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都公谭纂二

卷下● 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41 段

郡狱。每馈食,狱子传以入,元镇必戒以举案过颡。狱子不省,以问知者,曰:「彼好洁,恐汝唾沫及饭耳。」狱卒怒,锁之溺器上,众为祈解而免。今人云:为太祖投之厕中,非也。

译郡里的监狱。每次送饭时,狱卒传递着送进去,元镇必定告诫狱卒要把托盘举过头顶。狱卒不明白,去问知情的人,那人说:“他喜欢洁净,恐怕你的唾沫沾到饭上罢了。”狱卒发怒,把他锁在马桶上,众人替他祈祷求情才得以免除。现在的人说:是太祖把他扔进厕所里,这是不对的。

四明陈子桱在胜国时,尝作《通鉴续编》,书宋太祖废周主为郑王。雷忽震其几,子桱厉声曰:老天便打折陈桱之臂,亦不换矣。后三日,子桱因昼寝,梦至一所,类王者居,有人入报,陈先生至矣。其中坐者,衣黄袍,起坐待之曰:「朕何负于卿?乃比朕于篡邪?」子桱心知其宋祖。对曰:「陛下欲臣死,即死耳。史贵直笔,不可易也。」遂惊悟,后为我太祖所戮。

  元江浙行省有某平章者,将之任,道间忽染中风,四肢不举,延吾乡葛可久治之。可久登其舟,适金华朱彦修先在,二公素相闻而不相识,见之甚欢,乃共脉平章。彦修曰:「疾已殆不可药矣。」可久曰:「吾固知其殆,然尚有一针法。」彦修曰:「君之针第可运其二肢,无益也。」左右强可久针,针入,如彦修之言,彦修问平章家道里远近,以指计之,谓左右曰:「即回尚可抵家,稍迟无及矣。」后平章还,果以及门而卒。

  嘉兴吴仲圭,家甚富,与盛懋子昭居密迩。当时乡人多爱子昭之画,仲圭每见人持纸绢过门,必谓之曰:「吾画能卖钱,汝曷不求我?」往往与之作一纸半幅,俟其去,潜使人以重价购之,由是其画涌贵,求者塞门,子昭不能逮也。

  诚意伯刘基,元末在燕京时,书肆有天文书一部,久无售者,基至,手其书不置。次日,往肆中,老翁扣基昨所观,则已能成诵矣。翁大惊,乃以书授之,且为语其奥。基归复往,则翁已闭肆,不知所之。

  松江袁凯,字景文,洪武间为监察御史。时周王有罪,高皇帝欲诛之,懿文皇太子日夜号泣,上不能决。一日临朝,召问诸御史,凯对曰:「陛下欲诛之,法之正;太子欲宥之者,心之慈。」上怒,以为持两端,命系之狱,尝使人往视曾食否?曰:「不食已三日矣。」上因引对,谕之曰:「汝言亦有理,但可在父子之间,使他事则不可也。」遂赦其罪。凯惧,因佯狂不朝。上问袁凯如何不见?众以凯疾对。上曰:「吾闻风颠者,不识痛痒。」因舁之来,以木钻钻之。凯殊无痛苦。上曰:「阘茸不才,放回原籍。」凯归而其狂如故。上闻,遣使谕曰:「上常思念先生,使先生为一郡教授,乡饮酒,位大宾,何如?」凯方负铁链,讴小词,瞠目不答,遂得免死。

  袁景文善谑,洪武中雷击邑中崔氏亭柱,景文撰俚词,末云:电光明灭处,争不把众人嫌的先下手。或讦其指斥,祈之而免。后佯狂家居,故人朱庆余乘长耳过其门,景文趋而揖之,曰:「朱庆余驴。」朱应声曰:「此畜生非驴,乃獬廌截去角尔。」

  国初,宋学士景濂,精于释,释宗泐季潭精于儒,太祖每称之曰:「泐秀才,宋和尚。」

  国初,林膳部子羽作《义象行》曰:有象有象来天都,大江欲渡心咨且。诱之既渡献天子,拜跪不与众象惧。像奴劝之拜,怒鼻触象奴。赐酒不肯饮,哺之亦不哺。屹然十日受饥渴,俯首垂泪愤且吁。天子命杀之,众官束手莫敢屠。侍卫传宣呼壮士,被甲各执丈二殳。象战久不克,兵捷象乃殂。忆昔君王每巡幸,像当法驾行天衢。珊瑚错落明月珠,被服美锦红氍毹。紫泥函封载玉玺,万乐争拥群龙趋。玉玺归沙漠,龙亦归鼎湖。所以老象心南来,誓死骨为枯。嗟尔食禄人,空负七尺躯,高高白玉堂,赫赫黄金符。伊昔轩冕今泥涂。嗟尔食禄人,不若饭豆刍。象何洁?尔何污?天子垂衣万世治,俾全像德行天诛。呜呼象兮古所无,呜呼象兮古所无。

  杨廉夫,洪武初,被召入见。太祖曰:「卿在前元时何官?」对曰:「左榜进士。」太祖曰:「卿张氏时亦曾仕乎?」对曰:「非其君不仕。」时廉夫服新制巾,太祖问卿所服何巾?对曰:「四方平定巾。」太祖悦,召中书省臣依此制,使天下尽服之,今之平巾是也。太祖又令廉夫赋钟山诗,廉夫援笔立就。曰:「钟山千仞楚天西,玉柱曾经御笔题。云护金陵龙虎壮,月明珠树凤凰楼。气吞江海三山小,势压乾坤五岳低。愿效华封陈敬祝,万年圣寿与

译四明的陈桱在元朝时,曾编写《通鉴续编》,书中记载宋太祖废黜后周皇帝为郑王一事。雷忽然劈中他的书案,陈桱厉声说道:“老天即便打折陈桱的手臂,我也不会更改。”三天后,陈桱白天睡觉,梦见来到一处地方,像是王者的居所,有人进来报告说:“陈先生到了。”其中坐着的人,身穿黄袍,起身接待他说:“朕哪里对不起你?竟然把我比作篡位者?”陈桱心里知道那是宋太祖,回答说:“陛下想让我死,我就死罢了。史书贵在直笔,不可更改。”于是惊醒,后来被我们明朝太祖皇帝所杀。

元朝江浙行省有一位平章,将要赴任,途中忽然染上中风,四肢不能动弹,请我家乡的葛可久为他治病。葛可久登上他的船,恰好金华的朱彦修先在那里,两位先生向来互相闻名却不曾相识,见面后非常高兴,于是共同为平章诊脉。朱彦修说:“病已经危重,不可用药了。”葛可久说:“我本来就知道病情危重,但还有一针法。”朱彦修说:“你的针法只能活动他的两条手臂,没有益处。”左右的人强迫葛可久施针,针扎进去后,果然如朱彦修所说,葛可久询问平章家距离这里多远,用手指比划着计算,对左右的人说:“立即回去还可以到家,稍晚就来不及了。”后来平章回去,果然在到家门口时去世。

嘉兴的吴仲圭,家里非常富有,与盛懋(字子昭)住得很近。当时乡里人多喜爱子昭的画,吴仲圭每当看见有人拿着纸绢经过门前,一定对他们说:“我的画能卖钱,你们为什么不向我求画?”往往给他们画一张或半幅,等他们走后,暗中派人用高价购买,因此他的画价暴涨,求画的人挤满了门庭,子昭比不上他。

诚意伯刘基,在元朝末年于燕京时,书肆里有一部天文书,很久没有卖出去,刘基到了,拿着那本书不放。第二天,他去书肆,老翁询问他昨天看的那本书,他已经能背诵了。老翁大惊,于是把书交给他,并且为他讲解其中的奥妙。刘基回去后再去,老翁已经关了店铺,不知道去了哪里。

松江的袁凯,字景文,洪武年间担任监察御史。当时周王有罪,高皇帝想要杀他,懿文皇太子日夜哭泣,皇上不能决断。一天临朝,召问各位御史,袁凯回答说:“陛下想杀他,是法律的公正;太子想宽恕他,是内心的仁慈。”皇上发怒,认为他模棱两可,命令把他关进监狱,曾经派人去查看他是否吃饭,回答说:“已经三天没吃饭了。”皇上于是召他面对面谈话,告诉他说:“你的话也有道理,但只可在父子之间,其他事情就不可以了。”于是赦免了他的罪。袁凯害怕,于是假装疯癫不上朝。皇上问袁凯为什么不见?众人以袁凯生病回答。皇上说:“我听说疯癫的人,不知道痛痒。”于是抬他前来,用木钻钻他。袁凯完全没有痛苦。皇上说:“庸碌无能,放回原籍。”袁凯回家后依然像以前一样疯癫。皇上听说,派使者告诉他说:“皇上常常思念先生,让先生担任一个郡的教授,乡饮酒礼时,位居大宾,怎么样?”袁凯正背着铁链,唱着小曲,瞪着眼睛不回答,于是得以免死。

袁景文善于开玩笑,洪武年间雷击中了县城中崔氏亭子的柱子,袁景文撰写俚俗的词,最后说:“电光明灭处,争不把众人嫌的先下手。”有人揭发他指斥朝廷,祈求后得以免罪。后来他假装疯癫在家,老朋友朱庆余骑着长耳驴经过他的门,袁景文快步上前作揖,说:“朱庆余驴。”朱庆余应声说:“这畜生不是驴,而是獬豸截去了角罢了。”

建国初年,宋学士景濂,精通佛学,僧人宗泐(字季潭)精通儒学,太祖常常称赞他们说:“泐秀才,宋和尚。”

建国初年,林膳部子羽作《义象行》说:有象有象来自天都,大江想要渡河心里犹豫。引诱它渡河献给天子,拜跪不与众象畏惧。象奴劝它拜,怒鼻触碰象奴。赐酒不肯喝,喂它也不吃。屹立十天忍受饥渴,低头流泪愤怒叹息。天子命令杀它,众官束手不敢杀。侍卫传旨呼唤壮士,披甲各自拿着丈二长的殳。象战斗很久不能取胜,士兵敏捷象才死。回忆过去君王每次巡视,象应当法驾行走天街。珊瑚错落明月珠,穿着美锦红氍毹。紫泥函封载玉玺,万乐争拥群龙趋。玉玺归于沙漠,龙也归于鼎湖。所以老象心向南来,誓死骨为枯。唉你们吃俸禄的人,空负七尺身躯,高高白玉堂,赫赫黄金符。往昔轩冕如今泥涂。唉你们吃俸禄的人,不如喂豆草。象多么洁净?你们多么污浊?天子垂衣万世治,成全象的德行天诛。呜呼象啊古所无,呜呼象啊古所无。

杨廉夫,洪武初年,被召入见。太祖说:“卿在前元时担任什么官?”回答说:“左榜进士。”太祖说:“卿在张氏时也曾做官吗?”回答说:“不是我的君主不做官。”当时廉夫戴着新制的巾,太祖问卿戴的是什么巾?回答说:“四方平定巾。”太祖高兴,召中书省臣依照这个制度,让天下人都戴这种巾,现在的平巾就是。太祖又命令廉夫赋钟山诗,廉夫提笔立刻写成。说:“钟山千仞楚天西,玉柱曾经御笔题。云护金陵龙虎壮,月明珠树凤凰楼。气吞江海三山小,势压乾坤五岳低。愿效华封陈敬祝,万年圣寿与

天齐。」太祖曰:「此诗值一千贯,今日庶事方殷,姑赐五百贯。」又曰:「宋濂在内阁,与诸儒共修《元史》,卿可往观之。」廉夫辞谢入阁,人有以宋公所为文示廉夫者。廉夫笑曰:「格气卑弱,辞语散漫,何得为文?」或以告宋公,宋公曰:「诚有如是者。」后廉夫辞归,不久以疾卒,宋公铭其墓,推其文,至比之日星河岳云。

译天齐。」太祖说:「这首诗价值一千贯,如今各种事务正繁忙,暂且赐给你五百贯。」又说:「宋濂在内阁,与各位儒臣共同编修《元史》,你可以去观看。」廉夫推辞谢恩后进入内阁,有人把宋公写的文章拿给廉夫看。廉夫笑着说:「格调气势卑下柔弱,言辞语句散乱漫无章法,怎么能算作文章?」有人把这话告诉了宋公,宋公说:「确实有像这样(的文章)。」后来廉夫辞官归乡,不久因病去世,宋公为他撰写墓志铭,推崇他的文章,甚至将他比作日星河岳般的云气。

蹇忠定公,初名瑢,洪武乙丑登第,擢中书舍人,掌外制。丁卯春三月,闻内艰陛辞,以其祖尝冒李姓,父籍有未易,因请于上。上恻然悯之,为复其姓,御笔丹书一「义」字赐之,以易瑢名,仍赐楮币五十缗,俾乘传而归,公之荣遇可为至矣。

  松江人孙道明者,家业屠猪,为夏万户家佃户。道明每日坐肆中,手执一编以读。一日,万户坐舆经其门,怪而问之,知其为家佃户子也,遂挈之以归,所储书恣其披阅。道明一生写书精行楷字,至老不倦,所写积至数千本。洪武间,其人犹在。死后,书散落人间,每本后皆有道明题识。

  张潞公仲举,没于至正末,无子,一女嫁民间。洪武中,其人充陕西军,携女自随。潞公妻吴夫人尚在,年已八十,瞽双目,无人供养,寄食北平军营中,病甚,军卒恶之,移置风檐之下,遂死。然无棺以敛,时僧道衍居北平,素与潞公友善,或告之,衍匍匐往视,检其敝箧中,有诗一纸,乃潞公笔。衍曰:「此真吴夫人也。」为买棺葬之。

  王叔明,洪武初为泰安知州,泰安厅事,有楼三间正对泰山。叔明画泰山之胜,张娟素于壁,每兴至,辄一举笔,凡三年而画成,傅色多了。时陈惟允为济南经历,与叔明皆妙于画,且相契厚。一日,胥会,值大雪,山景愈妙,叔明曰:「改此画为雪景可乎?」惟允曰:「如傅色何?」叔明曰:「吾姑试之。」乃以笔涂粉,色殊不活,惟允沉思良久,曰:「我得之矣。」为小弓夹粉笔弹之,粉落绢上,俨如飞舞之势,皆相顾以为神奇。叔明就题其上曰:岱宗密雪图。自夸以为无一俗笔,后惟允固欲得之,叔明因辍以赠,陈氏宝此图百年,非赏鉴家不出。松江张学正廷采,好奇之士,亦善丹青,闻陈氏蓄是图,往观之,卧其下两日不去,以为斯世不复有是笔也。徐武功尤爱之,尝谓客曰:「余昔亲登泰山,是以知斯图之妙。诸君未尝登,其妙处不尽知也。」后以三十千归嘉兴姚御史公绶。未几,姚氏火作,此画亦付煨烬。惜哉!

  朱善,字备万,丰城人。洪武初,以郡邑荐至京,制作称旨。召官翰林,令以家属赴京就禄,值夫人病,数月不至。上怒,谪居辽阳。不久,放归乡里,买地一区为终老计。方往经营,闻老翁哭声甚哀。询之,乃知翁之子鬻此以偿公帑,翁以无依,故悲。公闻恻然悯之,以券还翁,而不索其值。后复起为文渊阁大学士。

  陈安█,福州人,知天文。洪武丁丑,登贤书进士第。传胪日,私语同列曰:「吾观干象,今岁状元必不利。」及唱名,安阜为榜首,太祖以榜中多南人,诛考官刘三吾等,安阜亦连坐。五月二十日再试,亲擢韩克忠为首卷,通榜皆北人云。

  国初,四明人王桓与二老者同赴召见,太祖于便殿上问二老者,卿事何业?一对曰:「臣业农。」上曰:「卿为农,亦知禾麦之节不同乎?」对曰:「知之。禾三节而麦四节,是不同也。」上曰:「禾麦类耳,节之不同何也?」对曰:「禾播种以春,至秋而获,凡历三时,故三节。麦则历四时始成,故四节。」上曰:「是能知稼穑之艰难者。」即擢某州知州。其一人对曰:「臣业医。」上曰:「卿为医,亦知蜜有苦而胆有甜者乎?」对曰:「蜂酿黄连花,则蜜苦。猴食果多,则胆甜。」上曰:「是能格物者。」擢为太医院使。次问及桓,桓对曰:「臣所业训蒙。」上曰:「卿亦有好恶乎?」对曰:「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上曰:「是能明理者。」擢为国子助教。

  郑尚书濂,浦江义门人。太祖尝一日问尚书,汝家累世同居,何以致之?尚书叩首曰:「但不听妇人言耳。」上深然之。后此言闻于掖庭,尚书惧。永乐初,其家遂析。

  无锡钱仲益允升,号锦树山人。元末,年十六,中江浙乡试,为杭州路录事。国朝以字行,高皇怒其不为己用,取入京,钉其右手于木,自是得疾,常以左手作字,平生天资甚高,书过目,即背诵如流。洪武末,起为本县训

译蹇忠定公,起初名叫瑢,在洪武乙丑年考中进士,被提拔为中书舍人,掌管对外发布的诏令。洪武丁卯年春天三月,他听闻母亲去世,向皇帝辞行,因为他的祖父曾经冒用李姓,父亲的户籍尚未更改,于是向皇上请求。皇上怜悯他,为他恢复了本姓,亲自用朱笔写了一个“义”字赐给他,用来替换“瑢”这个名字,又赐给他五十缗纸钞,让他乘坐驿车回乡,他受到的恩宠可以说是到了极点。

松江人孙道明,家里以杀猪为业,是夏万户家的佃户。道明每天坐在店铺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阅读。有一天,万户坐着轿子经过他的门口,感到奇怪便询问他,得知他是自家佃户的儿子,于是带他回家,让他随意翻阅家中收藏的书籍。道明一生抄写书籍,精通行楷字体,到老也不厌倦,抄写的书积累到几千本。洪武年间,这个人还在世。他死后,书籍散落在民间,每本书的后面都有道明的题识。

张潞公仲举,在至正末年去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平民。洪武年间,她的丈夫充当陕西的军人,带着女儿跟随自己。潞公的妻子吴夫人还在世,年纪已经八十岁,双目失明,无人供养,寄食在北平的军营中,病得很重,士兵厌恶她,把她移到漏风的屋檐下,于是死了。然而没有棺材来收殓,当时僧人道衍居住在北平,一向与潞公交好,有人把这事告诉了他,道衍爬着前去探望,检查她破旧的箱子里,有一张纸,上面是潞公写的诗。道衍说:“这确实是吴夫人。”便买了棺材安葬了她。

王叔明,洪武初年担任泰安知州,泰安的办公处所,有三间楼正对着泰山。叔明画泰山的胜景,在墙壁上挂着洁白的绢,每当兴致来了,就挥笔作画,经过三年才画成,敷上了颜色。当时陈惟允担任济南经历,他和叔明都擅长绘画,而且交情深厚。有一天,两人聚会,正值大雪,山景更加美妙,叔明说:“把这幅画改成雪景可以吗?”惟允说:“那已经敷上的颜色怎么办?”叔明说:“我暂且试试。”于是用笔涂抹粉白,颜色显得很不鲜活,惟允沉思了很久,说:“我知道怎么做了。”他用小弓夹着粉笔弹射,粉落在绢上,宛如飞舞的姿态,两人都互相看着认为神奇。叔明就在画上题字说:岱宗密雪图。他自夸这幅画没有一笔俗气,后来惟允坚决想要得到它,叔明于是把它赠送给了惟允,陈家珍视这幅画百年,如果不是鉴赏家就不拿出来。松江张学正廷采,是个好奇的人,也擅长绘画,听说陈家收藏这幅画,前去观看,躺在画下两天不肯离开,认为当世不再有这种笔法了。徐武功尤其喜爱这幅画,曾经对客人说:“我过去亲自登上泰山,所以知道这幅画的妙处。各位没有登过泰山,它的妙处不能完全知道。”后来这幅画以三十千的价格归了嘉兴姚御史公绶。不久,姚家发生火灾,这幅画也付之一炬。可惜啊!

朱善,字备万,丰城人。洪武初年,凭借郡县的推荐来到京城,起草的文书符合皇上的心意。被召入翰林院任职,命令他带着家属到京城享受俸禄,恰逢夫人患病,几个月没有到京。皇上发怒,将他贬谪到辽阳居住。不久,放他回乡,买了一块地作为终老的打算。正当他去经营这块地时,听到一位老翁哭声非常悲哀。询问后,才知道老翁的儿子卖掉了这块地来偿还公款,老翁因为无依无靠,所以悲伤。朱善听后怜悯他,把地契还给老翁,而不索取地价。后来他又被起用为文渊阁大学士。

陈安阜,福州人,懂得天文。洪武丁丑年,考中进士。传唱名次的日子,他私下对同列的人说:“我观察天象,今年的状元一定不利。”等到唱名,安阜成为榜首,太祖因为榜中南方人太多,诛杀了考官刘三吾等人,安阜也连坐获罪。五月二十日再次考试,亲自提拔韩克忠为第一名,整个榜单都是北方人。

建国初期,四明人王桓与两位老人一同被召见,太祖在便殿上问两位老人,你们从事什么职业?一个回答说:“臣从事农业。”皇上说:“你从事农业,也知道禾麦生长的节令不同吗?”回答说:“知道。禾有三节而麦有四节,这是不同的。”皇上说:“禾麦同类,节令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禾在春天播种,到秋天收获,总共经历三个季节,所以有三节。麦则经历四个季节才成熟,所以有四节。”皇上说:“这是能知道耕种艰难的人。”立即提拔他担任某州知州。另一个人回答说:“臣从事医学。”皇上说:“你从事医学,也知道蜂蜜有苦味而胆汁有甜味吗?”回答说:“蜜蜂酿造黄连花,那么蜂蜜就是苦的。猴子吃果实多,那么胆汁就是甜的。”皇上说:“这是能推究事物原理的人。”提拔他担任太医院使。接着问到王桓,王桓回答说:“臣从事的职业是启蒙教育。”皇上说:“你也有喜好和厌恶吗?”回答说:“人的善良者我喜欢,不善者我厌恶。”皇上说:“这是能明白事理的人。”提拔他担任国子助教。

郑尚书濂,是浦江义门人。太祖曾经有一天问尚书,你家几代同堂居住,靠什么达到这种境界?尚书叩头说:“只是不听妇人的话罢了。”皇上非常赞同。后来这话传到后宫,尚书感到恐惧。永乐初年,他家于是分家。

无锡钱仲益允升,号锦树山人。元末,十六岁时,考中江浙乡试,担任杭州路录事。本朝以字行,高皇怒他不为自己所用,把他抓进京城,把他的右手钉在木板上,从此得了病,经常用左手写字,平生天资很高,书看一遍,就能背诵如流。洪武末年,起用他为本县训

导,后以御史荐入为太常博士,与修高帝实录,升翰林修撰,卒于汉府长史。后汉府谋叛,事败,帝阅其启,大加叹赏,其家得免于难。

译导后来因为御史举荐,入朝担任太常博士,参与编修高帝的实录,升任翰林修撰,最终在汉府长史的任上去世。后来汉府策划谋反,事情败露,皇帝阅览他的奏疏,大为赞叹赏识,他的家人因此得以免于灾祸。

吾苏《易经》,永乐后始盛,实顾顺中巽倡之。顺中易学,盖来自嘉兴。有鲍恂仲孚者,精于《易》,国初征至京师,太祖欲官之,仲孚以元举子不肯仕,但曰:「臣老,不能效忠。有二子,愿皆充军以报陛下。」上然之。令人押仲孚徒跣回取二子,仍令仲孚徒跣送子上京。后仲孚卒老死牖下。顺中易学,仲孚之再传也。

  铁冠道人张景华者,精天文地理之术。太祖与陈友谅战鄱阳湖,以道人从,友谅中流矢死,两军莫之知。道人望气,语上曰:「友谅死矣。」使上作文遥望祭之,陈军夺气,战遂败。上定鼎金陵,其相地多出道人。道人尝结庐钟山下,梁国公蓝玉一日乘间访之,道人野服出迎,玉戏之曰:「脚穿芒屦迎人,足下无履。」时玉以椰子瓢饮,道人答云:手执椰杯劝酒,尊前不钟。盖密寓讥讽之意。玉武臣,勿悟,相与一笑而散。不久玉果被祸,而道人之言始验。道人一日无故投大中桥水而死,后潼关守臣奏有铁冠道人者,以某日过关,计之,即投水之日也。盖异人云。

  杭州冷谦,字启敬,善幻术,居尝锻泥作钉,卖以供食,人莫测也。洪武初,太祖有志雅乐,或有以谦精音律为言者,尝召至京,授太常协律郎。未几,即谢事归,其在京时,乡人有为吏者,知谦之多术也,告以贫故,谦以手画其壁,作房舍之状,谓之曰:「必坚以首触之,入其中,即可得物。然慎勿多取,多取,祸恐难免。」此人如其言,每一触,金帛财物随手可得。一日,呼其仆偕入,意在多取,仆偶遗路引其中。未几,内库失物,中检得纸,且姓名具在。捕其人鞫之,对曰:「昨吾主携入,失此引耳。」复逮至吏,则曰:「此冷谦教吾也。」上遣中使往捕谦,谦将至龙湾,恳中使曰:「京已近,欲沽一杯,与诸君酌别,何如?」众颇怜之,稍宽其缚,酒将尽,谦视酒瓮,因跃入瓮中。众惊惶无惜,不得已持瓮入见。上曰:谦汝第出,吾贳汝死矣。谦曰:「陛下欲杀臣,臣决不出。」上大怒,命力士碎瓮,每持其一,呼谦名即应。或云谦被逮时,剪纸鹤骑去,瓮中言者乃刘月林也。

  洪武中,山西张姓者多异术,以其乡人不善金箔,常往杭州学以授之,乡人因呼为金箔张。一日,经河南济源,其神素称灵异,货帛财物有假贷者,随出水面。张见之曰:「是不难,殆伏机耳。」归即凿池,仿其制为之,已而果然。每客至,玩以为戏,尝有道人踵门,张引之观池,道人曰:「吾亦有小术,特请君试之。」翼日,天未明,张见空中二童子乘龙,复控一龙下其家,请张升龙,龙不服,二童鞭之,张乃得上。须臾至一山,有草屋三间,道人坐其中,张入作礼,道人曰:「此中甚寂,子欲避名,当移家同住耳。」张留月余颇得道人底蕴。一日,偶出散步,回视惟空山而已。询之人,乃在大同城外,张由是其术愈神。高皇帝闻其名,召至京师,曰:「闻卿多术,愿一观焉。」张出袖中小铜瓶,以汤沃之,瓶口出五色云。少焉,充满殿庭,上大悦,欲尽其术。张以莲心投金水河,顷刻花叶满池,张曰:「臣颇解吴歌。」乃剪纸作舟,吹堕水中,张与妻子咸操舟唱歌,其行如飞,倏忽不见,上叹异久之。

  高皇帝征陈友谅,舟次九江,有周颠仙者,伏谒道左,上命登舟,其人若风颠之状,一语不发。上曰:「汝何为者?」对曰:「欲太平耳。」曰:「我伐陈友谅,何如?」曰:「中涂覆舟。」上怒,令推堕水中,不溺,行水上如履平地,遂与同载至中涂,舟果覆。上惊,得免。陈氏既平,上至南京,置颠仙于灵谷寺,颠仙日与住持僧聒恼,僧衔之。一日以闻,上命以缸覆颠仙焚之,一昼夜,启缸如故。复命焚三昼夜,缸内结如蚕玺之状,颠仙颡有微汗,憎复奏,上怪之。然颠仙自是不说,终日不食,僧亦不与,几阅月。上知之,命仍饿十日,而颜色自若,上始大惊,亲幸寺中见之。既而颠仙求归庐山,许之。临行,上问世间何事最乐?曰:「吃饭去,便最

译我苏州的《易经》之学,在永乐年间之后才开始兴盛,实际上是顾顺中巽倡导起来的。顾顺中的易学,大概源自嘉兴。有一位叫鲍恂、字仲孚的人,精通《易经》,明朝初年被征召到京城,太祖皇帝想授予他官职,仲孚因为是元朝的举人,不肯做官,只说:“臣老了,不能再效忠朝廷。我有两个儿子,愿意让他们都充军来报答陛下。”皇上答应了他。派人押送仲孚光着脚回去接两个儿子,仍然让仲孚光着脚送儿子到京城。后来仲孚老死在家中。顾顺中的易学,是仲孚的再传弟子。

铁冠道人张景华,精通天文地理之术。太祖皇帝与陈友谅在鄱阳湖交战,带着道人一同前往,陈友谅被流箭射中而死,两军都不知道。道人观察云气,对皇上说:“陈友谅已经死了。”让皇上写文章远远地祭祀他,陈友谅的军队因此士气低落,战斗于是失败。皇上在金陵定都,那些选择都城位置的多出自道人。道人曾经在钟山下搭建草庐,梁国公蓝玉有一天趁空闲去拜访他,道人穿着粗布衣服出来迎接,蓝玉戏弄他说:“脚穿草鞋迎接人,足下没有鞋子。”当时蓝玉用椰子瓢喝酒,道人回答说:“手执椰杯劝酒,尊前没有钟。”这大概是暗中寓含讥讽之意。蓝玉是武臣,没有领悟,两人相视一笑就散了。不久蓝玉果然遭遇祸患,而道人的话才开始应验。道人有一天无缘无故跳入大中桥的水中而死,后来潼关的守臣上奏说有个铁冠道人,在某日过关,计算时间,正是投水的那一天。大概是位奇异的人啊。

