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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情丽集〔明〕吴敬所撰
时有辜生者,辂其名,本贯广东琼州人氏,丰姿冠玉,标格魁梧,涉猎经史,吞吐云烟,其士林中之翘楚者也。一日,父母呼而命之曰:“尔有祖姑,适临高黎氏,乃子奉朝延命而为土官,即尔之表叔也。经今数载,音问杳然,疏间之甚也。孔子云:‘亲者毋失其为亲,故者毋失其为故,’此人道之当然。即辰春风和气,景物熙明,聊备微货,代我探访一度,以将意耳。”生唯唯听命,收拾琴书,命仆僮佑哥从行。
生既至,人谒表叔,见之尽礼。乃引赴中堂,进拜祖姑暨婶并诸兄弟,皆相见毕。于是诸亲劳苦,再三询及故旧,生一答之,尽恭且详。乃馆生于西庑清桂西轩之下。
明日侵晨,踵春晖堂,揖祖姑,适瑜侍焉,将趋屏后避生,祖姑止之曰:“四哥,即兄妹也,何避嫌之有?”瑜得命,即下阶与生叙礼。生奇视之,颜色绝世,光彩动人,真所谓入眼平生未曾有者也。
厥后,祖姑甚钟爱生,晨昏命生与瑜侍食左右。一日,谓生曰:“诸生久失训诲,汝叔屡求西宾无可意者。幸子之来,姑舍此发蒙,一二年间回,不晚矣,”复顾瑜曰:“四哥寒暑早晚但有所求,汝一切与之,勿以吝啬。”女唯唯听命。生亦拜谢。然生虽慕瑜娘之容色,及察其动静有常,言词简约,生心知,不敢有犯,又以亲情之故,不敢少肆也。
表叔择日设帐,生徒日至,虽注意于书翰之间,而眷恋之心则不能遏也,累累行诸吟咏,不下二三十首。不克尽述,特揭其尤者,以传诸好事者焉。是夜,坐舒怀二律,诗曰:
连城韫匮已多时,耻效荆人抱璞悲;
白璧几双无地种,灵台一点有天知。
青灯挑尽难成梦,红叶飘来不见诗;
寂寂小窗无个事,娟娟斜月射书帏。
又:
多愁多病不胜情,怅味萧然似野僧;
绿绮有心知者寡,箜篌无字梦难凭。
带宽顿觉诗腰减,身重应知别恨增;
独坐小窗春寂寂,感怀伤遇思匆匆。
一日,生命侍僮佑哥问瑜娘取槟榔,遂以蜡纸封蜜酿者十颗馈生,并标书于其上曰:“进御之余,敬以五双奉兄,伏乞垂纳。”生但谓其有容色,不意其亦识字也,见之,大悦曰:“西厢之事,可得而谐矣。”乃制《西江月》一词,命佑哥持以谢云:
“蜡纸重重包裹,彩毫一一题封。谓言已进大明宫,特取余甜相奉。-------口嚼槟榔味美,心怀玉女情浓。物虽有尽意无穷,感德海深山重。”
生情不能已,复继之以诗曰:
有美兰房秀,嫣然迥不群;
清才谢道韫,美貌卓文君。
秋水娟娟月,春空蔼蔼云;
何当阶下拜,珍重谢深恩。
女见之,微微而哂,就以云笺裁成小简以复云:“感承佳作,负荷良多,第以白雪阳春,难为和耳。”生得此简,欢喜欲狂,不觉经史之心顿放,花月之思愈兴,他无所愿也,惟属意瑜娘而已。朝夕求间寻便,欲以感动于瑜。然瑜驯谨稳实,生挑之,不答;问之,不应,莫得而图之。
一夕,月初出,叔婶会饮于漱玉亭上,命使女召生。生以手挥之,使先行,生徐徐后至兰房东轩之隅碧桃树下,遇瑜独归。生曰:“五姐何归之速耶?”瑜曰:“倦矣,故归。”生曰:“久怀一事,欲以相闻,不识可乎?”女以他辞拒之,曰:“昨承佳作,健羡,健羡!”生曰:“不为是也。”女不答而去。生大惭,悒悒而赴宴,半酣而回。自是桃下之遇,不果所怀,遂制平韵《忆秦娥》以泄悒快之意云:
“忆秦娥,忆秦娥,无意奈渠何!一场好事,从此蹉跎茫茫日月如梭,悠悠光景逐流波。花天月地,毕竟闲过。”
一日,生在外馆,女潜入其所居之轩,发其书笥,见所作之诗词,知生之意有在也,默记归录,至“白璧”“灵台”之句。感叹移时,及察见生之容色变常,饮食减少,颇怜之焉。
一夕,女晚绣绿纱窗下,生行过窗外,偶念周美成词“些小事,恼人肠”之
译钟情丽集〔明〕吴敬所撰
当时有个姓辜的书生,名叫辜辂,籍贯是广东琼州人。他容貌俊美如玉,身材高大魁梧,广泛阅读经史典籍,气度不凡,是文人中的杰出人才。一天,父母叫来他对他说:“你有一位祖姑母,嫁给了临高县的黎氏,她的儿子黎奉承奉朝廷命令担任地方长官,也就是你的表叔。已经好几年了,音信全无,彼此疏远得很。孔子说:‘亲近的人不要失去亲近的关系,旧识不要失去旧谊,’这是人伦道理中应当如此。如今正值春风和煦,景物明媚,稍微准备一点礼物,代我去探访一次,以表达心意罢了。”书生恭敬地答应听从命令,收拾好琴书,命令仆童佑哥跟随同行。
书生到达后,去拜见表叔,见面时礼节周全。表叔便引他到中堂,拜见祖姑母、婶婶以及各位兄弟,都一一见过。于是亲戚们慰问他的旅途劳顿,再三询问家乡旧事,书生一一回答,既恭敬又详尽。于是让书生住在西厢房清桂西轩之下。
第二天清晨,书生前往春晖堂,向祖姑母行礼,恰好瑜娘在旁边侍候,正要转身到屏风后面避开书生,祖姑母制止她说:“四哥,就是兄妹,有什么避嫌的呢?”瑜娘听从吩咐,便走下台阶与书生行礼叙话。书生惊奇地注视着她,她容貌绝世,光彩动人,真是所谓平生入眼从未见过的美人。
此后,祖姑母非常钟爱书生,早晚命书生与瑜娘在左右侍奉饮食。一天,祖姑母对书生说:“各位学生长久缺乏教导,你表叔屡次聘请西席老师都没有满意的。幸好你来了,姑且放下其他事务来启蒙教学,一两年间回去,也不晚。”又回头对瑜娘说:“四哥无论寒暑早晚有什么需求,你都要一一满足,不要吝啬。”瑜娘恭敬地答应听从命令。书生也拜谢。然而书生虽然羡慕瑜娘的容貌,但观察她举止有常,言语简约,书生心里明白,不敢有冒犯之举,又因为亲情的缘故,不敢稍有放纵。
表叔选定日期设立私塾,学生每天到来,书生虽然专注于书本文章之间,但眷恋之情却无法遏制,屡屡在吟咏中表达,不下二三十首。不能全部叙述,特别选取其中最好的,来传给喜好此事的人。这天夜里,坐着抒发情怀,作了两首律诗,诗曰:
连城美玉藏在匣中已多时,耻于效仿楚人抱璞痛哭;
白璧成双却无处种植,灵台一点心意只有上天知晓。
青灯挑尽难以入梦,红叶飘来不见诗句;
寂静的小窗无事可做,娟娟斜月射入书帷。
又:
多愁多病承受不住深情,惆怅萧条好似野僧;
绿琴有心知音者少,箜篌无字梦境难凭。
衣带渐宽顿觉诗腰消瘦,身体沉重应知别恨增加;
独坐小窗春日寂寂,感怀伤遇思绪匆匆。
一天,书生命令侍童佑哥向瑜娘索取槟榔,于是瑜娘用蜡纸封好蜜渍的十颗槟榔送给书生,并在上面题字说:“进献御用之余,恭敬地以五双奉赠兄长,恳请垂爱收纳。”书生只以为她有容貌,没想到她也识字,见到后,非常高兴地说:“西厢记那样的好事,可以实现了。”于是创作《西江月》一词,命佑哥拿着去答谢说:
“蜡纸重重包裹,彩笔一一题封。说是已进大明宫,特意取余甜相奉。——口嚼槟榔味美,心怀玉女情浓。物虽有尽意无穷,感德海深山重。”
书生情难自禁,又接着作诗说:
有美人兰房秀丽,嫣然一笑迥异凡俗;
清才可比谢道韫,美貌堪比卓文君。
秋水般娟娟明月,春空里蔼蔼彩云;
何时能在阶下拜谢,珍重感谢深恩。
女子见到后,微微一笑,就用云笺裁成小简回复说:“感谢承蒙佳作,负担良多,只是白雪阳春,难以唱和罢了。”书生得到这封信,欢喜得快要发狂,不觉经史之心顿时放下,花月之思愈发兴盛,其他无所愿,只属意于瑜娘而已。早晚寻找空隙和便利,想要感动瑜娘。然而瑜娘驯良谨慎稳重,书生挑逗她,她不回答;询问她,她不回应,没有办法图谋。
一天晚上,月亮刚出来,叔婶在漱玉亭上聚会饮酒,命令侍女召唤书生。书生用手挥退侍女,让她先行,书生慢慢随后到兰房东轩角落碧桃树下,遇见瑜娘独自归来。书生说:“五姐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快?”瑜娘说:“疲倦了,所以回来。”书生说:“长久怀有一件事,想要告知,不知道可以吗?”女子用其他言辞拒绝,说:“昨天承蒙佳作,羡慕,羡慕!”书生说:“不是为了这个。”女子不回答就离开了。书生非常惭愧,郁闷地去赴宴,半醉后回来。自从桃树下的相遇,没有实现所怀,于是创作平韵《忆秦娥》来宣泄郁闷畅快之意说:
“忆秦娥,忆秦娥,无意奈何她!一场好事,从此蹉跎。茫茫日月如梭,悠悠光景随波逐流。花天月地,毕竟闲过。”
一天,书生在外馆,女子潜入他所住的轩室,打开他的书箱,见到所作的诗词,知道书生的心意有所寄托,默默记下回去抄录,到“白璧”“灵台”的句子。感叹良久,等到观察见书生的容貌神色变得异常,饮食减少,颇为怜悯他。
一天晚上,女子在绿纱窗下晚绣,书生从窗外走过,偶然想起周美成词中“些小事,恼人肠”的
句,瑜隔窗问曰:“四哥何事恼愁肠也?盍为我言之?”生曰:“子自思之。”女曰:“兄欲归乎?”生曰:“不然。”女又曰:“兄思兄之情人乎?”生又曰:“非也。”女又曰:“春寒逼兄耶?”生曰:“非寒也,愁也。”女曰:“何不拨之乎?”生曰:“谁肯与我拨之?”女笑而不答。生欲进而与之语,自度不可,于是退居轩间,思向者窗前之言,乃作《花心动》词以识其事:
译俞生隔着窗户问道:“四哥为何心事重重、愁肠百结呢?何不告诉我缘由?”书生说:“你自己去想吧。”女子说:“兄长是想回家吗?”书生说:“不是这样。”女子又说:“兄长是思念自己的情人吗?”书生又说:“也不是。”女子又说:“是春寒侵扰兄长吗?”书生说:“不是寒冷,而是忧愁。”女子说:“为何不排遣掉它呢?”书生说:“谁愿意帮我排遣呢?”女子笑了笑,没有回答。书生想走近与她交谈,自己估量着不可行,于是退回到轩室中,回想刚才窗前的对话,便作了《花心动》一词来记录这件事:
“万绪千端,恼人肠肚事,有谁共说?多丽多娇,有意有情,特地为人撩拨。绿纱窗晚珠帘卷,绣床上描花模月。如簧语,一声才歇,千愁顿雪。惟恨衷肠未竭。空惆怅,归来又成间绝,一片乍灭,千种仍生,拥就心头如结。琴心未必君知否,何日也,山盟同设?休猜讶,不是狂蜂浪蝶。”
生命侍僮持以示女。女览之,掷地曰:“我本无此意,四哥何诬人也!”僮归以告。生殆无以为怀,乃于轩之西壁墨一莺,后题一绝于上云:
迁乔公子汇金衣,独自飞来独自归。
可惜上林如许树,何缘借得一枝栖?
