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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野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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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5 段

野议 明 宋应星

  世运议 进身议 民财议 士气议 屯田议 催科议 军饷议 练兵议 学政议 盐政议 风俗议 乱萌议

  野议序

  春将暮矣,游憩钤山。令长曹先生挈清酒,负诗囊,为寻松影鹂声,以永今日,不愿他闻来混耳目也。乃枧沥数行,而送邸报者至,则见有立谈而得美官者,此千秋遇合奇事也。取其奏议一再读之,命词立意,亦自磊落可人。惜其所闻未尊,游地不广,无限针肓灸腠,拯溺救焚,急着浑然未彰,空负圣明虚心采择之意,识者有遗恨焉。

  令长啸谈间,愿闻寡识。散归冷署,炊灯具草,继以诘朝,胡成万言,名之曰《野议》。夫朝议已无欲讷之人,而野复有议,如世道何?虽然,从野而议者无恶,于朝议何伤也。人生胆力颜面,赋定洪钧。尝思欲伏阙前,上痛哭之书,而无其胆;欲参当道,陈忧天之说,而无其颜。则斯议也,亦以灯窗始之,闾巷终之而已。

  东汉仲崔两君子所为《昌言》《政论》,亦野议也,然诵读之余,法脉宛见毫端。今时事孔棘,岂暇计文章工拙之候哉,故有议而无文,罪我者其原之!时崇祯丙子暮春下弦日,分宜教谕宋应星书于学署。

  世运议

  语曰:治极思乱,乱极思治。此天地乘除之数也。自有书契以来,车书一统,治平垂三百载而无间者,商家而后,于斯为盛。议者有暑中寒至之惧焉,不知今已乱极思治之时也。西北寇患,延燎中原,其仅存城郭,而乡村镇市尽付炬烬者,不知其几。生民今日死于寇,明日死于兵,或已耕而田荒于避难,或已种而苗槁于愆阳,家室流离,沟壑相枕者,又不知其几。城郭已陷而复存,经焚而复构者,又不知其几。幸生东南半壁天下者,即苟延岁月,而官愁眉于上,民蹙额于下,盗贼旁午,水旱交伤,岂复有隆、万余意哉!

  此政乱极思治之时,天下事犹可为,毋以乘除之数自沮惑也。

  进身议

  从古取士进身之法,势重则反,时久必更。两汉方正贤良,魏、晋九品中正,唐、宋博学弘词、明经、诗赋诸科,最久者百年而止矣。垂三百年,归重科举一途而不变者,则惟我朝。非其法之至善,何以及此!圣王见州邑之间,攻城城破,掠民民残,钱粮则终日开复报完,而司农仰屋如故;盗贼则终日报功叙赏,而羽书驰地更猖。凡属制科中人,循资择望而建节者,偾坏封疆,纷纷见于前事。保举一法,欲复里选之旧,以济时艰,岂得已哉!然荐人之人,与人所荐之人,声应气求,仍在八股文章之内,岂出他途?且残破地方,待守令之至,如拯溺救焚。而荐举中人,必待部咨促之,抚按劝驾,而后就道;铨部核试,而后授官,动淹岁月,事岂有济?以寇乱之时,而州县之缺不补者,三百有余。此铨政之坏,于人才何与也?

  人情谁不愿富贵,然先忧后乐,滋味乃长。隆、万重熙而后,读书应举者,竟不知作官为何本领。第以位跻槐棘,阶荣祖父,荫及儿孙,身后祀名宦、入乡贤,墓志文章夸扬于后世。至奴虏蠢动,水蔺狂凶,方始知建节之荣,原具杀身之祸。即今四海之内,破伤如是,而小康之方,父望其子、师勉其弟者,只有纂集时文,逢迎棘院,思一得当之为快。至于得科联第之后,官职遇寇逢艰,作何策应,何尝梦想及之!且得第之人,业已两受隆恩,不奋志请缨,迁延观望,有怀时平而仕之想,思以残危之地,付之荐举中人,与乡贡之衰弱者,国家亦何借有制科为!司铨法者,一破情面,大公至正,掣签而授之,即暂受愤怨,而制科增光,实自此始矣。至兼通骑射法,在所必不行。驰捷挽强,自是行伍中事,文士百十中,即选得一能者,亦何济于事。先年辽、广两经略,一以善射名,一以善骑名,非已然之验哉?颜真卿在唐,虞允文在宋,彼知骑射为何物?方张强虏,直樽俎谈笑而摧之。由今况昔,何胜慨叹哉!

  民财议

  普天之下,民穷财尽四字,蹙额转相

译野议 明 宋应星

世运议 进身议 民财议 士气议 屯田议 催科议 军饷议 练兵议 学政议 盐政议 风俗议 乱萌议

野议序

春天即将过去,我在钤山游玩休憩。县令曹先生带着清酒,背着诗袋,为了寻找松影和黄鹂的鸣声,以度过这美好的一天,不希望其他杂音来扰乱耳目。忽然间,几行泪水落下,此时送邸报的人到了,只见有人通过一番谈话就得到了美官,这是千年难遇的奇事。拿过他的奏议反复阅读,遣词造句和立意,倒也磊落可爱。可惜他所听闻的不够尊贵,游历的地方不广,那些针对要害、拯救危难、急切需要彰显的道理,全然没有显现,白白辜负了圣上虚心采纳意见的心意,有见识的人对此感到遗憾。

县令在长啸谈笑之间,愿意听取我浅陋的见识。我散会后回到冷清的官署,点燃灯烛起草文章,接连到第二天早晨,胡乱写成了万言长文,命名为《野议》。朝廷的议论中已经没有沉默不语的人,而民间又有议论,这对世道有什么影响呢?虽然如此,从民间发出的议论没有恶意,对朝廷的议论有什么损害呢?人的胆量、力量和颜面,是上天赋予的。我曾想伏在宫门前,呈上痛哭流涕的奏书,却没有那样的胆量;想弹劾当权者,陈述忧国忧民的说法,却没有那样的颜面。那么这篇议论,也不过是从灯下窗前开始,在街巷间结束罢了。

东汉崔瑗、仲长统两位君子所写的《昌言》《政论》,也是民间的议论,然而诵读之余,法度脉络隐约可见于笔端。如今时事非常紧急,哪里有空闲去计较文章的工巧与拙劣呢,所以有议论而没有文采,责怪我的人请原谅我!时值崇祯丙子年暮春下弦日,分宜教谕宋应星在学署书写。

世运议

俗话说:治理达到极致就会想着动乱,动乱达到极致就会想着治理。这是天地增减变化的规律。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车同轨、书同文,天下统一,太平盛世持续将近三百年而没有间断的,商朝之后,没有比这更兴盛的了。议论的人有盛夏中寒气将至的恐惧,不知道现在已经是动乱到极点而渴望治理的时候了。西北的寇患,蔓延燃烧到中原,那些仅存的城郭,而乡村镇市全部付之一炬的,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今天死于寇盗,明天死于战乱,有的已经耕种却因避难而田地荒芜,有的已经播种却因干旱而幼苗枯死,家室流离失所,尸骨填塞沟壑的,又不知道有多少。城郭已经陷落又得以保存,经历焚烧又得以重建的,又不知道有多少。侥幸生活在东南半壁江山的人,即使苟延残喘,而官员在上面愁眉苦脸,百姓在下面紧锁眉头,盗贼纵横交错,水灾旱灾交替伤害,哪里还有隆庆、万历年间的余意呢!

这是政治动乱到极点而渴望治理的时候,天下的事情还大有可为,不要因为增减变化的规律而自我沮丧迷惑。

进身议

从古以来选拔人才、进入仕途的方法,权势过重就会走向反面,时间长久必然更改。两汉的方正贤良,魏、晋的九品中正制,唐、宋的博学弘词、明经、诗赋等科目,最久的也不过百年而已。将近三百年,只重视科举这一条路而不改变的,只有我朝。不是这种方法极其完善,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圣王看到州县之间,攻打城池城池就破,掠夺百姓百姓就残,钱粮方面整天上报开复和完纳,而户部尚书依然仰屋兴叹;盗贼方面整天上报战功和赏赐,而军情文书飞驰各地,盗贼更加猖獗。凡是属于科举出身的人,按照资历和声望建立功业的,败坏边防,纷纷见于前事。保举这一方法,想要恢复里选的老制度,以救济时局的艰难,难道是不得已吗!然而推荐人的人和被人推荐的人,声气相求,仍然在八股文章之内,难道能走出其他途径吗?况且残破的地方,等待守令到来,如同拯救溺水和救火。而推荐的人,一定要等待部院的文书催促,巡抚按察使劝驾,然后才上路;吏部考核试用,然后才授官,动不动就拖延岁月,事情怎么能成功?在寇乱的时候,而州县的职位空缺不补的,有三百多个。这吏治的败坏,对人才有什么影响呢?

人情谁不愿意富贵,然而先忧后乐,滋味才长久。隆庆、万历盛世之后,读书应举的人,竟然不知道做官是什么本领。只是以地位升到高位,荣耀祖先,荫及儿孙,死后祭祀名宦、列入乡贤,墓志铭文章夸耀于后世。直到奴虏蠢动,水贼狂凶,才开始知道建立功业的荣耀,原本带有杀身的祸患。即使现在四海之内,破坏伤害如此严重,而谋求小康的方法,父亲期望儿子、老师勉励弟子的,只有编纂时文,迎合考场,想着一旦考中就觉得痛快。至于考中科举之后,官职遇到寇乱和艰难,如何策应,何曾梦想过呢!况且考中的人,已经两次承受隆恩,不奋发立志请缨出征,拖延观望,怀有在时局平时做官的想法,想着把残危的地方,交给推荐的人,和乡贡中衰弱的人,国家又何必要科举制度呢!掌管铨选法律的人,一旦打破情面,大公至正,抽签授官,即使暂时承受愤怨,而科举增光,实际上从此开始了。至于兼通骑射的方法,是必定不能实行的。驰马射箭,自然是行伍中的事,文士百十人中,即使选出一个能干的,又有什么用处。先前辽东、广东两位经略,一个以善射闻名,一个以善骑闻名,不是已经验证了吗?颜真卿在唐朝,虞允文在宋朝,他们知道骑射是什么东西吗?面对强大的敌人,直接在酒席间谈笑而摧毁他们。由现在的情况推想过去,何止感慨叹息呢!