杭州冷谦,字启敬,擅长幻术,平时常常用泥巴锻造钉子,卖掉来供给饮食,人们无法测知他的深浅。洪武初年,太祖皇帝有志于雅乐,有人因为冷谦精通音律而推荐他,曾经召他到京城,授予太常协律郎的官职。不久,就辞官回家,他在京城时,同乡有个做小吏的人,知道冷谦有很多法术,把贫穷的原因告诉了他,冷谦用手在墙上画了房屋的样子,对他说:“一定要用头坚挺地撞击它,进入其中,就可以得到东西。但是千万不要多取,多取,祸患恐怕难免。”这个人按照他的话去做,每次一撞,金帛财物随手可得。有一天,叫他的仆人一起进去,意在多取,仆人偶然把路引遗落在里面。不久,内库丢失物品,搜查时得到了纸片,而且姓名都在上面。逮捕这个人审讯他,回答说:“昨天我的主人带进去,丢失了这个路引。”又逮捕那个小吏,小吏说:“这是冷谦教我的。”皇上派遣宦官去逮捕冷谦,冷谦将要到龙湾时,恳求宦官说:“京城已经近了,想买一杯酒,和各位告别,怎么样?”众人很可怜他,稍微放松了他的捆绑,酒将要喝完时,冷谦看着酒瓮,于是跳入瓮中。众人惊慌失措,没有办法,只好拿着瓮进去见皇上。皇上说:“冷谦你只管出来,我赦免你的死罪。”冷谦说:“陛下想要杀臣,臣决不出来。”皇上大怒,命令力士打碎酒瓮,每拿起一块碎片,呼唤冷谦的名字就有人应答。有人说冷谦被逮捕时,剪纸鹤骑着飞走了,瓮中应答的是刘月林。

洪武年间,山西有个姓张的人有很多奇异法术,因为他的同乡人不擅长制作金箔,常常去杭州学习然后传授给他们,同乡人因此称他为金箔张。有一天,经过河南济源,那里的神灵向来号称灵异,借贷金帛财物的人,随即从水中取出。张看到后说:“这不难,大概是埋伏机关罢了。”回去就凿池子,仿照它的制度制作,不久果然如此。每当客人到来,玩弄它作为游戏,曾经有道人上门,张带他观看池子,道人说:“我也有小法术,特别请您试试。”第二天,天还没亮,张看见空中两个童子骑着龙,又控制一条龙来到他家,请张骑龙,龙不服从,两个童子鞭打它,张才得以上去。一会儿到了一座山,有三间草屋,道人坐在其中,张进去行礼,道人說:“这里很寂静,您想避名,应当搬家同住。”张留下一个多月,颇得道人的底蕴。有一天,偶然出去散步,回头看只有空山而已。询问别人,才在大同城外,张从此法术更加神奇。高皇帝听说他的名声,召他到京城,说:“听说您有很多法术,希望看一看。”张拿出袖中的小铜瓶,用热水浇它,瓶口冒出五色云。一会儿,充满殿庭,皇上非常高兴,想让他尽展法术。张把莲心投入金水河,顷刻间花叶满池,张说:“臣颇懂吴歌。”于是剪纸做船,吹落水中,张和妻子儿女都划船唱歌,船行如飞,忽然不见,皇上感叹惊奇很久。

高皇帝征讨陈友谅,船停在九江,有个周颠仙,在路边伏拜,皇上命令他上船,那人像疯癫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皇上说:“你是干什么的?”回答说:“想要太平罢了。”说:“我讨伐陈友谅,怎么样?”说:“中途翻船。”皇上愤怒,命令把他推入水中,不沉没,在水上行走如履平地,于是和他同船到中途,船果然翻了。皇上惊恐,得以幸免。陈友谅平定后,皇上到南京,安置颠仙在灵谷寺,颠仙每天和住持僧吵闹,僧人怀恨在心。有一天把这事报告给皇上,皇上命令用缸覆盖颠仙焚烧,一昼夜,打开缸还是老样子。又命令焚烧三昼夜,缸内结成像蚕茧一样的形状,颠仙额头有微汗,僧人又上奏,皇上感到奇怪。然而颠仙从此不说话,整天不吃饭,僧人也不给他,将近一个月。皇上知道了,命令仍然饿他十天,而脸色依旧,皇上才开始大惊,亲自到寺中见他。不久颠仙请求回庐山,允许了。临行,皇上问世间什么事最快乐?说:“吃饭去,便最

乐。」颠仙归,上一日忽大便不通,百方不效,颠仙已预知,密令庐山赤脚僧献药阙下,并侑以诗。适是日至,上见药乃一小石,问其僧,曰:「清凉石。」心颇疑之,见诗乃颠仙手迹,用手磨之,异香袭人,久之不散,服已,大便随通。上感其意,令人随僧入山求之,杳不可得。人还,乃亲撰碑文,命詹孟举书,立于庐山之上。

译快乐。」颠仙回来后,皇上有一天忽然大便不通,用尽各种方法都不见效。颠仙早已预知此事,秘密命令庐山赤脚僧向皇宫进献药物,并附诗一首。恰逢这天送到,皇上看见药只是一块小石头,问那僧人,僧人说:「这是清凉石。」皇上心里颇为怀疑,但见到诗是颠仙的亲笔手迹,便用手磨擦石头,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过了很久也不消散。服用之后,大便随即通畅。皇上感激他的心意,派人跟随僧人入山寻找,却渺无踪迹。人回来后,皇上亲自撰写碑文,命令詹孟举书写,立在庐山之上。

陈友谅据江西日,天兵临之,南昌太守势迫,以城降。南昌,江西要冲。友谅闻之,且惊且怒,自引兵欲杀太守而屠其城。天将晓,见一神人,道士冠服,长数丈,坐城上而濯足于水,一草履遗友谅船上,长五尺,友谅惧,兵不敢进,城遂以全。神人盖许真君云。

  李凤鸣,字时可,家马驮沙上。高皇帝时,瓜步渡江,道出马驮沙,时可以米二千斛牛羊数百头犒师,上亲幸其家。及上旋师,手诏借米二万斛。时可奉命惟谨,无几何,时可遂挈其妻子并家资,浮海而去,或传其子孙在琉球云。然时可读书,工文词,以家资埒封,颇事侈靡。杨廉夫闻其名,尝往访之,时可出迎数里。廉夫饭之舟中,所用皆碧玉器,意欲夸示之。抵其家,觉无甚异。时可有园,樱桃树八株,下各置一案,案面皆玛瑙玉器称是,每客一美姬侍,共摘樱桃荐酒,名樱桃宴,廉夫大悦。时可家复有荷花宴,每花时,设几十二面,皆嵌以水晶,置金鲫鱼其下,上列器皆官窑,间出歌妓,为霓裳羽衣之舞,一时豪丽,罕有其比。

  洪武中,京师有刘指挥者,以疾卒,妻击鼓,自陈无子,欲朝廷给养。太祖问之,曰:「汝夫死年若干?」对曰:「年五十。」又问曰:「汝夫以百战得一官,将以富贵遗后嗣耳,而不畜妾,岂非汝之悍耶?本欲斩汝,第念汝夫之劳,着光禄司给与漆碗木杖,日令乞丐功臣之家,以为妒妇者戒。」

  陈君佐,扬州士人,善滑稽,太祖甚爱之。一日给米一升,上一日令君佐说一字笑话,对曰:「俟臣一日。」上诺之。君佐出寻瞽人善词话者十数辈,诈传上命,明日诸瞽毕集,背负琵琶,君佐引之至金水河。见上,大喝曰:「拜。」诸瞽仓皇下拜,多堕水者,上不觉大笑。上尝令人押君佐投江,意实戏之。君佐至江滨,濡其衣以归。上曰:「何以不溺。」君佐曰:「臣下见屈原,其言有理,是以不死。」上曰:「屈原何言?」君佐曰:「屈原云:我逢暗主投江死,汝遇明君莫下来。」上一笑释之。

  甘肃都指挥马叶者,有妖术,能骑草龙上天。太祖知之,密令驸马都尉李坚与宦官一人往捕,设酒邀马叶擒之,与宦官连锁以行。是夜在途,闻有急呼曰:「爷爷来了。」众视之,乃一小蛇也。马曰:「此行不死,当绕我项,出于口中,否则吮吾中指。」马叶言毕,蛇果吮中指。马大恸曰:「吾必死矣。」抵京,上命剐于大中街,忽大风雨,尸肉俱不见。

  襄阳人阎俊,少尝侍高皇帝,带刀上殿,上以俊久劳,擢苏州卫右所百户。永乐中,郡民倪宏三啸聚为盗,卫有曹百户者,巡捕追至枫桥,为贼所杀。由是贼势益猖獗。事闻于朝,命锦衣校尉随俊捕之。时贼杀人,夺其舟,由太湖渡扬子江,俊追抵宿迁,贼方赛神于庙,俊诈为丐者,视其祷,殊默默,心知其贼,遂擒之舟中,凡十九人,其首果宏三也,即械系京师,皆剐之,朝廷赐俊光禄酒馔、钞两锭、衣四袭而还。后俊以擒贼功,遂升千户。先是郡之西天王堂有土地像,为元刘总管所塑,俊一日见之,即号恸俯伏于地,曰:「此绝肖我高皇帝,第少气耳。」盖俊侍高皇日久,熟识龙颜故也。像至今存。

  王止仲博学,尝馆于耆泽赵氏,赵富而礼贤,每食必呈食单,冬月以蛙名进,止仲朱点之,主人使仆请蛙何在?曰:掘老桑树根下当有。如言果然,主人服其识。

  江阴相子先,棋国手也,洪武被召遣还,宋太史有文送之,子先以棋自负,尝榜于门云:天下棋师。一日有野僧来较胜负,僧实高,佯北以诱之。明旦,大会宾友,而子先连败,其榜由是遂撤。

  太祖尝怒一内侍洒扫不如法,反接之市,内侍衣绿,别有一绿衣随之,临刑赦免,两绿衣翕成一人,盖其魂也。晋阮瞻云:今人见死者着生时衣服,衣亦当有鬼耶?此理殆不可晓。

  洪武中,横塘人某以负薪为业,性至孝,母双目失明,每归即市一饼,置怀中以奉母。一日,有人要而夺之,某以情告,坚执不还。

译陈友谅占据江西时,朝廷军队逼近,南昌太守形势危急,便献城投降。南昌是江西的战略要地。陈友谅听说后,又惊又怒,亲自率领军队想要杀死太守并屠城。天将亮时,看见一位神人,戴着道士的冠帽穿着道服,身高几丈,坐在城墙上在水中洗脚,一只草鞋遗落在陈友谅的船上,长达五尺。陈友谅感到恐惧,军队不敢前进,城池因此得以保全。这位神人大概是许真君。

李凤鸣,字时可,家住在马驮沙上。高皇帝(朱元璋)在位时,从瓜步渡江,途经马驮沙,李时可拿出两千斛米和几百头牛羊犒劳军队,皇上亲自到他家访问。等到皇上撤军时,亲手写诏书借了两万斛米。李时可恭敬地执行命令,没过多久,李时就带着妻子儿女和全部家产,乘船出海离开了,有人传说他的子孙在琉球。然而李时可读书,擅长文章辞藻,因为家产丰厚,颇有些奢侈浪费。杨廉夫听说他的名声,曾经去拜访他,李时可出迎好几里路。杨廉夫在船中吃饭,所用的都是碧玉器皿,心里想炫耀给他看。到了他家,觉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李时可有一座园子,八棵樱桃树,树下各放一张桌子,桌面都是玛瑙玉器与之相称,每位客人有一位美女侍候,一起摘樱桃佐酒,名叫樱桃宴,杨廉夫非常高兴。李时可家里还有荷花宴,每当荷花盛开时,摆设十二张桌子,都镶嵌着水晶,下面放置金鲫鱼,上面摆设的器皿都是官窑瓷器,偶尔出现歌妓,跳霓裳羽衣舞,一时的豪华艳丽,很少能比得上。

洪武年间,京城有一位刘指挥,因病去世,妻子击鼓鸣冤,自己陈述没有儿子,希望朝廷给予供养。太祖询问她,说:“你丈夫去世时多少岁?”回答说:“五十岁。”又问:“你丈夫凭借百战获得一个官职,本意是将富贵留给后代,却不纳妾,难道不是你强悍嫉妒吗?本来想斩了你,只是念及你丈夫的功劳,让光禄司给予漆碗和木杖,每天让她去功臣家中乞讨,作为嫉妒妇女的警戒。”

陈君佐,是扬州的读书人,擅长滑稽幽默,太祖非常喜爱他。一天赐给他一升米,皇上命令陈君佐讲一个单字笑话,他回答说:“请容臣准备一天。”皇上答应了。陈君佐出去寻找十几个善于说唱盲艺人,假传圣旨,第二天盲艺人们全部聚集,背着琵琶,陈君佐带领他们来到金水河。见到皇上,大声喝道:“拜。”盲艺人们惊慌失措地跪拜,很多人掉进水里,皇上忍不住大笑。皇上曾经让人押送陈君佐投江,其实心里是戏弄他。陈君佐到了江边,弄湿衣服就回来了。皇上说:“为什么没有淹死?”陈君佐说:“臣下去见屈原,他说的话有道理,所以不死。”皇上说:“屈原说了什么?”陈君佐说:“屈原说:我遇到昏君投江而死,你遇到明君不要下来。”皇上笑一笑就释放了他。

甘肃都指挥马叶,有妖术,能骑草龙上天。太祖知道后,秘密命令驸马都尉李坚和一名宦官去抓捕,设酒邀请马叶将他擒获,与宦官用铁链锁在一起押送。那天晚上在路上,听到有人急切呼喊:“爷爷来了。”众人看,是一条小蛇。马叶说:“这次如果不死,它应当绕着我的脖子,从口中出来,否则就吸吮我的中指。”马叶说完,蛇果然吸吮中指。马叶大哭说:“我必死无疑。”到达京城,皇上命令在大中街将他凌迟处死,忽然刮起大风大雨,尸体和肉都不见了。

襄阳人阎俊,年轻时曾侍奉高皇帝,带刀上殿,皇上因为阎俊长期辛劳,提拔他为苏州卫右所百户。永乐年间,郡中百姓倪宏三啸聚作乱,卫中有曹百户,巡捕追到枫桥,被贼人杀害。从此贼势更加猖獗。事情上报朝廷,命令锦衣校尉跟随阎俊抓捕。当时贼人杀人,夺取船只,从太湖渡过扬子江,阎俊追到宿迁,贼人正在庙里赛神,阎俊假装成乞丐,观察他们祈祷,非常沉默,心里知道他们是贼,于是在船中抓获他们,共十九人,首领果然是倪宏三,随即戴上刑具押送京城,都被凌迟处死,朝廷赐给阎俊光禄寺的酒食、两锭钞、四套衣服让他回去。后来阎俊因为擒贼有功,于是升任千户。在此之前,郡城西天王堂有土地神像,是元朝刘总管塑的,阎俊一天看见,就痛哭跪伏在地,说:“这非常像我们高皇帝,只是少了一点气势罢了。”大概是因为阎俊侍奉高皇帝日久,熟悉龙颜的缘故。神像至今还在。

王止仲博学,曾经在耆泽赵氏家中做塾师,赵家富有且礼贤下士,每次吃饭必定出示食单,冬天以青蛙为名进献,王止仲用朱笔圈点,主人让仆人问青蛙在哪里?回答说:挖掘老桑树根下应当有。按照他的话果然如此,主人佩服他的见识。

江阴相子先,是棋艺国手,洪武年间被召见后遣返,宋太史有文章送他,相子先以棋艺自负,曾经在门上张贴告示说:天下棋师。一天有一位野僧来较量胜负,僧人其实棋艺高超,假装失败来引诱他。第二天,大会宾客朋友,而相子先连败,他的告示因此被撤下。

太祖曾经因为一名内侍打扫不按规定而发怒,将他反绑双手押到市场上,内侍穿绿衣,另外有一个穿绿衣的人跟着,临刑时赦免,两个绿衣人合成为一人,大概是他的魂魄。晋朝阮瞻说:现在人看见死者穿着生前的衣服,衣服也应当有鬼吗?这个道理大概难以明白。

洪武年间,横塘人某人以砍柴为业,性格极其孝顺,母亲双目失明,每次回家就买一个饼,放在怀里献给母亲。一天,有人拦截并抢走饼,某人以实情告知,那人坚决不还。

归家,母言适有人来云:尔寄一饼,吾食之甘,目遂见物,约三日再来,尔姑俟之。三日,某久俟之不至,遂出,已而其人果来,以小葫芦与母曰:「凡有病者倒其中,但得物,煎汤饮之,立愈。」某遂弃旧业,人求之者,其门如市。后某死,二子争欲得之,倒其中,则不能出物矣。

译回到家,母亲说刚才有人来,说:“你寄放的一个饼,我吃了觉得甘甜,眼睛于是能看见东西了,大约三天后我会再来,你暂且等待他。”过了三天,那人许久等待也不到,于是出门,不久那人果然来了,把一个小葫芦交给母亲说:“凡是有病的人倒进葫芦里,只要得到东西,煎汤喝下,立刻痊愈。”某人于是抛弃了旧业,来求药的人,他的门庭像集市一样热闹。后来某人死了,两个儿子争着想要得到葫芦,往里面倒,就不能取出东西了。

苏叔瑜,郡人,性至孝。洪武中,戍云南,未几,母卒戍所。叔瑜请于官,奉母骨,从云南抵蜀江,登舟,人不知其有母骨也,忽江涛怒激,舟欲覆,或指江蛟有所触,同舟者尽恐。叔瑜不得已,怀母骨登陆缘山岭,越三日,梦一叟语之曰:「江行不危,无恐也。」叔瑜惊觉,思其语,乃复就舟,江波帖然,竟得葬母于乡。

  刘彦敬,洪武间谪戍云南大理卫,言其地铁佛寺有僧,多神异,好顶笠子,人呼大斗篷和尚,尝渡沧浪江,蹑笠而行,不用舟楫,指挥恐有他变,置诸狱中。一日出行,遥见此僧吹笛山上,归将笞狱卒,以为失僧。时僧已端坐六日,僧预告狱卒,唤吾必当击吾首,卒如其言,击首一下,僧醒曰:「吾正熟睡,何搅我也?」指挥知不可杀,遂释之。

  洪武初,有江西人精地理之术,尝往建安,主于杨氏之第,与杨氏翁甚相得。杨氏居密迩土地祠,术土间语杨翁曰:「吾德翁,无以报,然吾观土地祠,善地也,翁能得此以居子孙,富贵当不可言。」杨翁勿之信,固强之不可,术士潜移祠中炉置杨第,杨翁质实,不知术士之为也,躬送还之。既而术士复移神像,乡人知之,咸诣其门,且惊且喜,谓杨翁曰:「得非神欲君家耶?愿易以祠。」翁颇忆术士之言,遂易居焉。未几,翁卒,术士谓其子曰:「葬翁就此地,勿他图也。」将葬,乡人有善地者,愤杨不招,来诘术士曰:「此地何佳?而汝取之。」术士曰:「掘地丈许,必有石板,板下有井,其中藏两金鱼,杨氏葬之,子孙富贵,当不可言。」乡人必欲验之,掘地果得石板。术士曰:「石不可启也。」乡人不肯,半启之,见金光直上如流星状,地中有声如雷,术士急下,立石上,曰:「还留一个三公。」后杨氏孙即文敏公也,官至极品,果如术士之言。

  吴江人王姓者,为山东某卫军,正统末,以老疾归于家,尝为人言:其从军时,自海道运粮,将至辽阳,中途遇风,舟覆,官军尽死。惟王与二人得附舟一板,浮于海中,不知几昼夜,三人有人参者,共分食之。食尽,至啮其衣以充腹。后遇运船获救,其在海中,见一山撼动不止,洪涛大作,然与王相距尚远,熟视之,山有巨蛇蟠结数周,其首入海取食,遂为大鱼所吞,两力相持,故动。又尝随风飘荡,遥望如樯木然,意其舟也。近之,则大虾乃其须云。海岛中蜘蛛极大,有身兼数牛者,予闻数十年前,登州山中蜘蛛尝与龙战,蛛以丝罩龙,龙困,为蛛所杀,复有火龙梦其丝,蛛不能为,遂死。龙取其腹中珠去,身径一丈六尽,则王言似数牛者,诚非虚妄,覆载之间,何所不有?但人自不见耳。

  前庚辰科廷试,礼部翰林院官读卷,翰林欲以杨文定公魁多士,礼部欲取胡文穆公,争不能决,闻之于上。上命取二策阅之,将擢胡公第一,以未见其人,命左右宣湖广秀才甚急。杨公湖广石首人也,疑似间,索衣将出,而胡公已至阙廷。上见之,意甚悦,遂决,且更其名为靖,永乐乃复旧名。

  义乌龚泰,字叔安,以字行建文中,为户科都给事中。燕王渡江,叔安与其妻诀曰:「事变至此,我惟有死耳,汝第携幼稚以归,否则俱溺于井,辱可免也。」言未既,火起内廷,叔安驰往赴之,道为兵校所执,见燕王于金川门,以叔安非奸党籍,命释之,叔安遂投城而死。采闻其乡人云:叔安以散军食不支,被众捶死。或云投降后乃卒,更考之。

  方正学先生,洪武中从师学士宋公居京师,宋公酷信佛,先生独不好。尝一日同游天界寺,主僧宗泐有诗名,与宋公相得,闻二公至,鸣钟鼓,执礼甚恭。宋公入门,见佛像便拜,先生但拱立,宋公云:「子何不礼佛?」先生曰:「某素不识佛。」时泐在旁色动,宋公笑谓之曰:「未到老夫田地耳。」

  溥洽南洲,国初右善世为建文启药师灯忏以诅太宗,又为建文削发。太宗即位,微闻其事而未审,囚之十余年,以姚广孝临没之言得释。时白发长数寸,拜广孝床下

译苏叔瑜是郡里人,生性极其孝顺。洪武年间,他戍守云南,不久母亲在戍所去世。苏叔瑜向官府请示,奉着母亲的遗骨,从云南抵达蜀江,登上船时,人们不知道他带着母亲的遗骨。忽然江涛汹涌激荡,船快要翻覆,有人指着江中的蛟龙说触犯了它,同船的人都十分恐惧。苏叔瑜不得已,怀揣母亲的遗骨登陆,沿着山岭行走,过了三天,梦见一位老人对他说:“江上航行并不危险,不要害怕。”苏叔瑜惊醒,回想老人的话,于是又回到船上,江波平静,最终得以将母亲安葬在家乡。

刘彦敬在洪武年间被贬谪戍守云南大理卫,他说那里铁佛寺有一位僧人,多有神异之处,喜欢戴斗笠,人们称他为大斗篷和尚。他曾渡沧浪江,踩着斗笠行走,不用船桨,指挥使担心有变故,将他关进监狱。一天,指挥使外出,远远看见这位僧人在山上吹笛,回来后将鞭打狱卒,认为狱卒放走了僧人。当时僧人已经端坐六天,僧人曾预先告诉狱卒,叫我时一定打我的头,狱卒照他的话做,打了一下他的头,僧人醒来说:“我正熟睡,为何打扰我?”指挥使知道杀不了他,于是释放了他。

洪武初年,有一位江西人精通风水之术,曾前往建安,寄住在杨氏宅第,与杨家的老翁非常投缘。杨家住宅靠近土地祠,术士私下对杨翁说:“我感激老翁,无以为报,但我看土地祠是块好风水地,老翁若能得到此地让子孙居住,富贵将不可估量。”杨翁不信,术士坚持劝说也不肯,术士便暗中将土地祠中的香炉移到杨宅,杨翁为人诚实,不知道是术士所为,亲自送还香炉。不久术士又移走神像,乡里人知道了,都来到杨翁门前,又惊又喜,对杨翁说:“莫非是神灵想要您家?愿用祠堂交换。”杨翁颇记得术士的话,于是交换居住。不久杨翁去世,术士对他的儿子说:“将老翁葬在此地,不要另寻别处。”将要下葬时,乡里有懂风水的人,因杨家未邀请他而愤恨,来质问术士说:“此地有何好?你却要它。”术士说:“挖地一丈左右,必有石板,石板下有井,其中藏着两条金鱼,杨氏葬在此地,子孙富贵将不可估量。”乡人一定要验证,挖地果然得到石板。术士说:“石板不可打开。”乡人不肯,打开一半,看见金光直射上天如流星状,地中有声音如雷,术士急忙下去,站在石板上,说:“还留一个三公。”后来杨氏的孙子就是文敏公,官至极品,果然如术士所言。

吴江有个姓王的人,是山东某卫的军士,正统末年,因年老多病回家,曾对人说:他当兵时,从海路运粮,快到辽阳时,中途遇到大风,船翻了,官军全部死亡。只有王和另外两人抓住一块船板,漂浮在海中,不知经过了多少昼夜,三人中有带人参的,共同分吃。人参吃完,直到咬衣服来充饥。后来遇到运粮船获救,他们在海中时,看见一座山撼动不止,洪涛大作,但与王相距尚远,仔细观看,山上有巨蛇盘绕数周,它的头入海取食,于是被大鱼吞食,两方相持,所以山动。又曾随风飘荡,远远望去像桅杆一样,以为是船。靠近一看,却是大虾,那是它的须。海岛中的蜘蛛极大,有身子相当于几头牛的,我听说几十年前,登州山中的蜘蛛曾与龙战斗,蜘蛛用丝罩住龙,龙被困,被蜘蛛杀死,又有火龙梦见它的丝,蜘蛛不能为,于是死亡。龙取走它腹中的珠子离去,身子直径一丈六尺,那么王所说的像几头牛大的,确实不是虚妄,天地之间,有什么没有的?只是人们自己看不见罢了。

前庚辰科廷试,礼部和翰林院的官员阅卷,翰林院想推举杨文定公为状元,礼部想录取胡文穆公,争执不下,上报给皇上。皇上命取出两人的策论阅览,打算提拔胡公为第一,因未见其人,命左右紧急宣召湖广秀才。杨公是湖广石首人,在疑似之间,找衣服将要出去,而胡公已到朝廷。皇上见到他,心里非常高兴,于是决定,并改他的名字为靖,永乐年间才恢复原名。

义乌龚泰,字叔安,以字行于世,建文年间,任户科都给事中。燕王渡江,叔安与妻子诀别说:“事变至此,我只有死而已,你只带着小孩回去,否则都溺死在井里,耻辱可以免了。”话还没说完,内廷起火,叔安奔往赴火,路上被兵校抓获,在金川门见到燕王,因叔安不在奸党名册上,命释放他,叔安于是投城而死。我听说他的乡人说:叔安因散发军粮不够,被众人捶死。有人说投降后才死,再考证一下。

方正学先生,洪武年间跟随学士宋公住在京师,宋公酷信佛教,先生独不喜欢。曾有一天同游天界寺,住持僧宗泐有诗名,与宋公相得,听说两位先生到来,鸣钟击鼓,礼节非常恭敬。宋公进门,见到佛像就拜,先生只是拱手站立,宋公说:“你为何不礼佛?”先生说:“我一向不认识佛。”当时宗泐在旁边脸色变动,宋公笑着对他说:“还没到老我的境界罢了。”

溥洽南洲,建国初年任右善世,为建文帝启药师灯忏以诅咒太宗,又为建文帝削发。太宗即位,隐约听说此事但不详查,囚禁他十余年,因姚广孝临终之言得以释放。当时白发长数寸,在广孝床下拜谢。

,云吾余生,师所赐也。

译说我的余生,是老师所赐予的。

僧道衍,俗姓姚氏,苏州相城人,少师事桐城道士席应珍,应珍通儒家书,兼多异术,衍尽得其传,以才气自负,欲返冠巾。尝入城,见僧官导从其盛,叹曰:「僧中亦自富贵。」遂不果。洪武三年,秦、晋、燕、周等十王之国召选高僧,国一人从,衍与选从燕王,居北平庆寿寺,后燕王举兵,大抵多衍之谋。三十五年,燕王入南京,诏复衍姓,赐名广孝,拜太子少师。初邑王宾有高行,永乐二年,广孝以朝命赈饥苏松,暇日往谒宾,宾不肯见,后广孝再过,乃屏去骑从,以指扣门,宾问为谁?曰:「道衍。」宾曰:「吾析薪忙。」广孝立俟门外,久之,门启,遂相与再拜,坐定,宾语不他及,但连声曰:「和尚误矣,和尚误矣。」广孝惭而退。予识姚广孝义孙廷用,好着故衣,一日,以里役见太守杨贡,跪而绯袍见,诘之,答曰:「先祖遗衣。」问何官?曰:「少师姚广孝。」贡大怒,丑诋之。同知者遽曰:「公言信直,奈太宗皇帝何?」贡默然。