见者谓其题莺,殊不知其托意于其中也。
一日,瑜之侍妾王皇桃偶过生轩,归谓瑜娘曰:“向来见西边轩里琼州官人画一鸟于壁上,甚是可爱。”瑜因伺生出,遂抵生轩,玩索良久,知其意也,乃作一词,书于片纸之上,置于几间而归。诗曰:
金衣今已换人衣,开口如啼却不啼;
自是傍墙飞不起,休悲无树借君栖。
生归,见瑜所和之诗,正想象间,忽见绛桃持一简至。生视之,乃《喜迁莺》之词也。
“娇痴倦极,御柳困花柔,东风无力。桃锦才舒,杏花又褪,种种恼人春色。不恨佳期难遇,惟恨芳年易。不堪据处,有东流游水,西沉斜日。记得此意,早筑盟坛,共定风流策。也不难,愁更休烦梦,务要身亲经历。欲使情如胶漆,失使心同金石。相期也,在西厢待月,蓝田种壁。”
生得此词,大喜过望,愿得之心逾于平昔,每寻间,便思与女一致款曲,终不可得。
后二日,表叔赴县,婶又宁归,女乃潜出,直抵生轩。生偶辍讲而归,适瑜在焉。揖而谢曰:“往日之词诚能践之,虽死无憾。”瑜曰:“前词聊以宽兄之意耳,岂有他哉?”生曰:“所以‘身亲经历’者,果历何事耶?”女不答,遂欲引去。生掩窗扉而阻之,因谓瑜曰:“辂自二月来抵仙乡,今则荚已三更矣。自从见卿之后,顿觉魂飞魄散,废寝忘餐,奈何无间可乘。今蒙下顾寒窗,而辂偶出适归,抑且不先不后,岂非天意乎?而卿又欲见拒,此辂之所深不识也。”瑜曰:“兄言良是,妾岂不知而为是沽娇哉?抑以人之耳目长也。”生曰“为之奈何?”瑜曰:“俗言心坚石也穿,但迟之岁月而已。”生曰:“青春易掷,若迟之以岁月,岂不错过了时节哉!”瑜曰:“妾,女子也,局量偏浅,无有深谋远虑,在兄之图之,则善矣。”言未已,忽闻众声喧哗,遂遁去,不得再语。生乃制《浣溪沙》以记其事云。歌曰:
云淡风轻午漏迟,昼余乘兴乍归时;
忽惊仙子下瑶池,有意仓鸟庚鸟窗下语;无端百舌树梢啼,教人如梦又如痴。
一日,生陪叔婶宴于漱玉亭中,生辞倦先归。和乐堂侧闻有讽诵声,生趋视之,见瑜独立蔷薇架下,拂拭落花。生曰:“花已谢落,何故惜之?”女曰:“兄何薄幸之甚耶?宁不念其轻香嫩色之时也?”生曰:“轻香嫩色时不能伫赏,及其已落而后拂之而惜,虽有惜花之心,而无爱花之实,与薄幸何异?”女不答。生曰:“往日‘图之’一言何如?”女曰:“在兄主之,非妾所能也。”忽觉人声稍近,遂隐去一生作《减字木兰花》劝思其实焉。
“小亭宴罢,偶到蔷薇花架下,忽惊兰香,独立花阴纳晚凉,手拈花瓣,轻轻整顿频频看,花落花开,厚薄之情何异哉!”
又一夕,叔婶俱赴邻家饮宴,生独视轩中,怅怅然若有所失正忧闷间,忽见瑜娘掀扉而入,谓生曰:“兄何忧之多耶?”生曰:“愁何兄惜,但肠断为可惜耳。”女曰:“何事肠断?”生曰:“尽在不言中。”女曰:“妾试为兄谋之。”生曰:“卿言既许矣,不可只作一场话柄,恐断送人性命。惟子图之。”女曰:“兄尚不念图,况妾乎?”生曰:“辂图之熟矣。”女指墙,谓生曰:“奈此何?”生曰:“事至如此,虽千仞之山,尚不足畏,数仞之墙,何足道哉!”女曰:“所能图者,其计安出?”生
译“千头万绪,那些恼人心肠的事,有谁能一起诉说?你如此美丽娇艳,有意有情,特地来撩拨人心。晚风吹动绿纱窗,卷起珍珠帘,绣床上描绘着花月图案。你如簧般的言语,一声刚停,千愁便如雪般消融。只恨心中的情意未能尽情倾诉。空自惆怅,归来后又成隔绝,一种愁绪刚灭,千种愁绪又生,堆积在心头如结难解。琴心未必你知道吧,何时才能共同立下山盟海誓?不要猜疑惊讶,我不是那些轻浮的浪荡子。”
生命让侍童拿着这首词给女子看。女子看了之后,扔在地上说:“我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四哥为何诬陷人!”侍童回去告诉了生命。生命几乎无法排解心中的愁绪,于是在书斋西边的墙上用墨画了一只黄莺,后面题了一首绝句:
“黄莺公子汇聚金衣,独自飞来独自归去。可惜上林苑里有这么多树,凭什么借给你一枝栖息?”
看到的人以为他只是在题咏黄莺,却不知道他把心意寄托在其中了。
一天,瑜娘的侍妾王绛桃偶然经过生命的书斋,回去对瑜娘说:“刚才看见西边书斋里琼州官人在墙上画了一只鸟,非常可爱。”瑜娘于是趁生命出去的时候,来到书斋,玩味思索了很久,明白了他的心意,便写了一首词,写在一张纸上,放在茶几上就回去了。诗曰:
“金衣如今已换成了人衣,开口像啼叫却不啼叫;
自然是靠着墙飞不起来,不要悲伤没有树借给你栖息。”
生命回来,看见瑜娘和的诗,正在想象之间,忽然看见绛桃拿着一封信笺来到。生命一看,原来是《喜迁莺》的词。
“娇痴疲倦至极,御柳困花柔弱,东风无力。桃花锦缎刚刚舒展,杏花又褪去颜色,种种恼人的春色。不恨美好的期难以相遇,只恨芳年容易流逝。不堪凭靠之处,有东流的游水,西沉的斜日。记得这心意,早早筑起盟坛,共同定下风流计策。也不难,愁更不必烦扰梦境,务必要亲身经历。想要使情意如胶似漆,失使心志如同金石。相期啊,在西厢等待月亮,在蓝田种植璧玉。”
生命得到这首词,大喜过望,愿得此心的愿望超过以往,每次寻找机会,就想与女子亲密相处,却始终无法得到。
两天后,表叔去县城,婶婶又回娘家,女子于是偷偷出来,直接来到生命的书斋。生命偶然停止讲学回来,正好瑜娘在那里。生命作揖感谢说:“往日词中的承诺如果能实现,即使死也无憾。”瑜娘说:“前面的词只是用来宽慰你的心意罢了,哪有别的呢?”生命说:“那么‘亲身经历’这句话,究竟要经历什么事呢?”女子不回答,于是想带他离开。生命关上窗户门阻止她,于是对瑜娘说:“我从二月来到仙乡,现在已经是三更天了。自从见到你之后,顿时觉得魂飞魄散,废寝忘食,无奈没有可乘之机。今天承蒙你下顾寒窗,而我偶然外出正好回来,既不先也不后,难道不是天意吗?而你却又想拒绝我,这是我所深深不明白的。”瑜娘说:“你说的话很对,我难道不知道而故意撒娇吗?只是人的耳目众多啊。”生命说:“那该怎么办呢?”瑜娘说:“俗话说不怕心坚石也穿,只是需要等待岁月而已。”生命说:“青春容易虚掷,如果等待岁月,难道不错过了时节吗!”瑜娘说:“我是女子,见识浅薄,没有深谋远虑,在于你谋划,那就好了。”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众人喧哗的声音,于是逃走,不能再说话。生命于是创作《浣溪沙》来记录这件事。歌曰:
“云淡风轻午漏迟,昼余乘兴乍归时;
忽惊仙子下瑶池,有意仓庚窗下语;无端百舌树梢啼,教人如梦又如痴。”
一天,生命陪叔婶在漱玉亭中宴饮,生命推辞疲倦先回去。在和乐堂旁边听到有讽诵的声音,生命快步去看,看见瑜娘独自站在蔷薇架下,拂拭落花。生命说:“花已经谢落,为何要爱惜它?”女子说:“你多么薄情啊?难道不念及它轻香嫩色的时候吗?”生命说:“轻香嫩色的时候不能驻足欣赏,等到它已经落下才拂拭爱惜,虽然有惜花之心,却没有爱花之实,与薄情有何不同?”女子不回答。生命说:“往日‘谋划’这句话怎么样?”女子说:“在于你主导,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忽然觉得人声稍近,于是隐藏起来。生命创作《减字木兰花》劝她实现心意。
“小亭宴罢,偶到蔷薇花架下,忽惊兰香,独立花阴纳晚凉,手拈花瓣,轻轻整顿频频看,花落花开,厚薄之情何异哉!”
