜民有《画墁录》,已著录。舜民为人忠厚质朴正直,慷慨喜欢议论政事。叶梦得《岩下放言》称赞他崇尚气节而不求名声,北宋人物中大概难以数得多了。他起初跟随高遵裕西征灵夏,无功而还。舜民作诗有“灵州城下千枝柳,总被官军斫作薪。及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休上望乡台”的诗句,被转运判官李蔡上奏,贬谪监管郴州酒税。后来起用为台官,逐渐通达显贵,而议论雄健豪迈,气势毫不衰减。崇宁初年,又因谢表讥讽诽谤,获罪被贬。晁公武称赞他的文章豪放纵逸,有理致,最刻意于诗歌。晚年作乐府百余篇,自序说:“年过六十,才敢言诗,百世之后,必有知音者。”他的自矜自重如此。周紫芝《太仓稊米集》有《书舜民集后》一篇,称世人所歌东坡南迁词“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两句,是舜民过岳阳楼所作。又舜民题庾楼诗有“万里秋风吹鬓发,百年人事倚阑干”的诗句,世人有时载于东坡集中,大概因为他的笔意豪健,与苏轼相近,所以后人不能辨别,往往误入苏轼集中。《文献通考》记载舜民《画墁集》一百卷,《奏议》十卷。周紫芝说政和七八年间,京城卖书的人忽然印行此集,购买者甚至堵塞街巷,事情喧腾后又禁止如初。而南渡后又有临川雕本《浮休全集》,大概他的著作在当时极为世人重视,而自明代以来久佚不传,只有《永乐大典》尚间载之,计算其篇什虽不及十分之一二,然而零玑断璧,倍觉可珍。谨搜辑排比,厘为八卷,用以保存崖略。其《郴行录》乃谪监酒税时纪行之书,体例颇与欧阳修《于役志》相似,于山川古迹往往足资考证,今亦并附集末焉(《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