  无锡王达善,洪武间为大同训导,尝过北平,以书私谒太宗,太宗优礼之。建文未,助教国子。太宗即帝位,达善为草诏,得入翰林为侍读学士。达善虽居禁近,上心终薄之。一日,尝问十难字,达善识其八,上曰:吾还有难字问汝哩。达善闻之惧,服银屑死,今无锡人多能言之。或云:草诏者,括苍景彰也。彰亦为翰林学士。

  王文靖公弟汝嘉,洪武中以事充五开卫军。太宗一日问文靖公,闻汝有弟,今安在?其才何如?文靖叩首,言弟进见充军五开卫,其学与臣相似。上即命取回,试《天马歌》并经义二道,除大庾县学训导。大庾自开科无举人,汝嘉至,择其天资明敏者,昼夜督教,自是登进士者二。汝嘉还入翰林为五经博士,升侍讲卒。

  仁宗在东宫时,王文靖公为赞善,极蒙眷待,仁宗尝一日问解学士缙曰:「王汝玉吾甚敬之,而父皇不喜其人,何也?」解公对曰:「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但汝玉无福耳。」仁宗赏其善对。

  朝廷库藏内一铜人,不知其何年,然亦坏其半,人莫能修。永乐间有西域人至,自云善此。太宗命修之,毫发不差,泯然无痕迹。又南京浑天仪亦此人所修,浑天仪与璇玑玉衡并周髀三器皆承以四龙。景泰中,周髀一龙忽飞入后湖,今在司台,十一龙皆锁之,司天官所用唯浑天玑衡,周髀不用也。

  太宗入京之日,止于宫门,尚书茹瑺至,呼之曰:「瑺,吾得罪天地祖宗,奈何?」瑺叩头曰:「陛下应天顺人。」太宗悦,进封忠诚伯。

  永乐三年,户部尚书夏原吉治水苏松,尝延儒硕讲求水利,时松有叶宗行者与焉。宗行为人,性颇刚直,以原吉治水日久,未底成绩,潜具奏以闻。有旨令原吉覆奏,原吉初不知,及得旨,大惊,即日引咎,朝廷方倚重原吉,竟不加罪。后宗行上谒,原吉下阶迎,谓之曰:「原吉治水无功,诚有如先生之所云者,受益多矣。」待之益厚,未几即论荐于朝。于是宗行得钱塘知县。宗行居官,一介不取诸人,日惟饮钱塘之水,后卒于官,民为立祠祀之。

  钱塘方公宾在学宫时,尝跨驴入隘巷,至一皮工家,驴系门外,适蔡都司节过,驴欲蹄,隶卒鞭之,驴愈惊跃。公出,大骂,蔡怒,命鞭公,公一时忍辱归,即刻志好学。不三年,登进士第,历官至大司马。后蔡至京以负前罪,次且数四,不得已见公,公厚待之,且曰:「君勿以前事介怀,吾非君曷克至此?」蔡大喜过望,人报公长者。

  吕尚书震在礼部时,文皇帝数自将征沙漠,吏部蹇尚书义,户部夏尚书原吉皆切谏,不上听。一日问原吉曰:「今粮储足支几年?」原吉意上又将出师,因诡对曰:「才彀支半年耳。」上疑其诞,命中官及御史案之,则十年尚有余也。上大怒,以原吉等朋党欺妄,居尝愤詈。时,兵部方尚书宾提调灵济宫,日有中使至宫赐香,数语宾以上怒,宾惶惧自缢死,朝房中有司以闻,上命剉其尸,且械系原吉锦衣卫狱,以震

译僧人道衍,俗家姓姚,苏州相城人。年少时拜桐城道士席应珍为师,席应珍精通儒家典籍,又兼有多种奇异法术,道衍全部继承了他的衣钵,凭借才气自负,想要还俗。曾经进城,看见僧官出行随从众多、声势显赫,感叹道:“僧人中也有富贵之人。”于是还俗的念头没有实现。洪武三年,秦、晋、燕、周等十位亲王就藩,朝廷征选高僧,每位亲王一人随行,道衍被选中跟随燕王,住在北平庆寿寺。后来燕王起兵,大多出于道衍的谋划。洪武三十五年,燕王进入南京,皇帝下诏恢复道衍的姓氏,赐名广孝,任命为太子少师。起初,同乡王宾有高洁的品行,永乐二年,姚广孝奉朝廷命令赈济苏松地区的饥荒,闲暇时去拜访王宾,王宾不肯接见。后来姚广孝再次前往,便屏退随从,用手指敲门,王宾问是谁,回答说:“道衍。”王宾说:“我在劈柴,很忙。”姚广孝站在门外等候,过了很久,门开了,于是两人互相再次拜见,坐定后,王宾说话不涉及其他,只是连连说道:“和尚错了,和尚错了。”姚广孝惭愧地退下。我认识姚广孝的义孙姚廷用,喜欢穿旧衣服,有一天,因为里役的身份去见太守杨贡,跪着身穿绯色官袍拜见,杨贡责问原因,回答说:“这是先祖留下的衣服。”问是什么官职,回答说:“少师姚广孝。”杨贡大怒,丑恶地诋毁他。同知急忙说:“您说的话确实正直,但拿太宗皇帝怎么办呢?”杨贡沉默不语。

无锡人王达善,洪武年间担任大同训导,曾经路过北平,私下写信拜见太宗,太宗以优厚的礼节对待他。建文末年,担任国子监助教。太宗即位,王达善起草诏书,得以进入翰林院担任侍读学士。王达善虽然身处禁宫近臣之位,皇上心里始终轻视他。有一天,皇上曾经问他十个难认的字,王达善认出了八个,皇上说:“我还有难字要问你呢。”王达善听了害怕,服用银屑而死,现在无锡人多能谈论这件事。有人说:起草诏书的是括苍人景彰。景彰也担任翰林学士。

王文靖公的弟弟王汝嘉,洪武年间因事充任五开卫军。太宗有一天问王文靖公,听说你有弟弟,现在在哪里?他的才能如何?王文靖叩头,说弟弟进见后充军到五开卫,他的学问与我相似。皇上立即命令取回,测试《天马歌》和经义两道题目,任命为大庾县学训导。大庾自从开科以来没有举人,王汝嘉到任后,挑选天资聪明敏捷的人,昼夜督促教导,从此考中进士的有两人。王汝嘉后来进入翰林院担任五经博士,升任侍讲后去世。

仁宗在东宫时,王文靖公担任赞善,极受恩宠,仁宗曾经有一天问解缙学士说:“王汝玉我很敬重他,但父皇不喜欢这个人,为什么呢?”解公回答说:“君臣相遇,自古以来就很难,只是汝玉没有福气罢了。”仁宗赞赏他善于应对。

朝廷库藏内有一个铜人,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但也损坏了一半,没有人能修理。永乐年间有西域人到来,自称擅长此道。太宗命令他修理,毫发不差,浑然没有痕迹。又南京的浑天仪也是这个人修理的,浑天仪与璇玑玉衡以及周髀三种仪器都承托在四条龙上。景泰年间,周髀的一条龙忽然飞入后湖,现在在司天台,十一条龙都锁着,司天官使用的只有浑天玑衡,周髀不使用。

太宗进入京城那天,停在宫门,尚书茹瑺到来,太宗呼叫他说:“瑺,我得罪了天地祖宗,怎么办?”茹瑺叩头说:“陛下顺应天意民心。”太宗高兴,进封为忠诚伯。

永乐三年,户部尚书夏原吉治理苏松地区的水患,曾经延请儒学大师讲求水利,当时松江有叶宗行参与。叶宗行为人,性格颇为刚直,因为夏原吉治理水患时间长久,没有取得成效,暗中上奏章报告皇上。有旨令夏原吉覆奏,夏原吉起初不知道,等到得到旨意,大惊,当天引咎自责,朝廷正倚重夏原吉,竟然没有加罪。后来叶宗行上朝拜见,夏原吉走下台阶迎接,对他说:“我治理水患没有功劳,确实像先生所说的那样,受益很多。”对待他更加优厚,不久就在朝廷上推荐他。于是叶宗行得到钱塘知县的职位。叶宗行做官,一介不取之于人,每天只饮钱塘水,后来死在任上,百姓为他立祠祭祀。

钱塘方公宾在学宫时,曾经骑着驴进入狭窄的小巷,来到一个皮匠家,驴系在门外,恰好蔡都司节经过,驴想要踢人,隶卒鞭打它,驴更加惊跳。方公出来,大骂,蔡都司发怒,命令鞭打方公,方公一时忍辱回家,立刻立志好学。不到三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直到大司马。后来蔡都司到京城,因为背负前罪,犹豫多次,不得已去见方公,方公厚待他,并且说:“您不要以前事放在心上,我没有您怎么能达到这个地步?”蔡都司大喜过望,人们说方公是长者。

吕尚书震在礼部时,文皇帝多次亲自率领军队征讨沙漠,吏部蹇尚书义,户部夏尚书原吉都极力劝谏,皇上不听。有一天问夏原吉说:“现在粮储足够支撑几年?”夏原吉猜皇上又要出兵,于是谎称说:“才够支撑半年罢了。”皇上怀疑他荒诞,命令中官和御史核查,则十年还有剩余。皇上大怒,认为夏原吉等人结党欺妄,平时愤恨咒骂。当时,兵部方尚书宾提调灵济宫,每天有中使到宫中赐香,多次告诉方宾皇上发怒的事,方宾惶恐害怕自缢而死,朝房中有司上报,皇上命令剁碎他的尸体,并且用刑具拘系夏原吉到锦衣卫监狱,因为吕震

兼领户兵二部事。时变起仓卒,诸大臣相继罪死,上震怒不已,中外汹汹,咸不自保,上虑震自危,亲谕之曰:「兹事卿本无与,朕坦怀相期,卿得无疑,但当为朕尽忠辅政耳。」又令校尉十人随震起居以防之,密敕曰:「震万一自尽,尔十人者皆代之死。」震乃自安。震聪明绝人,每朝奏请,他尚书皆执副本,又与左右侍郎更进迭奏。震既兼三部,奏牍愈多,皆自专请对,侍郎不与也。情状委曲,千绪万端,一览之后,辄背诵如流,未尝有误。又尝扈从北狩,上驻跸时,有碑立沙碛中,率从臣读之,震亦与焉。后上一日语及碑事,因诏礼部差官往录之,震奏曰:「其文臣尚记忆,不须遣使也。」遂请笔札上前疏之。上不信,密使人至其地拓文以回,校之无一字脱误,其强记如此。昆山龚翊,字大章,建文末年,以戍卒守金川门,城破,为之一恸。后宣德中,周文襄两荐为昆山太仓教官,谢曰:「某任亦无害,但恐负吾往日一恸耳。」竟隐居终身,门人私谥曰安节先生。

译同时兼任户部、兵部两部的事务。当时变故发生得仓促,各位大臣相继获罪而死,皇上震怒不止,朝廷内外人心惶惶,大家都无法保全自己。皇上担心卢震因恐惧而自危,亲自告诫他说:“这件事你本来没有参与,我诚心诚意地期望于你,你不要有疑虑,只应当为我竭尽忠诚辅佐朝政罢了。”又命令十名校尉跟随卢震的日常起居以防备他,秘密敕令说:“卢震万一自杀,你们十个人都要代替他死。”卢震这才安心。卢震聪明才智超过常人,每次上朝奏事,其他尚书都拿着副本,又与左右侍郎轮流进言奏对。卢震既然兼任三部,奏章文书更多,都独自专权请求面圣,侍郎不参与。事情的情状曲折,千头万绪,卢震浏览一遍之后,就能背诵如流,从未有过差错。又曾经随从皇帝北巡,皇帝暂时停驻时,有石碑立在沙石之中,皇帝率领随从大臣阅读碑文,卢震也参与其中。后来有一天皇帝提到碑文的事,于是下诏让礼部派遣官员前往抄录碑文,卢震上奏说:“那篇文章我还能记得,不需要派遣使者。”于是请求笔墨在皇帝面前书写出来。皇帝不相信,秘密派人到那里拓印碑文带回,核对之后没有一个字遗漏或错误,他记忆力之强就是这样。昆山的龚翊,字大章,建文末年,作为戍卒守卫金川门,城破时,为此痛哭一场。后来宣德年间,周文襄两次推荐他担任昆山、太仓的教官,他推辞说:“我担任这个职务也没有害处,只是恐怕辜负了我往日的那场痛哭罢了。”最终隐居终身,门人私下给他谥号叫安节先生。

杜用嘉琼与朱存理、朱凯交,每访二子,必先过存理,下舆谓曰:「吾交凯在先,当先谒凯而后至君家。」及至凯所,留之饭,不可,曰:「君贫,当饭于存理氏。」

  永乐初,朝廷征天下善鼓琴者三人,四明徐仲和、松江刘鸿、姑苏张用轸,同诣阙廷。刘弹楚歌,为言官所劾。张但和弦不能弹。徐弹文王一曲,上大喜,除锦衣千户。今两京及浙中琴皆其所授。惟姑苏则尚刘氏,杨凌父鸿弟子也。

  长洲夏建中,洪武间行货下乡,泊舟,夜方半,乡人共来,欲肆劫掠。建中素勇悍,善为搏,以木击群盗,有坠水者,已而盗大聚。建中知不可免,弃手中木潜遁,行约三四里,见田家有烛光,逾垣而入,告以故,盗追之不能得。建中以过用力,且受惊,归家得疾,卧床席,不能展转。九年,群医药之莫效。时建中母尚在,闻浦江赵良仁以德神于医,久寓其乡,然莫可踪迹。适有老妪言,沙湖田舍有赵提举者,匿其中,日手一编不置,得非其人乎?母闻之,大喜。夏氏里人有顾亨之者,与赵公交,母买舟,恳顾生往。时冬月,赵方曝背檐下,见顾来,大惊,顾以建中病告,欲屈其一视,赵曰:「吾不出久矣。」顾恳之再,遂与偕来。时群医咸集,赵视建中颜色曰:「吾观子之聪明逾于众医,病可起无忧也。然必服一年药则可。」后果如其言。赵以建中可托,尽以其术授之。建中既精于医,尤潜心经术,永乐初以荐为训导,陈太保有戒、俞司寇仕朝、李侍郎蕡、仰大理瞻,皆其弟子。后建中以考绩至京,适外国人进贡得疾,官医不能疗。太宗命在京官员军民有善医者,许奏以闻。御医盛启东与建中同郡,素知其精医,遂举以应命。建中药之,亦无效而死。太宗怒,建中与群医皆下狱。逾年,大臣为之奏解,上曰:「吾亦忘之矣。死生有命,非诸医之罪也。」遂宥之。建中出狱,已有疾,不久,竟客死京师。

  张尊师,俗称张皮雀,名景忠,后更名道修,别号云峰,长洲人也。父遵,江西参议,携尊师以随时,尊师年才十余,翛然有尘外之志,尝潜出经宿不返。母夫人使人觅之,见一民家延道流诵经,尊师从旁窃听,若有得者,夫人异焉。年十六,还吴,时求道之志愈坚,遂不肯娶,入元妙观。礼胡元谷,俗称胡风子为师,胡盖得霅溪莫月鼎之传,然秘其术,不轻授人,尊师事之甚谨。一日,天将雨,胡呼谓曰:「汝亟其乘屋。」如其言,启瓦,见有书一帙,取视之,乃月鼎五雷诸法也。大喜而下,胡复谓曰:「捉得么,云已得之矣。」由是尊师之名藉藉,闻吴楚间。宣德八年夏,长洲不雨,苗将槁死,江阴大家周氏恳请尊师,尊师往而颇有怠意。尊师登坛,怒甚,命雷神击碎大树凡二,周氏之禀悉为雷火所焚,粟无粒存。已而黑云蔽天,有龙凡四,雨下如注,观者莫不股栗。十年乙卯,昆山不雨,县尹某延尊师致祷,尊师约三日雨,雨果如期而至,田畴沾足,尹酬以金帛,尊师麾之去,尹为塑其像以遗焉。尊师风神高朗,梳西髽髻,着青布袍,每天日晴美,行市井间,人招之不至,或不招自来,惟闻人之患则犹己之患。朱明寺桥有戴翁,以鬻鸡为业,子忽遘疾,谵语不省人事,延尊师治之,尊师入其门,求棒就床次连击十下,子病遂瘥。槐市里马氏妇一日自外来,为崇所凭,狂叫欲走,见尊师来,即俯伏于地,苏而如故。憩桥巷丁某女病伤寒,诸药莫疗,请尊师至,索酒痛饮,杯行无算。濒行告之曰:「勿药,至五更愈矣。」既而果然。盖尊师之术之神如此。尊师年六十一,以正统庚申四月无疾而没,没后一月,人有见于吴江之长桥者,或疑为尸解云。

  城南梁兴甫者,身干短而膂力绝人,永乐间,尝往南京,偶止某门,见守门军昼掠人物,心甚不平,因以好言谕之。军怒,扑兴甫,兴甫连踣数军,军以达于指挥,逮兴甫至,置高手者十人,堂上堂下列勇士百人。兴甫见指挥,长揖不拜,言辞慷慨,指挥心颇异之。曰:「闻汝

译杜用嘉琼与朱存理、朱凯相交好,每次拜访这两人,必定先去朱存理家,下车后对他说:“我与朱凯结交在先,应当先去拜见朱凯,然后再到您家。”等到到了朱凯家,朱凯留他吃饭,他推辞不肯,说:“朱凯家境贫寒,应当到朱存理家去吃饭。”

永乐初年,朝廷征召天下擅长弹琴的三人,分别是四明的徐仲和、松江的刘鸿、姑苏的张用轸,一同前往朝廷。刘鸿弹奏《楚歌》,被言官弹劾。张用轸只是调弦而不能弹奏。徐仲和弹奏《文王操》一曲,皇上非常高兴,授予他锦衣卫千户的官职。如今两京以及浙江中部的琴艺,都是他所传授的。只有姑苏地区还崇尚刘氏琴法,杨凌是刘鸿的弟子。

长洲人夏建中,在洪武年间下乡做生意,停船靠岸,半夜时分,乡民们一起来,想要大肆抢劫。夏建中一向勇猛强悍,善于搏斗,用木棍击打群盗,有人坠入水中,不久盗贼大量聚集。夏建中知道无法避免,扔掉手中的木棍悄悄逃跑,走了大约三四里,看到田舍里有烛光,翻墙进去,把情况告诉主人,盗贼追赶他没能抓到。夏建中因为用力过度,加上受到惊吓,回家后生病,躺在床上,无法翻身。九年,众多医生治疗都没有效果。当时夏建中的母亲还在世,听说浦江的赵良仁以德行和医术神奇著称,长期寄居在那里,然而无法找到他的踪迹。恰好有个老妇人说,沙湖的田舍里有个叫赵提举的人,隐藏在其中,每天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放,莫非就是这个人吗?母亲听了,非常高兴。夏建中的同乡有个叫顾亨之的人,与赵良仁交好,母亲买了一条船,恳请顾生前往。当时是冬天,赵良仁正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顾生来,非常惊讶,顾生把夏建中生病的事告诉他,想委屈他去看望一下,赵良仁说:“我很久不出门了。”顾生再次恳求,于是和他一起来。当时众多医生都聚集在那里,赵良仁观察夏建中的气色说:“我看你的聪明才智超过众医,病可以痊愈,不用担心。但必须服用一年的药才行。”后来果然如他所说。赵良仁认为夏建中可以托付,就把自己的医术全部传授给他。夏建中精通医术后,尤其潜心研究经术,永乐初年因推荐担任训导,陈太保陈戒、俞司寇俞仕朝、李侍郎李蕡、仰大理仰瞻,都是他的弟子。后来夏建中因考核政绩到京城,恰逢外国人进贡时生病,官方医生无法治疗。太宗命令在京的官员军民中有擅长医术的,允许上奏报告。御医盛启东与夏建中是同郡人,一向知道他精通医术,于是举荐他应命。夏建中给他治病,也没有效果,外国人死了。太宗发怒,夏建中与众医都被关进监狱。过了一年,大臣为他上奏辩解,皇上说:“我也忘了这件事了。生死有命,不是众医的罪过。”于是赦免了他。夏建中出狱后,已经生病,不久,竟然客死在京城。

张尊师,俗称张皮雀,名景忠,后来改名为道修,别号云峰,是长洲人。父亲张遵,是江西参议,带着张尊师随任,张尊师年仅十多岁,就超然有超脱尘世的志向,曾经偷偷离家过夜不回来。母亲派人寻找他,看见一户人家请道士诵经,张尊师在旁边偷听,好像有所领悟,母亲觉得他很奇异。十六岁时,回到吴地,当时求道的志向更加坚定,于是拒绝娶妻,进入元妙观。拜胡元谷,俗称胡风子为师,胡风子大概是得到了霅溪莫月鼎的传授,然而秘藏他的法术,不轻易传授给人,张尊师侍奉他非常恭敬。一天,天将要下雨,胡风子叫他说:“你赶快上房。”按照他的话,揭开瓦片,看见有一卷书,拿来看,是莫月鼎的五雷诸法。非常高兴地下房,胡风子又说:“捉到了吗,云已经得到了。”从此张尊师的名声广泛传播,闻名于吴楚之间。宣德八年夏天,长洲不下雨,禾苗将要枯死,江阴大户周氏恳请张尊师,张尊师前往却颇有怠慢之意。张尊师登上祭坛,非常愤怒,命令雷神击碎大树两棵,周氏的禀告全部被雷火烧毁,粮食没有一粒剩下。不久黑云遮天,有四条龙,大雨倾盆而下,观看的人无不两腿发抖。十年乙卯,昆山不下雨,县尹某人邀请张尊师祈祷,张尊师约定三天后下雨,雨果然如期而至,田地得到充足滋润,县尹用金帛酬谢他,张尊师挥手拒绝,县尹为他塑像赠送给他。张尊师风度神采高朗,梳着西髽髻,穿着青布袍,每当天气晴朗美好,在街市中行走,人们招唤他他不来,有时不招唤他自己来,只听到别人的苦难就像自己的苦难一样。朱明寺桥有个戴翁,以卖鸡为业,儿子突然生病,说胡话不省人事,请张尊师治疗,张尊师进入他家,要了棒子在床边连击十下,儿子的病就痊愈了。槐市里马家的妇人一天从外面回来,被鬼祟附身,狂叫想跑,看见张尊师来,就趴在地上,苏醒后像原来一样。憩桥巷丁某的女儿患伤寒,各种药物无法治疗,请张尊师来,索要酒痛饮,杯子传递无数。临走时告诉她说:“不用吃药,到五更天就好了。”后来果然如此。大概张尊师的法术神奇就是这样。张尊师六十一岁,在正统庚申年四月无病而逝,死后一个月,有人在吴江长桥看见他,有人怀疑是尸解。

城南有个叫梁兴甫的人,身材矮小但力气超人,永乐年间,曾经去南京,偶然停在某门,看见守门军白天抢劫人物,心里非常不平,于是用好话劝告他。军人生气,扑向梁兴甫,梁兴甫接连击倒几个军人,军人把情况报告给指挥,逮捕梁兴甫到指挥面前,安排了十个高手,堂上堂下列着百名勇士。梁兴甫见到指挥,长揖不拜,言辞慷慨,指挥心里很觉得他奇异。说:“听说你

之技,愿一观之。」兴甫即结束下堂,拳所至,众皆敛避,莫敢措手,以是径出其门。郡城有众恶少日聚赌,必胜人乃已。兴甫闻之,携一笆斗,置钱数千以往。恶少方博楼上,兴甫至,与博,佯败,后乃大胜。曰:「吾欲归不博矣。」恶少将诟侮之,兴甫以楼中不可用手,尽取钱实斗中几满,以其肘挟斗唇下楼,若空陡然。恶少大骇,不敢肆侮,询之人,知其为兴甫也。他日至北京,有一勇士与陈蛮子者,素号多力,两人方扑,兴甫旁观,窃笑之。扑已,勇士取兴甫于手中,曰:「汝欲东邪?西邪?」兴甫曰:「第随所之。」言已,兴甫立于地,而勇士跌矣。陈蛮子怒,径前扼其胸于墙,墙为之动。兴甫跃起陈肩,陈不觉仆地,良久而起。与勇士皆再拜,愿为师弟子。兴甫挟其能,游四方,竟无敌手。广西僧有号勒菩萨者,以拳手高天下,游食至吴,时兴甫已老,约与北寺相见,兴甫往,僧已先在,北寺殿前有施食台,其高几丈,阔倍之,二人登台相扑,观者如堵。兴甫一拳中僧右目,睛突出于面,僧以手去之,分必死,奋力相角,击兴甫,堕台,被兴甫以足跟伤其胸。兴甫归,内伤二日死,僧亦三日死。

译(展示)这种技艺,希望能观看一次。”兴甫随即整理衣冠走下厅堂,拳头所到之处,众人纷纷收敛躲避,没有人敢动手应对,因此他直接离开了那扇门。郡城有一群恶少每天聚在一起赌博,一定要赢过别人才罢休。兴甫听说后,带着一只竹筐,装上几千钱前往。恶少们正在楼上赌博,兴甫到了,和他们一起赌,假装输掉,后来却大赢。他说:“我打算回家,不再赌了。”恶少们正要辱骂他,兴甫因为楼中不能用手,便把钱全部装入筐中几乎装满,用手肘夹着筐沿下楼,看起来就像空手一样。恶少们非常惊骇,不敢肆意侮辱,询问旁人,才知道他是兴甫。后来兴甫到了北京,有一位勇士和一个叫陈蛮子的人,向来号称力气很大,两人正在角力,兴甫在一旁观看,暗自嘲笑他们。角力结束后,勇士从手中拉起兴甫,说:“你想往东还是往西?”兴甫说:“随便往哪里去。”说完,兴甫站在地面上,而勇士却跌倒了。陈蛮子发怒,径直上前把兴甫的胸脯按在墙上,墙壁都震动了。兴甫跃起跳到陈蛮子的肩上,陈蛮子不觉跌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起来。他和勇士都再次拜见兴甫,愿意拜他为师。兴甫凭借他的本领,游历四方,竟然没有对手。广西有一位号称勒菩萨的僧人,拳术高超天下闻名,游历乞食来到吴地,当时兴甫已经年老,约定在北寺相见,兴甫前往,僧人已经先到了,北寺殿前有施食台,它的高度几乎有丈许,宽度是高度的两倍,两人登上台子角力,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兴甫一拳击中僧人的右眼,眼球突出在脸上,僧人用手把它挖掉,心想必死无疑,奋力角力,攻击兴甫,兴甫从台上坠落,被兴甫用脚跟踢伤了僧人的胸部。兴甫回家后,因内伤两天后死去,僧人也三天后死去。

戴俊者,苏州将家子,少师事梁兴甫,尝与一陕西人同往四川,经一山庵中,有老僧善扑,揭字于门,二人入,僧有雨童子守门,亦善扑,遂与对手,童子不能胜,乃惊入报,老僧者坐禅床上,曰:「汝二人能胜吾童子,亦高手也。」因命其一人前,老僧坐恒不动,惟略举手,而其人已掷于地。及后至,僧仍掷之,俊立不仆,僧异之,曰:「汝可教也。」因留止,尽以其术授之。盖僧居山中,见老猿二,日相角为戏,其技甚神,非世人可及,后一猿中箭死。僧闲暇时,与孤猿戏扑,因得其妙。俊既得僧传,思天下惟僧为愈己,乘其不意杀之。出山,由是俊之技益神矣。南京人有尤十六者,力举千斤,素无赖,出行,常要人索饮,有不识者,即以手起廊柱,置人衣据其下,人许酒,乃脱。俊间入南京,知之。一日同集教坊观杂剧,俊故践尤一足,尤大怒,将拳之,俊佯怯,出尤胯下,而尤仆地,被俊数十跟子,乃呼谓曰:「尤十六,汝不识戴二官人耶?」尤拜谢,乃免。观者千人称快,尤后肆不逞。时仁庙监国,命官军捕之,弗克。俊复擒以献,决脊四十,呕血死。太宗在北平,闻之甚惜。

  苏廷润,城西人,小字阿康,身长七尺,有勇力,然家甚贫,尝卖饼肆中以养母。景泰间,宁阳侯以朝命征邓茂七军,经吴门,人皆畏避,廷润独无所惧,卖饼自若,饼悉为过军所夺。廷润怒曰:「若辈讨贼,而乃夺吾饼耶?」一时扑倒数十军,即以白于宁阳。宁阳乃下令,军士有夺人财物者斩,三军皆吐舌。城西有大盗十八人横行,官不能捕,廷润夜度其过江村桥,执流锤伏桥下,使其弟廷泽持虎尾铁鞭候之,夜半,盗将劫人,果经是桥,廷泽于上作咳嗽声,廷润出与弟共前擒贼,献于官,盖廷泽亦多力云。