又一天晚上,叔婶都去邻家饮宴,生命独自待在书斋中,怅怅然若有所失。正忧闷间,忽然看见瑜娘掀开门帘进来,对生命说:“你为何忧愁这么多呢?”生命说:“愁何足惜,只是肠断可惜。”女子说:“什么事让你肠断?”生命说:“尽在不言中。”女子说:“我试着为你谋划。”生命说:“你既然答应了,不可只当作一场笑谈,恐怕断送人性命。只有你谋划。”女子说:“你尚且不念及谋划,何况我呢?”生命说:“我谋划得很熟了。”女子指着墙,对生命说:“拿这个怎么办?”生命说:“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即使是千仞高的山,尚且不足畏惧,几仞高的墙,何足挂齿!”女子说:“你能谋划,那计策出自哪里?”生命
乃以扇指示所达之路。女曰:“是不言也,妾之一心,惟兄是从而已。事若不遂,当以死相谢。第恐兄之不能践言耳。”生以手抱瑜,欲求合欢,女不从。正反覆间。忽闻叔婶回,遂出迎接。次日,生乃作《凤凰台上忆吹箫》之句以示女云:
译于是用扇子指示到达的路径。女子说:“这不必多言,妾身的心意,只是跟随兄长罢了。事情如果不成,应当以死来谢罪。只是担心兄长不能履行诺言罢了。”书生用手拥抱女子,想要求欢,女子不答应。正在反复纠缠之间,忽然听到叔父婶母回来,于是出去迎接。第二天,书生便作了《凤凰台上忆吹箫》的词句给女子看,说:
“水月精神,乾坤清气,天生才貌无双。算来十洲三岛,无此娇娘。堪笑兰台公子,虚想像,赋咏《高堂》。何如花解语,玉又生香。-------茫茫!今宵何夕,亲曾见女娥,降下纱窗。又以将合,风雨来访。记得何时,约言难践,空愁断肠。肠断处,无可奈何,数仞危墙!”
生念瑜娘之言,欲实其心,奈何无路可达。因自思之:“惟有得向春晖堂安寝,则身可通矣。”遂称病不起。表叔省之,生诈之曰:“近来数夜卧此轩间,才瞑目,便见鬼魅或牛头马面等来相击闹,心甚怖焉。但以精神恍惚所至,不以为意。昨夜又梦一长牙者,语余曰:‘明日大王来请你,你勿复起。’不觉今日身体沉重,不能起也。”叔闻此语,大惊,遂移之东轩,命其小子名铭者伴生寝焉。生思念:“本欲设计寻人中堂,只得移向东轩,无以异于西轩也。”至夜半,佯狂大叫。举家惊视,生良久始言曰:“向见一人冠黄巾,同昨所见长牙者坐,骂余曰‘我叫你莫起,你强要起。’黄巾者曰:‘大王请先生去作平贼露布耳,无他也。’言未已,又见一红发尖嘴者至,曰:‘连忙去,无羁滞。’将促余出,我与京力敌良久,喜诸人起来,散去,不然,被伊捉去矣。”祖姑闻言大惊,令请良巫祈禳。生乃厚赂巫者,命伊言曰:“若在此宿卧,恐性命难保。除非移入中堂,则无事矣。”彼时即移生入中堂。生病渐安,日则肄业于轩间,夜则归宿于堂上。
一日,夜静,生步入兰房西室之前,正见瑜于月桂丛边焚香拜月,生立墙阴以听之。吟:
炉烟袅袅夜沉沉,独立花间拜太阴;
心事不须重跪诉,女娥委是我知心。
瑜吟讫,突见生至,且惊且喜曰:“闻兄被魅,今安能到此耶?”生曰:“若非被魅,安能得此会乎?”乃相与携手入室,明灯并坐,生熟视之,容貌愈娇,肌肤愈莹,情不能忍,乃曰:“我肠断尽矣。”欲挽女以就枕。女坚意不从,曰:“妾与兄深盟密约,惟在乎情坚意固而已,不在乎朝朝暮暮之间也。苟以此为念,则淫荡之女者也。淫荡之女,兄何取焉!”生曰:“卿虽不从,辂之至此,设使他人知之,宁信无他事也?”女曰:“但秉吾心而已。”生虽不能自持,然见其议论,生亦喜其秉心坚确,不得已而从,遂相与坐谈。女曰:“妾尝读《莺莺传》《娇红记》,未尝不掩卷叹息,但自恨无娇、莺之姿色,又不遇张生之才貌。见兄之后,密察其气概文才,固无减于张生,第妾鄙陋,无二女之才也。”生曰:“卿知其一,未知其二。且当时莺莺有自选佳期之美,娇红有血渍其衣之验,思惟今日之遇,固不异于当时也。而卿之见拒,何耶?抑亦以愚陋之迹,不足以当清雅之意耳,将欲深藏固蔽,以待善价之沽焉?”女正色而言曰:“妾岂不近人情者,但以情欲相期美满于百年也。假使今日苟图片时之乐,玉壶一缺,不可复补,合卺之际,将何以为质耶?”生曰:“此事辂任之,勿虑也。但不知此不足以大情之交孚,卿请勿疑。”女曰:“谚语有云:‘但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正此之谓也。兄自此勿复举矣。”生兴稍阑,乃口念《菩萨蛮》以赠之:
不缘色胆如天大,何缘得入天台界?辜负阮郎来,桃花不肯开。-------芳心空一寸,柔肠千万束。从此问花神,何常苦逼人。▯
女亦口念《西江月》以答生云:
“借问朝云暮雨,何如地久天长”殷勤致语示才郎,且把芳心顿放。-------苦恋片时欢乐,轻飘一点沉香,那时三万六千场,乐汝无灾无障。”
生自后每遇瑜娘,委道百端,略不经意,一见生有异志,则正言厉色以拒之。又作《望江南》词以示生焉。
“堪叹宝到碧纱厨。一寸柔肠千寸断,十回密约九回孤,夜夜相支吾。-------驹过隙,借问子知乎?弱草轻尘能几许,痴云阁雨待何如,后会恐难图。”
生情不能已,复继之以诗一绝云:
青鸾无计
译“水月般的精神,乾坤间的清气,天生才貌无双。算来十洲三岛,也没有这样娇美的姑娘。可笑兰台公子,凭空想象,赋咏《高唐》。怎比得上花能解语,玉又生香。-------茫茫!今夜是何夜,亲眼曾见嫦娥,降下纱窗。又恰逢将合,风雨来访。记得何时,约定的言语难以实现,空自愁得断肠。肠断之处,无可奈何,只有那数仞高的危墙!”
书生念及瑜娘的话,想要证实她的心意,无奈没有路可通达。于是自己思量:“只有能到春晖堂安睡,身体才能相通。”于是假装生病不起。表叔来探望他,书生欺骗他说:“近来几夜睡在这厢房里,刚闭上眼睛,便看见鬼魅或牛头马面之类来击打吵闹,心里非常害怕。只以为是精神恍惚所致,没有在意。昨夜又梦见一个长牙的人,对我说:‘明天大王来请你,你不要再起来。’不觉今天身体沉重,不能起床了。”表叔听了这话,大惊,于是把他移到东厢房,命令他的小儿子名叫铭的陪伴书生睡觉。书生心想:“本想设计寻找人进入中堂,只得移到东厢房,与西厢房没有区别。”到了半夜,假装发狂大叫。全家惊视,书生很久才说:“刚才看见一个人戴着黄巾,和昨天所见长牙的人坐着,骂我说‘我叫你不要起来,你偏要起来。’戴黄巾的人说:‘大王请先生去写平定贼寇的檄文罢了,没有别的。’话还没说完,又看见一个红发尖嘴的人来,说:‘赶快去,不要拖延。’将要催促我出去,我与京力搏斗了很久,幸好众人起来,他们才散去,不然,就被他们捉去了。”祖姑听了大惊,让人请高明的巫师祈祷驱邪。书生于是厚赂巫师,让他说:“如果在这里住宿,恐怕性命难保。除非移到中堂,就没事了。”当时就把书生移到中堂。书生病渐好,白天在厢房学习,晚上回到堂上住宿。
一天,夜深人静,书生走到兰房西室之前,正看见瑜娘在月桂丛边焚香拜月,书生站在墙阴处听她吟诗:
炉烟袅袅夜沉沉,独立花间拜太阴;
心事不须重跪诉,女娥委是我知心。
瑜娘吟完,突然看见书生到来,又惊又喜地说:“听说哥哥被鬼魅缠身,今天怎么能到这里呢?”书生说:“如果不是被鬼魅缠身,怎么能得到这次相会呢?”于是两人携手入室,点亮灯并肩坐下,书生仔细端详她,容貌更加娇美,肌肤更加晶莹,情难自禁,于是说:“我肠断尽了。”想要挽着女子就寝。女子坚决不从,说:“妾身与哥哥深盟密约,只在于情意坚贞而已,不在于朝朝暮暮之间。如果以此为念,那就是淫荡的女子了。淫荡的女子,哥哥何必喜欢呢!”书生说:“你虽然不从,但我既然到了这里,假使别人知道了,难道会相信没有别的事吗?”女子说:“只要秉持我的心意而已。”书生虽然不能自持,但见她议论,书生也欢喜她心意坚确,不得已而顺从,于是两人坐谈。女子说:“妾身曾读《莺莺传》《娇红记》,未尝不掩卷叹息,只是自恨没有娇娘、莺莺的姿色,又没有遇到张生的才貌。见到哥哥之后,暗中观察他的气概文才,确实不亚于张生,只是妾身鄙陋,没有两位女子的才华。”书生说:“你知其一,不知其二。况且当时莺莺有自选佳期的美事,娇红有血渍其衣的验证,想想今天的相遇,确实不异于当时。而你拒绝我,为什么呢?还是因为我的愚陋之迹,不足以当清雅之意,想要深藏固蔽,以待善价而沽吗?”女子正色而言说:“妾身岂是不近人情的人,只是以情欲相期美满于百年。假使今天苟且图一时之乐,玉壶一旦缺损,不可复补,合卺之际,将用什么作为信物呢?”书生说:“这件事由我负责,不要忧虑。只是不知道这不足以大情之交孚,请你不要怀疑。”女子说:“谚语有云:‘但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正是这个意思。哥哥从此不要再提了。”书生兴致稍减,于是口念《菩萨蛮》赠给她:
不缘色胆如天大,何缘得入天台界?辜负阮郎来,桃花不肯开。-------芳心空一寸,柔肠千万束。从此问花神,何常苦逼人。〇
女子也口念《西江月》回答书生说:
“借问朝云暮雨,何如地久天长”殷勤致语示才郎,且把芳心顿放。-------苦恋片时欢乐,轻飘一点沉香,那时三万六千场,乐汝无灾无障。”
书生此后每次遇见瑜娘,委婉陈述百般理由,她略不在意,一见书生有异志,就正言厉色地拒绝他。又作《望江南》词给书生看。
“堪叹宝到碧纱厨。一寸柔肠千寸断,十回密约九回孤,夜夜相支吾。-------驹过隙,借问子知乎?弱草轻尘能几许,痴云阁雨待何如,后会恐难图。”
书生情不能已,又接着写了一首绝句:
青鸾无计
争似当初不相识,也无欢喜也无愁。
女见此诗,笑曰:“兄岂不喻往夜之言乎?”生曰:“余岂不喻?但以兴逸难当,姑排遣之耳。”暨晚,生归独坐,自思:“费尽心机,得达女室,终不见从,必无意于己也。”
至夜,复思:“不如与女作别。”至,则长吁短叹,凭几而卧,终不与女一言,问之亦不答,百般开喻,逼勒再三,始一启口曰:“我今夜被你断送了也。”女大悟,谓生曰:“兄果坚心乎?”生曰:“若不坚心,早回去矣。”因呼碧桃添香,呼生共拜于月下,祝曰:“妾瑜,生居深闺,一十七岁于兹矣。今夕以情牵意绊,不得已,以千金之体许之于情人辜辂者,非惟有愧于心,亦且有愧于月也。敬以月下共设深盟,期以死生不忘,存亡如一,无负斯心,永远无也。苟有违者,天其诛之。”祝罢,挽生就寝,因谓生曰:“妾年殊幼,枕席之上,漠然无知,正昔人所谓‘娇姿未惯风和雨,分付东君好护持’。望兄见怜,则大幸矣。”生笑曰:“彼此皆然。”遂相与并枕同衾,贴胸交股。春风生绣帐,溶溶露滴牡丹开;檀口▯香腮,淡淡云生芳草温。曲尽人间之乐,不啻若天上之降也。虽鸳鸯之交颈,鸾凤之和鸣,亦不足形容其万一矣。辗转之际,不觉血渍生裙,乃起而剪之,谓生曰:“留此以为他日之验。”生笑而从之。女以口念《虞美人》词以赠生云:
“平生恩爱知多少,尽在今宵了。此情之外更无加,顿觉明珠减价玉生瑕。霎时丧却千金节,生死从今决。祝君千万莫忘情,坚着一钩新月带三星。”▯
生亦口念《菩萨蛮》以赠女云:
“春风桃李花开夜,烛烧凤蜡香燃麝。鱼水喜相逢,犹疑是梦中。-------感情良不少,报德何时了。细君问莺莺,何人解此情?”