民财议

普天之下,民穷财尽四个字,紧锁眉头

告语。夫财者,天生地宜,而人功运旋而出者也。天下未尝生,乃言乏。其谓九边为中国之壑,而奴虏又为九边之壑,此指白金一物而言耳。

译请听我说。财物,是天地自然生成适宜,经过人的劳作运转才产出而来的。天下从未有过真正匮乏的时候,却有人说缺乏。那些说九边是中国的财库,而奴虏又是九边的财库,这仅仅是就白银这一种物品而言罢了。

财之为言,乃通指百货,非专言阿堵也。今天下何尝少白金哉!所少者,田之五谷、山林之木、墙下之桑、洿池之鱼耳。有饶数物者于此,白镪黄金可以疾呼而至,腰缠箧盛而来贸者,必相踵也。今天下生齿所聚者,惟三吴、八闽,则人浮于土,土无旷荒。其他经行日中,弥望二三十里,而无寸木之阴可以休息者,举目皆是。生人有不困,流寇有不炽者?

  所以至此者,蚩蚩之民何罪焉!凡愚民之所视效者,官有严令而遵之。世家大族、显贵闻人,有至教唱率而听从之。百年以来,守令视其口口为传舍,全副精神尽在馈送邀誉,调繁内转。迩来军兴急迫之秋,又分其精神,大半拮据,催征参罚,以便考成。知畎亩山林之间,穷檐蔀屋之下,为何如景象者!富贵闻人,全副精神只在延师教子,联绵科第,美宫室,饰厨传;家人子弟,出其称贷母钱,剥削耕耘蚕织之辈,新谷新丝,簿帐先期而入橐,遑恤其他。用是,蚩蚩之民,目见勤苦耕桑,而饥寒不免,以为此无益之事也。择业无可为生,始见寇而思归之。从此天下财源,遂至于萧索之尽;而天下寇盗,遂至于繁衍之极矣。

  说者曰:富家借贷不行,隐民无取食焉。夫天赋生人手足,心计糊口,千方有余,称贷无路,则功劳奋激而出。因有称贷助成慵懒,甚至左手贷来.右手沽酒市肉,而饘糜且无望焉。即令田亩有收,绩蚕有绪,既有称贷重息,转眄输入富家;铚镰筐箔未藏,室中业已悬罄。积压两载势必子母皆不能偿,富者始闭其称贷而绝交焉。其时计无复之,有不从乱如归也?夫子母称贷,朘削酿乱如此,而当世建言之人,无片语及之者何也?盖凡力可建言之人,其家未必免此举也。材木不加于山,鱼盐蜃蛤不加于水,五谷不加于田畴,而终日割削右舍左邻以肥己,兵火之至,今而得反之,尚何言哉!

  士气议

  国家扶危定倾,皆借士气。其气盛与衰弱,或运会之所为耶?气之盛也,刀锯鼎镬不畏者,有人焉;其衰也,闻廷杖而股栗矣。气之盛也,万死投荒,怡然就道者,有人焉;其衰也,三径就闲,黯然色沮矣。气之盛也,朝进阶为公卿,暮削籍为田舍,而幽忧不形于色者,有人焉;其衰也,台省京堂,外转方面,无端愠恨矣。气之盛也,松菊在念,即郎衔数载,慨然挂冠者,有人焉;其衰也,即崇阶已及,髦期已届,军兴烦苦,指摘交加,尚且麾之不去,而直待贬章之下矣。气之盛也,班行考选,雍容让德,有人焉;其衰也,相讲相嚷,贿赂成风,甚至下石倾陷同人而夺之矣。气之盛也,庭参投刺,抗志而争者,有人焉;其衰也,屈己尊呼,非统非属,而长跪请事,无所不至矣。气之盛也,布衣适体,脱粟饭宾,而清操自砺者,有人焉;其衰也,服裳不洁,厨传不丰,即醴颜发赭而以为耻矣。气之盛也,一令之疏,一师之败,一节之怠慢欺误,上章自首者,有人焉;其衰也,掩败为功,侈幸存为大捷,而徼幸朦胧之不暇矣。气之盛也,领郡之邑,艰危不避者,有人焉;其衰也,择缺而几,祝神央分,遍挈重债,贿赂滋彰,既欲其靖,又欲其羶,然后快于心矣。气之盛也,蕃兵虏骑攻城掠野,宰官激灑忠义,冒矢撄锋而成功者,有人焉;其衰也,疲弱亡命,斩木揭竿,谍报邻寇入疆,而当食不知口处,妻子为虏而不能保者,不一而足矣。

  夫气之衰者,上以功令作之,下以学问充之,兄勉其弟,妻勉其夫,朋友交相勗,可返而至于盛。不然,长此安穷也?

  屯田议

  时事兵苦无饷,议屯田者何其纷纷也!夫屯田何为乎?求其生谷以省飞輓之劳耳。以至粗之事而求之精,以至易之事而求之难,以至简之事而求之猥琐,世可谓无人也。

  今天下剥肤之患,寇在中而虏在外,议屯田以制虏则似矣。至有议平流寇而并策屯田者,可姗笑也。流寇朔在千里之东,望在千里之西,飘忽无定,即有许下之粟,焉能赢粮而从之?

  若夫制

译钱财这个词,是泛指各种货物,并非专指金钱。如今天下哪里缺少白银呢!所缺少的,是田里的五谷、山林的木材、墙下的桑树、池塘里的鱼罢了。这里有充裕的这些物品,白银黄金可以很快呼唤而来,腰间缠着钱、箱子里装着钱来贸易的人,必定接踵而至。如今天下人口聚集的地方,只有三吴、八闽,那么人口多于土地,土地没有荒芜的。其他地方经过烈日当空,放眼望去二三十里,没有一寸树木的阴凉可以休息的地方,举目皆是。百姓能不困苦,流寇能不猖獗吗?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愚昧的百姓有什么罪呢!凡是愚民所效仿的,是官员有严厉的命令就遵从。世家大族、显贵名人,有高尚的教导倡导就听从。百年来,地方官把任所当作旅馆,全部精神都在馈赠求取声誉,谋求调任繁要职位或升迁。近来军务紧急之时,又分散精力,大半忙于催征参罚,以便考核政绩。哪里知道田间山林之间,穷苦人家茅屋之下,是怎样的景象呢!富贵名人,全部精神只在于聘请老师教导儿子,连续科举中第,美化宫室,装饰厨房传舍;家人子弟,拿出借贷的本钱,剥削耕种养蚕织布的人,新谷新丝,账本提前装入囊中,哪里顾惜其他。因此,愚昧的百姓,眼见勤苦耕种养蚕,却难免饥寒,认为这是无益的事情。选择职业无法谋生,开始见到流寇就想着归附。从此天下财源,于是到了枯竭的地步;而天下寇盗,于是到了繁衍的极致了。

有人说:富家借贷不行,隐民无处获取食物。上天赋予人手足,用心计谋生,办法千万有余,借贷无路,那么功劳奋激发扬而出。因为借贷助长了懒惰,甚至左手借来,右手买酒买肉,连稀粥都指望不上。即使田亩有收成,绩麻养蚕有头绪,既然有借贷重利,转眼输入富家;镰刀筐箔还没收藏,家中已经空无一物。积压两年势必连本带利都不能偿还,富者才关闭借贷而断绝交往。那时计策没有回头路,有不跟着叛乱如归的吗?父子借贷,剥削酿成动乱如此,而当世提出建议的人,没有只言片语提及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凡是有力气提出建议的人,他家未必免于这种做法。木材不增加在山中,鱼盐蜃蛤不增加在水中,五谷不增加在田畴,而终日割削左邻右舍来肥己,兵火到来,现在得以反过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士气论

国家扶危定倾,都依靠士气。士气的盛衰,或许是时运使然吗?士气旺盛时,刀锯鼎镬不畏惧的人,有啊;士气衰败时,听到廷杖就腿抖的人,有啊。士气旺盛时,万死投荒,安然上路的人,有啊;士气衰败时,隐居闲居,黯然失色的人,有啊。士气旺盛时,早上进阶为公卿,晚上削籍为田舍,而忧愁不形于色的人,有啊;士气衰败时,台省京官,外调方面,无缘无故怨恨的人,有啊。士气旺盛时,松菊在念,即使郎官衔数载,慨然挂冠的人,有啊;士气衰败时,即使高官已及,年龄已届,军务烦苦,指摘交加,尚且驱之不去,而直待贬谪章下达的人,有啊。士气旺盛时,班列考选,雍容让德的人,有啊;士气衰败时,互相讲嚷,贿赂成风,甚至下石倾陷同人而夺取的人,有啊。士气旺盛时,庭参投刺,抗志而争的人,有啊;士气衰败时,屈己尊呼,非统非属,而长跪请事,无所不至的人,有啊。士气旺盛时,布衣适体,脱粟饭宾,而清操自砺的人,有啊;士气衰败时,服裳不洁,厨传不丰,即醴颜发赭而以为耻的人,有啊。士气旺盛时,一令之疏,一师之败,一节之怠慢欺误,上章自首的人,有啊;士气衰败时,掩败为功,侈幸存为大捷,而徼幸朦胧之不暇的人,有啊。士气旺盛时,领郡之邑,艰危不避的人,有啊;士气衰败时,择缺而几,祝神央分,遍挈重债,贿赂滋彰,既欲其靖,又欲其羶,然后快于心的人,有啊。士气旺盛时,蕃兵虏骑攻城掠野,宰官激灑忠义,冒矢撄锋而成功的人,有啊;士气衰败时,疲弱亡命,斩木揭竿,谍报邻寇入疆,而当食不知口处,妻子为虏而不能保的人,不一而足啊。

士气衰败,上面用功令造成,下面用学问充实,兄勉其弟,妻勉其夫,朋友交相勉励,可以返回而至于旺盛。不然,长此以往哪里是尽头呢?

屯田议

时事兵苦无饷,议论屯田的人何其纷纷啊!屯田做什么呢?求其生谷以节省转运的劳苦罢了。以至粗之事而求之精,以至易之事而求之难,以至简之事而求之猥琐,世可谓无人啊。

如今天下剥肤之患,寇在中而虏在外,议论屯田以制虏则似乎对了。至于有议论平流寇而并策屯田的,可姗笑啊。流寇朔在千里之东,望在千里之西,飘忽无定,即使有许下之粟,焉能赢粮而从之?