  毛某者,衢州人,精于医。一日,骑驴行深山中,童子负药笼以随,至绝壁下,林木阴翳,有猴千余,以藤绕毛身,并取其药笼以上,童子得脱,驱驴归,皆以毛为必死矣。毛升石壁,高可千尺,上有平地数亩,架薪为屋,中卧一老猿,若有病者,引毛手按臂上,毛脉之,投以小柴胡汤,猴病愈,毛留四日,恳辞求归,老猴于床下出一小盘,非木非石,四周皆窍,置毛笼中,意似酬毛,复缒之下。毛还家,言其故,人皆惊叹,然莫辨盘为何物。未几,太监郑和以朝命将采宝西洋,毛以医士当从行,因献郑此器,欲祈其免,郑惊喜曰:「此定珠盘也,汝曷从得之?」赏钞三百锭,仍免其行。郑往西洋,尝夜以此盘浮海上,光明如月,海中之物皆吐珠盘中,郑急收盘得珠,不可胜数,其中有径寸者。郑后回,召毛见,复赠珠三升,其家因以致富,乡人呼胡孙毛云。

  宁波去海二千里,有分界山,与日本国相迩,其山周二三百里,上多桃李竹橘之类,旧有居民。国初尽迁之中国,宁波人尝往来其山,采野菜,多见野人及毛女。其毛女与妇人无异,貌最美,唯两耳类犬,不能言,以藤穿树叶蔽其体。同行人尝有病者,舟中恐其传染,架屋继粮,置此山中。后月余,复经此山,而人已无恙,乃附舟归。言初卧山中时,见毛女持两山鹊来,坐其傍,唯饮鹊血,其人取肉烹食之,由是毛女日日取果来食之,数日,遂与之合,如夫妇,人病遂瘥。后此人登舟,毛女浮水追及,舟人以篙沉之。

  嘉兴金晟,永乐中为刑部主事,时湖广有强盗若干人械部,金鞫之,其渠魁年百二十五岁,面如童子,金不信,移文验之,果然。因问其所以致寿之故。盖少时居荆山,有人以草炙其脐,云令而多寿,遂活至此耳。朝廷以其老,命杖杀之,余皆伏诛。

  元曹云西,有仆夏汲清,能画,同时有黄大痴仆韩老善画鹰,设色有法,太仓陆参政文量为余言。洪武初,其乡人周元素妙于画,有苍头阿留,愚呆无比,然能为元素傅色,元素取其长,用之终身。近沈石田家童朱太平亦善山水。

  王光庵先生之仆有袁端者,事先生日久,亦精于外科。先生没,无子,

译戴俊是苏州武将家的儿子,年轻时拜梁兴甫为师。他曾和一个陕西人一同前往四川,途经一座山中的庵堂,那里有一位擅长搏击的老僧,在门上贴了告示。两人进入庵中,老僧有两个守门的童子,也擅长搏击,于是戴俊与童子交手,童子不能取胜,便惊慌地进去报告。老僧坐在禅床上,说:“你们二人能胜过我的童子,也是高手。”于是让其中一人上前,老僧坐着始终不动,只是略微抬手,那人就被抛到地上。轮到戴俊时,老僧依然将他抛出,戴俊站立不倒,老僧对此感到惊奇,说:“你是可以教导的。”于是留他住下,把自己的技艺全部传授给他。原来老僧住在山中,看见两只老猿,每天互相角斗嬉戏,其技艺非常神奇,不是世人能比得上的,后来一只猿中箭而死。老僧闲暇时,与那只孤猿嬉戏搏击,因此领悟了其中的奥妙。戴俊得到老僧的传授后,想到天下只有老僧胜过自己,便趁其不备杀死了他。出山后,从此戴俊的技艺更加神妙了。南京有个叫尤十六的人,力气能举起千斤,向来无赖,出门时,常强求别人请他喝酒,有不认识他的人,他就用手举起廊柱,把那人压在衣服下面,那人答应请酒,他才放手。戴俊偶尔进入南京,知道了这件事。一天,两人同在教坊观看杂剧,戴俊故意踩了尤十六的脚,尤十六大怒,将要打他,戴俊假装害怕,从尤十六胯下钻出,尤十六却倒在地上,被戴俊踢了几十脚,于是戴俊喊道:“尤十六,你不认识戴二官人吗?”尤十六拜谢,这才得免。观看的千人称快,尤十六后来依然放肆不收敛。当时仁宗皇帝监国,命令官军逮捕他,未能成功。戴俊再次擒获他并献给官府,尤十六被判处脊杖四十,吐血而死。太宗皇帝在北平时,听说此事非常惋惜。

苏廷润是城西人,小名阿康,身高七尺,有勇力,但家里非常贫穷,曾在卖饼的店铺中工作以供养母亲。景泰年间,宁阳侯奉朝廷命令征讨邓茂七的军队,经过吴门,人们都畏惧躲避,只有廷润无所畏惧,照常卖饼,饼全被过往的士兵抢走了。廷润愤怒地说:“你们讨伐贼寇,却来抢我的饼吗?”一时间扑倒了数十名士兵,随即向宁阳侯报告。宁阳侯于是下令,士兵有抢夺他人财物的斩首,全军都吓得吐舌头。城西有十八个大盗横行,官府不能逮捕,廷润夜间推测他们会经过江村桥,手持流星锤埋伏在桥下,让他的弟弟廷泽拿着虎尾铁鞭等候。半夜,盗贼将要抢劫人,果然经过这座桥,廷泽在上面发出咳嗽声,廷润出来与弟弟一起上前擒获盗贼,献给官府,原来廷泽也很有力气。

毛某是衢州人,精通医术。一天,他骑驴走在深山中,童子背着药笼跟随,来到绝壁下,林木阴暗遮蔽,有一千多只猴子,用藤蔓缠住毛某的身体,并抢走他的药笼上去,童子得以逃脱,赶着驴回家,大家都认为毛某必死无疑。毛某登上石壁,高约千尺,上面有几亩平地,架起柴草做屋子,中间躺着一只老猿,好像生了病,拉着毛某的手按在手臂上,毛某为他诊脉,投以小柴胡汤,猴子病好了,毛某停留了四天,恳切告辞请求回家,老猴从床下拿出一个小盘,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四周都有孔洞,放在毛某的笼中,意思似乎是酬谢毛某,又用绳子把他放下去。毛某回家后,说了事情的缘故,人们都惊叹,但没有人能辨别那盘子是什么东西。不久,太监郑和奉朝廷命令前往西洋采集宝物,毛某作为医士应当随行,于是献上这个器具给郑和,想祈求免除随行,郑和惊喜地说:“这是定珠盘,你从哪里得到的?”赏赐钞三百锭,仍然免去了他的随行。郑和前往西洋,曾经夜间用这个盘子浮在海上,光明如月亮,海中的生物都吐出珍珠到盘中,郑和急忙收起盘子得到珍珠,数不胜数,其中有直径一寸的。郑和后来回来,召见毛某,又赠送珍珠三升,他家因此致富,乡人叫他胡孙毛。

宁波距离大海二千里,有分界山,与日本国相近,这座山周长二三百里,上面多桃李竹橘之类,旧时有居民。建国初年全部迁到中国内地,宁波人曾经往来于这座山,采集野菜,多见野人和毛女。那毛女与妇人没有不同,相貌最美,只有两只耳朵像狗,不能说话,用藤蔓穿过树叶遮蔽身体。同行人曾经有生病的,船中害怕传染,搭建房屋留下粮食,把他安置在这座山中。后来一个多月,再次经过这座山,而那人已经无恙,于是搭船回家。说当初卧在山中时,看见毛女拿着两只山鹊来,坐在他旁边,只喝鹊血,那人取肉烹煮食用,从此毛女天天拿果子来给他吃,几天后,就与他结合,像夫妇一样,人的病于是好了。后来这人登船,毛女浮水追赶,船夫用篙把她沉入水中。

嘉兴的金晟,在永乐年间担任刑部主事,当时湖广有若干强盗被押解到刑部,金晟审问他们,其中首领年龄一百二十五岁,面容像童子,金晟不信,发公文查验,果然如此。于是问他长寿的原因。原来年轻时住在荆山,有人用草炙烤他的肚脐,说让他多长寿,于是活到了这个年纪。朝廷因为他年老,命令杖杀他,其余人都被处死。

元代的曹云西,有个仆人夏汲清,擅长画画,同时有黄大痴的仆人韩老擅长画鹰,设色有法度,太仓陆参政文量对我说过。洪武初年,他的同乡周元素擅长画画,有个苍头阿留,愚笨无比,但能为周元素傅色,周元素取他的长处,终身使用他。近代沈石田家的童仆朱太平也擅长山水画。

王光庵先生的仆人有袁端,侍奉先生日久,也精通外科。先生去世后,没有儿子,

端德之不忘,刻木为像以事焉,亦义仆也。

译端德始终不忘,刻木为像来侍奉他,也是义仆啊。

温州瑞安县有元进士高明则诚墓,上有穹碑。宣德间,黄少保淮锯其半,作其家墓碑,高有裔孙,出语黄曰:「公锯去碑何太薄耶?」黄曰:「足矣。」乃曰:「吾恐后人复来锯公碑耳。」黄惭无以对。

  「酒色财气」,人鲜能除去此四字者。郭定襄登自言平生不惑酒色与财,惟气则不能忍。钱尚书溥平生极耐气,然酒色与财皆着力,此正相反。余曰:「郭公为不忍气,故酒色财皆无所好。钱以犯此三字,故不得不耐气耳。」

  乡先生俞贞木尝作《厚薄铭》,言近而意切,深中今时之病。铭曰:「厚于淫祀,薄于祖宗;厚于妻子,薄于父母;厚于巫卜,薄于医药;厚于嫁女,薄于教子;厚于异端,薄于贤士;厚于夸诞,薄于信实;厚于屋室,薄于殡葬;厚于惧内,薄于畏法;厚于货财,薄于仁义;厚于责人,薄于责己;厚于祈福,薄于修德。」公为石涧先生之孙,初名祯,字叔元,复更名贞木,字有立,洪武间,尝知乐昌、都昌二县事。

  应天府乡试,每科取中式举人百三十五名,其三十五名取自太学,乃洪武旧制。四明陈祭酒敬宗在南京时,每值大比揭晓时,随门开入院,亲视填榜,必取三十五名而后返,若今日则不能然矣。

  工部侍郎罗汝敬,吉水人也,宣德中,以使事过苏州,适大理卿熊概巡抚江南,盛作威福,大家巨族稍被诬者,随至籍没,冤号之声不可闻。汝敬与概有乡里之好,胥会间,因以阴骘之说谕之,概不能从,为之益甚。汝敬至京,谒见陈奉使事毕,以概事具奏,宣宗览之恻然,即日召概回,以工部侍郎周忱代之,自是东南之民稍稍得安矣。

  南昌况公钟,字伯律,宣德庚戌,以礼部郎中奉玺书出守吴郡。国朝自洪武以来,郡守之赐玺书盖自公始。公为人刚介有为,既下车,既以兴利除害为己任,修政条,明禁令,一以玺书从事,首雪民之冤,为军而复其后者千七百家。民有聚党诬害善类,公法治尤者数人,余皆敛迹。先是工部侍郎罗公汝敬奉使江南,看详吴郡粮赋,计二百八十余万石,天下田粮之重无出吴者,遂奏请于朝,得减粮七十二万一千余石。户部当沮之,欲征前数,公即上章,其辞有失信于民之语。宣庙嘉而纳之,公又奏蠲没湖田之粮十四万九千五百石。壬子秋,积雨伤稼,朝廷赐免长洲等县粮二十九万五千余石,亦以公之奏也。是年冬,公入觐,宣庙遣中官召郡守七人,宴光禄寺,并赐以诗,公实为之首。癸丑三月,公至郡时,麦不收,公奏免夏税十四万石。秋,蝗生嘉定,公祷于天,风雨大作,蝗遂死焉。初公考绩吏部,吏部将大用之,会郡民二万诣阙留公。时英庙在位,嘉公成绩,锡之诰命,进阶中议大夫,食二品禄,俾复其任。公敡历中外,侃侃自持,事苟有益于国家、利于民者,知无不为,为无不力。其治郡时,有群鹤来翔,老妪梦诉之异。其去郡也,民为歌曰:「况青天,朝命宣,宜早还。」又歌曰:「况太守,民父母。愿复来,养田叟。」公在郡十一年,封章几三百余上,年五十九,卒于郡治,士民绘其像,祀于范文正公之祠。

  钱塘瞿宗吉着《剪灯新话》,多载鬼怪淫亵之事,同时庐陵李昌期复着《剪灯余话》续之,二书今盛市井。予尝闻嘉兴周先生鼎云:《新话》非宗吉着。元末有富某者,宋相郑公之后,家杭州吴山上,杨廉夫在杭,尝至其家,富生以他事出,值大雪,廉夫留旬日,戏为作此,将以遗主人也。宗吉少时,为富氏养婿,尝侍廉夫,得其稿,后遂掩为己作,唯《秋香亭记》一篇,乃其自笔。今观新话之文,不类廉夫,周先生之言岂别有本耶?昌期名桢,登永乐甲申进士,官至河南左布政,致仕卒。其为人清谨,所著诗有《运甓漫稿》。景泰间,韩都宪雍巡抚江西,以庐陵乡贤祀学宫,昌期独以作《余话》不得入,著述可不慎欤?

  杨文贞公好奖拔士类。洪熙初年,仁庙尝幸文渊阁,问公曰:「当今山林亦有人乎?」公以吾乡陈先生继对,仁

译温州瑞安县有元代进士高明(字则诚)的墓,墓上立有高大的石碑。宣德年间,黄少保(黄淮)锯去碑的一半,用来制作自家的墓碑。高明有后裔子孙,对黄淮说:“您锯去碑石为何如此吝啬呢?”黄淮说:“足够了。”高明后裔于是说:“我担心后人再来锯您的碑石。”黄淮惭愧得无言以对。

“酒、色、财、气”,人们很少能除去这四样东西。郭定襄(郭登)自己说平生不被酒、色、财所迷惑,唯独对“气”不能忍耐。钱尚书(钱溥)平生极能忍耐怒气,然而在酒、色、财方面却都很沉迷,这正好相反。我说:“郭公因为不能忍气,所以对酒、色、财都没有喜好。钱公因为沾染了酒、色、财这三样,所以不得不忍耐怒气罢了。”

乡先生俞贞木曾作《厚薄铭》,言辞浅近而情意恳切,深深切中当今时弊。铭文说:“对淫祀厚待,对祖宗薄待;对妻子儿女厚待,对父母薄待;对巫祝占卜厚待,对医药薄待;对嫁女儿厚待,对教育儿子薄待;对异端邪说厚待,对贤士薄待;对夸诞虚妄厚待,对诚信朴实薄待;对房屋居室厚待,对殡葬礼仪薄待;对惧内厚待,对畏法薄待;对钱财厚待,对仁义薄待;对责备别人厚待,对责备自己薄待;对祈福厚待,对修养德行薄待。”俞公是石涧先生的孙子,起初名叫祯,字叔元,后来改名为贞木,字有立,洪武年间,曾担任乐昌、都昌两县的知县。

应天府乡试,每科录取举人一百三十五名,其中三十五名从太学录取,这是洪武年间的旧制。四明人陈祭酒(陈敬宗)在南京时,每逢大比揭晓名单时,随着门开进入考场,亲自监督填写榜文,一定要录取三十五名太学生后才返回,如果像今天这样就不能做到了。

工部侍郎罗汝敬,是吉水人。宣德年间,他因出使事务路过苏州,恰逢大理卿熊概巡抚江南,大肆作威作福,大户人家和显赫家族稍有被诬陷的,随即就被抄没家产,冤号之声不绝于耳。罗汝敬与熊概有同乡之谊,在聚会时,罗汝敬用阴德的说法劝谏他,熊概不听从,反而变本加厉。罗汝敬回到京城,拜见皇帝汇报出使事务完毕后,将熊概的事情详细上奏,宣宗看了后感到悲伤怜悯,当天就召熊概回京,任命工部侍郎周忱代替他,从此东南地区的百姓才稍稍得以安宁。

南昌人况公(况钟),字伯律,宣德庚戌年,以礼部郎中的身份奉皇帝诏书出任吴郡知府。本朝自洪武以来,郡守受赐诏书出守,大概是从况公开始的。况公为人刚正耿介、有所作为,到任后,就把兴利除害作为自己的责任,修订政令条例,严明禁令,一切按照诏书行事,首先为百姓洗雪冤屈,为那些因军籍而失去后代的家庭恢复户籍,共一千七百家。百姓中有结党诬害善良之人的,况公依法惩治了几个首恶,其余的人便都收敛行迹。在此之前,工部侍郎罗公(罗汝敬)奉命出使江南,查核吴郡的粮赋,共计二百八十余万石,天下田粮之重没有超过吴郡的,于是向朝廷奏请,得以减免粮赋七十二万一千余石。户部打算阻止,想要征收原来的数额,况公立即上奏章,奏章中有“失信于民”的话。宣宗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况公又奏请免除淹没湖田的粮赋十四万九千五百石。壬子年秋天,连阴雨损害庄稼,朝廷赐免长洲等县粮赋二十九万五千余石,也是由于况公的奏请。这年冬天,况公进京朝见,宣宗派遣宦官召见七位郡守,在光禄寺设宴,并赐诗,况公位列首位。癸丑年三月,况公到郡时,麦子歉收,况公奏请免除夏税十四万石。秋天,蝗灾发生在嘉定,况公向天祈祷,风雨大作,蝗虫于是死去了。起初况公在吏部考核政绩,吏部打算重用他,恰逢郡中两万名百姓到京城请求留任。当时英宗在位,嘉许况公的成绩,赐给他诰命,晋升为中议大夫,享受二品俸禄,让他继续担任原职。况公历任内外官职,刚正不阿,事情如果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他知道没有不做的,做了没有不努力的。他治理郡县时,有群鹤飞来飞翔,老妇人梦见诉说奇异之事。他离任时,百姓为他歌唱说:“况青天,朝廷命令宣,应当早回还。”又歌唱说:“况太守,民父母。愿复来,养田叟。”况公在郡县任职十一年,奏章几乎有三百多篇,五十九岁时,在郡衙去世,士人百姓绘制他的画像,在范文正公(范仲淹)的祠堂祭祀他。

钱塘人瞿宗吉(瞿佑)著《剪灯新话》,多记载鬼怪淫秽之事,同时期庐陵人李昌期又著《剪灯余话》续写,这两本书如今在市井中盛行。我曾听嘉兴周先生(周鼎)说:《新话》不是瞿宗吉所著。元末有个姓富的人,是宋相郑公的后代,家住在杭州吴山上,杨廉夫(杨维桢)在杭州时,曾到他家,富家子弟因其他事情外出,正值大雪,杨廉夫停留了十天,戏作此书,打算送给主人。瞿宗吉年轻时,是富家的养女婿,曾侍奉杨廉夫,得到了他的稿子,后来就据为己有,只有《秋香亭记》一篇,才是他自己写的。现在看《新话》的文风,不像杨廉夫,周先生的话难道另有依据吗?李昌期名桢,考中永乐甲申年进士,官至河南左布政使,退休去世。他为人清廉谨慎,所著诗集有《运甓漫稿》。景泰年间,韩都宪(韩雍)巡抚江西,将庐陵乡贤在学宫祭祀,李昌期唯独因为写了《余话》而不能入祀,著述可不谨慎吗?

杨文贞公(杨士奇)喜欢奖拔士人。洪熙初年,仁宗皇帝曾驾临文渊阁,问杨公说:“当今山林之中也有人才吗?”杨公以我同乡陈先生(陈继)回答,仁

庙即使使召之。继至吏部,拟授国子博士,继入谢,仁庙谓当在禁近,乃改翰林五经博士,公盖未尝识继也。又刘祭酒宗器在翰林时,公尝问云:「东南文士陈嗣初外为谁?」刘曰:「有张肯继孟者颇善文。」公曰:「其文如何?」对曰:「粗枝大叶。」公惊叹曰:「粗枝大叶,此文章之所难。」然张已老,公不及荐也。

译仁宗皇帝便派使者去召他。张继到了吏部,拟授国子博士,张继入朝谢恩,仁宗说应当让他留在皇帝身边近侍,于是改任翰林五经博士,张公大概未曾认识张继。又,刘祭酒宗器在翰林院时,张公曾问他说:“东南文士陈嗣初之外还有谁?”刘说:“有个叫张肯继孟的人,很擅长写文章。”张公说:“他的文章怎么样?”回答说:“粗枝大叶。”张公惊叹说:“粗枝大叶,这是文章最难达到的境界。”然而张肯继孟已经年老,张公来不及推荐他了。

马都督俊,其先回回人,不食猪肉,宣宗一日宴武英,宣俊甚急,俊至,以所食猪肉赐之,俊即奉之,几入口,上笑曰:「汝回回人,亦食此耶?」俊叩首曰:「陛下欲臣死即死,况食肉耶?」上即命左右取肉,且曰:「吾戏之耳,不可破汝戒也。」俊复叩首谢。

  蒋用文,淮南人,儒而精于医,初以戴元礼荐入太医院为御医。永乐中,升院判,极蒙宠异,仁宗在青宫,尤眷待之。后公以老卒于京师,仁宗特加院使,赐谥恭毅,命中使护丧以归。国朝太医院官无赐谥者,有谥惟公一人而已。

  人之贵贱寿夭,固云有命,其间亦有不尽然者,姑以余所知言之。沈先生启南与卢知县锺生年月日无不同者,卢乃官至七品,先生虽清高,竟不沾寸禄。朱孝子颢与唐惟勤广亦同年月日时生,唐为吉安县医官,年六十一而卒,而孝子年至七十,且四人皆产吴中,此则不可晓也。

  吾乡沈孟□,永乐中以人材被征,出吏浙江,布政谢公以其读书善吟,礼之颇厚。一日胥会,大暑,布政扇偶坠地,命吏拾之,其人但拱立,答云:不敢。复命之,则云有皂隶。布政笑曰:「是吾差了。」遂令隶卒拾之,略无怒色,观此,犹可想见前辈风致。

  吴都宪讷为御史时,出巡贵州还,例当言三司官得失,有潜以黄金追送于道者,吴公略不启封,但题诗其上云:「萧萧行李向东还,要过前途最险滩。若有私赃并土物,任他沉在碧波间。」于少保尝为兵部侍郎,巡抚河南,其还京日,一物不持,人传其诗云:「手帕蘑姑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雨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读二诗,可见前辈之为吏,而贪污亦少愧矣。

  胡忠安公在母腹时,母尝夜梦有老僧来谒,手持三花,以其一遗之,惊寤而公遂产,其发尚白,逾月,乃反黑。数日,有老僧至门,曰:「闻汝家生男,亦有异乎?」其家不对,僧遂索观之。公出见僧,微有笑容,家人怪问,僧曰:「此吾师天池长老后身也。吾师未寂后,梦吾而告曰:『今托生常州某家,尔当来视我,以一笑为记。』今真是矣。」闻者咸叹其异,后李翰林宾之,郡人邵文敬挽公诗,皆有前身是禅之语,盖纪实也。天池山在吴郡西十里。

  胡忠安公,天顺元年年八十二,辞免师傅,以礼部尚书致仕。时公三弟年皆七十余,皆康强无恙,苍颜皓发。燕乐一堂之上,公遂名其堂曰寿堂,自为之记。公归七年,年八十九而薨。盖公自建文甲辰登第,立朝几六十年,为尚书者三十一年,十知贡举,天下学士多其门生,及乎名成身退,而又有天伦之乐。福寿如公,斯世一人而已。

  国朝六卿之寿考者,以余所知,若萧山魏公骥九十七,毗陵胡公翥八十九,吾乡杨公翥八十五,盐山黄公翱八十四。四人惟魏公之齿最高,自校官历仕至南京吏部尚书致仕,诏进阶一品,人传其九十岁时,发不落,灯下犹书蝇头细字,日应酬诗文,无有倦色。后朝廷闻之,遣行人继敕存问,并赐羊酒,甫及门而公亦薨矣。

  监察御史庐陵孙公鼎,正统间提督南畿学校,公为人外和内刚,教学者必以力行为先,终日端坐,未尝欹侧,人多化之。性至孝,尝为松江府学教授,其父将往视之,公闻之,喜跃,西向再拜。既而父至,公趋见,即拜俯伏岸侧,俟父登岸而起。后公致政家居,一日忽沐浴,具衣冠拜谢,别父母,告以某日某时当死,父母怪之,勿信。及期,复拜别如初,遂端坐而逝。盖公平日之学,一本以诚,故能前知如此。

● 卷下

  正统间,北京忠勇前卫百户杨安以病死,其妻岳氏美色,有一校尉欲犯之,不从。因诬岳氏与婿邱永通,欲谋杀夫,与邻妇郝氏召术士沈荣,书符焚汤中,饮之,以致夫死。上其事于官,岳氏、郝氏并邱永、沈荣皆被逮系狱。刑部都察院覆审,皆如初拟,转送大理寺。时,左少卿薛瑄掌寺事,以岳氏前后狱辞不同,屡驳之。都御史王文以尝官大理,意颇弗怿;评事张柷援宣德年间事例,狱

译马都督马俊,祖先是回回人,不吃猪肉。宣宗皇帝有一天在武英殿设宴,急切地召马俊前来。马俊到了,皇帝把所吃的猪肉赐给他,马俊立即恭敬地接受,几乎要放进嘴里。皇上笑着说:“你是回回人,也吃这个吗?”马俊叩头说:“陛下要臣死,臣就死,何况是吃肉呢?”皇上立即命令左右把肉拿走,并且说:“我只是跟他开玩笑罢了,不能破坏你的戒律。”马俊又叩头谢恩。

蒋用文,是淮南人,是儒生且精通医术,起初因为戴元礼的推荐进入太医院担任御医。永乐年间,升任院判,极受宠爱和优待,仁宗在太子位时,尤其眷顾他。后来蒋公年老死在京城,仁宗特别加封他为院使,赐谥号恭毅,命令宦官护送灵柩回乡。本朝太医院的官员没有赐谥号的,有谥号的只有蒋公一人而已。

人的富贵贫贱、长寿短命,固然说是有命定的,其中也有不完全如此的情况,暂且以我所知道的来说。沈先生沈启南与卢知县卢锺出生的年、月、日没有不相同的,卢锺官至七品,沈先生虽然清高,竟然没有受到一点俸禄。朱孝子朱颢与唐惟勤唐广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唐广是吉安县的医官,六十一岁去世,而朱孝子活到七十岁,况且这四个人都出生在吴中地区,这就不可以理解了。

我同乡沈孟□,永乐年间因为人才被征召,出任浙江吏员,布政使谢公因为他读书善于吟诗,对他礼遇很厚。一天聚会,正值大暑天,布政使的扇子偶然掉在地上,命令吏员去捡,那人只是拱手站立,回答说:“不敢。”再次命令他,就说有皂隶(差役)。布政使笑着说:“是我弄错了。”于是命令差役去捡,脸上毫无怒色,看这件事,还可以想见前辈的风度意趣。

吴都宪吴讷担任御史时,出巡贵州回来,按规定应当陈述三司官员的得失,有人暗中把黄金追送到路上,吴公完全不打开信封,只是在上面题诗说:“萧萧行李向东还,要过前途最险滩。若有私赃并土物,任他沉在碧波间。”于少保曾经担任兵部侍郎,巡抚河南,他回京城那天,不带一件物品,人们传诵他的诗说:“手帕蘑姑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雨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读这两首诗,可以看见前辈做官的样子,而贪污的人也会感到羞愧了。

胡忠安公在母亲肚子里时,母亲曾经夜里梦见有老僧来拜见,手里拿着三朵花,把其中一朵送给他,惊醒后胡公就出生了,他的头发还是白色的,过了一个月,才变黑。几天后,有老僧来到门口,说:“听说你家生了男孩,也有奇异之处吗?”他家不回答,僧人就请求观看。胡公出来见僧人,微微露出笑容,家人奇怪地询问,僧人说:“这是我师父天池长老的后身。我师父圆寂后,梦见我并告诉我:‘现在投生在常州某家,你应当来看我,以一笑为记号。’现在真是这样了。”听到的人都感叹他的奇异,后来李翰林李宾之,同郡人邵文敬挽悼胡公的诗,都有前身是禅僧的话,大概是记录实事。天池山在吴郡西边十里处。

胡忠安公,天顺元年八十二岁,辞谢免除师傅职务,以礼部尚书退休。当时胡公的三个弟弟年龄都在七十岁以上,都健康无恙,脸色苍老头发花白。在一堂之上宴饮作乐,胡公于是给这堂起名叫寿堂,自己写了记。胡公回家七年,八十九岁去世。大概胡公从建文甲辰年考中进士,在朝廷任职将近六十年,担任尚书三十一 年,十次主持科举考试,天下的学士大多是他的门生,等到成名身退,又有天伦之乐。福寿像胡公这样的人,当世只有他一人而已。