瑜得生词,谢曰:“妾今溺于兄之情爱中,故至丧身失节,殊乖礼法,非缘兄亦不至此也。幸为后日之图,则妾之所托亦至此矣。”生曰:“五姐千金之身为我而丧,犹当铭肝镂骨以报子之深恩矣,岂肯负月下之盟耶?”
自后生夜必至。一夕,谓女曰:“我以亲托于门下,人皆罔知,诚恐日此事彰闻,亲庭谴责,何颜重上春晖堂乎?”瑜曰:“妾虽女流,亦颇知礼,岂不知韫椟之可嘉,失节之可丑乎!以子之情牵意绊,以至于斯,倘他日事情彰明,寻奉巾栉于房帏之中。事若不果,当索我于黄泉之下矣。”遂相与泣下数行。又一夕,生复赴约,女目生良久,曰:“观子之容色辞气,决非常人,他日得侍房帏,则虽不得为命妇,亦不失为士夫之妻耳。苟流落俗子手中,纵使金玉堆山,田连阡陌,非所愿也,惟兄之是从而已。”生感其节义,作诗以赠之:
水月精神冰雪肌,连城美壁夜光珠;
玉颜偏是蟾宫有,国色应言世上无。
翡翠衾深春窈窕,芙蓉褥软绣模糊;
何当唤起王摩诘,写出和鸣鸾凤图。▯
女亦吟一律以答生云:
深感阳和一气嘘,吹开玉砌未生枝;
合欢幸得逢青史,快睹曾应失紫芝。
碧沼鸳鸯交颈处,妆台鸾凤下来时;
此情共誓成终始,莫把平生雅志亏。
初,瑜父选民间女之艳色者以为媵,得八人焉。分四与瑜:曰碧桃,曰绛桃,曰仙桃,曰小桃;分四与琼:曰腊梅,曰月梅,曰红梅,曰素梅。父命母诲之。自瑜交通生后,四桃心怀忧惧,惟恐事泄,罪及于己。一日,四桃上书谏曰:
“娘子生长名门,深居幽阃,世荣封袭,家极华腴,况兄神态芳菲,懿德清淑,才华充赡,妙手精工,芳名洋溢乎三洲,美誉昭彰于十邑。尚不保身律己,却乃失节丧身,理义有亏,彝伦败攸倘或闺中事露,门外风闻,非惟有损于己身,抑且玷辱于父母。亲庭谴责,他人笑讥,名节荡然,性命难保,诚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后悔难追,噬脐莫及。苟能先事改过自新,勿蹈前非,待时而动,则娘子幸甚,妾辈亦幸甚!”
瑜得书,览毕
译怎比得上当初彼此不认识,既没有欢喜也没有忧愁。
女子看到这首诗,笑着说:“兄长难道不明白昨晚说的话吗?”书生说:“我难道不明白吗?只是兴致逸乐难以承受,姑且借此排遣罢了。”到了晚上,书生独自坐着,心想:“费尽心机,得以进入女子的房间,最终她却不顺从,一定是对我没有情意了。”
到了夜里,又想到:“不如和女子告别。”到了那里,便长吁短叹,靠着几案躺着,始终不和女子说一句话,问她也不回答,百般开导劝解,再三逼迫,她才开口说:“我今夜被你断送了一生。”女子恍然大悟,对书生说:“兄长果然心意坚定吗?”书生说:“如果不坚定,早就回去了。”于是叫碧桃添香,叫书生一起在月下跪拜,祈祷说:“妾身瑜,住在深闺中,到现在已经十七岁了。今晚因为情意牵绊,不得已,将千金之躯许配给情人辜辂,不仅内心有愧,也对月亮有愧。恭敬地在月下共同立下深盟,期望生死不忘,无论存亡都如一,不辜负这颗心,永远没有变心。如果有违背誓言的,上天就诛杀他。”祈祷完毕,拉着书生去睡觉,于是对书生说:“我年纪特别小,在枕席之上,茫然无知,正是古人所说的‘娇柔的姿态不习惯风和雨,托付给东风好好保护’。希望兄长怜惜,那就太幸运了。”书生笑着说:“彼此都一样。”于是两人并枕同被,贴胸交腿。春风生起在绣帐中,露水溶溶滴落,牡丹花开;檀口轻启,香腮淡淡,云雾升起,芳草温暖。穷尽了人间的快乐,不亚于从天上降临。即使是鸳鸯交颈,鸾凤和鸣,也不足以形容其万一。辗转之间,不知不觉血渍弄脏了书生的裙子,于是起身剪下,对书生说:“留下这个作为日后的凭证。”书生笑着听从了。女子用口念《虞美人》词赠给书生说:
“平生的恩爱有多少,都在今宵了结。这情意之外再无增加,顿时觉得明珠减价,美玉生出瑕疵。霎时间丧失了千金的贞节,生死从此决定。祝愿你千万不要忘情,坚守着一钩新月带着三星。”
书生也用口念《菩萨蛮》赠给女子说:
“春风桃李花开的夜晚,蜡烛烧着凤蜡,麝香燃烧。鱼水欢喜相逢,还怀疑是在梦中。感情确实不少,报答恩德何时能了结。妻子问莺莺,什么人能理解这情意?”
瑜得到书生的词,感谢说:“我如今沉溺在兄长的情爱中,以至于丧失身体和贞节,特别违背礼法,如果不是因为兄长也不会到这种地步。希望为日后做打算,那么我所托付的也就到此为止了。”书生说:“五姐千金之身为我而丧失,还应当铭刻在肝骨上以报答你的深恩,难道肯辜负月下的盟约吗?”
从此以后,书生夜里必定到来。一天晚上,对女子说:“我把亲人托付在门下,人们都不知道,实在担心日后这件事公开,亲人谴责,有什么脸面再登上春晖堂呢?”瑜说:“我虽然是女子,也颇懂礼义,难道不知道珍藏宝物值得赞美,失节可耻吗!因为你的情意牵绊,以至于此,倘若日后事情公开,就在房帏之中侍奉你。事情如果不成功,应当在黄泉之下找我。”于是两人一起流下几行泪水。又一天晚上,书生再次赴约,女子看着书生很久,说:“看你的容貌辞气,决不是普通人,日后能侍奉在房帏之中,即使不能成为命妇,也不失为士大夫的妻子。如果流落在俗子手中,即使金玉堆山,田地相连,也不是我所愿的,只听从兄长罢了。”书生感激她的节义,作诗赠给她:
水月精神冰雪肌,连城美壁夜光珠;
玉颜偏是蟾宫有,国色应言世上无。
翡翠衾深春窈窕,芙蓉褥软绣模糊;
何当唤起王摩诘,写出和鸣鸾凤图。
女子也吟一首诗回答书生说:
深感阳和一气嘘,吹开玉砌未生枝;
合欢幸得逢青史,快睹曾应失紫芝。
碧沼鸳鸯交颈处,妆台鸾凤下来时;
此情共誓成终始,莫把平生雅志亏。
起初,瑜的父亲挑选民间艳丽的女子作为陪嫁,得到了八个人。分四个给瑜:叫碧桃,叫绛桃,叫仙桃,叫小桃;分四个给琼:叫腊梅,叫月梅,叫红梅,叫素梅。父亲命令母亲教诲她们。自从瑜和书生交往后,四个桃心怀忧惧,只怕事情泄露,罪及到自己。一天,四个桃上书劝谏说:
“娘子生长在名门,深居在幽静的内室,世代荣封袭爵,家极富贵,况且兄长神态芳菲,美德清淑,才华丰富,妙手精工,芳名洋溢在三洲,美誉昭彰于十邑。尚且不保身律己,却失节丧身,理义有亏,伦理败坏。倘若闺中事露,门外风闻,不仅损害自己,而且玷辱父母。亲人谴责,他人笑讥,名节荡然,性命难保,实在担心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后悔难追,噬脐莫及。如果能事先改过自新,不蹈前非,待时而动,那么娘子幸运,我们也很幸运!”