至于制

虏之策,最先屯田。今之议者,先议清屯。夫北方自云中抵山海,东方自成山抵蓬莱,荒闲生谷之地,广者百里,促者十里,瀰望而是。近年又增以兵过之地,室庐墟而田亩芜者,间亦有之。即亿万牛耜,垦之不尽,必区区求百年以前经历数主影占形改之田,而始议耕,何其愚也。

译敌方的策略,最先实行的是屯田。如今议论的人,首先讨论清理屯田。北方从云中到山海,东方从成山到蓬莱,荒芜闲置、能生长庄稼的土地,宽广的有百里,狭窄的有十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近年又增加了军队经过的地方,房屋毁坏、田地荒芜的,偶尔也有。即使有亿万头牛和农具,也开垦不完,却一定要苦苦寻求百年以前经历多位君主、边界形状都已改变的田地,然后才讨论耕种,这是多么愚蠢啊。

次议牛种。夫给种则似矣,议牛何为者?凡责成一卒之身,上食九人,中食八人,则牛诚不可少。若一卒之身,只望其醉饱一人,充饲一马,则一锄足矣。昔年枢辅在关外给牛数万,兵士日夕椎以酾酒,而日以病死报,岂知冶铁为锄为不病不死之牛乎?天下事上作而下从,贵行而贱效,是必为督镇者,躬行三公九推之法;为偏裨者,不耻从官负薪之劳。一卒之身,一画地五亩而界之。一区五十亩,则十人共垦其中;一区五百亩,则百人共垦其中。宛然井田相友相助之意。先访习知土宜与谷性者授衔百户,分队立为田畯之长。五亩皆稻耶,得米必十石;五亩皆麦耶,得面必千觔;五亩皆黍稷耶,得小米亦如米之数;五亩皆菽耶,得豆粒亦敌面之值。其室庐之侧,陇堘之上,遍繁瓜蔬,寸隙荒闲,并治不毛之罪。此法一行,岂忧枵腹?

  盖计五亩功力:使锄开荒,以二十日;播种以二日;粪溉以十日;耨草以十日;收获燥乾以十日。一年之内只费五十二日以足食,其余三百一十余日,尚可超距投石,命中并枪。每逢播种之初,成熟之日,督镇亲巡而验之,其获多而苗秀者,犒以牛酒,其草茂而实劣者,罚以蒲鞭。行见半载之间,不惟囷瓮之盈,而且神气亦壮,士有不饱而马有不腾者?此至易之事,而舌干唇敝二十年于此,世可谓无人也。

  催科议

  自军兴议饷,搜括与加派两者,并时而兴。司农之策,止于此矣;节钺之计,亦止于此矣。已经寇乱之方,乱不可弭;未经寇乱之方,日促之乱。

  夫使倍赋而得法,民犹可堪。今赋增而法愈乱,纳广而欠转多。上有告示下行,山民未见影形,而已藏于高阁;下有解批投上,岳牧甫经目睫.而即擢抵旧逋。夫小民即贫甚。但使头绪不分,昔日编银一两者,今编一两五六钱;昔日派米一石者,今派一石二三斗,并入一册之中,追完共解,藩司分款而支应之。倘雨旸不愆,竭脂勉力,犹可应也。乃今日功令不然,逐件分款而造。牙役承行,最利其分款而追,则点卯、润笔常规,可逐项而掠取也。于是一里长之身,甲日条鞭,乙日辽饷,丙日蓟饷,丁日流饷,戊日陵工,己日王田,庚日兑米,辛日海米,壬日南米,癸日相连甲乙日,去年、前年、先前年旧欠,追呼又纷起。一年之中,强半在城;一家之中,强半受楚津口城门,往来如织。光景及此,有不从乱如归者哉?

  凡身充里长,必非膏腴坐享之人,皆食力耕作之人也。杖疮呼痛,狱厉沾身,即暂息室庐,亦呻吟卧起。麦佳禾秀,何处得来?一里长之身有应管不多,如辽饷、流饷之类,有其数止于十两,而每限捱监点卯,遂用去一两,历点十卯,已用十两,而其数仍全欠十两者;所收散户,今日几分,明日几钱,因称贷无门,皆扯为用费;又或缺少前甲里长纳数,及此消擢。此郑侠图中描画不尽者。不惟小民扯为浪费,而已自朝廷,狱及方伯。上司火票频流,承舍捧来,势同缇骑。区区馈送百金,不满溪壑之望。令长任从该管书吏敛贿求宽,甚且掩耳助其不足。此金不自书吏家产,锱铢取之百姓钱粮之中。一度百金,十度千金,泥沙何处诘问?又不惟书吏扯为浪费而已。为令长者,清人则橐内必肘捉而衿见,墨人则身责必侈用而广偿。军兴,派来动辄大邑三百,小邑二百,而税契间架摧提,中官王府骚扰又日新而月盛。茧丝无术,鸡肋难摈,既惧鼎器之轻投,又恐迟吝之贾罪,挪借现在钱粮,以解燃睫之火,何日何项,以作补还。且压欠之多,总由天启初年,有司急欲行取,尽挪次年,今年之数,以足前年,先前年之额,相承十六七年。累官累民,病痛尽由于此。

  因挪移考满而升召者,大者棘槐,小者口面。其人已多,故此语秘不告之至尊。不知治乱大关系,皆因此事之蒙蔽。缙绅忌伤同类,自同寒蝉,宜也;乃席藁舆榇而疏入九阍者,竟无一言及此,可胜叹惜哉!使此言达于天听,势必云霄洒涕,嗟我小民

译其次讨论牛种的问题。提供种子似乎可行,但讨论牛种又是为了什么呢?凡是要求一个士兵养活九个人,中等情况养活八个人,那么牛确实不可缺少。如果一个士兵只求自己吃饱喝足,再供养一匹马,那么一把锄头就足够了。往年枢密辅臣在关外发放数万头牛,士兵日夜敲碎牛骨来酿酒,却每天上报牛病死的情况,哪里知道用铁铸成锄头,就是不会生病也不会死的牛呢?天下的事情,上面制定下面跟随,重视实行而轻视效仿,这必须让总督、总兵亲自践行三公九卿推行的方法;让偏将副将不以跟随官员背负柴草的劳作为耻。一个士兵,划定五亩地作为界限。一个区域五十亩,就由十人共同开垦;一个区域五百亩,就由百人共同开垦。这完全体现了井田制中邻里互助的精神。先访求熟悉当地土壤适宜种植何种谷物的人,授予百户官衔,分队设立为田间管理者的首领。五亩地都种水稻,得到的米必定有十石;五亩地都种麦子,得到的面粉必定有一千斤;五亩地都种黍稷,得到的小米数量也像米一样;五亩地都种豆类,得到的豆粒价值也抵得上面粉。在房屋旁边,田埂之上,广泛种植瓜果蔬菜,哪怕是一寸空隙荒地,也要治理,否则就治以不毛之地的罪过。这种方法一旦实行,难道还担心肚子空空吗?

大概计算五亩地的劳力:用锄头开荒,需要二十天;播种需要两天;施肥灌溉需要十天;除草需要十天;收获和干燥需要十天。一年之内只花费五十二天就足以吃饱,其余三百一十多天,还可以进行跳跃投石、射箭中靶等军事训练。每逢播种之初,成熟之日,总督、总兵亲自巡视检验,收获多且庄稼长势好的,用牛酒犒劳;杂草茂盛且果实低劣的,用蒲鞭惩罚。实行不久,半年之间,不仅粮仓酒瓮充盈,而且士气也壮盛,士兵有不吃饱而马匹不奔腾的吗?这是极其容易的事情,而我在此事上说得口干舌燥、唇焦舌敝二十年,世人可以说没有人才了。

催缴赋税的议论

自从战争兴起讨论军饷,搜刮和加派两者同时兴起。财政大臣的策略,只限于此;掌握兵权的大将的计策,也只限于此。已经遭受寇乱的地方,动乱无法平息;未经寇乱的地方,日益促使动乱发生。

如果加倍征税而方法得当,百姓尚能忍受。如今赋税增加而方法更加混乱,征收范围广而拖欠反而更多。上面有告示下达,山里的百姓还没见到踪影,就已经被束之高阁;下面有解批文书上报,地方长官刚看一眼,就立即用来抵偿旧欠。百姓即使非常贫困,只要头绪不杂乱,过去编派银一两的,现在编派一两五六钱;过去派米一石的,现在派一石二三斗,合并在一本册子里,追缴完毕后一起解送,布政使司分项目支应。如果风雨调顺,百姓竭尽全力,还可以应付。然而现在的法令不是这样,而是逐件分项目造册。衙役执行,最利于分项目追缴,因为点名、润笔等常规费用,可以逐项掠夺。于是里长一个人,甲日催条鞭银,乙日催辽饷,丙日催蓟饷,丁日催流饷,戊日催陵工银,己日催王田银,庚日催兑米,辛日催海米,壬日催南米,癸日连着甲乙日,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旧欠,追呼声又纷纷响起。一年之中,大半时间待在城里;一家之中,大半人遭受鞭打。城门往来如织。景象到了这种地步,有不顺从动乱如同回家一样的吗?

凡是充当里长的,必定不是坐享其成的富户,都是靠力气耕作的人。杖刑疼痛,狱讼牵连,即使暂时回到家中,也是呻吟着躺卧起身。麦子好禾苗秀,从哪里得来?里长一个人要应付的项目不多,比如辽饷、流饷之类,数额只有十两,但每次限期挨到监点卯,就用去一两,经历十次点卯,已用去十两,而数额仍然全部欠着十两;所收散户,今天几分,明天几钱,因为借贷无门,都扯作费用;又或缺少前甲里长缴纳的数额,以及由此抵消旧欠。这是郑侠《流民图》中描绘不尽的。不仅百姓扯作浪费,而且从朝廷,牵连到地方长官。上司火票频繁下达,承舍捧来,气势如同御史台骑兵。区区馈送百金,不满其贪婪的欲望。县令任由所属书吏敛财求宽,甚至掩耳助其不足。这些金子不来自书吏的家产,而是从百姓的钱粮中一分一厘索取。一次百金,十次千金,泥沙般的损失何处查问?不仅书吏扯作浪费而已。身为县令的,清廉的人则口袋里必定空空如也而衣襟可见,贪婪的人则身负责任必定奢侈用度而广泛偿还。战争兴起,派来的任务动辄大县三百,小县二百,而税契间架的催提,太监王府的骚扰又日新月异。抽丝剥茧无术,鸡肋难弃,既害怕鼎器轻投,又担心迟缓吝啬招致罪责,挪借现有的钱粮,以解燃眉之急,何日何项,用来补还。而且积压的欠款之多,总源于天启初年,有司急于行取,全部挪借次年的数额,以补足前年、大前年的额度,相承十六七年。累官累民,病痛尽由此产生。

因为挪移考满而升迁召用的,大的做到高官,小的做到京官。这样的人已经很多,所以这话秘密不告诉皇帝。不知道治乱的大关系,都因为此事的蒙蔽。缙绅忌讳伤害同类,自己如同寒蝉,这是应该的;然而那些披麻戴孝、载着棺材向皇宫上书的人,竟然没有一句话提到此事,可叹可惜啊!如果这话传到皇帝耳中,势必让皇帝在云霄间洒下泪水,叹息我们小民

,将旧欠追呼,一概停止。惟从今日伊始,金华辽饷、流饷分文不完者,治以重罪。究竟所得之数,视终日箠楚旧欠,而所得无几何者反过之,何也?膏血止有此数,而舍旧追新,人情有乐输之愿也。

译对于以往的积欠,一律停止追缴。只有从今天开始,金华的辽饷、流饷若有一分一文未缴清的,就处以重罪。最终征收到的数额,比起整天鞭打百姓追缴旧欠而所得寥寥的情况反而更多,这是为什么呢?百姓身上的油水只有这么多,而放弃追缴旧欠、转而征收新税,人们自然有乐意缴纳的意愿。

至北方种麦,以五月为麦上,六月开徵,犹曰麦已登场圃。南方皆稻国,立秋收获者十之四,而霜降、立冬收获者十之六。今方春二月,新谷尚未播种,而严徵已起者纷纷矣。天运人事,一至此极耶!