本朝六部尚书中年寿最长的,以我所知道的,像萧山的魏公魏骥九十七岁,毗陵的胡公胡翥八十九岁,我同乡的杨公杨翥八十五岁,盐山的黄公黄翱八十四岁。四个人中只有魏公年龄最大,从校官历任官职直到南京吏部尚书退休,皇帝下诏晋升为从一品,人们传颂他九十岁时,头发不脱落,灯下还能写蝇头小字,每天应酬诗文,没有疲倦的神色。后来朝廷听说这件事,派遣使者连续下诏慰问,并赐给羊肉和酒,刚到门口魏公也去世了。

监察御史庐陵人孙公孙鼎,正统年间提督南畿学校,孙公为人外表温和内心刚强,教导学生一定以努力实践为先,整天端坐,不曾歪斜,很多人被他感化。他极其孝顺,曾经担任松江府学教授,他的父亲将要前去探望他,孙公听说后,欢喜跳跃,向西拜了两拜。不久父亲到了,孙公快步上前拜见,随即跪拜俯伏在岸边,等父亲登岸后才起来。后来孙公退休在家,一天忽然沐浴,穿戴好衣冠拜谢,告别父母,告诉父母某日某时应当死去,父母觉得奇怪,不相信。到了那个时间,又像当初一样拜别,于是端坐着去世。大概孙公平日的学问,全都以真诚为本,所以能预先知道这样。

● 卷下

正统年间,北京忠勇前卫百户杨安因病去世,他的妻子岳氏貌美,有一个校尉想侵犯她,岳氏不从。于是诬陷岳氏与女婿邱永通谋害丈夫,与邻居妇女郝氏召来术士沈荣,画符烧在汤里,让杨安喝下,以致杨安死亡。把这件事上报官府,岳氏、郝氏以及邱永、沈荣都被逮捕关进监狱。刑部、都察院复审,都同最初拟定的判决一样,转送大理寺。当时,左少卿薛瑄主持大理寺事务,因为岳氏前后的供词不同,屡次驳回。都御史王文因为曾经在大理寺任职,心里很不高兴;评事张柷援引宣德年间的案例,案件

有疑不决者,取旨定夺,瑄等具奏以闻。有旨:着都察院老成御史一员,体访得实来说。御史潘洪据岳氏四邻及医人供词,系百户杨安泻痢经半年死,其召术士沈荣,因家不宁,身日操练,令妻岳氏偕邻妇郝氏请至,并无谋害等情。覆奏,得旨:既是冤枉,都饶了罢。原问官好生不用心,罚俸三月。刑部奏系都察院四川道问,御史罚俸亦如刑部,遂奏连锦衣卫,上悉皆宥之。锦衣卫指挥马顺自惭,召旗校等鞭之,校尉衔潘御史,遂讦御史潘洪奏事诈不以实,洪发充大同威远卫军。岳氏狱事,着多官午门外问,岳氏等四人不胜拷讯,即皆诬服。次日,薛瑄、张柷与右少卿顾惟敬、贺祖嗣、寺副费敬、周观等皆被拷问,王文命鞭,瑄乃奏术士沈荣原系苏州府常熟县人,而顾惟敬、寺丞仰瞻、周观、张柷等皆苏州人,显有情弊。上命锦衣卫隔别打问,时仰瞻捕蝗淮上,周寺副被马顺窘辱,不得已辞遂连瞻。瞻提解回,亦自诬服。刑部定罪,岳氏、邱永凌迟处死,郝氏、沈荣绞罪,薛瑄秋后处决,仰瞻军与潘洪同卫,顾惟敬以下咸降官三级。未几,薛瑄以谳狱官奏称其冤,发原籍为民。景泰初,复起为南京大理丞,转北京少卿。英宗复位,进官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入阁。王文之诛,瑄传旨也。瑄入阁四月,即恳致仕。

译有疑难不决的案件,需取皇帝旨意定夺,薛瑄等人具奏上报。皇帝下旨:着都察院选派一名老成持重的御史,实地查访,核实真相后回奏。御史潘洪根据岳氏四邻及医人的供词,认定百户杨安是因患泻痢半年而死,他召来术士沈荣,是因为家中不安宁,自己每日操练,便让妻子岳氏同邻居郝氏一起请沈荣来,并无谋害等情。薛瑄等人覆奏后,皇帝下旨:既然是冤枉,都饶恕了吧。原审问官不用心,罚俸三月。刑部上奏说此案是由都察院四川道审理的,御史罚俸也应与刑部相同,于是上奏连同锦衣卫一起,皇帝全部予以宽恕。锦衣卫指挥马顺自感惭愧,召集旗校等人鞭打他们,校尉怨恨潘御史,于是揭发御史潘洪奏事欺诈不实,潘洪被发配到大同威远卫当军。岳氏一案,由多名官员在午门外审问,岳氏等四人经受不住拷打审讯,便都诬服认罪。次日,薛瑄、张柷与右少卿顾惟敬、贺祖嗣、寺副费敬、周观等人都被拷问,王文下令鞭打,薛瑄于是上奏说术士沈荣原是苏州府常熟县人,而顾惟敬、寺丞仰瞻、周观、张柷等都是苏州人,明显存在徇私舞弊的情况。皇帝命令锦衣卫隔离审讯,当时仰瞻在淮上捕蝗,周寺副被马顺窘迫侮辱,不得已供词便牵连了仰瞻。仰瞻被押解回来,也自诬服罪。刑部定罪:岳氏、邱永凌迟处死,郝氏、沈荣绞刑,薛瑄秋后处决,仰瞻发配军中与潘洪同在一卫,顾惟敬以下官员全都降职三级。不久,薛瑄因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上奏称其冤枉,被发回原籍为民。景泰初年,再次起用为南京大理寺丞,转任北京大理寺少卿。英宗复位后,晋升为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入阁参与机务。王文被诛杀时,薛瑄传达的旨意。薛瑄入阁四个月,就恳求退休。

景泰间,广宁伯刘安守大同,郭登为参将,时英宗在北廷。一日敌骑拥之至大同城下,安与登计,登曰:「敌人之来,情未可测,不若拒之。」安不从,乃缒城而下,谒见英宗,言也先别无志,但欲多得财货耳。安返检库藏及民间,得金帛巨万,明日下城,悉以劳也。先复密奏英宗,欲开辕门诱敌骑入,因而夺驾。英宗曰:「敌人狡狯不可当,此计一泄,祸必及我矣。」计遂寝。也先得金帛,复拥驾去。安即日具奏,朝廷似有怒意,取安回南京,而以登代之。后英宗复辟,登祸几至不测。时徐有贞当国,与登有文字之好,为力争上前,获免,然登亦自是解兵权矣。安遂召还北京。上一日罢朝,御文华殿,宣安室,首言大同事,慰劳再三,凡昔所费悉倍赐之,而安之宠遇日隆矣。未几,兵部尚书陈汝言以赃败事连登,遂充肃州军。上崩,登乃复旧爵。

  天顺初,英宗以徐有贞有复辟功,进爵武功伯,独任机密,极蒙眷爱。有贞为人颇隘,为石亨等所忌。会监察御史杨瑄巡抚河南,回奏宦官曹吉祥与亨强占民田等事,上欲穷治瑄,有贞固争之。已而御史张鹏复奏亨,亨疑有贞之为,乃阴结吉祥,密言于上。御史奏事不实,皆有贞使之。上命锦衣卫鞫问谁所使令,瑄等对引都御史耿九畴。鞫问官承上旨,两御史不胜拷讯,辞遂连有贞,有贞与九畴皆降官,而有贞为广西参政,瑄等皆发充军。然亨必欲害有贞,乃潜使人进匿名本,上览之,大怒。命追有贞,至京,下锦衣狱,几有不测之命。适承天门灾,遂安置金齿为民。及曹、石事败,上感悟,一日问吕原等徐有贞安在?原言现为民金齿,不胜困悴,望陛下哀怜之,令本州岛为民。上由是特召有贞,使还田里。后上欲复用之,两为李贤所沮,最后阁下缺人,出自上裁,令中书科写敕取徐有贞来,用敕未下,而上崩矣。有贞家居四年,纯皇帝即位,诏复其章服,闲居八年,以疾终,年六十有六。

  汤胤绩为锦衣指挥,时徐武功,李文达当国,权宠赫然,胤绩图大用,乃绘二公像县之书室,晨夕执礼甚恭。或以言于徐公,公怪之,且曰:「胤绩乃狂生,大用必偾事。」未几,李公荐为参将守边。一日,敌骑有牧马城下者,胤绩轻勒兵赴之,已而敌骑大至,胤绩兵寡,仍无援者,脑中流矢而死。以是服徐公之知人也。

  正统丁卯,刘草窗先生买舟上京,途次晚泊,其子宗序登岸散步,见人家畜一牛而五足,其一足生于颔,蹄反向上,宗序言于先生,先生勿信,往视之,果然。先生曰:「牛土属,而蹄则尤贱者,今反居上,得非有小人之变乎?」后二年,王振致北狩之祸。

  俞司寇父仲良,素宽厚长者,尝一日自外归,见有偷儿方窃其家堂前锡灯檠,仲良回避,俟其袖出乃入。后家人以失器告,仲良曰:「此器久不堪用,吾已与锡工新之也。」后竟复买,终不令家人知之。又尝一日宴客,客有贫者,饮毕,袖其银杯,其妻屏后见之,呼仲良入,告以故,令检之,仲良笑曰:「酒器夜来吾已废其一,汝何视之误耶?」

  俞公士悦,由进士历官至太子太保兼刑部尚书,贵显无比。一日有相士至门,公适微服,相士见之,不以公为贵人。既退,人谓之曰:「子善相,犹不识俞尚书耶?」其人弗信,翼日往,熟视公,见其颔,大声曰:「贵在是矣。」人皆笑其妄,公独以为然。盖公初生一月颔患疳,脱去颔骨,母夫人甚忧之,一夕,梦神人谓曰:「儿后大贵,吾为易其颔骨耳。」此与周益公易须,杨诚斋易脑骨事甚类也。

  陆参政孟昭,行人豁达大度,尝有同门友某人者,家贫无依,行乞于市。公致仕归,一日送客出门,适其人立门侧求乞,守门者叱之,公曰:「勿叱也。」引入中庭,命与之食。公熟视良久,入语夫人曰:「吾视丐者,绝似吾少时友某人,岂即其人耶?」遂令人问之,丐者具道姓名,乃真其人也。公即出,持其手曰:「子何一贫至此乎?相见晚矣。」即延之坐,与共

译景泰年间,广宁伯刘安镇守大同,郭登担任参将,当时英宗被囚禁在北元朝廷。一天,敌军的骑兵簇拥着英宗来到大同城下,刘安与郭登商议对策,郭登说:“敌人来此,意图难以揣测,不如拒绝他们进城。”刘安没有听从,于是用绳子吊着从城上下来,拜见英宗,说也先并没有别的野心,只是想要多获取财物罢了。刘安返回后,搜查仓库和民间,得到数以万计的金银布帛,第二天从城上下来,全部用来犒劳也先。也先又秘密上奏英宗,想打开城门诱骗敌军骑兵进入,从而劫持皇帝。英宗说:“敌人狡猾奸诈,不可抵挡,这个计谋一旦泄露,灾祸必定会波及我们。”于是计谋作罢。也先得到金银布帛后,再次簇拥着英宗离去。刘安当天就准备了奏章上报,朝廷似乎有愤怒之意,将刘安召回南京,而让郭登代替他。后来英宗复辟,郭登的灾祸几乎到了不可预测的地步。当时徐有贞掌权,与郭登有诗文交往的情谊,在皇帝面前极力争辩,郭登才得以免祸,然而郭登从此也解除了兵权。刘安于是被召还北京。皇帝有一天退朝后,驾临文华殿,宣刘安入室,首先谈论大同的事情,再三慰劳,凡是过去所花费的,都加倍赏赐给他,而刘安受到的宠信日益深厚。不久,兵部尚书陈汝言因贪赃败露,案件牵连到郭登,郭登于是被发配到肃州充军。皇帝驾崩后,郭登才恢复原来的爵位。

天顺初年,英宗因为徐有贞有复辟的功劳,晋升他为武功伯,独自掌管机密事务,极受皇帝眷顾喜爱。徐有贞为人颇为狭隘,被石亨等人忌恨。恰逢监察御史杨瑄巡抚河南,回朝奏报宦官曹吉祥与石亨强占民田等事,皇帝想要彻底查办杨瑄,徐有贞坚决争辩反对。不久,御史张鹏又上奏弹劾石亨,石亨怀疑是徐有贞所为,于是暗中勾结曹吉祥,向皇帝密报。御史上奏的事情不真实,都是徐有贞指使的。皇帝命令锦衣卫审讯是谁指使的,杨瑄等人供出都御史耿九畴。审讯官员秉承皇帝旨意,两位御史经受不住拷打审讯,供词于是牵连到徐有贞,徐有贞与耿九畴都被降职,徐有贞被贬为广西参政,杨瑄等人都被发配充军。然而石亨一定要害死徐有贞,于是暗中派人呈递匿名信,皇帝看了之后,大怒。命令追捕徐有贞,到了京城,关进锦衣卫监狱,几乎有性命之忧。恰逢承天门发生火灾,于是将徐有贞安置到金齿(今云南一带)为民。等到曹吉祥、石亨的案件败露,皇帝醒悟,有一天问吕原等人徐有贞在哪里?吕原说现在徐有贞在金齿为民,不堪困苦憔悴,希望陛下怜悯他,让他在本州为民。皇帝因此特别召见徐有贞,让他回到家乡。后来皇帝想再次任用他,两次被李贤阻止,最后内阁缺人,由皇帝亲自裁断,命令中书科写诏书取徐有贞来,诏书还未下达,而皇帝就驾崩了。徐有贞在家居住四年,纯皇帝(宪宗)即位,下诏恢复他的官服,闲居八年,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

汤胤绩担任锦衣指挥时,当时徐武功(徐有贞)、李文达(李贤)掌权,权势宠爱显赫,汤胤绩图谋大用,于是绘制两位公的画像悬挂在书房,早晚行礼非常恭敬。有人将此事告诉徐公,徐公感到奇怪,并且说:“汤胤绩是个狂妄书生,大用必定会败坏事情。”不久,李公推荐他担任参将镇守边疆。一天,敌军骑兵有在城下牧马的,汤胤绩轻率地率领士兵前往,不久敌军骑兵大量到来,汤胤绩兵力少,又没有援军,脑中被箭射中而死。因此人们信服徐公知人善任。

正统丁卯年,刘草窗先生买船进京,途中晚上停泊,他的儿子宗序上岸散步,看见人家养了一头五只脚的牛,其中一只脚长在下巴处,蹄子反向上,宗序告诉先生,先生不信,前往查看,果然如此。先生说:“牛属土,而蹄子是尤其卑贱的部位,现在反而在上面,莫非有小人的变故吗?”两年后,王振导致北狩(皇帝被俘)的灾祸。

俞司寇(俞士悦)的父亲俞仲良,向来是宽厚的长者,曾经有一天从外面回来,看见有小偷正在偷窃他家堂前的锡灯架,俞仲良回避,等小偷将灯架袖出后才进入。后来家人报告丢失器物,俞仲良说:“这个器物很久就不能用了,我已经让锡匠重新打造了。”后来竟然又买了一个,始终不让家人知道。又曾经有一天宴请客人,客人中有个贫穷的,喝完酒后,袖藏了他的银杯,他的妻子在屏风后看见了,叫俞仲良进来,告知缘故,让他检查,俞仲良笑着说:“酒器昨晚我已经废弃了一个,你为什么看错了呢?”

俞公士悦,由进士历任官职至太子太保兼刑部尚书,富贵显赫无比。一天有相士来到门前,俞公恰好穿着便服,相士看见他,不认为他是贵人。相士退下后,有人对他说:“你善于相面,竟然不认识俞尚书吗?”那个人不信,第二天前往,仔细端详俞公,看见他的下巴,大声说:“富贵就在这里了。”人们都嘲笑他胡说,只有俞公认为他说得对。原来俞公刚出生一个月时下巴患疳疮,脱去了下巴骨,母亲非常担忧,一天晚上,梦见神人对她说:“孩子以后大贵,我替他更换下巴骨罢了。”这与周益公换胡须、杨诚斋换脑骨的事情很类似。

陆参政孟昭,为人豁达大度,曾经有个同门朋友某人,家里贫穷无依,在街市上行乞。陆公退休回家,一天送客出门,恰好那个人站在门侧求乞,守门的人呵斥他,陆公说:“不要呵斥他。”将他引入中庭,命令给他食物。陆公仔细看了很久,进去对夫人说:“我看那个乞丐,极像我年轻时的朋友某人,难道就是那个人吗?”于是派人去问,乞丐详细说出姓名,果然是那个人。陆公立即出来,握着他的手说:“你怎么贫穷到这种地步呢?相见太晚了。”立即邀请他坐下,与他共

夜饭,饭毕,具浴,亟命家人取衣一袭,与之易服,留止十余日。其人感谢辞去,公亲送之,至一小室,诸其人入,曰:「吾已为子置此,但安居可也。」室中器用,靡一不备,又遗米十石,白银十两,曰:「聊为生植之资,毋浪费也。」其人感刻入骨。

译晚上吃饭,吃完饭,准备好洗澡,急忙命令家人取来一套衣服,和他交换穿着,让他留下来住了十多天。那人感激地告辞离去,先生亲自送他,来到一间小屋子,让那人进去,说:“我已经为你准备了这个,只要安心居住就可以了。”屋里的器具用品,没有一样不齐全的,又赠送给他十石米、十两白银,说:“姑且作为谋生的本钱,不要浪费了。”那人感激之情刻骨铭心。

参政吴公惠,正统间为行人,与舒给事使占城,海中遥见青山一抹。时风浪大作,顷之忽至其下,盖琅琊山也。其山棱利如剑峰,下白骨无数,鬼神出没烟雾中,舒给事分必死,恸哭,公颜色自若,作文祭神投洋中,风息得过。公有诗云:「巨浪摧山掀别岛,黑波涵月撼危樯。」则其险可知矣。

  陈都宪有戒、俞司寇仕朝,同为郡学生,而居亦相迩。尝偕往学中,时天尚未明,学前有小民早起,闻隶卒前呵之声,以为贵人节至。启门视之,寂无所见,惟见二公谈笑而来。其人心颇异之,后二公皆仕至极品。岂权福之人,虽鬼神亦预知畏而为之避耶?

  城西陈生以煎银为业,尝有商人就生家煎银,生以假银易之,商年少,勿之悟也。既而持归,其父知之,怒,其商人无以自明,既经死。未几,其母以子故,悲愤而死。父曰:「妻子既亡,吾何独生?」于是亦就经焉。后陈生在家,忽白日震雷一声,出陈于户,首与四体皆已斫去,其家悉被雷火所焚,延及百余家。

  郡人李茂,少失怙恃,叔伯顺抚之成人,茂笃于孝敬。一日伯顺病将死,药不能疗,茂操刀入室,剖心肉如小指大,用香灰封其疮,乃以心肉和猪首煮之,进于伯顺,伯顺食之甘美,疾遂愈,茂亦无恙。

  滁州刘侍郎清,少为州学生,书过目成诵,嗜酒赋诗,尤好滑稽。尝丁祭毕,诸生争取祭物,刘公略不之顾,戏作弹文,揭明伦堂壁,曰:「天将晚,祭礼了。只听得,雨廊下,闹炒炒。争胙肉的你精吾肥,争馒头的你大我小。颜回德行人,见了微微笑。子路好勇者,见了心焦燥。夫子渭然叹曰:我也曾在陈绝粮,不曾见这饿莩。」既而醉卧忘之,明旦,御史下学,见壁上字,召诸生责之,独奇刘公,不责也。后刘公官京师三品,与大臣上疏言事,左迁四川参政,乃作诗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台阁诸公尽左迁。独有风流老参政,满船箫鼓下西川。」其风致可想也。

  景泰甲戌会试,商阁老为考试官,取中门人九人,有潜榜字于礼部门者云:「天下解元俱下第,翰林高弟尽登科。」时毗陵胡忠安公为大宗伯,知之,遂付一笑。又轩公█儿为刑部尚书,俭甚,每部中午食,止豆腐干一块,尝有为诗一律,置于公之座上。其一联云:「终日公堂飧豆腐,长宵私室倒金尊。」公见之曰:「此必诸司官所为,然无如之何也?」

  三山游击宇文固尝仕宁王府教授,王雅重之,然性刚介少容,竟坐事落职。流寓荆州,日惟卖文为生,求之者甚众,每有所作,辄援笔立就,未尝就草,自巡抚大臣以下皆礼貌之。武昌府检校尹君文与之交,为予言,固年百十余,岁头不童,齿不豁,步履轻健如飞,壮者或不逮云。

  四明儒士胡宏任之,精卜筮之术,尤善测字,尝一日途行,有二举子将赴乡试,以识胡,拉而问之。胡曰:「二君一有阻,一中选。」皆以为不然,后一人果以父丧不得入试,一人果以是年领荐。或问之,丧父者问时,适有人汲水而过,水与立,泣字也,吾是以知有哭泣之戚。次人问时,偶人立其旁,立旁有人,位字也,吾是以知其必中。

  真六者,京师人瞽目,善说评话,而家甚贫。其邻某翁,尝往来河南,瞽告以贫故,欲与偕往,翁诺之。一夕与真出西化门外,以一驴共乘,戒之勿言,耳畔惟闻风声。久之,闻鸡号,翁呼真下驴,则河南某府也。真以河南去京师若干里,非一夕可达,心大骇,然以翁戒,终不敢言。居半月,为人说评话,获布五十疋,大喜过望,翁乃买驴自乘,命真乘驴尾之。复一夕而归,真以翁多术,心生艳慕,抵家,曳翁衣曰:「翁必教我,否则吾将闻之官。」翁曰:「此缩地法也,汝不可学。」不得已,以卜筮授之,真大精其术。后有瞽人马六者,亦京师人,师事真六,人问其术者日满户外,言无不验。天顺间,有强盗数人,校尉捕之不能得,乃问于马,马曰:「汝急往山东某地酒肆中,同饮者即群盗也。」校尉驰往,如其言

译参政吴公惠,在正统年间担任行人,与舒给事出使占城,在海上远远看见一抹青山。当时风浪大作,不久忽然到达山脚下,原来是琅琊山。那山棱角锋利如剑峰,山下白骨无数,鬼神在烟雾中出没,舒给事料定必死,痛哭流涕,吴公神色自若,写文章祭神投入海中,风浪平息得以脱险。吴公有诗云:“巨浪摧山掀别岛,黑波涵月撼危樯。”由此可知其险恶程度了。

陈都宪有戒、俞司寇仕朝,同为郡学学生,而且住处也相近。曾经一起前往学宫,当时天还没亮,学宫前有小民早起,听到差役在前呼喝的声音,以为贵人节至。开门查看,寂静中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两位公谈笑而来。那人心里颇为诧异,后来两位公都官至极品。难道是有权福的人,连鬼神也预先知道畏惧而为之躲避吗?

城西陈生以煎银为业,曾经有商人到陈生家煎银,陈生用假银换走真银,商人年轻,没有察觉。不久商人拿回家,他父亲知道了,大怒,商人无法自明,于是上吊自杀。没过多久,他母亲因为儿子的缘故,悲愤而死。父亲说:“妻子儿女都死了,我独自活着做什么?”于是也上吊自杀了。后来陈生在家,忽然白天响起一声震雷,将陈生从屋内震出,头和四肢都被砍去,他家全部被雷火焚烧,蔓延到一百多家。

郡人李茂,年少时失去父母,叔父伯顺抚养他成人,李茂对伯顺非常孝敬。一天伯顺病重将死,药物无法治疗,李茂拿刀进屋,割下如小指大的心肉,用香灰封住伤口,于是用心肉和猪头一起煮,献给伯顺,伯顺吃了觉得甘美,病于是痊愈,李茂也没有事。

滁州刘侍郎清,年少时是州学学生,读书过目成诵,嗜好饮酒赋诗,尤其喜欢滑稽。曾经丁祭完毕,众学生争相夺取祭品,刘公完全不顾,戏作弹文,张贴在明伦堂墙壁上,说:“天将晚,祭礼了。只听得,雨廊下,闹炒炒。争胙肉的你精吾肥,争馒头的你大我小。颜回德行人,见了微微笑。子路好勇者,见了心焦燥。夫子渭然叹曰:我也曾在陈绝粮,不曾见这饿莩。”不久醉卧忘记此事,第二天早上,御史来到学宫,看见墙上的字,召来众学生责备,唯独对刘公感到惊奇,没有责备他。后来刘公在京师官至三品,与大臣上疏言事,被贬为四川参政,于是作诗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台阁诸公尽左迁。独有风流老参政,满船箫鼓下西川。”他的风雅情趣可以想见。

景泰甲戌年会试,商阁老担任考试官,录取门人九人,有人在礼部门上暗中写榜字说:“天下解元俱下第,翰林高弟尽登科。”当时毗陵胡忠安公担任大宗伯,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付之一笑。又轩公的儿子担任刑部尚书,非常节俭,每次部中中午吃饭,只吃一块豆腐干,曾经有人写了一首诗,放在公的座位上。其中一联说:“终日公堂飧豆腐,长宵私室倒金尊。”公看见后说:“这一定是各位司官所为,但无可奈何。”

三山游击宇文固曾经担任宁王府教授,王爷非常器重他,但他性格刚直少容,最终因事被免职。流寓荆州,每天只靠卖文为生,求他写文章的人很多,每当有所创作,总是提笔立就,不曾打草稿,从巡抚大臣以下都对他以礼相待。武昌府检校尹君文与他交往,对我说起,宇文固年龄一百多岁,头发没有秃,牙齿没有缺,步履轻健如飞,壮年人有的还不如他。

四明儒士胡宏任之,精通卜筮之术,尤其擅长测字,曾经一天在路上行走,有两个举子将赴乡试,因为认识胡宏,拉着他问吉凶。胡宏说:“二位一位有阻碍,一位中选。”两人都认为不是这样,后来一人果然因为父亲去世不能参加考试,一人果然在这年被录取。有人问他原因,丧父者问的时候,恰好有人挑水经过,水与立,是“泣”字,我因此知道有哭泣的悲哀。次人问的时候,偶然有人站在他旁边,立旁有人,是“位”字,我因此知道他必定中选。

真六,是京师人,双目失明,善于说评话,但家里非常贫穷。他的邻居某翁,曾经往来河南,真六告诉翁自己贫穷的缘故,想和他一起去,翁答应了。一天晚上与真六出西化门,骑一头驴共乘,告诫他不要说话,耳边只听见风声。过了很久,听到鸡叫,翁叫真六下驴,就是河南某府了。真六因为河南距离京师若干里,不是一夜可达,心里非常害怕,但因为翁的告诫,始终不敢说话。住了半个月,为人说评话,获得布五十匹,大喜过望,翁于是买驴自己骑,命真六骑驴跟随。又过了一夜就回来了,真六因为翁有很多法术,心里羡慕,到家后,拉着翁的衣服说:“翁一定要教我,否则我将告诉官府。”翁说:“这是缩地法,你不可学。”不得已,把卜筮之术传授给他,真六非常精通此术。后来有瞽人马六,也是京师人,拜真六为师,人们问他的法术,每天门外都挤满了人,说的话没有不灵验的。天顺年间,有几个强盗,校尉抓捕他们不能得到,于是问马六,马六说:“你急忙去山东某地酒肆中,同饮的人就是群盗。”校尉飞驰前往,果然如他所说。

获盗,尽缚之。盗惊问曰:「吾辈实盗,然已改行,将为商,何知之神若是?愿言之,死无悔也。」校尉曰:「吾实不知,卜者马六教我耳。」群盗大衔之,中一人命其家于夜半持刃行刺,马六床上闻叩门声,亟呼家人曰:「有人来杀吾。」言未毕,其人破门而入,刺杀之。

译抓获了盗贼,把他们全部捆绑起来。盗贼惊慌地问:“我们确实是盗贼,但已经改行,准备去做商人,您怎么神机妙算到这种地步?希望您能说说其中的缘由,我即使死也毫无遗憾。”校尉说:“我其实并不知晓,是占卜师马六告诉我的。”众盗贼对此怀恨在心,其中一人命令他家里人在半夜拿着刀去刺杀马六。马六在床上听到敲门声,急忙呼喊家人说:“有人来杀我。”话还没说完,那人破门而入,将他刺杀。