瑜得到信,看完
,喟然叹曰:“尔言良是,但余以死许辜生,背之不祥。今日之事,其咎在余,谅必不相累也。”碧桃曰:“其然,岂其然乎!娘子若不自新,我辈终当去矣。”瑜泣而谕之曰:“余与辜生牵情溺已而成痼疾,身可死而情不可解也。虽苏张更生,不能移吾之初志耳。汝欲去之则去。”四桃同泣而应之曰:“妾辈侍奉闺帏,已非一日。娘子开心见诚,推恩均惠,感戴不已,补报无由。倘若事露,娘子捐身,妾辈安能独存哉?誓必不相负也。”乃相抱唏嘘而泣。久之,拭泪吟诗一首,以释闷云。至暮,生至,女乃出所吟诗并四桃所谏书以示。生读之赧然。诗曰:
译(她)长叹一声说:“你的话很对,但我已用死来许诺辜生,违背誓言不吉利。今天这件事,过错在我,想必不会连累你们。”碧桃说:“真的这样吗?难道真的这样吗!娘子如果不改过自新,我们终究会离开。”瑜哭着开导她们说:“我与辜生沉溺于情爱而成了顽疾,身体可以死,但情意无法解脱。即使苏秦、张仪再生,也不能改变我的初心。你们想走就走吧。”四个丫鬟一同哭着回答说:“我们侍奉在闺房之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娘子坦诚相待,恩惠均等,我们感激不尽,却无处报答。倘若事情败露,娘子牺牲性命,我们怎么能独自存活呢?发誓绝不辜负娘子。”于是互相抱着痛哭流涕。过了很久,擦干眼泪吟诵了一首诗,用来排解愁闷。到了傍晚,书生到来,女子就把所吟的诗以及四个丫鬟劝谏的书信给他看。书生读后感到惭愧。诗说:
一轮明月本团圆,才被云遮便觉残;
欲把相思从此绝,别君容易望君难。
自后,暮聚晓散九月余,温存缱绻之情,益以加矣。不觉大火西流,金风又起。父母以生久别,遣仆持书促归甚急。生得书,言之叔婶,治装行为归计。生至夜复抵女室。告以将别之由。二人不忍相别,悲不能已。女泣久之,拭泪曰:“第无伤感,且尽绸缪,未知后会何时也。”生曰:“我去三两月,必至再来,子毋劳苦构思成疾,此时暂别而已。”女吟诗二绝以别生云:
乌啼月落满天霜,执手相看泪满眶;
明月相如归去也,文君从此倍凄凉。
又诗
秋雨梧桐叶落时,悲秋怀抱正凄凄。
多情自古伤离别,莫笑莺莺减玉肌。▯
生乃以玉耳环馈女,并留题一绝云:
黄雀衔来已数年,别时留取赠婵娟。
莫将闲事劳心曲,常把佳音在耳边。
暨晚,生以他事不果行。至夜,女命侍女以白金十锭、青布四端,花巾二十条,裙带二十双并词一阕以赆生。词名《柳梢青》:
“南陌花残,西厢月暗,风雨凄凄。见说君归,顿松金钏,暗减玉肌。-------吁嗟后会难期,将何物,表人别离。万斛离愁,千行情泪,两地相思。”▯
生亦立缀排十韵,以赠女别云:
“驱驰来戚里,特地探仙乡。推馆开纱帐,拦阶随雁行。二天恩不断,一德感难忘。况复蒹葭质,亲陪兰蕙旁。尘埃沾洁节,襟袖染余香。月下深明固,花边思语长,绝胜鱼得水,何异凤求凰。只谓欢娱永,谁知归思忙,百年终有在,一旦不须伤。若问重来日,花黄与菊香。”
生别,至家后,行止坐卧,无非为女记忆也;经书、家事,略不介意,终日昏昏而已。先是,城之西北隅有林曰“迈游”,山明水秀,多生佳丽。有名小馥者,字微香,亦美丽超群。其欲有纺纱场之习,生尝游畋其间,与之亦相好也。生有诗以赠之曰:
生长茅茨在迈游,微香两字动炎舟;
玉般温润千般馥,花样娇妍柳样柔。
巧笑千金苏氏小,清歌一曲杜家秋;
也知好事人人爱,不可明知但暗求。
微香缉知生归,意其必访己也,日日候待,杳无消息;疑其必有他遇而忘己也,仍效温飞卿体作《懊恨曲》以怨之云:
“莲藕抽丝哪得长?萤火作灯哪得光。薄幸相思无实意,可怜蝶粉与蜂黄。君何不学鸳鸯鸟,双去双飞碧纱沼。兰房白玉尚缥缈,何况风流云雨了。大堤男女抹翠娥,贵财贱德君知么?夭桃浓李虽然好,何以南山老桂柯。悠悠万事回头别,堪叹人生不如月。月轮无古亦无今,至今长照丁香结。”
微香亲书于鸾笺之上以寄生。适生之友王仲显与生检阅诗书,得此曲,问:“谁之笔也”生以实告。遂与王生共探之,微香以生久别,见生大喜,而生忧闷之心凄然可掬。微香以王生在彼,亦不敢诘生。
至夜,王生倦而寝矣。微香谓生曰:“自从君之别妾也,不觉乌兔沉东西矣,而妾思君之心不啻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深藏固蔽以待君久矣。近闻君归,喜动颜色,思得一见而无由。今夜既蒙垂顾,正当缱绻以偿契阔之情,而君之短叹长吁,愀然不乐,何也?岂非疑妾有外意,抑亦君有外遇乎?”生曰:“感子之情,亦已多矣。奈何以新变故易,以故变新难。”微香笑曰:“妾之言果不差矣。君盍均而惠乎?”生不答。微香曰:“君寓临邑,所寓者得非临邑之人乎?”生曰:“然。”复问:“女为谁名?何氏之女也?”生不肯言。再三逼勒,良久,始言曰:“子亦我之情人也,语之何害。子宜秘之,勿言其姓名于人,斯可矣。”微香指灯而言曰:“我若违子之祝,有如此灯。请言之,勿虑也。”生乃曰:“黎氏,名瑜娘,字玉真。”微香叹息而言曰:“此女无双也。其面圆而光,其质富而温,其目淡而澄,其声清而婉,果然乎?”生曰:“子之言,若亲见也。何以知之?”微香曰:“妾之表亲有善穿珠者,前日往临
译一轮明月本来圆满,刚被云遮住便觉得残缺;
想要从此断绝相思,告别你容易,盼望你难。
此后,傍晚相聚、清晨散开,过了九个月,温存缠绵的情意,更加深厚了。不知不觉间,大火星向西移动,秋风又起。父母因为儿子长久在外,派仆人带着书信催促他回家,非常急切。书生收到信,告诉了叔婶,整理行装准备回家。书生到了晚上又来到女子的房间,告诉她即将分别的原因。两人不忍心分别,悲伤得无法抑制。女子哭了很久,擦着眼泪说:“不要伤感,且尽情缠绵,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书生说:“我离开两三个月,一定会再来,你不要因过度思念而生病,这只是暂时分别罢了。”女子吟了两首绝句来与书生告别:
乌鸦啼叫,月亮落下,满天寒霜,手拉着手互相看着,泪水盈眶;
明月像相如一样归去了,文君从此加倍凄凉。
又诗
秋雨梧桐叶落时,悲秋的怀抱正凄凉。
多情自古伤离别,不要笑莺莺消瘦了容颜。
书生于是把玉耳环送给女子,并题了一首绝句:
黄雀衔来已经好几年,分别时留下它赠给美人。
不要用闲事劳烦心绪,常把好消息放在耳边。
到了晚上,书生因为其他事情没能成行。到了夜里,女子命令侍女拿出十锭白金、四端青布、二十条花巾、二十双裙带以及一首词来送别书生。词名叫《柳梢青》:
“南边小路花已残,西厢房月亮昏暗,风雨凄凄。听说你要回去,顿时松开了金镯,暗暗消瘦了容颜。唉,下次见面难以期待,拿什么东西,来表达离别之情。万斛离愁,千行泪水,两地相思。”
书生也立刻写了一首十韵的诗,送给女子告别:
“奔波来到亲戚聚居的地方,特地探访仙乡。推开馆舍打开纱帐,拦住台阶跟随雁行。两方面的恩情不断,一种德行令人难忘。何况我有蒹葭般的资质,亲近地陪伴在兰蕙旁边。尘埃沾染了高洁的节操,衣襟袖口染上了余香。月下深情坚定,花边思绪话语绵长,胜过鱼得水,何异于凤求凰。只以为欢乐永远,谁知归思匆忙,百年终究有定数,一旦分别不必悲伤。如果问再次到来的日子,就在花黄与菊香之时。”
书生分别后,回到家,行止坐卧,无非是思念女子;经书、家事,一点也不在意,整天昏昏沉沉罢了。先前,城西北角有一片树林叫“迈游”,山明水秀,多出美女。有个叫小馥的,字微香,也非常美丽出众。她喜欢纺纱,书生曾经在那里游猎,与她也很相好。书生有诗赠给她:
生长在迈游的茅屋中,微香两个字打动炎舟;
像玉一样温润千般芬芳,像花一样娇妍像柳一样柔。
巧笑千金苏家小,清歌一曲杜家秋;
也知道好事人人爱,不可明知却暗中追求。
微香得知书生回来,以为他一定会来拜访自己,天天等待,却没有消息;怀疑他一定有了别的遭遇而忘记了自己,于是模仿温飞卿的风格作《懊恨曲》来怨恨他:
“莲藕抽丝哪能长?萤火作灯哪能亮。薄幸相思没有真心,可怜蝶粉与蜂黄。你为什么不学鸳鸯鸟,双双飞去碧纱池。兰房白玉尚且缥缈,何况风流云雨了。大堤男女抹翠蛾,重财轻德你知道吗?夭桃浓李虽然好,怎么比得上南山老桂柯。悠悠万事回头别,可叹人生不如月。月轮无古也无今,至今长照丁香结。”
微香亲手写在鸾笺上寄给书生。正好书生的朋友王仲显和书生一起检阅诗书,得到了这首词,问:“是谁写的?”书生如实相告。于是和王生一起去探访,微香因为书生久别,见到书生非常高兴,而书生忧闷的神情凄然可见。微香因为王生在场,也不敢追问书生。