  军饷议

  军兴措饷,其策有五:因敌取粮,为上上策;酌发内帑,节省无益上供,修明盐、铁、茶、矾,为中上策;暂行加派,事平即止,搜括州邑无碍钱粮,增益税关货钞,为中策;搜括之外,又行搜括,裁官裁役,而后再四议裁,为中下策;加派一不足而二,二不足而三,算及间架、舟车.强报买官纳粟,为下下策。

  夫因敌为粮,以议于制奴虏,则诚难失;若流寇乌台之众,其勇几何?我有良将劲兵,能杀一人,则一人之金,我金也;能克一营,则一营之粟,我粟也。即云兵荒而后,粟不甚多,然其中堆积金钱,取来奚不可易粟者?太祖云:“养兵十万,不费民间一粒米。”盖谓此也。若云我兵必不能战,即多方措置,只赍盗以粮,又安用议饷为哉?

  内帑之发,诚未易议矣。然十年议节省,谁敢议及上供者,微论仪真酒缸十万口,楚衡岳、浙台严诸郡,黄丝绢解充大内门帘者,动以百万计,诸如此类,不可纪极;解至京师,何常切用?即就江西一省言之,袁郡解粗麻布,内府用蘸油充火把,节省一年,万金出矣。信郡解櫺纱纸,大内以糊窗格,节省一年,十万金出矣。光禄酒缸,岂一年止供一年之用,而明年遂不可用?黄绢门帘,窗棂糊纸,岂一年即为敝弃,而明年必易新者?圣主辛未张灯,元宵仍用旧灯悬挂,遂省六十余万,此胡不可省之?有川中金扇之类,又可例推矣。

  凡物所出,不如所聚。京师聚物之区也,倘以官价千金,市纸糊窗,经年用之不尽,岁费一二十万何为?茶之佳者,价值一斤数钱而止;而外省州邑,解茶一斤入御,所费岂止十两?崇安先春、探春,闽省额费不赀。黄柑、冬笋之类,以此推之。当此之时,无论京师必有之货,不必驿马奔驰,即必无如鲥鱼之类,亦当暂却贡献之秋矣。此司农或不敢言,而有言责者,亦未必将普天贡赋全书一细心研究也。内使靴价,节慎一发,动辄一百三十万。夫京靴之价,每双七钱而止耳,将焉用之?

  昔者辽饷增十之二,百姓悬望事平而止。奈天运如此,民亦何辞?无碍钱粮,凡可节者,辛未兜查赋役书,已搜尽矣。宰官从此无润,亦安苦而为之,税关不增,落地商犹未甚困,故数者附之中策。若乃搜无可搜,括无可括,而功令日以下焉,全省青衿优免,破面刮来,止敌棂纱纸张数匣。一员教官俸禄,尽情裁去,不敷一军匹马刍粮。民快革半,而令长之仪卫已单;驿马抽三,而邮卒之疲癃更甚。免颁历于缙绅,克冬花于乞丐.其与皆能几何而未已也!前者追呼未完,而后者踵至矣。夫邻国兵火之祸如此,即倍赋义当乐输,然此语可为贤者道,难为俗人言。愚民闻诏赦之有捐免也,欢声哄然;及闻所免在崇祯四五年间事也,蹙额而返。民情如此,国计奈何!

  从古国家穷困,无如宋室靖康以后。然张浚一视师,宗泽一招抚,动以十万、二十万。年年括马,处处用兵。史册所载,未尝见士马伤饥,而措饷窘乏。今天下虽困,然视南宋富强犹数倍焉,奈何窭态酸情,不可使闻于寇虏。不知建炎诸将措饷之法,有可考证而仿求者否?学古有获,肉食者勉之。

  练兵议

  人类之中,聪明颖悟,生而为士者则有之,未有生而为兵者也。愚顽稚鲁,生而为农者亦有之,亦未有生而为兵与生而为寇者也。兵与寇,其名盖以时起也。一将立,而众卒从之,是名为兵;一魁竖,而众胁从之,是名为寇。遇宗泽、岳飞,则昨日之寇,今日即兵。逢朱泚、姚令言.则辰刻之兵,巳刻即寇。是故用武之道,与衡文绝不相同。文章一途,实有风气集于此方,而彼方风气未开,则即延昌黎为师、眉山作侣,而人才寥落之乡,不能速化为大雅。兵

译到了北方种植小麦,以五月为麦收之期,六月开始征收赋税,还说是麦子已经登场入仓。南方都是种植水稻的国家,立秋时收获的占十分之四,而霜降、立冬时收获的占十分之六。如今正是春季二月,新谷尚未播种,而严酷的征敛却纷纷兴起了。天道运行与人事安排,竟到了这种极端的地步吗!

军饷议

战争兴起筹措军饷,其策略有五种:从敌人那里夺取粮食,是上上策;酌情发放内库银两,节省无益的进贡,修明盐、铁、茶、矾的管理,是中上策;暂时增加派税,事平即止,搜括州县无碍的钱粮,增加税关货钞,是中策;在搜括之外,又行搜括,裁减官员和役夫,然后再多次商议裁减,是中下策;加派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算及房屋、舟车,强迫申报买官纳粟,是下下策。

那从敌人那里获取粮食,对于制服奴虏来说,确实难以失误;若是流寇乌合之众,他们的勇猛有多少呢?我有良将劲兵,能杀一人,那一人的财物,就是我的财物;能攻克一营,那一营的粮食,就是我的粮食。即使说兵荒马乱之后,粮食不太多,然而其中堆积的金钱,取来难道不可以换取粮食吗?太祖说:“养兵十万,不费民间一粒米。”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说我军必定不能作战,即使多方筹措,也只是资助盗贼粮食,那又何必商议军饷呢?

内库银两的发放,确实不容易商议。然而十年商议节省,谁敢议论及进贡的呢,且不说仪真十万口酒缸,楚衡岳、浙台严各郡,黄丝绢解送充作大内门帘的,动辄以百万计,诸如此类,不可胜数;解送到京师,何曾切实有用?就拿江西一省来说,袁州解送粗麻布,内府用油浸渍充作火把,节省一年,万金就出来了。信州解送櫺纱纸,大内用来糊窗格,节省一年,十万金就出来了。光禄寺的酒缸,难道一年只供一年之用,而明年就不能用吗?黄绢门帘,窗棂糊纸,难道一年就破旧丢弃,而明年必须换新的吗?圣主辛未年张灯,元宵节仍用旧灯悬挂,于是节省六十多万,这为什么不可以节省呢?有四川金扇之类,又可以类推了。

凡是物品产出的地方,不如聚集的地方。京师是聚集物品的地方,倘若以官价千金,买纸糊窗,经年用之不尽,每年花费一二十万做什么?茶中好的,价值一斤数钱而已;而外省州邑,解送一斤茶入御,所费岂止十两?崇安先春、探春,闽省定额费用不可估量。黄柑、冬笋之类,以此类推。当此之时,无论京师必有的货物,不必驿马奔驰,即使必无如鲥鱼之类,也应当暂时推却贡献的时候了。这户部或许不敢说,而有言责的人,也未必将普天贡赋全书细心研究。内使靴价,节慎司一发,动辄一百三十万。那京靴的价格,每双七钱而已,将要用它做什么呢?

从前辽饷增加十分之二,百姓悬望事平而止。无奈天道如此,百姓又有什么可说的?无碍钱粮,凡可节省的,辛未年兜查赋役书,已经搜尽矣。宰官从此没有润色,也安于困苦而为之,税关不增,落地商犹未甚困,所以这几项附在中策。若是搜无可搜,括无可括,而法令日益严苛,全省青衿优免,破面刮来,只抵得上几匣櫺纱纸。一员教官俸禄,尽情裁去,不够一军匹马刍粮。民快革半,而令长之仪卫已单;驿马抽三,而邮卒之疲癃更甚。免颁历于缙绅,克冬花于乞丐,其与皆能几何而未已也!前者追呼未完,而后者踵至矣。那邻国兵火之祸如此,即使加倍赋税也应当乐意缴纳,然而这话可以对贤者说,难对俗人说。愚民听说诏赦有捐免,欢声哄然;及听说所免在崇祯四五年间事,蹙额而返。民情如此,国计奈何!