王驴儿,济宁人,少瞽双目,为人推磨,每午买烧酒二樽,留其一以为夜需。一夕,壶忽罄,心疑酒家欺己,质之不服。中夜扃闭伺焉,闻壶有声,起抚壶,无有矣。遂遍室摸得一狐,沉醉,以破帽笼其首,系之。五鼓,狐醒,呼王求释,王不可,乃曰:「汝与吾有缘,合以推命相授,亟释我,不汝欺也。」释之,遂成一人,与王谈命,数月,穷其妙,由是以其术名天下,人叩之者,日满户外。景泰中,吾乡徐武功有贞,以都御史治水张秋,时王尚书竑亦以都御史督淮上漕运,二公一日微服过王生,令其推命,王生闻二公声,知非常人,遂起延入内坐,各问生年月日,曰:「贵人也。」徐公绐之曰:「吾两人为商,何贵之有?」曰:「公等皆显官,系金带,切弗隐也。」徐公大惊,复绐曰:「吾扬州太守。」王公曰:「吾湖广参议。」曰:「非也。其都宪乎?」皆不应,曰:「二公官至尚书,但徐公之爵较王公尤高。惜乎不久,王公能急流勇退耳。」后王公入兵部,不三年即乞致仕,徐公天顺初亦升尚书,至武功伯,未逾年罢,皆如王生之言。

  王昌大者,义兴山中人也,身长七尺,膂力绝人。家故农,以服田为业,自负其力,不畜牛,每东作方兴,则解衣往田间,躬背犁以耕,耕或近田塍,塍为之动。遇休耕,力无所用,时时作战斗状,必连拔数树而后已。他日行之野,见有持枪逐虎者,昌呼谓曰:「枪干坚乎?」取屈之,应手而断。笑曰:「枪如是乎?虎乌能毙哉?」拔道旁竹,剡其末,未及竟而虎至,虎张颐,将向昌,昌即以竹贯其喉,更持虎两足投林薄中,则已僵矣。义兴山有巨蛇,长数丈,素为人害。昌一日出樵,见草间蝇营营然,心疑其蛇,披草视之,果巨蛇也,即提其尾,向空掷之,蛇堕地而死。又尝转运于京道,值水军,闻昌之多力也。然以其田夫,共肆诟侮,昌怒,举所载舟樯木拉之,仆水者几百人。众骇曰:「彼农固若是耶?」及抵京,同漕者咸以驴驼米输之囷,昌独囊米悬长木,负之以行。囊多至二十余,步无窘侧,虽素称有力人者,亦皆以为莫及也。

  无锡教谕金廷辉,四明人也。成化癸卯,大比,为江西考官,夜阅卷,倦甚,忽坐睡,梦有草角书生揖于前曰:「人非尧舜,安能每事尽善?愿赐荐拔。」金觉而心异之,偶阅一卷,文理颇优,疑似之间,明夜,复梦书生来谒,其言如初。金意决,遂取是卷,揭晓拆之,乃费状元子充。时子充年十岁,正在草角,语其梦,盖不知也。

  松江上海县地名十字庙,有农家延僧诵经,扬幡于门。时暑天,人有负牛皮过之,渴甚,置牛皮幡下,入野店,洁白酒饮,忽阴云四合,一霹雳击碎幡竿,牛皮飞去,不知所向。农家草屋上但见竹钉万计,皆长二、三寸,滑润可爱,不可晓也。

  北京安化门有古窑,成化间,一贫人偶宿其中,夜深月明如昼,有二人携手过言,明日当会顺承门外,吕先生亦来会,贫人窃听之,疑其仙也。明旦,亟往其处,见一人执扇,有出尘之态,即曳其裾,再拜曰:「子吕洞宾也,愿有以教我。」其人大惊,且行且却,迤逦至天池坛前,曰:「汝执吾扇,吾欲溺。」指秽中虫谓曰:「汝食之。」贫人方蹙额不肯,人与秽物忽皆不见,惟手中扇存焉。

  侍郎孔公韶文言,向为广西按察司回,舣舟江滨,登岸,其邻舟有占城人,将进虎京师,延公过舟,虎置圈中,毛色炳然。有一人能驯虎,开圈门,以拳直入虎口,虎捧之,拳出,略无所伤。后复戏其足,作退缩状,夷人言虎甚惜蹄爪故也。又呼其名而问饥否?语言莫辨,虎为长吼,若求食然。公大惊而退。又言宰南康之都昌时,其地多虎,县有隶卒,身长七尺,素称多力,尝晚回,遇虎于道,其人仓惶上树,树不甚高大,虎怒啮之,几倒,人知不可免,遇虎饮泉,即跃下,与虎抱持,良久而绝无人来,乃言于虎曰:「吾与汝气力已尽,若不见害,可长叫三声。吾即释汝,否则俱死

译王驴儿,是济宁人,年少时双目失明,靠为人推磨为生。每天中午买两樽烧酒,留下一樽以备夜间饮用。一天晚上,酒壶忽然空了,心里怀疑酒家欺骗自己,去质问对方,对方不承认。半夜时分,他关好门窗守候,听到酒壶里有声音,起身抚摸酒壶,却发现壶不见了。于是他在屋里四处摸索,抓到一只狐狸,醉得沉沉的,他用破帽子罩住狐狸的头,把它绑了起来。五更天,狐狸醒了,呼喊王驴儿请求释放,王驴儿不肯,狐狸说:“你与我缘分深厚,理应传授你推命之术,赶快放了我,我不会欺骗你。”王驴儿放了它,狐狸随即变成一个人,与王驴儿谈论命理,几个月后,王驴儿穷尽了其中的奥妙,从此凭借这门技艺闻名天下,前来请教的人,每天挤满门外。景泰年间,我们同乡的徐有贞(武功伯),以都御史的身份治理张秋的水患,当时王竑尚书也以都御史的身份督管淮上的漕运,两位大人有一天微服私访来到王驴儿处,让他推算命运,王驴儿听到两位大人的声音,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于是起身邀请他们进屋坐下,各自询问了出生年月日,说:“你们是贵人。”徐公欺骗他说:“我们两人是商人,有什么贵气呢?”王驴儿说:“你们都是显赫的官员,佩戴金带,千万不要隐瞒。”徐公大惊,又欺骗他说:“我是扬州太守。”王公说:“我是湖广参议。”王驴儿说:“不对。难道你们是都宪吗?”两人都没有回答,王驴儿说:“两位大人的官职都能做到尚书,只是徐公的爵位比王公更高。可惜不久之后,王公能够急流勇退罢了。”后来王公进入兵部,不到三年就请求退休,徐公在天顺初年也升任尚书,封为武功伯,不到一年就被罢免,都像王驴儿说的那样。

王昌大,是义兴山里的人,身高七尺,力气远超常人。家里原本是农民,以耕种田地为生,他自负力气大,不养牛,每当春耕开始,就脱掉衣服到田间,亲自背着犁耕田,耕种如果靠近田埂,田埂都会为之震动。遇到休耕的时候,力气无处施展,常常做出战斗的姿态,一定要连拔几棵树才罢休。有一天他在野外行走,看到有人拿着长枪追赶老虎,昌大喊问道:“枪杆坚硬吗?”拿过来弯曲它,应手就断了。他笑着说:“枪是这样吗?老虎怎么能被杀死呢?”他拔起路边的竹子,削尖末端,还没削完老虎就到了,老虎张开嘴,正要扑向昌,昌就用竹子贯穿了它的喉咙,又抓住老虎的两只脚把它扔进树林深处,老虎已经僵硬死了。义兴山有一条巨蛇,长几丈,向来危害百姓。昌有一天出去砍柴,看到草丛中苍蝇嗡嗡飞舞,心里怀疑是蛇,拨开草一看,果然是巨蛇,他立刻提起蛇尾,向空中扔去,蛇掉在地上就死了。又曾经在京城的道路上转运货物,遇到水军,听说昌力气大。然而因为他是农夫,大家共同肆意辱骂侮辱他,昌发怒,举起所载船只的桅杆木拉扯,落入水中的将近几百人。众人惊骇地说:“那个农夫竟然这样厉害吗?”等到抵达京城,一起漕运的人都用驴驼米输送到粮仓,昌独自把米装在袋子里悬挂在长木上,背着走。袋子多达二十多个,步伐没有困顿倾斜,即使是向来被称为有力气的人,也都认为比不上他。

无锡教谕金廷辉,是四明人。成化癸卯年,举行科举考试,他担任江西考官,夜里阅卷,非常疲倦,忽然坐着睡着了,梦见一个戴草帽的书生在前面向他作揖说:“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完美?希望赐予推荐提拔。”金廷辉醒来心里觉得奇怪,偶然看到一卷试卷,文理很好,在犹豫之间,第二天夜里,又梦见书生来拜见,说的话和当初一样。金廷辉心意已决,于是录取了这卷试卷,公布结果拆开姓名,原来是费子充(后来的状元)。当时子充十岁,正是戴草帽的年纪,告诉他这个梦,他大概不知道。

松江上海县有个地方叫十字庙,有农家请僧人诵经,在门口扬起幡旗。当时是暑天,有人背着牛皮经过,非常口渴,把牛皮放在幡旗下,进入野外小店,喝干净的白酒,忽然乌云四合,一道霹雳击碎了幡竿,牛皮飞走了,不知道去向。农家草屋上只见竹钉数以万计,都长二三寸,光滑润泽可爱,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

北京安化门有古窑,成化年间,一个穷人偶然住在那里,夜深月明如白昼,有两个人手拉手走过说话,明天将在顺承门外相会,吕先生也来相会,穷人偷听,怀疑他们是仙人。第二天早上,急忙前往那个地方,看到一个人拿着扇子,有超凡脱俗的姿态,就拉着他的衣襟,再次拜谢说:“您是吕洞宾,希望有教导我的地方。”那个人大惊,边退边走,蜿蜒走到天池坛前,说:“你拿着我的扇子,我要小便。”指着污秽中的虫子对他说:“你吃它。”穷人正皱着眉头不肯,人和污秽物忽然都不见了,只有手中的扇子还在。

侍郎孔公韶说,以前担任广西按察司官职返回时,停船在江边,登上岸,旁边的船上有占城人,要将老虎进贡给京师,邀请孔公到船上,老虎放在圈中,毛色鲜明。有一个人能驯服老虎,打开圈门,用拳头直接进入虎口,老虎捧着他的拳头,拳头出来,完全没有受伤。后来又戏弄它的脚,做出退缩的样子,夷人说老虎很爱惜蹄爪所以这样。又呼唤它的名字问它饿不饿?语言无法分辨,老虎长吼,好像请求食物一样。孔公大惊而退。又说担任南康都昌知县时,那里老虎很多,县里有隶卒,身高七尺,向来被认为力气大,曾经晚上回来,在路上遇到老虎,那人惊慌地爬上树,树不太高大,老虎愤怒地咬树,几乎倒下,那人知道无法避免,遇到老虎喝泉水,就跳下来,与老虎抱持,很久没有人来,就对老虎说:“我和你力气都用尽了,如果不伤害我,可以长叫三声。我就释放你,否则我们都死

此树下耳。」言毕,虎果悲号者三,其人随手纵之,低首掉尾而去。

译就在这棵树下罢了。”话说完,老虎果然哀号了三声,那人随即松手放它,老虎低着头、摇着尾巴离开了。

陆仪吉言乃父景福知宁波府日,天久不雨,闻郡之金井山有金钱者,能致云雨,遂往祷焉。山去城约五六十里,金钱在山之第四潭,景福焚香致敬,置一小瓮潭侧,见有物蜿蜒而入,即携之以归,置城隍中,果大雨沾足。景福喜甚,欲亲送其还,而禅于远,乃命仪吉与郡学袁先生者偕行,二人舟中觞酌。既醉,袁先生者善谐谑,金线屡为袁所侮,仪吉亦乘醉启瓮,取芦出金线视之,其身细如灯心而黄色,然已僵矣。仪吉笑曰:「龙果若是乎?」几欲以手断之,竟惧其龙而止。及抵山,闻瓮中有声,视之则已能动,不复僵矣。遂携之上山,将至潭,见黑云四起,潭中之鱼皆跳跃,似有迎意,金线出瓮,渐大如臂,已而雷雨交作,天昏黑,咫尺莫辨,皆相顾大惊,匍匐而下。登舟,雷雨益甚,舟几覆,二人罔知所措,皆再拜谢罪,舟始克济。

  济宁人王士能,年百二十三岁,朝廷闻其老,尝召见之,赐宝镪以归。成化丙午,余友礼部杨君循吉以使事过其州,微服访之,见士能衣白袷衣坐木床上,年可四五十人。杨君问其所以致寿,士能曰:「无他术也。但平生不食肉,不畜妻妾,不识数,不争气耳。」又问其日食几何?曰:「食一饼及少菜而已。」

  北京刘老者,曾往湖广岳州,其地往往有杀人者,谓之采生。遇每年闰月,人五六成群,以长竹竿挑小筐篮,竿上有钩,用以钩人。凡逢人,采只不采双,虽亲识遇之,亦不能免。僧或妇人尤善,彼地人谓妇人和尚利市十倍于男子也。有老人教刘,凡宿时以足践泥垢,履其家门限上,视之,须臾垢去者,其家必行此术。盖鬼为之扫除,急行勿宿,又其人采生时,或反被有力所缚,每人出银五十两,谓之买命钱。尝有一僧野行,被采生者六人,悉以竿钩其衣,僧知不免,佯谓众曰:「吾死固不可逃,但禅衣新受人赐,不欲灭其德,脱下就死何如?」众从之,僧素有力,甫脱衣,即疾挥禅杖,击倒六人,悉缚之。六人者求救,共出银三百两,僧遂释之,持其银去。

  肇庆人言其乡善捕虎者,尝夜持药箭,隐深山草莽中,聚山木燃之,有虎与熊偕来,熊身兼三虎,时天寒,见燃薪,皆附之,其人潜以箭中熊喉,熊以掌拔箭,对虎似有怒意,虎伏地,旋痛甚,即以所燃木击虎,虎毙,熊亦继之,其人并得二物以归。

  宿州民徐某者,尝过其州一山,见鹊跳踯草间,近之已不能飞,疑为蛇伤,取视之,有小蛇蟠草间,其臂不觉被啮。徐知有毒,即以所佩刀剜去臂肉如钱,急归,以药裹之,得无恙。无几时,复往山中,见剜去肉大如升,心颇怪之,刺以物,感毒气,回家即死。

  金齿山中多猿,人家畜牛屡为猿所害,每牧时,必众守之。盖猿见牛即跨其背,以掌入牛谷道,尽取肠胃以出,牛痛甚奔,猿坐自若,竟不肯下,牛虽有力,无如何也。

  蓟州一僧寺,每年七月十三日有僧坐化,观者如堵,布施财物,不可胜数。适御史刘清按其地,闻之,亦往观焉。僧死,坐龛中,御史有疑,命左右撼之不动,细视之,其身钉于榻上,由是僧皆服罪。盖寺中每养丐者肥美,遇是日,用计死之,以规利耳。

  南濠张晓初以授徒为业,老而无子,尝有举子挈家将赴南雍,舟泊晓初河下。晓初延之登岸,胥会间,其人询知晓初无子,乃以己女绐为女奴,卖于晓初为妾,以供路费。晓初怜其贫,以白金五两内焉。入夜,问其女,则云实举子所生。晓初惊曰:「吾士人而取衣冠女为妾,以供路费,吾不忍也。」明早急遣还举子,而不索其银,举子愧谢而去。逾年,晓初生子,广东佥宪习是也,人以为阴德所致。

  相城有丐者王姓,尝操小舟往来乞食,每得酒肉,遇佳者,别贮一竹筒中,归以奉母,母饮食,必起为歌舞,欲其心之悦而后已。时陈先生继主沈氏馆,目击其事,叹曰:「王某,真孝子也。」

  吾乡沈征士希,明正统初遇僧宏慈济者,陕西人,年九十余,言在元居李思齐幕下,思

译陆仪吉说,他的父亲陆景福在担任宁波知府时,当地长时间不下雨。听说郡里的金井山有一种叫“金钱”的生物,能够招来云雨,于是前往祈祷。金井山距离城市大约五六十里,“金钱”在山中的第四个潭里。陆景福焚香致敬,在潭边放置一个小瓮,看见有东西蜿蜒着进入瓮中,就带着它回来,把它放在城隍庙里,果然下了大雨,雨水充足。陆景福非常高兴,想要亲自送它回去,但因为路途遥远而犹豫,于是命令陆仪吉和郡学的袁先生一同前往。两人在船中饮酒。喝醉后,袁先生擅长开玩笑,多次侮辱“金钱”,陆仪吉也趁着酒兴打开瓮盖,取出芦苇把“金钱”拿出来看,它的身体细得像灯芯草一样,呈黄色,但已经僵硬了。陆仪吉笑着说:“龙果真像这样吗?”几乎想用手把它折断,最终因为害怕它是龙而作罢。等到到达山上,听到瓮中有声音,一看,它已经能动了,不再僵硬。于是带着它上山,快到潭边时,看见黑云四起,潭中的鱼都跳跃起来,似乎有迎接的意思。“金钱”从瓮中出来,渐渐大得像手臂,不久雷雨交加,天色昏暗漆黑,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大家都互相看着大惊失色,趴在地上退下山去。登上船后,雷雨更加猛烈,船几乎翻覆,两人不知所措,都再次拜谢请罪,船才得以渡过。

济宁人王士能,年龄一百二十三岁,朝廷听说他年老,曾经召见了他,赏赐钱财让他回家。成化丙午年,我的朋友礼部杨循吉因为出使事务路过他的州县,便微服去拜访他,看见王士能穿着白色夹衣坐在木床上,看起来像四五十岁的人。杨循吉问他长寿的原因,王士能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平生不吃肉,不蓄养妻妾,不懂算计,不与人争气罢了。”又问他每天吃多少,他说:“吃一个饼和少许蔬菜罢了。”

北京有个刘姓老人,曾经去湖广岳州,那里常常有杀人的人,被称为“采生”。每逢闰月,他们五六个人成群结队,用长竹竿挑着小筐篮,竿上有钩,用来钩人。凡是遇到人,只采单个不采成双的,即使是亲戚熟人遇到,也不能幸免。僧人或妇人尤其适合,当地人说妇人和和尚比男子获利十倍。有个老人教刘老者,凡是住宿时,用脚踩上泥垢,踩在人家门限上,观察它,如果不久泥垢就消失了,那家必定施行这种邪术。大概是鬼在为他们扫除,要赶快离开不要住宿。又听说那些人采生时,有时反而被有力气的人捆绑,每人出五十两银子,称为“买命钱”。曾经有个僧人在野外行走,被六个采生的人用竿子钩住衣服,僧人知道无法逃脱,假装对众人说:“我死固然无法逃避,但这件禅衣是新近受人赏赐的,不想辜负他的恩德,脱下来再死怎么样?”众人听从了他,僧人向来有力气,刚脱下衣服,就迅速挥舞禅杖,击倒六个人,全部把他们绑起来。六个人求救,一共拿出三百两银子,僧人才释放他们,拿着银子离开了。

肇庆人说他们家乡有个善于捕虎的人,曾经在夜里拿着药箭,隐藏在深山草丛中,聚集山木点燃,有老虎和熊一起来,熊的身体相当于三只老虎,当时天气寒冷,看见燃烧的木柴,都靠近它取暖。那个人暗中用箭射中熊的喉咙,熊用爪子拔出箭,对着老虎似乎有怒意,老虎趴在地上,随即疼痛难忍,就用燃烧的木头击打老虎,老虎死了,熊也随后死了,那个人把两样东西都带回家了。

宿州有个姓徐的百姓,曾经路过他州的一个山,看见喜鹊在草丛间跳跃,靠近它发现已经不能飞了,怀疑是被蛇咬伤,拿起来看,有小蛇盘在草丛间,他的手臂不知不觉被咬了。徐知道有毒,就用随身带的刀挖去手臂上像铜钱大小的肉,急忙回家,用药包扎,得以平安无事。没过多久,又去山中,看见挖去的肉长得像升那么大,心里很奇怪,用东西刺它,感到毒气,回家就死了。

金齿山中有很多猿猴,人家养的牛屡次被猿猴伤害,每次放牧时,一定要众人看守。因为猿猴看见牛就跨在它背上,用手伸进牛的肛门,把肠胃全部掏出来,牛疼痛难忍奔跑,猿猴坐着安然自若,竟然不肯下来,牛虽然有力气,也无可奈何。

蓟州有一个僧寺,每年七月十三日有僧人坐化,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布施的财物,数不胜数。恰逢御史刘清巡察那里,听说这件事,也前往观看。僧人死后,坐在龛中,御史有怀疑,命令左右摇晃他不动,仔细查看,他的身体被钉在榻上,于是僧人们都服罪。原来寺中常常养乞丐长得肥胖,遇到这一天,用计谋让他们死,以此谋取利益罢了。

南濠的张晓初以教书为业,年老没有儿子,曾经有个举人带着家眷将要前往南京国子监,船停泊在张晓初的河下。张晓初邀请他上岸,交谈间,那人得知张晓初没有儿子,就把自己的女儿谎称为女奴,卖给张晓初做妾,以提供路费。张晓初可怜他贫穷,给了五两银子。到了夜里,问那个女子,她说确实是举人所生。张晓初惊讶地说:“我是读书人,却娶穿官服人家的女子做妾,以提供路费,我不忍心这样做。”第二天早上急忙把她送还举人,而不索要银子,举人惭愧谢罪后离开。过了一年,张晓初生了儿子,就是广东佥宪习某,人们认为是阴德所致。

相城有个姓王的乞丐,曾经划着小船往来乞讨,每次得到酒肉,遇到好的,另外贮存在一个竹筒中,回家献给母亲,母亲饮食时,必定起身为他歌舞,直到让他心情愉快才停止。当时陈先生继任沈氏家馆的塾师,亲眼看见这件事,感叹说:“王某,真是孝子啊。”

我们家乡的沈希征士,在明正统初年遇到僧人宏慈济,陕西人,年龄九十多岁,说在元朝时曾在李思齐幕下任职,李思

齐死,乃削发为僧,书无不读。尝为征士,讲《周礼》与《易》,能前知未来事,尢精于星命,是沙涤先生再传,尽以其书授征士,且曰:「今之推命者,动称子平,盖祖宋末徐颜升,非徐子平也。」子平名居易,五代人,与麻衣陈搏同隐华山,盖异人也。沙涤之法较子平为胜,征士亦精其术,然秘其书,不肯轻与人推。

译齐死后,(征士)便削发出家为僧,书籍没有不阅读的。他曾经担任征士,讲授《周礼》和《易经》,能够预知未来的事情,尤其精通星象命理。他是沙涤先生的再传弟子,沙涤先生将所有的著作都传授给了他,并且说:“如今推算命运的人,动不动就称道子平法,大概是以宋末的徐颜升为祖师,而不是徐子平。”徐子平名叫居易,是五代时期的人,与麻衣、陈抟一同隐居在华山,大概是位异人。沙涤的方法比子平法更为高明,征士也精通这门术数,然而他秘藏这些书籍,不肯轻易为人推算命运。

兵部侍郎李公蕡,居吴城之东,公自为郡学生至归老于家,每出,必于城外上马,逮回,望城门即步,未尝一日易也。大理寺丞仰公瞻,少亦为郡学生。时夏建中先生为训导,后公每经其门,必为下马,人识之,旦暮皆然。观此二事,亦可见前辈谦德。

  四月十五日,相传为吕纯阳诞日,吴中福济观,每年遇是日设大会,游人往来,箫鼓不绝。观主老道士为余言,是日必晴,虽阴霾亦必开霁。余十数年来验之果然。陆放翁笔记云:四月十九日,成都谓之浣花遨头,宴于杜子美草堂。余客蜀数年,屡赴此席,未尝不晴。蜀人云:虽戴白之老,未尝见浣花日雨也。放翁是说,正与此类相似,皆非偶然者,不可晓也。望信桥织工赵某产子,三足二阴,一足在左腹下,其一阴生于左股左胁上,复有块如杯,裸一昼夜不死,人来观者众,遂压杀之。

  李都御史实四川合江人,其乡有土地祠,李微时,经祠前,见塑像起立,心窃怪之。归以语母,欲碎其像,母止之。神忽托梦祠旁人云:「李秀才过,吾敬之,起立,彼不知,乃欲碎我。微其母,吾不免矣。」李后复过其祠,戏书像背云:「此人无礼,合送丰都。」人复梦神泣告曰:「李秀才今将送我丰都,烦急求救于其母。」乡人往告,母怒,李遂涤之,后果至大显。

  郡人沈氏兄弟二人,其兄尝一日倚屋柱,有所思,忽雷碎其柱,半身为雷火所焚,视之甚黑,但闻空中若有人云:「误矣,视其家则已如故,身亦绝无痛楚。」其弟读书楼上,一日震雷碎其柱,其藏书木匣以铁缘四角,尽熔为汁,铜锁与匣中数钱亦熔,而匣与书俱无恙,不可晓也。

  石湖农民有管某者,其妻通于人,谋所以杀之,未果。一日与其母绐他事,载管于河,醉之酒,推堕水中。时水浅,管救于渔人,获免,抵家,勿悟妻之谋也。妻见夫归,大惊,天晚,遂诱其浴,复携沸汤,欲因而灌之,汤未前,忽闻雷霆一声,其妻已击死矣。

  阊门人陆某,尝夜梦皂衣者四人至其家,再拜乞命。明旦,忽有人持四鳖来馈,陆笑曰:「昨宵之梦,其殆汝耶?然吾必欲食汝,不能释也。」竟烹食之。不二日,疽发于背,诸药莫疗而死。

  成化末,内官阿丑年少机敏,善作教坊杂剧,宪宗每令献技以为戏。时汪直势方赫赫,丑欲倾之,装一醉人,仆卧于地,或呵之曰:某官至。醉人不起。又曰:皇帝驾至。卧亦如故。后云:汪直至矣。醉人仓惶惊起。或问之曰:汝不畏驾至而畏汪直,何也?曰:当今之世,吾知有汪直而已,他不知也。上悟,待直顿衰。保国公朱永治居第,私役军士颇众,丑一日装两人于上前,一人诵诗曰:「六千兵散楚歌声。」一人击之曰:「何为误八千为六千。」一人答曰:「二千在保国公家造房。」上疑之勿信,密令人视之,果然。保国惧,即日撤工。

  三原王公为都御史时,巡抚南畿,尝一日至吴,有市井无赖乘其醉而骂公于道。公见之,略无怒色,但从容言曰:「此人醉矣。」命吏卒遣之。若王可谓有辅相之量者矣。

  沈石田先生尝与陈起东会饮于吴太史家,时贺解元恩、陈进士策在座,先生不善饮,酒至辄辞。起东云:「吾有一对,君能对之,吾当代君饮。」先生曰:「然。」起东云:「恩作解元,礼合贺其荣也。」先生应声曰:「策为进士,职当陈嘉谟焉。」合座无不击节。

  右都御史王越尝出入太监汪直门下,又尝从汪出征北边,官骤升至威宁伯。一日忽作诗曰:「归去来兮归去来,千金难买钓鱼台。也知世事只如此,试问古人安在哉?白发有情怜我老,黄花无主为谁开?平生报国心如火,一夜西风化作灰。」未几汪败,越以附汪故竟削爵为安陆州民,亦诗谶欤?僧起宗为予言,绍兴某寺有老僧,年七十余,云五十年前曾手录此诗,起宗近见其稿,始知非王所作,盖好事者嫁之耳。

  慈溪张御史昺,字仲明,都御史楷之子。成化间,知江西铅山县,县有寡妇,止一子

译兵部侍郎李蕡公,居住在吴城东面。他从担任郡学生直到退休在家,每次外出,一定在城外上马,等到返回,望见城门就下马步行,不曾有一天改变过。大理寺丞仰瞻公,年轻时也曾是郡学生。当时夏建中先生担任训导,后来仰公每次经过夏先生的家门,必定下马,人们都认识他,早晚都是如此。看这两件事,也可以看出前辈谦逊的德行。

四月十五日,相传是吕纯阳的诞辰,吴中福济观每年遇到这一天就举办大会,游人往来不断,箫鼓之声不绝。观主老道士对我说,这一天必定晴朗,即使阴霾密布也一定会放晴。我十多年来验证果然如此。陆游的笔记中说:四月十九日,成都称之为浣花遨头,在杜甫草堂设宴。我在蜀地客居数年,屡次赴宴,没有不晴朗的。蜀人说:即使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未曾见过浣花日下雨。陆游的说法,正与此类似,都不是偶然发生的,无法理解其中的道理。望信桥织工赵某生了个儿子,有三只脚两个生殖器,一只脚长在左腹下,另一个生殖器长在左大腿和左胁上,又有一个像杯子一样的肉块,裸体一昼夜不死,来观看的人很多,于是被压死。

李都御史是四川合江人,他的家乡有土地祠,李公微贱时,经过祠前,看见塑像站立起来,心里暗自奇怪。回家后告诉母亲,想要砸碎塑像,母亲制止了他。神灵忽然托梦给祠旁的人说:“李秀才经过,我尊敬他,所以站立起来,他不知道,竟然想砸碎我。如果不是他的母亲,我就难逃一劫了。”李公后来再次经过土地祠,戏谑地在塑像背后写道:“此人无礼,应该送到丰都。”人们又梦见神灵哭着说:“李秀才现在要送我去丰都,麻烦赶紧向他的母亲求救。”乡人前去告知,母亲发怒,李公于是洗去了字迹,后来果然显贵。