到了晚上,王生疲倦睡下了。微香对书生说:“自从你离开我,不知不觉日月东西沉落,而我思念你的心就像大旱盼望云霓一样,深深隐藏固守等待你很久了。最近听说你回来,喜形于色,想见一面却没有办法。今晚既然承蒙你来看望,正应当缠绵以偿还久别之情,而你却短叹长吁,忧愁不乐,为什么呢?难道不是怀疑我有外心,还是你有外遇呢?”书生说:“感激你的情意,也已经很多了。奈何以新变故容易,以故变新难。”微香笑着说:“我的话果然不错。你为什么不均分恩惠呢?”书生不回答。微香说:“你住在临邑,所住的地方难道不是临邑的人吗?”书生说:“是的。”又问:“女子叫什么名字?是何家之女?”书生不肯说。再三逼迫,很久,才说:“你也是我的情人,告诉你有何害处。你应当保密,不要对人说她的姓名,就可以了。”微香指着灯说:“我如果违背你的嘱咐,有如此灯。请说吧,不要顾虑。”书生于是说:“黎氏,名瑜娘,字玉真。”微香叹息说:“这女子无与伦比。她的脸圆润而光亮,她的质地富丽而温和,她的目光淡雅而清澈,她的声音清亮而婉转,果然如此吗?”书生说:“你的话,好像亲眼见过一样。怎么知道的?”微香说:“我的表亲有擅长穿珠的,前几天去临
高,知黎土官宅有此人也。且闻其善诗,有作赠君否?”生乃诵其《柳梢青》与微香,微香击节叹曰:“才貌兼全,真天上之人也。子之视我如土芥,宜乎!”乃缀《满庭芳》一阕以赠生:
译高某知道黎氏土官的宅第里有这个人。并且听说他擅长写诗,有作品赠送给您吗?”书生于是向微香吟诵了他的《柳梢青》,微香打着节拍赞叹道:“才华与容貌都完美无缺,真是天上的人啊。你把我看得像泥土草芥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于是创作了一首《满庭芳》赠给书生:
“月下歌声,风前愈觉,遥思当日风流,枕边言语,尤记在心头,玉佩玎▯,别后空惆怅,永巷闲幽。行云去,才离楚岫,却又入瀛洲。仙境里,奇逢姝丽,端好绸缪。羡金桃玉李,凤偶鸾俦。一个文章清雅,一个体态娇柔。谁念我,雕栏独倚,一日似三秋。”
生观讫,答谢曰:“余受卿之情不为不多,负卿之罪不为不少。”立缀《木兰花》一阕以答之:
“念当时行乐,乌乍落,兔乍生,向花下重门,柳边深巷,弄笛三声。筚声断,柴门启,见花颜玉脸笑相迎。喜气春风习习,歌喉山溜泠泠。自从别后阻归程,非是我无情。奈故思漫漫,新欢款款,誓下深盟。情已固,心意谁评?从今长揖谢芳卿。肠断纺纱场上,月轮依旧光明。”
明日,生与王仲显回归。抵家后,因念微香之语,乃赋长歌一篇以贻之云:
“我生幸值升平时,春风和气长熙熙。幸今喜在繁华地,山水清佳人秀丽。此生此世岂徒然。好展情怀乐所天。不须贪富贵,何必求神仙。万岁虚生耳,纵有千金亦须死。世间万事非所图,惟慕娇娆而已矣。君不见卓文君,至今千载芳名传。古人今人同一致,有能逢之亦如是。人生年少不再来,人生年少早开怀。黄金买笑何足吝,白壁偷期休更猜。我曹不是风流客,懒向金门献长策。脚跟踏遍海天涯,久慕倾城求未得。亲家有貌倾长城,养在闺门十八龄。蕙性芳心真慧默,玉颜花貌最娇婷。春山远远秋波浅,嫩笋纤纤红玉软。暗麝芬芬百合香,绿云绕绕双乌绾。上迫能字卫夫人,下视工诗朱淑真。柳絮才华应绝世,梅花标格更超群。云闺雾阃深深处,罗帏锦帐重重贮。绝似女亘娥住广寒,世人有恨无由睹。记得春光三月天,曾寻流水到桃源,春晖堂上分明见,晚绣窗前款语言。僮仆往来传意绪,诗词络绎通情愫。数向花前密约时,同于月下深盟处。烛摇红影照兰房,香喷清烟袭象床。一线枕痕生玉晕。碧梧枝上凤求凰。芳情百纽丁香结,真心一点蔷薇血。个中顿觉两心知,妙处偏难向人说。朝朝暮暮恋高唐,忘却人间日月忙。回首白云归思切,金刀寸寸断人肠。美满恩情呻吟绝,消魂怕唱阳关叠。依依牛女隔星河,杳杳行云归楚峡。香罗玉带又何时,惆怅西风泪湿衣。旧摺牵连推不去,新愁构结有谁知?惟有多情旧知己,每把甘言慰愁耳。素承佳惠感难忘,自觉违心渐不已。徐徐思后更思前,回首西风一怅然。应是前生曾结种,今生偏得美人怜。”
微香得此歌,以示其同伴,众口称夸,乃作手卷以赠生焉,名《双美》,请画图于其首。微香又摅妙思,作《并美序》一篇以冠其端,复继之以长歌一篇,以传好事者:
“琼南人物倾天下,才子佳人两无价。吴门越里何足数,蓬岛瑶池此其亚。画堂重重闭广寒,青马总白马跃金鞍,奇才美貌皆潘岳,腻体香肌尽弱兰,弱兰潘岳今何许,听说琼林莺凤侣,凤友鸾朋绝世无,一双两好真无比,天与风流年少郎,声名籍甚动炎荒,风流骥子麒麟种,绘句文章锦绣肠。生来洒落起尘俗,绣虎雕龙总入目,万卷诗书千首词,儒林声价佥推独。”
“清风明月四清香,胜景名山足遍经,曾向朱崖开绛帐,忽从戚里遇娇婷。娇婷自是豪家子,长养绮罗丛队里。天上丽质自超群,百媚千娇谁与比。水月精神冰雪肌,芙蓉如面柳如眉。春山淡淡横蛾黛,戛玉铿金满箱帙。光风溜溜泛崇兰,碧涧溶溶淄皓月。久擅芳名荡海天,风流年少总夸妍。笑他有眼何曾见,羡子相逢岂偶然。偶然相逢真奇遇,时人哪得知幽趣。红叶飘时传丽情,绯花泛水知山路。直入蓬莱第一层,云轩谒拜许飞琼。鲛绡帕上题佳句,鹊尾炉前结好盟。黄莺唤友迁乔木,丹凤求凰栖翠竹。醉风芍药暗生香,着雨夭桃红杏肉。绝似女亘娥降月宫,宛如神女下巫峰。蟠嫌月殿非人世,却笑巫山是梦中。何似相逢明盛世,早能偿此风流债。负兹通古通今才,遇此倾国倾城态。倾国倾城世无多,通古通今谁复过。
译“月下的歌声,在风中愈发清晰,遥想当日风流韵事,枕边的私语,仍铭记在心间。玉佩叮当,别后空自惆怅,长巷幽静。行云离去,刚离开楚山,却又进入瀛洲仙境。仙境之中,奇妙地遇见美丽女子,正好缠绵悱恻。羡慕金桃玉李,凤凰成双,鸾鸟成对。一个文章清雅,一个体态娇柔。谁念我独自倚靠雕栏,一日如三秋般漫长。”
书生看完后,答谢道:“我承受你的情意不少,辜负你的罪过也不轻。”随即写下《木兰花》一阕以作答:
“回想当时行乐,乌鸦刚落下,月亮刚升起,在花下重门,柳边深巷,吹奏笛声三响。筚篥声断,柴门开启,看见如花容颜、如玉脸庞笑着相迎。喜气如春风习习,歌喉如山间流水泠泠。自从别后阻碍归程,并非我无情。无奈旧思漫漫,新欢款款,立下深盟。情意已固,心意谁评?从今长揖告别芳卿。肠断纺纱场上,月轮依旧光明。”
第二天,书生与王仲显返回。到家后,因思念微香的话语,于是写了一首长歌赠给她:
“我生有幸正值升平时代,春风和气长久祥和。庆幸如今身在繁华之地,山水清佳,美人秀丽。此生此世岂是徒然。好展情怀,乐享天命。不必贪恋富贵,何必追求神仙。万岁虚生罢了,纵有千金也终将死去。世间万事并非所图,只慕娇娆而已。君不见卓文君,至今千载芳名流传。古人今人同一致,若能逢之亦如此。人生年少不再来,人生年少早开怀。黄金买笑何足吝惜,白璧偷期休再猜疑。我们不是风流客,懒得向金门献长策。脚跟踏遍海天涯,久慕倾城求未得。亲家有貌倾长城,养在闺门十八龄。蕙性芳心真慧默,玉颜花貌最娇婷。春山远远秋波浅,嫩笋纤纤红玉软。暗麝芬芬百合香,绿云绕绕双乌绾。上迫能字卫夫人,下视工诗朱淑真。柳絮才华应绝世,梅花标格更超群。云闺雾阃深深处,罗帏锦帐重重贮。绝似嫦娥住广寒,世人有恨无由睹。记得春光三月天,曾寻流水到桃源,春晖堂上分明见,晚绣窗前款语言。僮仆往来传意绪,诗词络绎通情愫。数向花前密约时,同于月下深盟处。烛摇红影照兰房,香喷清烟袭象床。一线枕痕生玉晕。碧梧枝上凤求凰。芳情百纽丁香结,真心一点蔷薇血。个中顿觉两心知,妙处偏难向人说。朝朝暮暮恋高唐,忘却人间日月忙。回首白云归思切,金刀寸寸断人肠。美满恩情呻吟绝,消魂怕唱阳关叠。依依牛女隔星河,杳杳行云归楚峡。香罗玉带又何时,惆怅西风泪湿衣。旧摺牵连推不去,新愁构结有谁知?惟有多情旧知己,每把甘言慰愁耳。素承佳惠感难忘,自觉违心渐不已。徐徐思后更思前,回首西风一怅然。应是前生曾结种,今生偏得美人怜。”
微香得到这首长歌,展示给同伴看,众人口称夸赞,于是制作手卷赠给书生,名为《双美》,请在卷首画图。微香又抒发妙思,作《并美序》一篇置于卷首,又继之以长歌一篇,以传好事者:
“琼南人物倾天下,才子佳人两无价。吴门越里何足数,蓬岛瑶池此其亚。画堂重重闭广寒,青马总白马跃金鞍,奇才美貌皆潘岳,腻体香肌尽弱兰,弱兰潘岳今何许,听说琼林莺凤侣,凤友鸾朋绝世无,一双两好真无比,天与风流年少郎,声名籍甚动炎荒,风流骥子麒麟种,绘句文章锦绣肠。生来洒落起尘俗,绣虎雕龙总入目,万卷诗书千首词,儒林声价佥推独。”
“清风明月四清香,胜景名山足遍经,曾向朱崖开绛帐,忽从戚里遇娇婷。娇婷自是豪家子,长养绮罗丛队里。天上丽质自超群,百媚千娇谁与比。水月精神冰雪肌,芙蓉如面柳如眉。春山淡淡横蛾黛,戛玉铿金满箱帙。光风溜溜泛崇兰,碧涧溶溶淄皓月。久擅芳名荡海天,风流年少总夸妍。笑他有眼何曾见,羡子相逢岂偶然。偶然相逢真奇遇,时人哪得知幽趣。红叶飘时传丽情,绯花泛水知山路。直入蓬莱第一层,云轩谒拜许飞琼。鲛绡帕上题佳句,鹊尾炉前结好盟。黄莺唤友迁乔木,丹凤求凰栖翠竹。醉风芍药暗生香,着雨夭桃红杏肉。绝似嫦娥降月宫,宛如神女下巫峰。蟠嫌月殿非人世,却笑巫山是梦中。何似相逢明盛世,早能偿此风流债。负兹通古通今才,遇此倾国倾城态。倾国倾城世无多,通古通今谁复过。”