从古国家穷困,无如宋室靖康以后。然而张浚一出师,宗泽一招抚,动辄以十万、二十万。年年括马,处处用兵。史册所载,未尝见士马伤饥,而措饷窘乏。今天下虽困,然而视南宋富强犹数倍焉,奈何窭态酸情,不可使闻于寇虏。不知建炎诸将措饷之法,有可考证而仿求者否?学古有获,肉食者勉之。

练兵议

人类之中,聪明颖悟,生而为士者则有之,未有生而为兵者也。愚顽稚鲁,生而为农者亦有之,亦未有生而为兵与生而为寇者也。兵与寇,其名盖以时起也。一将立,而众卒从之,是名为兵;一魁竖,而众胁从之,是名为寇。遇宗泽、岳飞,则昨日之寇,今日即兵。逢朱泚、姚令言,则辰刻之兵,巳刻即寇。是故用武之道,与衡文绝不相同。文章一途,实有风气集于此方,而彼方风气未开,则即延昌黎为师、眉山作侣,而人才寥落之乡,不能速化为大雅。兵

异于是。所需者,抛石射矢之人,轮戈舞槊之人,引火爇炮之人,驰马侦探之人,护持辎重、炊米挫刍、击斗巡掫之人,堪用者举目而是。从来成功名将,何尝招兵越国?矧扰乱之秋,敢建调遣客兵之议乎?凡兵勇怯无定形,强弱无定势,经一阵获数级,则弱者立化而强矣;将军无死绥之心,士卒萌溃逃之想,营已立而令纷,阵未交而先乱,则强者尽成死弱矣。经阵获级,而后朝有重赏,而幕府不吝不克,私获寇盗甲仗金钱,而主将不诘不追,则逗遛逃走之情,尽化而为争先迈往之志矣。

译这与上述情况不同。所需要的,是投掷石块、发射箭矢的人,挥舞长戈、舞动长矛的人,引火点燃火药炮弹的人,骑马侦察敌情的人,护卫辎重、做饭磨米、砍草喂马、击鼓警戒、巡逻打更的人,只要堪用的人,举目皆是。自古以来成功的著名将领,何曾跨越国界去招募士兵?何况在战乱动荡的时期,怎敢提出调遣外地客兵的议论呢?凡是士兵的勇敢或怯懦没有固定的形态,强大或弱小没有固定的态势,经过一阵战斗斩获数个首级,那么怯懦的人立刻就会转化为勇敢的人了;如果将军没有誓死不退的决心,士兵便会产生溃败逃跑的念头,军营刚刚建立号令就纷乱不一,战阵尚未交锋就先已混乱,那么强大的人也会全部变成死弱的败军了。经过战斗斩获首级,朝廷给予重赏,幕府不吝啬也不推诿,私自获得敌寇的铠甲兵器、金钱财物,主将也不查问追究,那么逗留拖延、逃跑溃散的情绪,就会全部转化为争先恐后、勇往直前的志向。

时事至此,总之未尝求将,而扼腕兵不可用。呜呼,浙兵调矣,川兵调矣,狼兵调矣,御营遣矣,秦、晋诸省主兵又不待言,然则必借西戎、北狄之兵而后可用耶?为将之道无他,志在为国,则不惟功成,而身亦富贵,志在贪财好色,则不惟师徒丧,而首领亦岂能全?求将之道无他,精诚在家国与封疆,则奇才异能之人崛起而应之,结习在馈送邀名与报功升爵,则外强中干与性贪才拙之人丛集而应之。连敖坐法,而仰视滕公;秉义将刑,而缘逢忠简。皆精诚之所召致,今古岂相远哉?

  今日大将副将,悉从本兵差遣。试问职位何以至此?盖自袭荫初官以至今日,其间卑污手本到部与科者,动称“门下走狗”,自固者方称“门下小的”。终年终日,打点苞苴,以金代银,以珠玉代方物。守把以下写帖,兵部书办送礼,细字“沐恩晚生”。劣陋相承,百有馀岁。偷息闲功,则歌童舞女、海错山珍,以自娱乐。此等人岂能见敌捐躯,舍死而成功业者?吾人驭兵制虏,全在气概,设有韩、岳诸人,即故园贫困老死,忍以“走狗”自呼哉!夫既以阃外付之经略、督抚,则求将者经略、督抚之事也。且人亦何难知哉!文官庭参讲话之时,有立见其才能警敏与蒙昧,而预料其他日或堪行取或罹降调者。面试将才,即此可以例推也。凡人情小利不贪者,大敌必不怯;身图不便者,趋媚必不工。此何莫非知人之法哉?从来大将多从行伍中出,犹从来师相多从络笔砚穿、草扉青衿应举中出也。至于惟圣知圣,惟贤知贤,即云天之所授,而苟能勿欺勿私,则知人种性自然,天牖之而渐造开明。古人有一旅之败,而即上章自劾者,至今犹有生气,此即勿欺良能而立功之本也。今破残遍天下,而日日掩败为功。夺获达马一匹,斩获首级二颗,箭竿三枝,公然上报而不知羞涩汗下。甚则城下牢闭,幸敌不攻,以他邑之破陷相比况,而思叙功。人情及此,欺日甚而私日炽,脸颊日厚而方寸日昏,岂有拨乱之期哉!

  庚午寇炎,初起神木之间,星星之火,此时扑灭,一百夫长之事耳。燎原之日,乃庭推才望,得一人而总督五省,谓将指顾而勘定之。所推总督,不惟兵法不知也,即世法亦一毫不知。陇右惨杀通天,而巧借蜀藩之奏,欲以汉南无恙之功而赎其罪,败形尽见,乃丧师辱国之大僇也。而且投揭长安,辨明商人诬枉,放饭流啜,而问无齿决。昏愚至此,可胜叹息哉!

  嗟夫,用兵何常之有?守城之兵,妇人孺子可与焉,他无论矣。出战之兵,一村之内,必有勇过百人者;一邑之中,必有智过千人者。遇合招揽,总在一将之身。昔者张宪、牛皋不逢武穆,一庸人之有膂力者耳;扈再兴、孟宗政不遇赵方,一土豪之能自立者耳。倘今经略、督抚,日廑栋焚剥肤于怀,不杂功名富贵之想,血诚达于上帝,格言誓于军前,而草泽英雄不起而应之者,岂气声感召之理哉!

  若客兵之议,使其统领无节制,则未出境而已化为贼矣。登州去吴桥行程几何?此已然之覆辙也。平奴议足十八万,而激成重庆之乱;勤王西兵赴阙,而酿成今日遍地之残,从此犹不知戒。即令安行而至,无济无及,矧未至而蠢然思变者不一而足哉!痛哭长言,话从何处起止。有心国计人,刍荛之言,圣人择焉,则幸矣!

  学政议

  国家建官,大至于秉轴统均,平章军国,小至于宰邑百里,司铎黉宫,皆从一途出,学政顾不重哉!

  国初大乱之后,人民稀少,州邑青衿,数目多者不过百人,设立教官,得熟识而勤课之。今则郡邑大者已溢二千人矣。大郡大邑,教官识面者不及十之一,小者不及三四分之一,勤惰、贤不肖何由稽焉?即能稽,而教官之权业已轻甚。欲议一不肖,而县可沮格,府可平翻,其他无论已。所恃学使者,至优劣间一行,虽然行亦何所惩创哉?劣而闾冗者,举一二以塞责;劣而强梁者,不惟门役惴焉有报复之惧,即眇尔广文亦远祸而姑置之矣

译时局到了这种地步,总之是因为未曾认真求取将领,却只能对着无法使用的军队扼腕叹息。唉,浙江的兵调来了,四川的兵调来了,狼兵调来了,御营的兵派来了,陕西、山西等各省的主力军更不必说,难道一定要借助西戎、北狄的军队才能使用吗?做将领的道理没有别的,志向在于为国效力,那么不仅功业可以成就,自身也能获得富贵;志向在于贪财好色,那么不仅军队会覆没,性命又怎能保全?求取将领的道理没有别的,真诚在于家国与边疆,那么具有奇特才能的人就会崛起响应;习气在于馈赠求名与报功升爵,那么外强中干与生性贪婪、才能拙劣的人就会聚集响应。连敖因犯法被惩处,却仰视滕公;秉义将受刑,却因缘际会遇上忠简。这都是真诚所感召招致的,古今难道相差很远吗?

如今的大将、副将,全都由兵部差遣。试问职位为何能到这一步?大概从袭荫初任官职直到今天,其间卑劣污秽的手本送到兵部和科道衙门的,动不动就自称“门下走狗”,自我固守的则自称“门下小的”。终年终日,打点贿赂,用金子代替银子,用珠玉代替地方特产。守备、把总以下写帖子,兵部书办送礼物,小字写着“沐恩晚生”。这种恶劣陋习相承,已有一百多年。偷闲享乐时,歌童舞女、海味山珍,用来自我娱乐。这种人哪里能见到敌人就捐躯,舍死而成就功业呢?我们驾驭军队、制服敌虏,全在于气概,假设有韩信、岳飞那样的人,即使故园贫困老死,也忍心以“走狗”自呼吗!既然把边防重任托付给经略、督抚,那么求取将领就是经略、督抚的事。况且人哪里难了解呢!文官在庭参讲话时,立刻就能看出其才能是警敏还是蒙昧,从而预料他日后或许堪任选拔或遭受降调。面试将才,就可以由此类推。大凡人性,不贪小利的人,面对大敌必定不胆怯;自身图谋不便的人,趋炎附势必定不工巧。这哪里不是知人的方法呢?从来大将多从行伍中产生,犹如从来师相多从笔砚磨穿、草屋中穿青衿应举的人中产生一样。至于只有圣人能知圣人,只有贤人能知贤人,即使说是上天所授,但如果能不欺骗、不偏私,那么知人的本性自然显现,上天启发而逐渐达到开明。古人有一次小败,就立刻上章自我弹劾的,至今仍有生气,这就是不欺骗、发挥良能而立功的根本。如今破败残损遍布天下,却天天掩盖败绩作为功劳。夺得战马一匹,斩获首级两颗,箭杆三枝,公然上报而不知羞愧流汗。甚至城池紧闭,侥幸敌人不攻,拿其他城池的陷落来相比况,而谋求叙功。人情到了这种地步,欺骗日益严重而私欲日益炽盛,脸皮日益厚而内心日益昏昧,哪里有拨乱反正的期望呢!

庚午年寇乱兴起,最初起于神木之间,星星之火,此时扑灭,只是一个百夫长的事罢了。等到燎原之日,才在朝廷推举才望,得到一人总督五省,认为将领指挥一下就能平定。所推举的总督,不仅不懂兵法,就连世俗之法也一毫不知。陇右惨杀冲天,却巧妙借蜀藩的奏章,想用汉南无恙的功劳来赎罪,败象尽显,这是丧师辱国的大耻辱。而且向长安投书,辩明商人被诬枉,吃饭时大口吞咽,却问为何不咬断牙齿。昏愚到这种地步,可叹可息啊!

唉,用兵有什么常理呢?守城的兵,妇人小孩都可以参与,其他就不必说了。出战的兵,一个村落之内,必定有勇力超过百人的人;一个县邑之中,必定有智谋超过千人的人。遇合招揽,全在一个将领身上。从前张宪、牛皋不逢遇武穆,只是一个有膂力的庸人罢了;扈再兴、孟宗政不遇赵方,只是一个能自立的土豪罢了。倘若如今经略、督抚,日夜担忧如栋焚剥肤般危急,不夹杂功名富贵的想法,血诚通达于上天,格言誓师于军前,而草泽英雄不起而响应,难道不符合气声感召的道理吗!

至于客兵的议论,如果统领没有节制,那么还没出境就已经变成贼寇了。登州到吴桥行程有多远?这已经是前车之鉴了。平定奴儿哈赤的议定兵力十八万,却激成了重庆之乱;勤王的西兵奔赴京城,却酿成了今日遍地的残破,从此还不知道警戒。即使让他们平安到达,也无济于事,何况还没到达就蠢蠢欲动想变乱的人不一而足呢!痛哭长言,话从何处说起。有心于国计的人,即使是刍荛之言,圣人也会选择采纳,那就幸运了!