郡人沈氏兄弟二人,哥哥曾经一天倚靠在屋柱上,若有所思,忽然雷击碎了柱子,半身被雷火烧伤,看起来非常黑,只听见空中好像有人说话:“弄错了,看看他的家还是原样,身体也没有痛楚。”弟弟在楼上读书,一天雷击碎了柱子,他的藏书木匣用铁包着四角,全部熔化成汁,铜锁和匣中的几枚钱币也熔化了,而匣子和书都完好无损,无法理解其中的道理。

石湖农民中有个叫管某的,他的妻子与人通奸,谋划杀害他,没有成功。一天,妻子和他的母亲借口其他事情,把管某载到河边,让他喝醉,推入水中。当时水浅,管某被渔人救起,得以幸免,回到家,没有察觉妻子的阴谋。妻子看见丈夫回来,大惊失色,天色已晚,于是引诱他洗澡,又带着沸水,想要趁机灌死他,水还没上前,忽然听到一声雷霆,他的妻子已经被击死了。

阊门人陆某,曾经夜里梦见四个穿黑衣的人来到他家,再次拜谢乞求性命。第二天早晨,忽然有人拿着四只鳖来馈赠,陆某笑着说:“昨晚的梦,大概就是你吧?但我一定要吃你,不能放过你。”竟然烹煮吃了它们。不到两天,背上长了疽,各种药物都无法治疗而死。

成化末年,内官阿丑年轻机敏,擅长表演教坊杂剧,宪宗常常让他献技取乐。当时汪直权势正盛,阿丑想要倾覆他,装扮成一个醉汉,趴在地上,有人呵斥说:“某官到了。”醉汉不起来。又说:“皇帝驾到。”趴着还是老样子。后来有人说:“汪直到了。”醉汉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有人问他:“你不害怕皇帝驾到却害怕汪直,为什么呢?”回答说:“当今之世,我只知道有汪直而已,其他的不知道。”皇上醒悟,对待汪直的态度顿时衰落了。保国公朱永修建府第,私下役使军士很多,阿丑一天在皇上面前装扮两个人,一个人吟诗说:“六千兵散楚歌声。”另一个人打他说:“为什么误把八千说成六千。”一个人回答说:“两千在保国公家造房。”皇上怀疑但不相信,秘密派人查看,果然如此。保国公害怕,当天就撤除了工程。

三原王公担任都御史时,巡抚南畿,曾经一天到吴地,有个市井无赖趁他醉酒在路上骂他。王公看见他,毫无怒色,只是从容地说:“这个人醉了。”命令吏卒把他赶走。像王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有辅佐宰相的气量了。

沈石田先生曾经和陈起东在吴太史家聚会饮酒,当时贺解元恩、陈进士策在座,先生不善饮酒,酒到就推辞。起东说:“我有一副对联,你能对出,我就代你饮酒。”先生说:“好。”起东说:“恩作解元,礼节上应该祝贺他的荣耀。”先生应声说:“策为进士,职责应当陈述美好的谋略。”在座的人无不击节赞叹。

右都御史王越曾经出入太监汪直门下,又曾经跟随汪直出征北边,官职迅速升迁到威宁伯。一天忽然作诗说:“归去来兮归去来,千金难买钓鱼台。也知世事只如此,试问古人安在哉?白发有情怜我老,黄花无主为谁开?平生报国心如火,一夜西风化作灰。”不久汪直败落,王越因为依附汪直的缘故最终被削去爵位成为安陆州平民,这也是诗谶吗?僧人起宗对我说,绍兴某寺有个老僧,七十多岁,说五十年前曾亲手抄录这首诗,起宗最近看到他的手稿,才知道不是王越所作,大概是好事者嫁祸给他罢了。

慈溪张御史昺,字仲明,是都御史张楷的儿子。成化年间,担任江西铅山县知县,县里有个寡妇,只有一个儿子

,为虎所食,讼于张,张与之期五日来。乃斋戒作文,祭城隍神,大概言神不能御灾捍患,而纵虎食人,五日内必驱虎伏辜,否则毁其庙而更置之。后五日,天未明,梦有人告曰:「虎至矣,虎至矣。」张惊起佩箭升堂,急令启门,忽二虎至,俯伏庭下,若有神人守之者。张曰:「吾良民之子,而汝食之,法当抵死。」二虎有不伤人退,一虎起,绕伏虎一匝,低尾而出,其一不动,张素善射,拔所佩箭,三发三中其首,虎犹不死,命隶卒乱鞭杀之,召妇人归其虎。甫到官,凡淫祠悉为破毁,独乡落一祠,民秘之获存。后张以公事经其地,夜忽梦神告曰:愿公恕我,无毁我祠。翼日,询于乡民,急毁之,神忽降于邻县之民某曰:「吾被张知县毁祠,张公阳官,且正人,吾不敢近,愿借片地,暂栖吾身。张公去,祠可复也。汝不从吾,五日内必祸及民。」初不信,不三日,果烦懑吐逆,神仍降,皆罗拜许之,遂为立祠,张不知也。又有道士善隐形术,寓某观中,淫人妇女,不可胜数,张一日擒至,重鞭之,殊无所苦。顷之,并其形不见,张绐以他出,竟驰观中,缚之而归,裸其身,用印于背,然后鞭之,随声称冤,竟死杖下。

译(某人)被老虎吃掉,(家属)向张知县诉讼,张知县约定五天后老虎会来。于是(张知县)斋戒撰文,祭祀城隍神,大略说神灵不能抵御灾害、保卫百姓,却纵容老虎吃人,五日内必定驱赶老虎伏法抵罪,否则就毁坏它的庙宇并重新安置。过了五天,天还没亮,梦见有人告诉说:“老虎来了,老虎来了。”张知县惊醒,佩戴弓箭登上厅堂,急忙命令打开大门,忽然两只老虎到来,俯伏在庭院下,好像有神人守护着它们。张知县说:“你们是良民的儿子,却被你们吃掉,按法律应当抵命。”两只老虎中有一只没有伤人而退下,另一只老虎起身,绕着伏地的老虎一圈,低着头尾巴离开,那只不动的(老虎),张知县一向擅长射箭,拔出佩带的箭,连发三箭都射中它的头部,老虎还没有死,命令差役乱鞭打死它,召来妇人归还她的儿子。刚到任时,凡是淫祀的庙宇全部被拆毁,唯独乡村里的一座庙,百姓秘密保护得以保存。后来张知县因公事经过那里,夜里忽然梦见神灵告诉说:“希望您宽恕我,不要毁坏我的庙宇。”第二天,询问乡民,急忙拆毁它,神灵忽然降临到邻县百姓某人身上说:“我被张知县拆毁庙宇,张公是阳间的官员,而且是正直的人,我不敢靠近,希望借一块地方,暂时安顿我的身体。张公离开后,庙宇可以恢复。你们不听从我的,五日内必定祸及百姓。”起初不相信,不到三天,果然烦闷呕吐,神灵仍然降临,大家都跪拜答应他,于是为他建立庙宇,张知县不知道这件事。又有一个道士擅长隐形术,寄居在某道观中,淫乱妇女,数不胜数,张知县一天将他擒获,重重鞭打,他一点也不觉得痛苦。过了一会儿,连同他的身形也不见了,张知县骗他说自己外出,竟然骑马赶到道观中,绑着他回来,剥光他的身体,用官印盖在背上,然后鞭打他,随着声称冤枉,最终死在杖下。

西番长耳僧法奴居中国三十年,善汉人语,丁酉岁游吴,止礼拜寺,为予言,其生弥西里国在天方国西,五年可达,中国去其国一年之程。有藏国把国者,地广千里,人长五丈,其声闻一二里,日饭尽米一石,然胆怯,闻金鼓或炮声必疾走,其小儿亦丈余也。长耳僧宗回回教,游行海上,凡数十国。其在中国,足迹遍天下,约其年,几百岁,每日惟食饭一盂,鸡鹅羊肉亦皆食之,或数日不食,亦不饥也。后渡钱塘江观窑器,溺死。

  松江有老医张公寿者,神其术,然不肯轻售。其乡尝有一妇,怀孕将育,一日误跌,遂闷绝,延公寿治之。公寿取头上针,使开妇胸,当心针之,随产一子。公寿命视手,果有针穴。盖此妇被跌,为子手捧其心,故闷绝耳,后此子竟曲一指。

  嘉定县八都有农家产一女,左股有肉块甚薄,三日块破,出一女,大如鼍,眉发手足悉具,出时尚活,未几,与此女同死。

  湖广刘长史梁,少年在学,景泰壬申,其兄一夕梦神人告之曰:明年秋,汝弟中举,名在百十二,候费宏中状元,汝弟才得进士。旦语长史,皆以为湖广解额九十人,梦必无应。明年开科,长史果中一百十二名,时年才十七。后屡试下第,颇忆梦中之言,不就教职。成化丁未,始第进士,榜首果费宏也,亦异哉!

  河南都司有王指挥者,妾生一子,后继室生子,病不离体。一日召女巫治之,巫云:所居屋有厌镇。发之,果得木人,王疑庶子所为。时庶子居城外庄屋,王命两家人缚之回,祸至不测,家人劝子弗行,子以父命不可违,迁延至晚,至则城门已闭。是日适有刘宪副者,亦因病召此巫,巫亦诡言如王氏,发屋复得木人,巫云此必门子所为。刘曰:门子无怨无德,胡为厌我?命搜女巫,于其怀得小木人甚多,即杖杀之。王氏闻之亦悟,父子欢然如初。

  扬州宝应县有周秀才者,年少时,其父与聘同县张御史女。张卒,女患颠疾,周氏欲罢婚,女家亦许之,周生独不肯,曰:「女之疾,吾之命也。且张公已没,人将不议吾家耶?」卒娶之,逾一年,生一子,女疾亦瘥。

  无锡有金生者,尝有役事至湖广茶陵州,时暑天,经溪涧,浴之,忽阴中痛。及归,痛时作,每作觉其中有物,用力出之,其物类枣核,坚硬如铁,后每痛必出,不久竟死。又有周某者,蓄一黑犬,甚爱之,食必亲饲。后犬病瘛,周恐伤人,锁之屋柱。一日饲之,被啮其臂,周且痛且怒,乃烹食之,食已疾作,口出犬声,有物如蚯蚓状,从阴中出,痛不可忍,诸药莫疗而死。

  沈万三之富,炉火所致。其子既戍边,犹用以自给,蓄牛马千计。无锡某御史尝按辽阳,友人知其事,劝取其方。御史至,即坐沈以强盗系之狱。沈求免,御史曰:能予我丹方者,贷尔罪。沈谢言无方,但先世所遗成药耳。因献数合得免。御史归,分友少许,友亦致富。

  天顺成化间,吴有龚驮子者,与妻僦居,每三五日一出市薪米而归,归即闭门,不治生产,人不之疑也。龚后老死,邻人于其家得鼎盎之属,始知其有炉火术云。

  有道者语先君云:不生不杀。先君遂不畜鸡豕。客至,市以供之。又云:人求道,须于功名上闹一闹,方心死。

  朱晦翁有《乞汞帖》云:欲观造化之理,今藏湖之道场山。

  朱晦翁居白鹿洞,与白玉蟾善,一日登山值雨,有田父举手指空,雨为之不濡。门人问曰:「何术也?」翁曰:「偶然耳。」他日,翁患膝创颇剧,玉蟾取水为洗之,随手而脱。翁惊再拜曰:「师何神哉?」玉蟾曰:「偶然耳。」翁大惭,然终不穷其术。翁为江西提刑,闻唐开府紫虚真人尚在某山中,使人持书乞为弟子,且曰:「能以道相授者,当来,不尔不敢见。」紫虚复云:「道不可传,朱某必不至。」门人请曰:「仙师尝云传道必择世间忠孝之士,元晦真儒,奈何拒之?」紫虚曰:「吾道贵诚,朱某不诚耳。」弟子请其故,曰:「朱某阴悦吾道而阳非之,是

译西番长耳僧法奴在中国居住了三十年,精通汉语。丁酉年他游历吴地,住在礼拜寺,对我讲述:他出生在弥西里国,位于天方国以西,五年可以到达,中国距离他的国家有一年的路程。那里有藏国把持的国土,地域广阔千里,人长五丈,声音能传到一二里远,每天吃饭消耗一石米,然而胆子很小,听到金鼓或炮声必定快速逃跑,他们的小孩也有一丈多高。长耳僧信奉回回教,在海上游历,经过数十个国家。他在中国时,足迹遍布天下,估计他的年龄,大概几百岁了,每天只吃一钵饭,鸡鹅羊肉也都吃,有时几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饥饿。后来他渡过钱塘江观看瓷器,溺水而死。

松江有一位老医生叫张公寿,医术神奇,但不肯轻易出售药方。他的家乡曾经有一位妇人,怀孕即将分娩,一天不小心跌倒,随即昏厥,请公寿来治疗。公寿取出头上的针,让妇人敞开胸部,在心脏位置针刺,随即生下一个孩子。公寿命令查看孩子的手,果然有针孔。大概是因为这妇人跌倒时,被孩子的手捧住了心脏,所以昏厥,后来这个孩子最终弯曲了一根手指。

嘉定县八都有一位农家生了一个女孩,左大腿上有一块很薄的肉瘤,三天后肉瘤破裂,从中出来一个小女孩,大小像鼍鱼,眉毛、头发、手、脚都具备,出来时还活着,不久后与那个女孩一同死去。

湖广刘长史梁,年轻时在学宫读书,景泰壬申年,他的哥哥一天晚上梦见神人告诉他:明年秋天,你弟弟考中举人,名字排在第一百十二位,等到费宏考中状元,你弟弟才能考中进士。第二天早上告诉长史,大家都认为湖广解额只有九十人,梦必定不会应验。第二年开科考试,长史果然考中第一百十二名,当时年龄才十七岁。后来多次考试落第,颇记得梦中的话,就不去担任教职。成化丁未年,才考中进士,榜首果然是费宏,也很奇异啊!

河南都司有一位王指挥,妾室生了一个儿子,后来继室也生了儿子,病不离身。一天召来女巫治疗,女巫说:所住的屋里有厌胜之物。挖开查看,果然得到木偶,王怀疑是庶子所为。当时庶子住在城外的庄屋,王命令两个家仆绑他回来,祸事将至不可预测,家仆劝儿子不要前往,儿子认为父亲的命令不可违背,拖延到晚上,到达时城门已经关闭。这一天恰好有一位刘宪副,也因为生病召来这个女巫,女巫也诡诈地说像王氏家一样,挖开屋子又得到木偶,女巫说这一定是门子所为。刘说:门子对我没有怨恨也没有恩德,为什么要厌胜我?命令搜查女巫,在她的怀里得到很多小木偶,立即杖杀了她。王氏听说后也醒悟了,父子欢快地像当初一样。

扬州宝应县有一位周秀才,年轻时,他的父亲与同县张御史的女儿订婚。张御史死后,女儿患有癫狂病,周家想取消婚约,女方也答应了,周生独自不肯,说:“女儿的病,是我的命。况且张公已经去世,人们会不议论我们家吗?”最终娶了她,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女儿的病也好了。

无锡有一位金生,曾经有公事到湖广茶陵州,当时是暑天,经过溪涧,洗澡,忽然阴部疼痛。等到回来,疼痛时常发作,每次发作感觉里面有东西,用力排出,那东西像枣核,坚硬如铁,后来每次疼痛必定排出,不久竟然死去。又有一位周某,养了一只黑狗,非常喜爱,吃饭必定亲自喂养。后来狗得了瘛疭病,周怕伤人,把它锁在屋柱上。一天喂养它,被咬了手臂,周又痛又怒,于是煮了吃,吃完后疾病发作,口中发出狗叫声,有东西像蚯蚓形状,从阴部排出,疼痛不可忍受,各种药物无法治疗而死。

沈万三的财富,是炉火术所致。他的儿子被戍守边疆后,还用来自给自足,积蓄牛马数以千计。无锡某御史曾经巡视辽阳,友人知道这件事,劝他取来方子。御史到达后,立即以强盗罪将沈万三关进监狱。沈请求免罪,御史说:能给我丹方的人,宽恕你的罪。沈谢罪说没有方子,只是先世遗留的成药罢了。于是献出几合得以免罪。御史回来,分给友人少许,友人也致富了。

天顺成化年间,吴地有一位龚驮子,与妻子租住,每三五天出去买柴米回来,回来就关门,不从事生产,人们不怀疑他。龚后来老死,邻居在他家得到鼎盎之类的东西,才知道他有炉火术。

有道的人对先父说:不生不杀。先父于是就不养鸡猪。客人到来,买肉来供应。又说:人求道,必须在功名上闹一闹,才心死。

朱晦翁有《乞汞帖》说:想要观察造化的道理,现在藏在湖之道场山。

朱晦翁住在白鹿洞,与白玉蟾交好,一天登山遇到下雨,有一位田父举起手指向天空,雨因此不湿。门人问说:“什么法术?”翁说:“偶然罢了。”另一天,翁膝盖疮伤很严重,玉蟾取水来洗,随手就脱落。翁惊讶再次拜谢说:“老师多么神奇啊?”玉蟾说:“偶然罢了。”翁非常惭愧,然而最终不探究他的法术。翁担任江西提刑,听说唐开府紫虚真人还在某山中,派人拿着书信请求做弟子,并且说:“能用道传授给我的,应当来,不然不敢见。”紫虚回复说:“道不可传授,朱某必定不来。”门人请求说:“仙师曾经说传道必定选择世间忠孝之士,元晦是真儒,为什么拒绝他?”紫虚说:“我的道贵在真诚,朱某不真诚罢了。”弟子询问原因,说:“朱某暗中喜欢我的道而表面上非议它,是

谓不诚,不可传也。」

  张三丰有遗墨仆,少好道,走四方无所得。至正末某岁,遇陆龙先生于嵩山,授以真诀,遂而超悟。陆先生图南之高弟子也。

译说是不真诚,就无法传授。”

张三丰有遗留的墨迹仆,年轻时喜好道教,走遍四方却没有收获。至正末年某一年,在嵩山遇到陆龙先生,先生传授给他真正的秘诀,于是他便超越常理而领悟。陆先生是图南的高徒。

三丰去金陵,太祖欲见,不可得,命真人张宇初求之,宇初惧,诣武当山,拜表云:望都差将吏访于洞府名山。今其表见本山志。

  今世祈子奉张仙,其状纱帽挟弹者,乃蜀主孟昶像也。初花蕊夫人得幸于昶,国仁入宋,艺祖亦宠之。夫人德故主,日悬其像室中。一日艺祖入见而问之,夫人仓卒对曰:「此张仙也,奉之宜子。」由是传播民间。

  孝宗皇帝山陵毕,有五色云起于陵上,结成彩凤飞去。圣主返仙,不偶然也。

  予在礼曹,当郊天之前一日,与同官露坐,忽五色云见于日下,氤氲鲜翠。予急索酒跪饮之,亦平生奇观也。

  义门郑氏藏书最多,永乐初,进其什之四五,今内阁多有其本。徐天全所藏,盖多出此。予教徐之孙,尝见有义门印记。后其子售逸狼藉,予贫不能买也,至今惜之。

  浙江人钱知县旸继室许氏,临平人,名璚姬,善于词翰,尝有绝句诗云:「鹊噪未为喜,鸦鸣岂是凶?人间吉凶事,不在鸟声中。」又有新月诗云:「三星明灿烂,一仰一钩金。似吾深闺里,春来夜夜心。」

  江西袁御史道为太平知县,时县有老民,家深山中,以骡驼钱物,乘之出山,中途骡拗,不肯行,老人无以为计。适一人乘驴而至,谓老人曰:「汝何之?」曰:「县前耳。」其人绐以偕往,且曰:「汝老人,骡拗若是,我驴驯,暂以代之,何如?」老人谢焉。其人乘骡,鞭之疾行,老人追不能及,失其所在,悔恨欲绝,不得已,讼于袁。袁命以驴置厅事,后四日来。袁饿驴四日,老人至,问曰:「汝认骡去路乎?」曰:「知之。」遂命隶卒牵驴,与老人抵失骡所,纵驴任其所之,驴以饿甚,且熟识故道,疾奔至家,则骡正系于门,吏卒缚其人见袁,竟服罪焉。

  文宗儒宰永嘉县日,有商人籴米,倩人担之,其人出商不意,从别道去,商踪迹不能得,讼于文。文受其讼,佯为不理,命姑退。未几,召仓官云:欲下仓视粮,命各乡里正集脚夫于仓。是日,文人命商人立于门仓,脚夫一一过目,果获其人,遂服辜。

  本渎市民张玉,性甚孝,父虽老,好为人解纷。一日,为乡里圆融讼事,与玉议,欲得白金数两,赂公使,则事易平。玉初不欲翁往,恐拂其意,乃计所贸易有铤,即取其一,割白布尺许,裹以与翁,翁与众至邑前,丛饮酒家,欢呼大醉,失所携物,谓同行者曰:「我与儿议,彼不欲吾来,而吾强来,今物已失去,事亦无成,我何面目归见彼耶?」乃留宿邑西精舍。同行者归语玉,玉曰:「钱帛傥来之物,失之则已,何为不归?」复取所留锭,裹以尺布,与众人城,绐曰:「翁昨日之物,乃众相戏剧,藏挟而归,今复携来,勿惊恼也。」以铤视翁,翁以为然,遂与同归。若玉可谓善孝其亲者矣。

  陆某,长洲农民也,尝染风疾,须眉尽脱,累药无效,自以为必死,遂辞其家,操小舟,携一孙自随,往来江湖间,丐食为活。尝晚泊酒家求酒,适有白衣老人,恻然悯之曰:「吾善治此疾。」即以针刺其两股,血流如注,命以河水沃之,须臾而止,复探囊中,以红药一丸如小指大,与之,曰:「服此,至夜半,当出大汗,可急入水浴之。」问其姓,曰姓锺。问其所居何地,曰黄村。某服其药,至夜半果然。时暑天,如其言入水浴之,浴毕,呼其孙曰:「吾疾去矣,吾疾去矣。」惊喜不胜。明日操舟还,人亦大惊讶,某具言其故,往其地谢之,则绝无所谓锺先生者,始知为锺离仙云。或言某尝救一投水妇人,亦阴德所致。

  弘治六年夏,吴中大疫,常熟尤甚,小民多阖门死,无棺以敛,往往推堕水中。双凤李氏,一门死者凡十二人,所存惟妇女小儿,然亦皆病卧。同乡一匠与李氏翁善,一日忽李翁至门,言其家人疫死,欲棺十二口,每口之直酬米二石,兼浼倩壮夫数人,举尸入棺。翁去,匠家惟六棺,载之以往,入门寂无一人,再入中堂,见尸十二卧于地,而翁在焉。匠大惊,欲返棺,则心有疑,

译张三丰离开金陵,明太祖想见他,没能如愿,便命令真人张宇初去寻访他。张宇初心中畏惧,前往武当山,上奏章说:“希望朝廷派遣将吏到洞府名山中去寻访。”如今这份奏章还收录在武当山的方志中。

现在世人祈求子嗣供奉张仙,那画像中戴着纱帽、手持弹弓的人,其实是后蜀君主孟昶的像。起初,花蕊夫人深受孟昶宠爱,后蜀被宋朝吞并后,宋太祖也宠幸她。花蕊夫人感念旧主的恩德,每天在室内悬挂孟昶的画像。有一天宋太祖进来见到画像便问起,花蕊夫人仓促间回答说:“这是张仙,供奉他容易得子。”从此便在民间流传开来。

宋孝宗皇帝安葬完毕后,有五色云从陵墓上兴起,凝聚成彩凤飞走。圣明的君主回归仙境,并非偶然之事。

我在礼部任职时,在祭天大典的前一天,与同僚露天而坐,忽然看见太阳下方出现五色云,云雾缭绕,色泽鲜翠。我急忙取酒跪着喝下,这也是我生平罕见的奇观。

义门郑氏藏书最多,永乐初年,他们进献了藏书的大约十分之四五,现在内阁中很多藏书都源自那里。徐天全所藏的书籍,大多也出自此处。我曾教导徐天全的孙子,曾见过带有义门印记的书籍。后来他的儿子将书籍杂乱地变卖,我因贫穷无力购买,至今仍然惋惜。

浙江人钱知县旸的继室许氏,是临平人,名叫璚姬,擅长诗词书法,曾有一首绝句诗说:“喜鹊噪动未必是喜事,乌鸦鸣叫难道就是凶兆?人间的吉凶之事,并不在鸟叫声中。”又有一首新月诗说:“三星明亮灿烂,一仰一钩如金。好似我深闺之中,春来夜夜的心事。”

江西袁御史道担任太平知县时,当时县里有一位老民,家住在深山中,用骡子驮着钱物,骑着它出山,中途骡子倔强不肯前行,老人没有办法。恰好有一个人骑着驴子来到,对老人说:“你要去哪里?”老人说:“去县衙前罢了。”那人哄骗说一起前往,并且说:“你是老人,骡子如此倔强,我的驴子温顺,暂时借给你骑,怎么样?”老人谢过他。那人骑上骡子,鞭打它快速前行,老人追赶不上,失去了那人的踪迹,悔恨欲绝,不得已,向袁御史告状。袁御史命令把驴子放在厅堂上,四天后再来。袁御史饿驴四天,老人到了,问他说:“你认识骡子走的路吗?”老人说:“知道。”于是命令差役牵着驴子,和老人一起到达骡子丢失的地方,放开驴子任由它去,驴子因为饿得很厉害,而且熟悉原来的道路,快速奔跑回家,只见骡子正拴在门上,差役绑着那人来见袁御史,那人最终认罪。

文宗儒担任永嘉县县令时,有商人买米,雇人挑运,那人出乎商人意料,从别的路走了,商人追踪不到,向文宗儒告状。文宗儒受理了诉讼,假装不处理,命令暂且退下。不久,召来仓官说:想要下仓库查看粮食,命令各乡里的里正召集脚夫到仓库。这天,文宗儒命令商人站在仓库门口,脚夫一个个经过他的目光,果然抓住了那人,于是那人认罪。

本渎市民张玉,性情非常孝顺,父亲虽然年老,喜欢为人调解纠纷。有一天,为乡里人圆融调解诉讼之事,与张玉商议,想要得到几两银子,贿赂官吏,事情就容易平息。张玉起初不想让父亲去,恐怕违背他的心意,于是计算所交易的银锭,取出一锭,割下一尺左右的白布,包裹好给父亲,父亲与众人到县城前,在丛集的酒家,欢呼大醉,丢失了所带的东西,对同行的人说:“我和儿子商议,他不想我来,而我强要来,现在东西已经丢失,事情也没有办成,我有什么脸面回去见他呢?”于是留在城西的精舍住宿。同行的人回去告诉张玉,张玉说:“钱财是偶然得到的东西,丢失了就算了,为什么不回去?”又取出留下的银锭,用一尺布包裹,与众人进城,欺骗说:“父亲昨天的东西,是大家开玩笑藏起来带回来的,现在又带回来了,不要惊扰他。”把银锭给父亲看,父亲认为确实如此,于是与他一起回家。像张玉这样,可以说是善于孝顺父母的人了。

陆某,是长洲的农民,曾经染上风疾,胡须眉毛全部脱落,多次用药无效,自己认为必死无疑,于是告别家人,划着小船,带着一位孙子跟随,往来于江湖之间,乞讨为生。曾经傍晚停泊在酒家求酒,恰好有一位白衣老人,怜悯地说:“我善于治疗这种病。”就用针刺他的两条大腿,血流如注,命令用河水冲洗,一会儿就止住了,又探入囊中,拿出一颗如小指大小的红药丸给他,说:“服用这个,到半夜,应当出大汗,可以急忙入水洗澡。”问他的姓氏,说姓锺。问住在哪里,说黄村。陆某服用他的药,到半夜果然如此。当时是暑天,按照他的话入水洗澡,洗完澡,呼叫他的孙子说:“我的病好了,我的病好了。”惊喜不已。第二天划船回去,人们也非常惊讶,陆某详细说明了原因,前往那个地方感谢他,却完全没有所谓的锺先生,才知道是锺离仙。有人说陆某曾经救过一位投水自尽的妇人,这也是阴德所致。

弘治六年夏天,吴中大流行瘟疫,常熟尤其严重,小民多闭门而死,没有棺材收殓,往往被推入水中。双凤李氏,一家死了一共十二人,剩下的只有妇女小孩,但也都病卧在床。同乡一位工匠与李氏的老翁交好,有一天忽然李翁来到门前,说他的家人因瘟疫而死,想要十二口棺材,每口棺材酬谢米二石,并请求雇请几个壮夫,抬尸体入棺。老翁离开后,工匠家里只有六口棺材,装上前往,进门寂静无一人,再进入中堂,看见十二具尸体躺在地上,而老翁在旁。工匠大惊,想要返回棺材,但心里有疑虑,

且念旧交,乃寻坏█交于翁前,祝曰:兹来不知翁死,若许取米,仍载棺如数。言毕掷之,果如祝。匠者急回,造六棺,倩人一一敛之,遂载其米以归,后亦无他异。

译况且念及旧日交情,便在老人灵前寻找破损的灵位,祈祷说:“这次来不知老人已死,如果允许取米,仍按原数装棺。”说完便掷下灵位,果然如祈祷的那样。工匠急忙返回,制作六口棺材,请人一一将尸体收敛入棺,于是装载那些米回家,后来也没有其他异常。

双凤乡居民盛氏,家颇富,一日所藏钱尽飞入邻家,盛亲见之,然无以为计。

  乡人朱某,居阊门之西,夏月,尝夜半启门就凉,见正北云际露一龙头,其大如屋,晴光灿然,旁立一披发人,朱大惊欲仆。须臾,云拥不见,朱疑披发者为真武神,以问于予。予曰:此司龙之神,非真武也。

  弘治壬子六月,浙江定海县巨室某氏,一日忽血流沟中不止,渐至散漫,顷焉遍所居皆是。定海卫官与知县闻之,皆来聚观,不知何怪也?