绝胜兰香伴张硕,宛然萧史共秦娥。秦娥萧史虽无比,不过如斯而已矣。天香国色产南方,不让中州独专美。嗟予与子素相知,记纺纱场夜月时。求作狂歌赞并美,聊传盛事记佳期。”
译远远胜过兰香陪伴张硕,宛如萧史与秦娥相偕。秦娥与萧史虽然无与伦比,也不过如此罢了。天香国色诞生于南方,不使中原独自专享美好。感叹我与你素来相知,记得在纺纱场月夜之时。请求作一首狂歌赞美你们的美,姑且传颂这件盛事以纪念美好的时光。
生自别瑜娘之后,倏尔斗柄三移,而相思之心常在目也。奈鳞鸿杳绝,后会无期。是月某日,适值祖姑生旦,乃托所亲于父母曰:“某日祖姑诞辰,理当往贺。何吝四哥一行,而不使这往庆之耶?”父从之。次日,遂命生起行。
既至,表叔一家喜生再至,莫不欣然。于是复馆生于清桂西轩之下。生遍视窗轩如故,诗画若新,惟庭前花木有异耳。不胜旧游之感,遂吟近体一律以寓意云。诗曰:
一年两度谒仙门,前值春风后值冬。
草木已非前度色,轩窗还是旧游踪。
重临桃柳三三径,专忆高唐六六峰。
知是盟言应不负。虚言万事转头空。
生至数日,不能与瑜一语。因设卧中之计,尚未克果,而祖之寿日届矣。乃制《千秋岁令》一首以庆寿云:
“菊迟梅早,报道阳春小。坡老说,斯时好。北堂萱草茂,南极箕星皎。人尽道,群仙此日离蓬岛。
宝日红光耀,金兽祥烟袅。丝竹嫩,蟠桃老。永随王母寿,却笑▯▯夭。画堂年年,膝下斑衣绕。”
后一日,生侍祖姑于春晖堂上,忽见堂侧新开一池,趋往视之,正见瑜倚墙而观画焉。生笑而言曰:“不期而遇,天耶?人耶?”瑜娘曰:“天也,岂人之所能也。不期然而然,非天而何?”遂挽生共坐于石砌之上,且曰:“此地僻陋,人迹罕到,姑坐此,徐徐而入可也。”遂相与诉其间阔之情、梦想之苦,自未及酉,双双不离。辄闻婶唤之声,女遂辞去,复顾生云:“自此路可以达妾室,兄其图之。”生颔而归馆。
至更深夜散,生遂逾垣而入,直抵女室。时女已睡熟矣。生扣窗良久,女始惊觉,欣然启扉相迓,谓生曰:“待兄久不至,聊集古句一绝,方凭几而卧,不觉酣矣。”生问:“诗安在?”乃出以示生。诗曰:
月娥霜宿夜漫漫,鬓乱钗横特地赛;
有约不来过夜半,月移花影上栏杆。▯
生览毕,亦口点律诗一首云:
再到天台访玉真,入门一笑满门春;
罗帏绣被虽依旧,璧月琼枝又是新。
可喜可嘉还可异,相恰相爱更相亲;
何当推广今宵事,永作天长地久人。▯
女亦和云:
洞房今夜降仙真,软玉温香满被春;
慢说到离情最苦,且夸欢会事重新。
意中有意无他意,亲上加亲愈见亲;
欲得此情常不断,早寻月下检书人。
自是,二人眷恋之情,逾于平昔。一日,生携微香手卷示瑜,看未毕,怒曰:“祝兄勿多言,却又多言!妾之名节扫地矣!”生解说百端,女终不与一言。后夜复往,坚闭重门,无复启矣。女方悔已前非,咎生薄幸,终日闭门愁坐,对镜悲吟,一二日间才与生相见,见之亦不交半语。凡半月间,生不能申其情,悒怏满怀,大失所望,乃述近体一律以示之。诗曰:
巧语言成拙语言,好姻缘作恶姻缘;
回头恨捻章台柳,赧面惭看大华莲。
只谓玉盟轻荡泄,遂教钿誓等闲迁;
谁人为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女玩味良久,始笑曰:“兄寓此久矣,盍归纺场之情人乎?”生曰:“卿何为出此言也?独不记月下深盟乎?且辂当时不合失于漏泄,罪咎固无所逃矣。然古人有言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遽忍以往者之小过而阻来者之大事乎?”瑜拜谢曰:“兄之心金石不谕,妾之怒聊以试兄耳。”亦续呤一律云:
一洗前非共往愆,从今整顿旧姻缘;
声名荡漾虽堪怨,情意殷勤尚可怜。
任是春光先漏泄,忍教月魄不团圆;
莫言幽约无人会,已被纱场作话传。
自此之后,情好如初。一日,以前卷展开评论,瑜曰:“微之才调何如?”生曰:“卿乃天上之碧桃,月中之丹桂,彼不过微芳小艳而已,岂敢与卿争妍媸也?正昔人所谓西施、王嫱争洗脚脸与天下妇人斗美者也。”女感其言,乃吟《长相思》词一阕以戏生。词曰:
“大巫山,小巫山,暮暮朝朝云雨间,谁怜凤偶闲?
译自从与瑜娘分别之后,忽然间斗柄三次转移(过了三年),而相思之心常挂在眼前。无奈音信断绝,后会无期。这月某日,恰逢祖姑生日,于是托亲近之人对父母说:“某日祖姑诞辰,按理应当前往祝贺。为何吝惜四哥一行,而不让他去庆贺呢?”父亲听从了。次日,便命生启程。
到达之后,表叔一家因生再次到来而欢喜,无不高兴。于是又将生安置在清桂西轩之下。生遍看窗轩依旧,诗画如新,只有庭前的花木有所不同罢了。不禁感慨旧日游历之情,于是吟诵一首近体律诗以寄托心意。诗曰:
一年两度谒仙门,前值春风后值冬。
草木已非前度色,轩窗还是旧游踪。
重临桃柳三三径,专忆高唐六六峰。
知是盟言应不负。虚言万事转头空。
生到了几天,不能与瑜娘说一句话。因为设下卧房相会的计谋,尚未成功,而祖姑的寿辰到了。于是作《千秋岁令》一首以庆寿。词曰:
“菊迟梅早,报道阳春小。坡老说,斯时好。北堂萱草茂,南极箕星皎。人尽道,群仙此日离蓬岛。
宝日红光耀,金兽祥烟袅。丝竹嫩,蟠桃老。永随王母寿,却笑〇〇夭。画堂年年,膝下斑衣绕。”
后一日,生侍奉祖姑在春晖堂上,忽然看见堂侧新开了一池,快步前往观看,正看见瑜娘倚墙看画。生笑着对她说:“不期而遇,是天意呢?还是人为呢?”瑜娘说:“是天意,哪里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不期然而然,不是天意又是什么?”于是拉着生一起坐在石砌之上,并且说:“此地偏僻简陋,人迹罕至,姑且坐在这里,慢慢进去也可以。”于是两人互相诉说离别之情、梦想之苦,从午时到酉时,双双不离。忽然听到婶婶呼唤的声音,女子于是告辞离去,又回头对生说:“从此路可以到达我的房间,兄长你图谋吧。”生点头回到馆舍。
到了深夜人散,生于是翻墙而入,直抵女子房间。当时女子已经睡熟了。生敲窗很久,女子才惊醒,高兴地开门迎接,对生说:“等待兄长很久不来,我暂且集古句成一首绝句,正靠着几案躺着,不知不觉就睡熟了。”生问:“诗在哪里?”于是拿出来给生看。诗曰:
月娥霜宿夜漫漫,鬓乱钗横特地赛;
有约不来过夜半,月移花影上栏杆。〇
生看完,也随口吟诵一首律诗:
再到天台访玉真,入门一笑满门春;
罗帏绣被虽依旧,璧月琼枝又是新。
可喜可嘉还可异,相恰相爱更相亲;
何当推广今宵事,永作天长地久人。〇
女子也和诗一首:
洞房今夜降仙真,软玉温香满被春;
慢说到离情最苦,且夸欢会事重新。
意中有意无他意,亲上加亲愈见亲;
欲得此情常不断,早寻月下检书人。
从此,两人的眷恋之情,超过以往。一天,生带着微香的画卷给瑜娘看,没看完,瑜娘生气地说:“祝兄不要多言,却又多言!我的名节扫地了!”生百般解释,女子始终不与生说一句话。后夜再去,重重门户紧闭,不再开启。女子方才后悔以前的过错,责怪生薄幸,终日闭门愁坐,对着镜子悲吟,一两天间才与生相见,见了也不说半句话。半个月间,生不能申述自己的情意,郁闷满怀,大失所望,于是作一首近体律诗给她看。诗曰:
巧语言成拙语言,好姻缘作恶姻缘;
回头恨捻章台柳,赧面惭看大华莲。
只谓玉盟轻荡泄,遂教钿誓等闲迁;
谁人为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女子玩味良久,才笑着说:“兄长在此住久了,何不回去找纺场的情人呢?”生说:“你为何出此言?难道不记得月下深盟吗?况且我当时不该泄露秘密,罪责固然无法逃避。然而古人有言说:‘过去的事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可以补救。’难道忍心因为过去的小过错而阻碍未来的大事吗?”瑜娘拜谢说:“兄长的心金石般坚定,我的怒气只是试探兄长罢了。”也续吟一首律诗:
一洗前非共往愆,从今整顿旧姻缘;
声名荡漾虽堪怨,情意殷勤尚可怜。
任是春光先漏泄,忍教月魄不团圆;
莫言幽约无人会,已被纱场作话传。
从此之后,情好如初。一天,以前卷展开评论,瑜娘说:“微香的才调如何?”生说:“你是天上的碧桃,月中的丹桂,她不过是微芳小艳而已,岂敢与你争妍斗美?正如古人所说的西施、王嫱争洗脚脸与天下妇人斗美一样。”女子感动于他的话,于是吟《长相思》词一阕以戏弄生。词曰:
“大巫山,小巫山,暮暮朝朝云雨间,谁怜凤偶闲?