学政议

国家设置官员,大到掌握权柄、统理均平、参赞军国大事,小到治理百里之邑、主管学校教化,都从一条途径出来,学政难道不重要吗!

国家初建、大乱之后,人民稀少,州邑的生员,数目多的不过百人,设立教官,能够熟识并勤于考核他们。如今郡邑大的已经超过两千人。大郡大邑,教官认识面孔的不到十分之一,小的不到三四分之一,勤勉懒惰、贤能不贤能怎么考察呢?即使能考察,教官的权力也已经很轻了。想要议处一个不贤的人,县可以阻挠,府可以平反,其他就不必说了。所依靠的是学使,到了优劣之间才行动一次,虽然行动又有什么惩戒呢?劣而庸碌的人,举出一两个来塞责;劣而强横的人,不仅门役害怕报复,就连微小的教官也为了避祸而暂且搁置了。

;劣而素封者,举一二以塞责;劣而父兄缙绅、亲戚要路者,不惟教职惴然幸一衔之留,即郡邑之长,亦权衡时势而姑置之矣。

译那些品行低劣却拥有丰厚家产的人,只举荐一两个人来敷衍塞责;那些品行低劣但其父兄是官员、亲戚身居要职的人,不仅教职人员战战兢兢地庆幸能保留一个官衔,就连郡县的长官,也权衡时势而暂且放任他们了。

自有军兴以来,乡人惧报富丁马户,又惧缙绅兼并,为子弟计,不惜倾倒赀囊,典卖田产,营分买入庠中。而十馀年来,人情大变,乡绅居官居家,以荐人入学为致富足用真正径路。金饱者取来心欢,铜臭者绝无汗下。势要乡绅子弟,儿齿未毁,而斓衫业已荣身。呜呼,古道古风势已矣!群习读书之乡,有文章极其佳熟,而再三应考不得一府县名字为进身之阶,流落求馆。计无复之,则窜入流寇之中,为王为佐;呈身夷狄之主,为谍为官,不其实繁有徒哉?

  试就今日青衿而概数之,百人之中,贯通经书旨趣成文可观者,十人而止,未成而可造者,又十人而止;而书旨、文字一隙不通者,百人之中,不下三十人。倘沙汰数苛,则繁言必起,一番黜数,不过百分之一,生人何所惩戒而不倾赀买入耶?岁考文书一至,有渴望丁忧而不得者,有假捏丁忧而避考者。夫丁忧服官,谓不便衣锦临民耳,丁忧作文字,何相妨碍?此法一交,则足以消人不孝之私,而增上以去赝之政,何难行也?至学使者通情容隐之弊,亦风会所为,上禁愈严,下营日甚。槐棘衙门.不惜降为置书邮,矧其下哉!我生之初,山乡朴实,居民有子弟业已成章应考,而冠同庶人,直待入泮而后易者。城邑之内,世宦之家,有童冠自异于秀冠,而不峨然角竖者。曾几何时,而总角突弁,儒童高官,概无分别也。欲返天下醇风,则在铁面学使者何法以谢请托。百姓见不慧子弟,空费重赀,而莫冀进身,即暂幸进身,而转眄岁考,辱荣立判,乃始返思务本。从此百室盈,而王道之始成矣。

  至有力童生,传文营分而横占府名,黄堂可严复试,宪署可罪父兄。行法美而严,一行而百效,齐唱而鲁随,则不通子弟请客与曳白者,不敢躁进,而贫士方无沦落之嗟。今天下缙绅举子,不能勤生俭用以自竖立,而以荐进名字为无伤之事。不知逼能文之贫士而为渠魁寇盗,腹无识之富室而为负债窭人,皆由于此。此治乱大关系,而人特不觉耳。

  盐政议

  食盐,生人所必需,国家大利存焉。政败于弊生,商贫于政乱。夫人情之趋利也,走死地如骛。使行盐有利,谁不竭蹶而趋?夫何同一为商也,昔年积玉堆金,今日倾囊负债,盖至商贫而盐政不可为矣。

  国家盐课,淮居其半,而长芦、解池、两浙、川井、广池、福海共居其半。长芦以下虽增课,犹可支吾,而淮则窘坏实甚。淮课初额九十万,而今增至一百五十万。使以成、弘之政,隆、万之商,值此增课之日,应之优然有余也。商之有本者,大抵属秦、晋与徽郡三方之人。万历盛时,资本在广陵者不啻三千万两,每年子息可生九百万两。只以百万输帑,而以三百万充无端妄费,公私具足,波及僧、道、丐、佣、桥梁、梵宇,尚馀五百万。各商肥家润身,使之不尽,而用之不竭,至今可想见其盛也。

  商之衰也,则自天启初年。国则珰祸日炽,家则败子日生,地则慕羶之棍徒日集,官则法守日隳,胥役则奸弊日出。为商者困机方动,而增课之令又日下,盗贼之侵又日炽,课不应手,则拘禁家属而比之。至于今日,半成窭人债户。括会资本,不尚五百万,何由生羡而充国计为?尝见条陈私盐者.一防官船,再防漕舫。夫漕舫自二十年来,回空无计,则折板货卖,典衣换米。旗军有谁腰镪馀一贯者,迤逦临清道上,买盐一二百斤,资本罄矣。官船家人夹带,一引入仓,万目共见,冠绅一惩而百戒焉,岂复有裂闲射利之人,不绳其仆者哉?

  所谓私盐者,乃当官掣过按,淮使者瓜期已满,而尚未之详也。祖制每引重八百斤,多一斤则注割没银一分,多十斤则注一钱,多至四十斤,则割没而外,另拟罪罚。今每引轻者千二百斤,重者千四五百斤。食盐之人,止有此数,而称过关桥,盐数则倍之。关桥一验,仪真再验,皆虚应故事,而牢不可革,积壅不行,弊由于此矣。万历以前,充役运司者,皆有家之人。

译自从战争兴起以来,乡人害怕被上报为富裕的丁口和马户,又害怕士绅兼并土地,为了子弟的前途考虑,不惜倾尽家财,典当变卖田产,花钱买通关系进入学校。然而十多年来,人情大变,乡绅无论是在朝做官还是在家闲居,都把推荐别人入学当作致富和满足用度的真正捷径。金钱充足的人取来心里欢喜,满身铜臭的人也绝不再感到羞愧。有权势的乡绅子弟,乳牙还没换掉,就已经穿着儒生的衣服荣耀加身。唉,古道古风已经势不可挡地衰败了!在那些习惯于读书的地方,有文章写得极其精熟的人,却屡次参加考试都得不到一个府县的生员资格作为进身的阶梯,流落他乡去谋求教书的职位。走投无路,就窜入流寇之中,成为首领或佐手;投靠夷狄的主子,做间谍或官员,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

试着就今天的读书人大概估算一下,一百个人当中,贯通经书旨趣、文章可观的,只有十个人;尚未成熟但可造就的,也只有十个人;而对书旨、文字一窍不通的,一百个人当中,不少于三十人。如果淘汰的尺度苛刻,那么怨言一定会兴起,一次黜落的人数,不过百分之一,活着的人受到什么惩戒而不去倾尽家财买通关系呢?岁考的文书一到,有渴望因父母丧事而免考却得不到的,有假造父母丧事来逃避考试的。因父母丧事不做官,是说穿着锦绣官服面对百姓不便罢了,因父母丧事不做文章,有什么妨碍呢?这个办法一旦实行,就足以消除人们不孝的私心,而增加上级去除伪冒的政治措施,有什么难行的呢?至于学政官员通情达理、包庇隐瞒的弊端,也是风气使然,上面禁令越严,下面营私舞弊就越厉害。学政衙门,不惜降低身份充当传递书信的邮差,何况其下属呢!我出生之初,山乡朴实,居民有子弟已经成材应考,却戴着平民的帽子,一直等到进入学校后才更换。城市之中,世代做官的家庭,有少年戴着与秀才不同的帽子,而不高耸地竖起角巾的。才过了多久,少年戴着突弁,儒童戴着高官的帽子,一概没有分别了。想要使天下恢复淳朴的风气,就在于铁面无私的学政官员用什么方法来谢绝请托。百姓看到不聪明的子弟,白白花费重金,却希望不到进身,即使侥幸进身,转眼到了岁考,荣辱立刻分明,这才开始反思致力于根本。从此百家充实,王道就开始成就了。

至于那些有钱的童生,通过传递文章、营私分利而强行占据府县的生员名额,巡抚可以严格复试,按察使司可以治其父兄的罪。执行法律美好而严格,执行一次而百次效仿,齐国唱歌而鲁国跟随,那么不通文墨的子弟请客送礼和交白卷的,不敢急躁地进取,而贫穷的士人也就没有沦落的叹息了。今天天下的士绅举子,不能勤劳生财、节俭用度来自立,却把推荐名字当作无害的事情。不知道逼迫能写文章的贫士成为盗匪的首领,使腹中无识的富室成为负债的穷人,都是由于这个原因。这是治乱的大关系,而人们特别没有察觉罢了。

盐政议

食盐,是百姓生活所必需的,国家的大利在于此。政治败坏在于弊端产生,商人贫穷在于政治混乱。人之趋利,如同奔赴死地一样急切。如果行盐有利,谁不竭尽全力去追求?为什么同样是商人,往年积玉堆金,今天却倾囊负债,以至于商人贫穷而盐政无法维持了。

国家的盐税,淮河地区占一半,而长芦、解池、两浙、川井、广池、福海共占一半。长芦以下虽然增加税赋,还可以应付,而淮河地区则窘迫损坏得特别严重。淮河盐税最初的定额是九十万,而现在增加到一百五十万。如果用成化、弘治年间的政治,隆庆、万历年间的商人,面对这增加税赋的日子,应付起来应该绰绰有余。商人有资本的,大致属于秦、晋和徽州三方的人。万历盛世时,资本在广陵的不止三千万两,每年的利息可以产生九百万两。只用一百万上缴国库,而用三百万充作无端的浪费,公私都充足,波及僧、道、乞丐、佣人、桥梁、寺庙,还剩余五百万。各商人使家庭富裕、自身滋润,使之不尽,而用之不竭,至今可以想见其盛况。

商人的衰落,从天启初年开始。国家方面,宦官祸患日益炽盛,家庭方面,败家子日益增多,地方方面,慕利之徒日益聚集,官员方面,法度日益毁坏,胥吏方面,奸弊日益出现。商人刚想摆脱困境,而增加税赋的命令又日益下达,盗贼的侵扰又日益炽盛,税赋不能应手,就拘禁家属来逼迫缴纳。到了今天,半数成为贫穷的债户。统计资本,不超过五百万,从哪里产生盈余来充作国家财政呢?曾经看到条陈私盐的人,一防官船,二防漕船。漕船自二十年来,回空没有计策,就拆板卖货,典衣换米。旗军有谁腰缠余钱一贯的,沿途在临清道上,买盐一二百斤,资本就罄尽了。官船家人夹带,一引入仓库,万目共见,士绅一惩而百戒,哪里还有裂开缝隙射利的人,不约束其仆人的呢?