  白莲桥有渔人,网得一物,鳖头眼赤如火,█鱼尾,四足如鸭,状类小犬,鳞甲悉具,渔人以为怪,鞭数百不死,复放水中而去。

  滁州魏生,尝夜乘马过近州山间,时已昏黑,见一物如金盘,相去甚迩。魏疑其为鬼,且进且却,既而渐近魏焉,不得已,以鞭击之,堕地,视之乃一萤也。

  予尝遇一方士,自云尝游青城山,见供佛水碗,乃大桃核,可一升许,异而扣诸小僧,僧云:吾师采之山后。力士俟其归,求往,老僧怒其徒轻言,不得已易衣而往。初度岭三四里,抵危磴,扪壁而步,僧行如飞。至一桥,穷桥得广平石敞数亩,其下隐隐若闻鸡犬之音,崖侧偃卧一桃树,长数十丈,枝叶四布,花方盛开,香芬异人世,崖上有「桃都」二字,大如席,遒劲可爱。后数年再游,则其僧已亡,故道迷塞矣。

  嘉兴焦通判,陕西人,其叔焦三素狠戾,生子病疹,祷于城隍,不效,击败神鼻。其妹为王妃,忽鼻痛不可忍,夜梦城隍诉焦三破鼻事。妃曰:吾兄无状,何不病之,而乃病我?神蹙额曰:此人凶恶,吾不敢犯。妃告于王,以十金改塑,乃差。谚所谓「鬼怕恶人」也。可发一笑。

  鬼仙降笔,时有之,近在邹氏所见颇奇。主人请撰春联,时命改易不厌。既退,余语客曰:此灵鬼尔,然亦可谓罢软无为。明旦,仙至,遂书云:今日一字不易。予笑曰:当因吾言耶?月余在江阴某氏,忽降笔云:为我谢都少卿,如何考吾罢软无为?予为拊掌,尽醉中一言,鬼亦闻之。其为题清旷楼绝句云:四周山色绕阑干,六月清风入座寒。对此令人发佳句,襟期一片海天宽。亦可喜也。

  正德中,予在礼曹,安南会试训导朴实坚,舟漂入广,遂入达阙下。予遣使事检其稿,得古抄《周易》,从而借观,中与华异者数十处,如「盛德大业至矣」,下无「哉」字」。「是兴人物,以前民用」,「是」下有「以」字,可备异闻也。具见《周易考异》。

  吴优有为南戏于京师者,锦衣门达奏其以男装女,惑乱风俗。英宗亲逮问之,优具陈劝化风俗状,上命解缚,面令演之。一优前云: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云云。上大悦曰:此格言也,奈何罪之?遂籍群优于教坊,群优耻之。驾崩,遁归于吴。

  陕西秦府有龟钮金印,重九斤六两,文曰秦王之宝,盖太祖特赐秦府,他王所无也。秦府又有径寸珠,一重七钱七分,一重八钱七分,名太岁弹成化末,取入内廷。

  南昌铁柱宫,晋许真君镇蛟之所,铁柱在池水中,径尺余,水退可见。昔有人携灯其上,水腾沸,急灭灯乃已。盖真君与蛟立誓,铁柱开花释之,蛟见火,将谓柱开花也,池上至今不敢燃灯。宫有真君塑像,成化初,韩都宪雍总督两广军务,道经南昌,入宫,塑像忽堕地,韩公惊愕,许杀贼胜,为真君铸铜像。至广东获贼,像遂易焉。

  南城罗侍郎玘,有异质,九岁,始能言,言即知书。十五岁始寐,十五以前未尝一瞑目。恒见一老妇纺纬其床侧,言既通,不复见,盖鬼媪也。又罗公为士子时,游乡校尊经阁,见梯边一狐皮,初亦不怪,行数步,返而取之,则已撤去,盖妖狐所脱也。

  正德中,教坊庄贤素多赀,共父卒,求志墓于浙江一主事,不能撰,托一友为之,其间有云:君配某氏,有贤德,三女皆适名族。时人传以为笑。

  张公元祯居翰林久,其门生之子又有出门下者,其人不敢称门生,而通状曰门孙。冢宰马公文升齿

译双凤乡居民盛氏,家境颇为富裕,一天他所藏的钱财全部飞入了邻居家,盛氏亲眼看见了,却无可奈何。

乡人朱某,住在阊门以西,夏天,曾在半夜开门纳凉,看见正北方的云层中露出一颗龙头,大得像房屋一样,在晴光中灿烂耀眼,旁边站着一个披发的人,朱某大惊失色,几乎跌倒。不一会儿,云雾笼罩,龙头不见了,朱某怀疑那个披发的人是真武大帝,来问我。我说:这是掌管龙的神,不是真武大帝。

弘治壬子年六月,浙江定海县大户某氏,一天忽然血流进沟渠中不止,逐渐漫溢开来,顷刻间遍布他所居住的地方。定海卫官员和知县听说后,都来聚集观看,不知道是什么怪异现象。

白莲桥有个渔人,网到一个东西,鳖头,眼睛红得像火,鱼尾,四只脚像鸭子,形状像小狗,鳞甲齐全,渔人认为它怪异,用鞭子抽打几百下也不死,又把它放回水中离去。

滁州魏生,曾经夜晚骑马经过近州山间,当时已经昏暗,看见一个东西像金盘,距离很近。魏生怀疑它是鬼,一边前进一边后退,渐渐地靠近魏生,不得已,用鞭子打它,掉在地上,看它原来是一只萤火虫。

我曾经遇到一个方士,自称曾经游历青城山,看见供奉佛的水碗,是大桃核,容量约一升左右,觉得奇怪而询问小和尚,和尚说:我的师父从山后采来的。力士等他回来,请求前往,老和尚恼怒徒弟轻率说话,不得已换了衣服前往。刚过山岭三四里,到达险峻的石阶,摸着墙壁行走,和尚行走如飞。到了一座桥,走完桥得到广阔平坦的石地数亩,下面隐隐约约听到鸡犬的声音,崖边躺着一棵桃树,长几十丈,枝叶向四面伸展,花正盛开,香气芬芳不同于人间,崖上有“桃都”二字,大得像席子,遒劲可爱。几年后再次游历,那个和尚已经死了,所以道路迷失堵塞了。

嘉兴焦通判,是陕西人,他的叔叔焦三一向凶狠暴戾,生了孩子患疹病,向城隍祈祷,没有效果,就打碎了神像的鼻子。他的妹妹是王妃,忽然鼻子疼痛得无法忍受,夜里梦见城隍诉说焦三打碎鼻子的事。王妃说:我哥哥行为不端,为什么不让他生病,反而让我生病?神皱着眉头说:这个人凶恶,我不敢冒犯。王妃告诉国王,用十两银子重新塑造神像,于是病好了。谚语所说的“鬼怕恶人”,可以让人一笑。

鬼仙降笔,时常有,最近在邹氏所见颇为奇特。主人请他撰写春联,当时命令修改也不厌烦。退下后,我对客人说:这是灵鬼,但也可谓软弱无能。第二天早上,仙至,于是写道:今天一字不改。我笑着说:是因为我的话吗?一个多月在江阴某氏家,忽然降笔说:替我谢都少卿,为什么考我软弱无能?我拍手称快,在醉中的一句话,鬼也听到了。他为清旷楼题写的绝句说:四周山色环绕栏杆,六月清风入座生寒。对此让人发出佳句,胸怀一片海天宽广。也可喜。

正德年间,我在礼部,安南会试训导朴实坚,船漂入广东,于是到达京城。我派使者检查他的文稿,得到古抄本《周易》,于是借来观看,其中与中华不同的有几十处,如“盛德大业至矣”,下面没有“哉”字。“是兴人物,以前民用”,“是”下面有“以”字,可以备作异闻。详见《周易考异》。

吴优有为南戏于京师者,锦衣门达奏他穿男装扮女,惑乱风俗。英宗亲自逮捕审问,优伶详细陈述劝化风俗的情况,皇上命令解开绑缚,当面让他表演。一个优伶上前说: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等等。皇上大喜说:这是格言,为什么要治罪?于是将群优登记在教坊,群优以此为耻。皇上驾崩,逃回吴地。

陕西秦府有龟钮金印,重九斤六两,文曰秦王之宝,大概是太祖特别赐给秦府,其他王府所没有的。秦府又有直径一寸的珍珠,一颗重七钱七分,一颗重八钱七分,名叫太岁弹,成化末年,被取入内廷。

南昌铁柱宫,是晋代许真君镇压蛟龙的地方,铁柱在池水中,直径一尺多,水退去可见。从前有人拿着灯在上面,水沸腾,急忙灭灯才停止。大概是真君与蛟龙立誓,铁柱开花就释放它,蛟龙看见火,以为柱子开花了,池上至今不敢燃灯。宫中有真君塑像,成化初年,韩都宪雍总督两广军务,路过南昌,进入宫中,塑像忽然掉在地上,韩公惊愕,许诺杀贼取胜,为真君铸造铜像。到广东抓获贼人,像于是更换了。

南城罗侍郎玘,有异质,九岁,才开始说话,说话就知道读书。十五岁才开始睡觉,十五岁以前不曾闭眼。常看见一个老妇人在他床边纺线,说话通顺后,不再看见,大概是鬼媪。又罗公为士子时,游乡校尊经阁,看见梯子边有一张狐皮,起初也不觉得奇怪,走几步,返回去取它,已经撤去了,大概是妖狐脱下的。

正德年间,教坊庄贤素多赀,他的父亲死了,求浙江一个主事写墓志铭,不能撰写,托付一个朋友写,其中有说:君配某氏,有贤德,三个女儿都嫁给了名门望族。当时人传以为笑。

张公元祯居翰林久,他的门生的儿子又有出自门下的,那个人不敢称门生,而通状曰门孙。冢宰马公文升齿

德并尊,乡人以书通者,不敢称乡尊,而曰乡祖,此亦可作对也。

译德行与地位都尊贵,乡里中那些以读书通达的人,不敢称呼他为乡里的尊者,而称他为乡里的始祖,这也可以作为对仗。

钱山钱秀才兄应役粮长,县令点名,兄偶不在,遂易服以代。令怒,欲鞭之,钱以实告。令曰:汝既为秀才,吾有一对。秀才粮长,打粮长,不打秀才。钱即云,父母大人,敬大人,如敬父母。令笑而释之。

  华亭之王巷有王姓者居焉。一日王出,有女方十余岁,偶于嫂室见一僧,长约二尺余,从床下出,牵其衣,女推之再四,得脱。惊告其嫂,嫂曰:「汝无惧,第先入,我潜门外,如僧出,当执之。」女如言而入,僧果出,搂女如故,女高叫曰:「和尚来了。」嫂进执之,真一小僧也,但不能语,似欲祈脱。有顷,则变一木块,辨之,乃纺车轮心耳。王归,怪而焚之,不灭。遂以刀碎之,视其中,隐隐有血,投之于水。后其家或不举火,则釜中悉皆灰泥,间亦有不洁污其中,如是月余乃息。

  郡人王生自蜀回,言尝见一驴而五蹄,其一生腹下,此四蹄稍长。人束起之,则其行如飞,虽善马勿逮;解其束,则一步不能行。

  南京一贵人家庆寿,命厨人于羊群中取母羊,将宰为享客之用。厨人置刀盆上,及羊取至,而失刀所在,颇怪之。乃尽逐羊寻之,唯一羔跪,不肯起,视其腹下,乃刀也,盖此羔即母羊之子,厨人感悟,遂弃其业。

  有一道士善书符篆,人求之者,往往有验。肤庵施先生文扣之曰:「汝符何以能灵?」道士曰:「信手挥将去,知他灵不灵?」先生曰:「此名言也。大凡人之学术到纯熟处,己亦不知,方见其妙。」

  成化丁未八月廿九日,常熟之李墓,人有掘地得古砖一块,乃唐顾府君墓志铭,其文曰:太和二年十一月八日,葬府君于黄屯旧茔,礼也。曾祖思绪,祖迪,父冀,府君讳良辉,字德光,府君即胄子也。性好幽居,邱园顺德,抑强伸弱,非公不缺一字死,年五十有六,兹年九月十五,遘疾,终于私第。有子四人,长顾秀,次(缺一字),次康,次芳,并哀号泣血,气竭而息。恐里巷移改,勒砖为铭。词曰:赳赳丈夫,雄雄气色。倏忽迁化,幽魂莫测。身没名在,叹之何极?

  常熟一乡民,因岁歉,携其妻将往溧阳,依大家以居。附舟至宜兴,舟人欲图其妻,乃绐夫曰:「汝何必往溧阳,吾熟此处大家,与汝登岸,投可相依者,来取妻,讵不省跋涉?」夫然其言,令妇候舟中。与舟人行时,天色已暝,舟子负木桅随行,至松林,以桅击其夫,仆地,意其死矣,回舟谓妇曰:「而夫已为虎食,而今奈何?」妇人号哭。舟子曰:「而弗哭,我亦有家,与尔完聚足矣。」妇叫号不已,欲寻其尸,舟子仍负桅引妇同行,欲并杀之。行至一林莽间,有虎跃出,直趋舟子,妇奔走宿野寺,明日回舟,与舟中伴同至溧阳某家,言其故,主人不纳,妇复号哭。蓦有里正经其旁,偶问故,妇具言其事,里正曰:「适在县前见一男子,诉在某处被舟人谋杀,幸而不死,岂汝夫耶?」导妇至邑门,夫妇大哭,复归常熟。

  朝鲜入贡,必遣六曹参判为正使,其官即中国之侍郎,别一人曰书传者,盖纠察参判之官。一或失礼,必归奏于王以罪之,位卑而权重,参判不敢慢也。

  朝鲜设官,名与天朝殊,故以官通。安南则同名,故总称陪臣大头目而已。正德中,予在礼曹,正使刘德光,其翰林学士由状元及第来见,予语之曰:「德光在道,必有纪行之作,肯出示乎?」德光谦谢,明旦与副使御史阮秉和共作古风一篇,律诗三篇以呈,诗意大抵归美于予,语亦有可取者,今藏于家。

  洪武中,乡试主考有儒士或致仕官,今惟两京翰林官主试,其它止聘校官而已。乡试有录,谓之小,录前必有序文。余见三十年前小录前后序凡三四篇者,今则惟前后二篇,同考官不得作也。又尝见永乐四年登科录,第二甲在前列者,亦得刊策,今策惟第一甲得刊。永乐十年,会试《中庸》一题,刊义二篇,今则题止一篇,唯论或二篇耳。往时乡试作减场,亦得中式。宣德十年,应天府乡试,吾乡祝参政颢以减场得高魁,今则

译钱山的钱秀才哥哥应役担任粮长,县令点名时,哥哥偶然不在,于是(钱秀才)换了衣服去代替。县令发怒,想要鞭打他,钱秀才把实情告诉了县令。县令说:“你既然是秀才,我有一副对联:秀才粮长,打粮长,不打秀才。”钱秀才随即说:“父母大人,敬大人,如敬父母。”县令笑着释放了他。

华亭的王巷住着一个姓王的人。一天王姓男子外出,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偶然在嫂子房里看见一个小和尚,大约两尺多高,从床下出来,拉扯她的衣服,女孩多次推开他,才得以脱身。惊恐地告诉嫂子,嫂子说:“你不要害怕,只管先进去,我潜伏在门外,如果和尚出来,就抓住他。”女孩按照这话进去,和尚果然出来,像以前一样搂住女孩,女孩高声喊叫说:“和尚来了。”嫂子进来抓住他,真是一个小和尚,但不能说话,似乎想要请求解脱。过了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块木头,仔细辨认,原来是纺车的轮心罢了。王姓男子回家,觉得奇怪就焚烧它,烧不毁。于是用刀把它砸碎,看里面,隐隐有血迹,把它扔进水里。后来他家有时不点火做饭,锅里全都是灰泥,偶尔也有不干净的东西污秽其中,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才平息。

郡里有个王生从蜀地回来,说曾经看见一头五只蹄子的驴,其中一只生在腹部下面,这四只蹄子稍微长一些。人们把它们捆起来,那么它跑起来像飞一样,即使是善跑的马也比不上;解开捆绑,那么它一步也不能走。

南京一个富贵人家庆祝寿辰,命令厨子在羊群中选取母羊,将要宰杀用来招待客人。厨子把刀放在盆上,等到羊取来,却找不到刀在哪里,觉得很奇怪。于是把羊都赶去寻找,只有一只小羊跪着,不肯起来,看它的腹部下面,原来是刀,大概这只小羊就是母羊的儿子,厨子感悟,于是放弃了这一行当。

有一个道士擅长书写符篆,人们向他求取,往往灵验。肤庵施先生文扣问他:“你的符为什么能灵验?”道士说:“随手挥写出去,哪里知道它灵不灵呢?”施先生说:“这是名言啊。大凡人的学术达到纯熟的境地,自己也不知道,才能显现出它的妙处。”

成化丁未年八月二十九日,常熟的李墓,有人挖地得到一块古砖,是唐代顾府君的墓志铭,上面的文字说:太和二年十一月八日,将府君安葬在黄屯旧坟,这是合乎礼制的。曾祖父名绪,祖父名迪,父亲名冀,府君名良辉,字德光,府君就是胄子。他喜欢幽居,在丘园顺从道德,抑制强暴伸张弱小,不是公正的事不做,缺一字而死,享年五十六岁,这一年九月十五,患病,死在家中。有四个儿子,长子顾秀,次子(缺一字),次子康,次子芳,都哀号泣血,气力耗尽而死。恐怕里巷迁移改葬,刻砖作为铭文。词说:威武的丈夫,雄壮的气色。忽然变迁死亡,幽魂难以测度。身体死了名声还在,感叹到什么程度呢?

常熟一个乡民,因为年成歉收,带着妻子将要前往溧阳,投靠大户人家居住。搭船到了宜兴,船夫想图谋他的妻子,于是欺骗丈夫说:“你何必去溧阳,我熟悉这里的大户人家,和你上岸,投靠可以依靠的人,再来接妻子,难道不省去跋涉之苦吗?”丈夫认为他的话对,让妻子在船中等候。和船夫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船夫背着木桅随行,到了松林,用桅杆击打丈夫,倒在地上,以为他死了,回船对妻子说:“你的丈夫已经被老虎吃了,现在怎么办?”妇人号哭。船夫说:“你不要哭,我也有家,和你团聚就足够了。”妇人叫喊不停,想要寻找尸体,船夫仍然背着桅杆拉着妇人同行,想一并杀死她。走到一片树林草丛间,有老虎跳出来,直奔船夫,妇人奔走投宿野外寺庙,第二天回船,和船中的同伴一起到溧阳某家,说明缘故,主人不接纳,妇人又号哭。忽然有个里正经过旁边,偶然问缘故,妇人详细说了这件事,里正说:“刚才在县衙前看见一个男子,诉说在某处被船夫谋杀,幸而没有死,难道是你的丈夫吗?”引导妇人到城门,夫妇大哭,又回到常熟。

朝鲜进贡,必定派遣六曹参判作为正使,这个官职相当于中国的侍郎,另外一个人叫书传,大概是纠察参判的官职。一旦有失礼之处,必定向国王奏报以治他的罪,地位低但权力重,参判不敢怠慢。

朝鲜设置官职,名称与天朝不同,所以用官职来沟通。安南则名称相同,所以总称为陪臣大头目罢了。正德年间,我在礼曹,正使刘德光,他是翰林学士,由状元及第来拜见,我对他说:“德光在途中,一定有记录行程的作品,肯出示吗?”德光谦逊推辞,第二天和副使御史阮秉和共同作古风一篇,律诗三篇来呈献,诗意大致归美于我,言语也有可取之处,现在藏在家中。

洪武年间,乡试主考有儒士或退休官员,现在只有两京翰林官主持考试,其他只聘请校官罢了。乡试有录,称为小录,小录前面必定有序文。我见过三十年前小录前后序共有三四篇的,现在只有前后两篇,同考官不能作。又曾经看见永乐四年登科录,第二甲在前列的人,也能刊印策论,现在策论只有第一甲能刊印。永乐十年,会试《中庸》一题,刊印义理两篇,现在题目只有一篇,只有论或许两篇罢了。过去乡试作减场,也能考中。宣德十年,应天府乡试,我们家乡的祝参政颢凭借减场获得高魁,现在则

凡减场者皆帖出矣。

译凡是削减盐场的人,都已经张贴告示公布了。

释氏磬口向上,上者阳也,求人于阳之义。铃口向下,下者阴也,求人于阴之义。

  僧入定,有至数十百日,欲其醒,不可呼撼,当以小磬向耳旁击之。既苏,又当以人乳滴口中,待其肠胃复通,然后复以汤粥,乃得不死。

  张士诚初据姑苏,居承天寺佛殿,宋慧感夫人祠在其旁,每夜出,惊恐士卒,士卒不安,迁居府治。

  慈溪杨名父子器,为诗敏捷,下笔数百言,不属草。一日,余与杨君谦同会,名父濡毫立成数律,君谦曰:「君之才敏捷,堪奉使外国,足以惊倒番人。」名父曰:「吾诗不行于中国,仅可以惊番人乎?」相顾一笑。

  周文襄公在吴,有部民负黄帕,直入厅事,公异而问之,曰某孙潼也。楷书《千字文》一本,进呈朝廷,乞公引拔。公取观,为给驿传以行。及入,乃得旨云:孙潼书法粗俗,令再习小楷。潼失意而归,自后每为人作字,必题云:钦命再习小楷孙潼。又郡人吴英好作大字,往来徐武功之门,武功得罪,以党被逮,有司无以入其罪,坐流民,配之广西。后赦回,自署纸尾,曰钦调广西民人吴英。

  上饶娄谅以道学为乡人所尊礼,桑民怿为太和训导,往谒。时谅方构室,其柱且合抱,民怿因笑曰:「颜氏陋巷,亦有是乎?」谅色不怡,坚定,民怿求观所为文,谅出一编,民怿览数篇,即还之曰:「吾始闻先生名甚重,今观先生之文,散漫无法,殆不满余望也。」谅佛然曰:「吾文何处无法?请明言之。」民怿抵掌笑曰:「先生过矣。诗文不佳,道问学之功已欠,吾犹意先生能尊德性也。今闻人毁己而怒,血气勃然,则所谓尊德性者又安在?」言讫趋出,谅为之气沮。

  阳明王公为刑部主事,决囚南畿,有陈指挥者杀十八人,系狱,屡贿当道,十余岁不决。王公至,首命诛之,巡按御史又为立请,而王公竟不从。陈临刑呼曰:「死而有知,必不相舍。」公笑曰:「吾不杀汝,十八人之魂必当不舍吾,汝死何能为乎?」竟斩于市。市人无不啮指称快。陈之父死于阵,而其子又以御贼失机伏诛,三世受刑,亦异事也。

  都公讳穆,字符敬,吴县人,弘治己未进士,官礼部郎中,加太仆少卿而归。好读书,至老不倦。里有娶妇者,夜大风雨灭烛,群然曰:「南濠都少卿家有读书灯在。」扣之,果得火。一时传为佳话。生平著作最富,如《西使记》、《金薤琳琅录》、《玉壶冰》、《听雨纪谈》诸书,邑志称其旧所刊行者二十种。近则《铁网珊瑚》,公七世孙肇斌刻于吴门。《寓意编》,平湖陆烜氏刻入《奇晋丛书》,又皆次第梓行,脍炙人口。余向藏《谭纂》上下二卷,传抄日久,亥豕较多,因与蒋子春雨略为校订,以公同好。春雨云:「尚有南濠文跋,亦无刊本,容访诸藏书家,倘得补刻,岂非艺林一大快事耶?」卷首门人陆采,乃先生之婿,号天池山人,年十九,即撰《王仙客无双传奇》者,其编辑此书,亦残膏胜馥不忍弃置之意云尔。瓯山金忠淳识。

译佛门的磬口朝上,上属阳,蕴含着向阳处寻求人的含义;铃口朝下,下属阴,蕴含着向阴处寻求人的含义。

僧人入定,有的长达数十日甚至上百日,想要让他醒来,不能呼喊摇晃,应当用小磬在耳边敲击。苏醒后,又应当将人乳滴入口中,等到肠胃恢复通畅,然后再喂汤粥,这样才不会死亡。

张士诚最初占据姑苏时,住在承天寺的佛殿里,宋慧感夫人的祠堂在旁边,每到夜里出现,惊恐士兵,士兵不得安宁,于是迁居到府衙。

慈溪人杨名,字父器,写诗敏捷,下笔几百字,不用草稿。有一天,我和杨君谦一同聚会,杨名父提笔立刻写成几首律诗,杨君谦说:“你的才华敏捷,可以奉命出使外国,足以惊倒外国人。”杨名父说:“我的诗在中国都不流行,难道只能惊倒外国人吗?”两人相视一笑。

周文襄公在吴地任职时,有个百姓背着黄帕,径直走进厅堂,周公感到奇怪便询问他,那人说是孙潼。他楷书抄写了一本《千字文》,进献给朝廷,请求周公引荐提拔。周公拿来看过,为他提供驿马让他前往。等到进入京城,得到的旨意说:孙潼书法粗俗,命令再练习小楷。孙潼失意而归,此后每次替人写字,必定题写:钦命再习小楷孙潼。又有个郡人吴英喜欢写大字,往来于徐武功的门下,徐武功获罪,吴英因结党被逮捕,有关部门无法给他定罪,就按流民处理,把他发配到广西。后来赦免回来,他在纸尾自署:钦调广西民人吴英。

上饶人娄谅因精通道学被乡人尊敬礼遇,桑民怿担任太和训导,前去拜见。当时娄谅正在建造房屋,他的柱子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桑民怿于是笑着说:“颜回居住的陋巷,也有这样的吗?”娄谅脸色不悦,神情坚定,桑民怿请求观看他写的文章,娄谅拿出一卷,桑民怿看了几篇,就还给他,说:“我起初听说先生的名声很重,现在看先生的文章,散漫没有法度,大概不符合我的期望。”娄谅愤怒地说:“我的文章哪里没有法度?请明确说出来。”桑民怿拍手笑着说:“先生错了。诗文不好,说明在道问学方面的功夫已经欠缺,我还以为先生能够尊崇德性。现在听到别人诋毁自己就发怒,血气冲动,那么所谓的尊崇德性又在哪里呢?”说完快步走出,娄谅因此气馁。

阳明王公担任刑部主事,在南畿决断囚犯,有个叫陈指挥的人杀了十八人,关在监狱里,屡次贿赂当权者,十多年没有判决。王公到任后,首先命令处死他,巡按御史又为他请求宽恕,但王公最终没有听从。陈指挥临刑时喊叫:“如果死后有知,一定不放过你。”王公笑着说:“我不杀你,十八人的魂魄一定会不放过我,你死了又能做什么呢?”最终在街市上斩首。街市上的人没有不咬手指称快的。陈指挥的父亲死于战阵,而他的儿子又因抵御盗贼失机被杀,三代受刑,也是奇异的事情。

都公名穆,字元敬,吴县人,弘治己未年进士,官至礼部郎中,加封太仆少卿后退休。喜欢读书,到老也不厌倦。乡里有娶媳妇的,夜里风雨大作吹灭了蜡烛,大家说:“南濠都少卿家有读书的灯。”去敲他的门,果然得到了火种。一时传为佳话。生平著作最丰富,如《西使记》、《金薤琳琅录》、《玉壶冰》、《听雨纪谈》等书,县志称他以前刊行的有二十种。近来《铁网珊瑚》,由他的七世孙肇斌在吴门刻印。《寓意编》,由平湖陆烜氏刻入《奇晋丛书》,也都相继刻印,脍炙人口。我过去收藏《谭纂》上下两卷,传抄时间久,错别字较多,于是和蒋子春雨略微校订,以公之于同好。春雨说:“还有南濠文跋,也没有刊本,容我去访求藏书家,如果得以补刻,岂不是艺林的一大快事吗?”卷首的门人陆采,是先生的女婿,号天池山人,十九岁就撰写了《王仙客无双传奇》,他编辑这本书,也是不忍心丢弃残存的精华之意。瓯山金忠淳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