所谓私盐,是当官查验过的,淮河使者任期已满,而尚未详细查明的。祖制每引重八百斤,多一斤则注割没银一分,多十斤则注一钱,多至四十斤,则割没之外,另拟罪罚。现在每引轻的千二百斤,重的千四五百斤。吃盐的人,只有这个数量,而称过关桥,盐数则加倍。关桥一验,仪真再验,都虚应故事,而牢不可革,积壅不行,弊端由此而来。万历以前,充任运司役使的,都是有家庭的人。

夫稍有家私,犹怀保身保妻子之虑,后因课不足,则访拿之法日峻日严,一入运司,则追赃破产,卖妻鬻子以完者,不一而足。自是稍有生活者,视此为死路,而投入其中者,皆赤贫猾手,拼命攫金,诛之不可胜,而究之不可详。弊坏及此,尚可言哉!

译那些稍微有些家产的人,尚且怀着保全自身和妻儿的忧虑;后来因为税额不足,于是查缉抓捕的手段日益严峻严厉,一旦落入运司手中,便追缴赃款导致破产,卖妻卖子来抵偿的人,不胜枚举。从此以后,稍有生计的人,将此视为死路,而投身其中的,都是赤贫且狡猾之人,拼命攫取钱财,杀之不尽,而查究起来也无法详尽。弊端败坏到了这种地步,还能说什么呢!

盐政变革之秋,有一最简最易法,国帑立充而生民甚便者,长芦以下不具论,第论淮盐。夫计口食盐,一人终岁必盐五十斤,价值贵时五钱而溢,贱时四钱而饶,而场中煎炼资本四分而止,则一口在世,每岁代煮海,生发子息四钱有馀。食淮盐者亿万口,则每岁出本四千万两,以酬煮海之费,此非彰明易见者哉?

  朝廷将前此烦苛琐碎法,尽情革去,惟于扬州立院分司,逐场官价煎炼,贮于关桥,现存厂内。各省买盐商人,多者千金万金,少者十两二十两,径驾各方舟楫,直扣厂前,甲日兑银,乙日发引,一出瓜、仪闸口,任从所之。一带长江,百道小港,再无讥呵逼扰。各省盐法道、巡盐兵,尽情撤去,大小行商贩盐之便,仝贩五谷。此法一行,则四方之人奔趋如骛。不半栽,而丘山之积成矣。区区百五十万,何俟今日议直指,明日摘度支,前月罚巡兵,后月访胥吏,比较商人,拘禁家属,而日有不足之忧哉?使以刘晏得扬州,必镇日见钱流地面。从来成法,未有久而不变者。盐行已千里,入于山僻小县,而销票缴册又有私盐之罚,何为者哉?浙中责令盐兵每年每月限捉获私盐若干,此非教民为盗耶?其题目犹可姗笑。此直截简便通商惠民一捷径大道,世有善理财者,愿与相商略焉。

  风俗议

  风俗,人心之所为也。人心一趋,可以造成风俗;然风俗既变,亦可以移易人心。是人心风俗,交相环转者也。

  大凡承平之世,人心宁处其俭,不愿穷奢;宁安于卑,不求夸大;宁守现积金钱,不博未来显贵;宁以馀金收藏于窖内,不求子母广生于世间。今何如哉?有钱者奢侈日甚,而负债穷人,亦思华服盛筵而效之,至称贷无门,轻则思攘,而重则思标矣。为士者,日思官居清要,而畎亩庶人,日督其稚顽子弟儒冠儒服,梦想科第,改换门楣,至历试不售,稍裕则钻营入泮,极窘则终身以儒冠飘荡,而结局不可言矣。

  吾人半是为贫而仕,使其止足在念,即卑官润泽,原可俭用娱老;而昼夜计度,括其所得,多方馈送,营求荐章。不代直指思人满之数,不为国家想功令之严,馈送而外,尽其所有,央托贵绅。使其得也,再任未必有偿还之日;其不得也,则数年心力膏血,付之东流,而归林萧索,不可言矣。缙绅素封之在太平之世也,稍有羡金,必牢藏,为终身与子孙之计。其在今日有钱闲住者,惟恐子息不生,耽耽访问故宦之家,子孙产存而金尽者,与行商坐贾有能而可信者,终朝俵放,以冀子钱。转眄及期,破颜催并,究竟原本,不知何处出办,何况子钱?在我为本伤心,在彼求人无路,郁怀思乱,谁执其咎?

  我生之初,亲见童生未入学者,冠同庶人;妇人之夫不为士者,即饶有万金,不戴梁冠于首;缙绅媵妾,冠亦同于庶人之妇,以别于嫡。三十年来光景曾几何哉!今则自成童,以至九流艺术,游手山人,角巾无不同;妇人除宦家门内执役者,若另居避主而不见,亦戴梁冠。庶人之家,又何论矣!

  京官名帖大字,事体原无妨碍。然嘉靖中业已大极,而隆、万复降而小,未必非熙明安盛之兆。长安好事之家有存留历年名帖者,以相比对,直至天启壬戌方大极,而无以复加。自省垣庶常而上,凑顶止空一字,则壬戌之柬也。外官坚守旧规,基式仍故。然制科为推知者与中行科道一间耳目,见行柬方寸亦不宁静,未必非大字为之崇。且学问未大,功业未大,而只以名姓自大,亦人心不古之一端也。

  纳粟得官,效劳尺寸,归家而有司以礼优待,此固然也。山城远乡,专出白丁、猾手,一副肝肠只为夸吓乡人宗族。入京空走一度,或买虚谍长单,或行顶名飞过海,或贿托前门卖《便览》者刊名于上,使刊京卫、外卫、经历、鸿胪、光禄、序班署丞,归来张盖乘舆,拜谒有司,结交衙役,劝令送程回拜。彼乡人宗族之见至,纱帽罗衣,抗礼县庭,以为荣耀之极。无主见者,视田园为无用低

译盐政变革之际,有一种最简便易行的方法,能使国库立刻充实,百姓也极为便利。长芦等地的情况暂不讨论,只论淮盐。按人口计算食盐,一个人一年必定需要五十斤盐。盐价贵时,超过五钱银子;贱时,四钱银子也绰绰有余。而盐场中煎炼盐的资本成本只占四成,那么一个人活在世上,每年相当于代官府煮海,产生的利润超过四钱。吃淮盐的人有亿万之众,那么每年产生的利润就有四千万两银子,用来支付煮海的费用,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朝廷将以前那些繁琐苛刻细碎的法令,全部革除,只在扬州设立分司机构,按照官定价格逐场煎炼,储存在关桥,现存于厂内。各省买盐的商人,多的带千金万金,少的带十两二十两,直接驾驶各种船只,直抵盐厂门前,甲日兑换银两,乙日发放盐引,一出瓜洲、仪征闸口,任凭他们去往任何地方。一带长江,百道小港,再也没有官吏的盘查呵斥和逼迫骚扰。各省的盐法道、巡盐兵,全部撤去,大小行商贩卖盐的便利,等同于贩卖五谷。这个方法一旦实行,那么四方的人就会像追逐猎物一样奔走趋附。不到半年,堆积如山的盐就形成了。区区一百五十万两的缺口,何必等到今天议论直指御史,明天削减度支经费,前月惩罚巡盐兵,后月查访胥吏,考核商人,拘禁家属,而整天担忧收入不足呢?假使让刘晏掌管扬州,必定天天看到钱财如流水般涌来。从来制定的法规,没有长久不变的道理。盐行销已深入千里之外,进入偏僻小县,而销票缴册又有私盐的惩罚,这是为什么呢?浙江责令盐兵每年每月必须抓获一定数量的私盐,这难道不是教唆百姓做盗贼吗?这种说法简直可笑。这是直接简便、通商惠民的一条捷径大道,世上有善于理财的人,我愿意与他们商讨谋划。

风俗议

风俗,是人心所造就的。人心一旦趋向一致,就可以形成风俗;然而风俗既然已经改变,也可以改变人心。这是人心与风俗相互循环影响的结果。

大凡太平盛世,人心宁愿安于节俭,不愿穷奢极欲;宁愿安于卑微,不求夸大炫耀;宁愿守住现有的积蓄金钱,不博取未来的显贵;宁愿将多余的钱财收藏在地窖里,不求让钱财在世间广泛生息。现在情况如何呢?有钱的人奢侈日益严重,而负债的穷人,也想穿华服、摆盛宴来效仿他们,以至于借贷无门,轻则想偷窃,重则想抢劫。做读书人的,天天想着担任清要官职,而田间地头的平民百姓,天天督促他们年幼顽劣的子弟戴儒冠、穿儒服,梦想考取功名,改换门庭,以至于多次考试不中,稍微富裕就钻营进入县学,极度窘迫就终身戴着儒冠漂泊,结局不堪设想。

我们这些人多半是因为贫穷而出仕,如果心中知道满足,即使是卑微的官职带来的微薄收入,原本也可以节俭度日、安享晚年;却日夜算计,搜刮所得,多方馈赠,谋求推荐文书。不替直指御史考虑人满为患的情况,不为国家考虑法令的严厉,除了馈赠之外,倾尽所有,央求托付权贵绅士。如果得逞,再次任职未必有偿还之日;如果不成,那么数年心力心血,付诸东流,归隐田园后萧条凄凉,不堪言说。太平盛世中,士大夫和富户稍有盈余,必定牢固收藏,作为终身和子孙的打算。而在今天有钱闲住的人,只怕钱财不生利息,四处打听那些子孙产业尚存但金钱耗尽的前官员家庭,以及有才能可信赖的行商坐贾,整天放贷,希望赚取利息。转眼到期,厚着脸皮催讨,究竟本金不知从哪里筹措,何况利息?对我来说是本金受损伤心,对别人来说是求借无门,心中郁结想作乱,谁该承担责任?

我刚出生时,亲眼见到童生未入学的,帽子与平民相同;妇女的丈夫不是读书人的,即使富有万金,也不在头上戴梁冠;士大夫的妾室,帽子也与平民妇女相同,以区别于正妻。三十年来时光流逝不过多久!现在则从孩童开始,直到九流艺术、游手好闲的山野之人,戴角巾没有不同的;妇女除了官宦家门内服役的,如果另居避主而不见,也戴梁冠。平民百姓家,又何必说了!

京官名帖大字,事体原本没有妨碍。然而嘉靖年间已经大到极致,而隆庆、万历年间又缩小,未必不是政治清明安盛的征兆。长安好胜人家有保存历年名帖的,以此对比,直到天启壬戌年才大到极致,无以复加。从省垣庶常以上,凑顶只空一个字,就是壬戌年的名帖。外官坚守旧规,格式依然如故。然而制科作为推举知县者与中行科道之间的耳目,看到名帖方寸之间也不宁静,未必不是大字造成的崇尚。而且学问未大,功业未大,却只以名姓自大,这也是人心不古的一个方面。

纳粟得官,效劳些许,回家后有司以礼优待,这固然合理。山城远乡,专门出白丁、狡猾之徒,一副心肠只为夸耀吓唬乡人宗族。入京空跑一趟,或者买虚假的长单,或者行顶名飞过海,或者贿赂前门卖《便览》的人将名字刊在上面,使刊京卫、外卫、经历、鸿胪、光禄、序班署丞,回来张盖乘车,拜谒有司,结交衙役,劝令送程回拜。那些乡人宗族见到,纱帽罗衣,在县城抗礼,以为荣耀至极。没有主见的人,视田园为无用低

下之物,日夜心痒,思聚金而走国门。此又人心不古,而引人穷困归乱之一端也。嗟夫,人心定而职分安,职分安而风俗变,风俗变而乱萌息。是操何道以胜之?尺幅之间,焉能绘其什一哉!

译身处下位的人,日夜内心焦躁,想着聚敛钱财后逃离国门。这又是人心不古,导致人们陷入穷困从而走向动乱的一个原因。唉,人心安定则职位职责安稳,职位职责安稳则社会风俗改变,社会风俗改变则动乱的苗头就会止息。那么,用什么方法才能战胜这种局面呢?在这有限的篇幅里,哪里能描绘出其中的十分之一呢!

乱萌议

  治乱,天运所为,然必从人事召致。萌有所自起,势有所由成,谁能数若列眉者?

  夫寇盗即半天下,其真正杀人不厌,名盗不羞,斩绝性善之根者,百人之中三五人而止。起初犹怀不忍之心,习久染成同恶之俗,业为不善,终不可反者,又二十馀人而止。其馀胁从莫可如何,中悔无因革面者,尚居十分之七也。

  寇起巩、延之间,逃兵倡之,饥民和之,此生秦末入晋之寇也。逃兵饥民,群聚无主,渠魁舞智而君之,从者日众,分立酒色财气四寨,恣饱淫乐。当事敛兵议抚,群盗肆志笑呵。三秦子女玉帛,群盗桑梓之产,有不忍掠尽之意,乃始渡河而东,此入晋之寇也。

  晋抚无能,只怨秦盗之祸邻,不思晋兵自堪战。河东州邑,贵如公卿世宦,富如盐粟巨商,锦绣繁华,垂涎远迩。受辖受窘,百姓经年恨怒,乘寇至而思反之,或自起一队,或投入彼中。今日百而明日千,盗日增而民日减。名埋姓没,火与兵连,此晋地初繁之寇也。

  秦抚南征川戎,北戍西安,崛起寇盗,促入栈中。朝中会推才望,得一人而督五省。乃五省总督之兵法,有抚无征,意谓坐待功成。不期汉中掠尽,突栈而出,五省之寇,气合声连,此秦、晋再繁之寇也。

  普天缙绅势焰,人情日无足饫。封君公子主之,家人子弟和之,亲戚傍依,门客假借,乡人受朘逢骗,咫尺朦胧。显宦官舍,家居一门,远于万里,而中州风俗为尤甚。凡素封存中人之产者,群宦仆从一削,彻骨立寒,欲求残喘苟延,唯有望门投献。贫士初得一举,林立已遍阶前,一正主仆之名,便可畜使虏使,甚则徵其妻子,饿其体肤,甚于世仆。其人懊悔无及,愤怨不堪,又望寇至而勾连归附,此豫省再繁之寇也。众已合于五省,患未息于六年。东结西连,分魁立帅,而全楚沿带长江,遂无一块乾净土。

  催徵之法,日责里长。凡国家役法轮流,一里管催十排。假如十排之中,内有一排为显宦,一排为青衿之贵重者,此其家粮数必多。此八排之中,值充里长,各项加派额征。有司严刑追并,膏疮负痛,来到绅贵青衿之家,五尺应门,不与报通揪采。计无复之,相劝投入寇中。夫里长本良名,一旦为寇盗而不恤,挺而走险,急何能择也!十载饥寒并至,强盗鼠窃,遍地纷纭。捕官捕兵,能觉察而获真盗者,百中不过一二。其馀惧官司责比,急取影响之人,苦刑逼认真贼。一人扳连,必有数十。一人受扳,一家不靖。望大寇之至,而思从之,苟以纾死,遑恤其他也!至于贫士,失馆业而计日无粮,游手鲜生涯而经旬绝粒者,不可枚举。不然,人皆有是四端,既名寇盗,则恻隐羞恶两皆澌灭。此方五万,彼方十万,果从何等色目变化?

  大凡使民不为盗,道存守令之心,而降盗化为民,权在元戒之令。守令轻视功名,则势要不能逼细民。从此畎亩有生存之乐,而寇盗何自生?元戎不惜身命,则士卒不敢避锋镝,指日旌麾,有招降之捷,而寇盗何由广,乱萌之起也,则守令畏显绅如厉鬼,而宁以草菅视子民;乱势之成也,则将军畏狂寇如天神,而宁以逗遛宽卒伍。

  野议及此,涕泣继之,不知所云矣!

译关于祸乱萌芽的议论

天下的治乱,虽然是天命运行的结果,但必定是由人的行为所招致。祸乱的萌芽有其产生的根源,局势的形成有其发展的缘由,谁能像数清眉毛一样一一列举清楚呢?

如今寇盗占据了天下的一半,那些真正杀人不知疲倦、以做盗贼为荣耀、斩断人性善良根基的人,在一百人之中只有三五个罢了。起初他们还怀有不忍之心,但习以为久,受同恶风俗的染污,一旦从事恶行,最终无法回头的人,也只有二十多人罢了。其余那些被胁迫跟随、无可奈何,心中后悔却无处改过自新的人,还占十分之七。

寇乱兴起于巩昌、延安之间,逃兵发起倡议,饥民附和响应,这就是后来进入山西的秦地寇盗。逃兵和饥民聚集在一起没有首领,头目施展智谋成为他们的君主,跟随的人日益增多,分立酒、色、财、气四寨,尽情饱食淫乐。当权者收敛军队商议招抚,群盗肆意妄为,嘲笑呵斥。三秦地区的子女玉帛,是群盗家乡的产业,他们尚有不忍心掠夺殆尽的意思,于是开始渡河东进,这就是进入山西的寇盗。

山西巡抚无能,只怨恨秦地寇盗祸害邻省,却不思考山西的军队原本足以作战。河东的州县,权贵如公卿世宦,富豪如盐粮巨商,锦绣繁华,令远近垂涎。百姓受到辖制和困窘,经年累月心怀怨恨愤怒,趁着寇盗到来而想要反叛,有的自己拉起一支队伍,有的投奔到寇盗之中。今天百人明天千人,寇盗日益增加而百姓日益减少。姓名埋没,战火与兵祸相连,这就是山西寇盗起初繁盛的原因。

陕西巡抚南征川地戎族,北戍西安,崛起的寇盗,促使他们进入栈道之中。朝廷推举才德声望之人,得到一人督管五省。然而五省总督的兵法,只有招抚没有征讨,以为坐着等待就能成功。没想到汉中地区被掠夺一空,寇盗突然冲出栈道,五省的寇盗,气势相合声息相连,这就是陕西、山西寇盗再次繁盛的原因。

全天下的士大夫权势焰气,人情日益不知满足。封君公子主导,家人子弟附和,亲戚依附,门客借势,乡人遭受剥削欺骗,近在咫尺却模糊不清。显赫官员的宅邸,一家居住,远离万里,而中原地区的风俗尤其严重。凡是原本拥有中等家产的人,被群宦仆从一掠夺,便彻骨寒冷,想要求得残喘苟延,只能指望投靠权门献出财产。贫寒士子刚考中一次功名,门客已经遍布阶前,一旦确立主仆名分,就可以像奴役一样驱使,甚至征召他们的妻儿,让他们饥寒交迫,比世仆更甚。这些人懊悔不及,愤恨怨恨不堪,又盼望寇盗到来而勾结归附,这就是河南寇盗再次繁盛的原因。众人已经在五省汇合,祸患在六年内未能平息。东边结盟西边连横,分立头目设立帅位,而整个楚国沿长江一带,于是没有一块干净的土地。

催征赋税的方法,每天责成里长。凡是国家的役法轮流,一里负责催缴十排。假如十排之中,有一排是显贵官员,一排是青衿(生员)等贵重身份的人,这些家庭的粮数一定很多。这八排之中,轮到充任里长,承担各项加派和定额征收。官府严刑追缴,疮痍负痛,来到绅贵青衿家中,五尺孩童应门,不与通报揪采。计无复之,互相劝诱投入寇盗之中。里长本是良善的名分,一旦成为寇盗而不顾惜,挺而走险,急迫之中怎能选择!十年饥寒同时到来,强盗鼠窃,遍地纷纭。捕官捕兵,能觉察并抓获真盗的,百中不过一二。其余害怕官府责罚,急忙抓捕疑似之人,用酷刑逼认真贼。一人牵连,必有数十人。一人被牵连,一家不得安宁。盼望大寇到来,而想要跟随,姑且以此缓解死亡,哪里顾及其他呢!至于贫寒士子,失去馆舍职业而计日无粮,游手好闲缺乏生计而经旬绝粮者,不可枚举。不然的话,人都有这四种善端,既然名为寇盗,那么恻隐之心和羞恶之心都完全灭绝了。这边五万,那边十万,究竟是从什么种类变化而来的呢?

大凡让百姓不做盗贼,道理在于守令(地方官)的用心;而让盗贼投降转化为百姓,权力在于元戎(主帅)的命令。守令轻视功名,那么权贵就不能逼迫小民。从此田间有生存的快乐,而寇盗从何产生?元戎不惜身命,那么士卒不敢躲避刀箭,指日可待旌旗麾盖,有招降的捷报,而寇盗如何能扩大?祸乱萌芽的兴起,是因为守令畏惧显贵绅衿如厉鬼,而宁愿把百姓视为草芥;祸乱局势的形成,是因为将军畏惧狂寇如天神,而宁愿逗留拖延宽纵士卒。

野议说到此处,涕泪随之而下,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