〖JZ〗歌已阑,乐已阑,才向瑶台觅彩鸾,金波依旧团。”
一夕,天色阴晦,生与瑜待月久之,乃同归室,席地而坐,尽出其所藏《西厢》、《娇红》等书,共枕而玩。瑜娘曰:“《西厢》如何?”生曰:“《西厢记》,不如何人所作也。记始于唐元微之,尝作《莺莺传》并《会仙诗》三十韵,清新精绝,最为当时文人所称羡。《西相记》之权舆,其本如此与欤?然莺莺之所作寄张生:‘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愁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如诗最妙,可以伯仲义山、牧之,而此记不载,又不知其何故也。且句语多北方之音,南方之人知其意味者罕焉。”又问:“《娇红记》如何?”生曰:“亦未知其作者何人,但知其间曲新,井井有条而可观,模写言词之可听,苟非有制作之才,焉能若是哉!然其诸小词可人者,仅一二焉。子观之熟矣,其中有何词最佳?”瑜曰:“《一剪梅》。”生曰:“以余看之,似有病。”女曰“兄勿言,待妾思之……”曰:“诚有之。”生曰:“何在?”曰:“离有悲欢、合有悲欢乎!”生笑曰:“夫离别,人情之所不忍者也。大丈夫之仗剑对樽酒,犹不能无动于心,况子女之交者!其曰离有悲,固然也;离有欢,吾不之信也。至若会合者,人情之所深欲者也。虽四海五湖之人,一朝同处,而喜气欢声亦有不期然而然者,况男女交情之深乎?谓之合有欢,不言可知矣;谓之合有悲,吾未之信也。“瑜曰:“兄以何者为佳?”生曰:“‘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洒向阳台化作灰’一诗而已。”瑜曰:“与其景慕他人,孰若亲历自己?妾之遇兄,较之往昔,殆亦彼此之间而已。他日幸得相逢、当集平昔所作之诗词为一集,俾与二记传之不朽,不亦宜乎?”生感其意乃口占一曲,自歌以写怀云。歌云:
译歌已唱完,乐已奏罢,才向瑶台寻觅彩鸾,金波依旧团圆。
一天晚上,天色阴沉昏暗,书生与瑜娘等待月亮很久,于是一同回到房间,坐在地上,拿出所收藏的《西厢记》、《娇红记》等书,共枕而读。瑜娘说:“《西厢记》怎么样?”书生说:“《西厢记》,不知是谁写的。故事始于唐代元稹,他曾作《莺莺传》并《会仙诗》三十韵,清新精妙绝伦,最被当时文人所称羡。《西厢记》的起源,其根本是这样吗?然而莺莺写给张生的诗:‘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愁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如诗最妙,可以与李商隐、杜牧相提并论,而此记不载,又不知是何缘故。而且语句多北方口音,南方人知其意味者很少。”又问:“《娇红记》怎么样?”书生说:“也不知作者是谁,只知其中曲调新颖,井井有条而可观,模写言词之可听,如果没有创作之才,怎么能这样呢!然而其中小词可人的,仅有一二。你看得熟了,其中有何词最佳?”瑜娘说:“《一剪梅》。”书生说:“以我看,似乎有毛病。”女子说:“兄勿言,待妾思之……”说:“确实有。”书生说:“在哪里?”说:“离别有悲欢、合会有悲欢吗!”书生笑着说:“离别,是人之常情所不忍的。大丈夫仗剑对酒,尚且不能不动心,何况男女之情!说离别有悲,固然;离别有欢,我不相信。至于合会,是人之常情所深欲的。虽四海五湖之人,一朝同处,而喜气欢声也有不期然而然的,何况男女交情之深呢?说合会有欢,不言可知;说合会有悲,我不相信。”瑜娘说:“兄以何者为佳?”书生说:“‘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洒向阳台化作灰’一诗而已。”瑜娘说:“与其景慕他人,孰若亲历自己?妾之遇兄,较之往昔,殆亦彼此之间而已。他日幸得相逢,当集平昔所作之诗词为一集,俾与二记传之不朽,不亦宜乎?”书生感其意乃口占一曲,自歌以写怀云。歌云:
“西江月上团团,锦江水上潺潺,荒坟贵贱总摧残,回首真堪叹。回首真堪叹,可怜骨烂名残。须要留情种在人间,付与多情看。待月情怀,偷香手段,这般人真好汉。想崔张行踪,忆温娇气岸,相对着肠频断。此情此意,我尔相逢岂等闲。须教通惯,休教明判,若还团▯,且作风流传。”
初交通后,收敛行踪,无罅隙之议,故人无知者。因其再至,情欲所迷,罔有忌惮,一家婢妾,皆有所觉,所不知者,惟瑜父母而已,瑜亦厚礼诸婢,欲使缄口,奈何一家婢妾,皆欲白之。自度不可久留乃设归计,尚未果也。忽一婢惧事露而罪及己,窃言之祖姑。祖姑以生之驯谨达礼,必无此事,反笞其婢。自是众口渐息,时又叔婶同寓别馆,祖姑昏耄,不知防备,始大得计,略无畏惧之心,暮乐朝欢,无所不至。
一日,生与女同步后园晴雨轩中,徘徊观竹,正谈谑间,而瑜之弟黎铭值而见之。生大骇,恐言于叔婶、乃厚结铭心。初,生有一琴,名曰“碧泉”,平生所嗜好者,铭尝问取,生不之与,至是而遗焉。虽得铭之欢心,然而诸婢切切含恨,惟待叔婶回而发其事。生自思其形迹不宁,“设使叔婶知之,负愧无地矣!”托以归省,告于祖姑。祖姑固留之再三,生终不从,瑜夜潜出。与生别曰:“好事多磨,自古然也欢会未几,谗言祸起、奈之何哉!兄归,善加保养,方便再来,毋以间隙遂成永别,使设盟为虚言也。”因泣下而沾襟。生亦掩泪而别。女以《一剪梅》词一阕并诗一首授生,曰:“妾之情意,竭于此矣。兄归,展而歌之,即如妾之在左右也。”
“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归,杜宇声悲。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别后相逢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此情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又诗
万点啼痕纸半张,薄言难尽觉心伤;
分明一把离情剑,刺碎心肝割断肠。
生亦缀《法驾引》词一首以别女云:
“归去也,归去也,归去几时来?峡口云行仙梦杳,雨中花谢鸟声衰。落叶满空阶。真个是,真个是恼人肠。沙上鸳鸯栖未稳,枝头鹦鹉叫何忙。相对泪沾裳。须记得,须记得月前盟。料必两人扶一木,莫移钩月带三星。了此此生情。”
女览毕,谓生曰:“往者迈游诸女,所赠之诗,意甚忠厚,今将薄礼寄兄以馈之,可乎?”生曰:“可。”女乃命侍女取花巾十条、裙带三十三双,与生收讫。女含泪再拜而别。
生既归家后,命仆以女所寄之物以遗纺纱微香。微香寄声与仆曰:“寄语辜郎:彼岂不知赵姬之言乎?”仆归以告。友王仲显在焉,生微笑之。友曰:“何谓也?”“按《左传》赵姬之事,赵姬曰:‘好新慢故易’,微香特讽予也。”次日,复命仆持书以贻。微香展而视之,乃唐体诗一律:
寄与多情旧故人,几乎为尔丧良姻。
空怀杜牧三生梦,难化瞿昙百忆身。
雨散云收成远别,花红柳绿为谁春?
不堪回首纱场上,风雨潇潇月一轮。
微香静而思之,终疑于“为尔丧良姻”之句,欲生之来以实之,亦次韵一律以答之。诗曰:
彼情人是我情人,就说无因亦有因;
千里相思愁里句,几番欢会梦中身。
天边依旧当时月,洞口时非往日春;
若念小楼移手处,重来花下赏冰轮。▯
生感其意,复以诗一律而之焉:
纺纱场下好情缘,回首西风倍惨然。
已按赤绳先系足,免劳青鸟再衔笺。
任从柳色随风舞,莫惜韶光彻夜圆。
不是怜新违旧约,由来好事两难全。
微香得此诗,知生之绝己也,然而慕生之心,未尝少替,亦和一律以答生云:
纺纱场下旧情缘,怕说情缘只默然。
今日翻成班氏扇,当时休制薛浅笺。
玉箫已负生前约,金镜偏教别处圆。
自是人心多变易,休教好事不双全。
生时名籍甚,郡邑感欲举生为痒生。生父爱子
译“西江的月亮圆润如盘,锦江的水流潺潺作响,荒坟中的尸骨无论贵贱都遭到摧残,回首往事实在令人感叹。回首往事实在令人感叹,可怜尸骨腐烂、声名残破。必须要在人间留下情种,留给多情的人观看。拥有待月的情怀,偷香的手段,这样的人真是好汉。想起崔张两人的行踪,忆起温娇的气度,相对之下令人肠断。这份情意,你我相逢岂是等闲之事。必须让彼此通晓默契,不要明说判断,如果还能团圆,姑且当作风流韵事流传。”
初次私通之后,收敛行踪,没有留下任何破绽,所以外人无从知晓。因为再次到来,被情欲所迷惑,毫无顾忌,家中的婢妾都察觉到了,不知道的只有瑜的父母罢了。瑜也用厚礼赏赐众婢,想让她们闭口不言,奈何家中的婢妾都想揭发此事。瑜自度不能久留,便筹划归去的计策,但尚未实施。忽然有一个婢女害怕事情败露连累自己,偷偷告诉了祖姑。祖姑认为瑜生性驯良谨慎、通达礼义,必定不会发生这种事,反而鞭打了那个婢女。从此众人的议论渐渐平息,当时叔婶又寄住在别馆,祖姑年老昏聩,不知防备,瑜这才大大得逞,毫无畏惧之心,日夜欢愉,无所不至。
一天,书生和女子一同漫步在后园的晴雨轩中,徘徊观赏竹子,正在谈笑间,瑜的弟弟黎铭恰好撞见。书生大惊,担心他告诉叔婶,于是厚意结交黎铭的心。起初,书生有一张琴,名叫“碧泉”,是他平生所喜爱的,黎铭曾经向他要,书生不给,这时便送给了他。虽然赢得了黎铭的欢心,然而众婢切切含恨,只等叔婶回来就揭发此事。书生自思形迹不安,“假如叔婶知道了,我将羞愧无地自容!”于是借口回家省亲,告诉祖姑。祖姑再三挽留,书生最终不从,瑜在夜里偷偷出来。与书生告别说:“好事多磨,自古如此。欢聚不久,谗言祸起,能怎么办呢!兄长回去,好好保养身体,找方便时再来,不要因为间隙就变成永别,使盟誓成为空话。”于是哭泣泪水沾湿了衣襟。书生也掩泪告别。女子将一首《一剪梅》词和一首诗交给书生,说:“我的情意,都在这里面了。兄长回去,展开吟唱,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归,杜宇声悲。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别后相逢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此情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又诗
万点啼痕纸半张,薄言难尽觉心伤;
分明一把离情剑,刺碎心肝割断肠。
书生也作了一首《法驾引》词来与女子告别:
“归去也,归去也,归去几时来?峡口云行仙梦杳,雨中花谢鸟声衰。落叶满空阶。真个是,真个是恼人肠。沙上鸳鸯栖未稳,枝头鹦鹉叫何忙。相对泪沾裳。须记得,须记得月前盟。料必两人扶一木,莫移钩月带三星。了此此生情。”
女子看完后,对书生说:“以前我游览各地时,赠送给各位女子的诗,情意非常忠厚,现在我把薄礼寄给兄长转赠她们,可以吗?”书生说:“可以。”女子于是命令侍女取来十条花巾、三十三双裙带,交给书生收好。女子含泪再次拜别。
书生回家后,命令仆人把女子寄来的物品送给纺纱场的微香。微香让仆人传话说:“请告诉辜郎:他难道不知道赵姬的话吗?”仆人回来报告。朋友王仲显在场,书生微微一笑。朋友问:“这是什么意思?”书生说:“按照《左传》中赵姬的故事,赵姬说:‘喜新厌旧容易’,微香特意讽刺我。”第二天,又命令仆人拿着书信去送给微香。微香展开一看,是一首唐体律诗:
寄与多情旧故人,几乎为尔丧良姻。
空怀杜牧三生梦,难化瞿昙百忆身。
雨散云收成远别,花红柳绿为谁春?
不堪回首纱场上,风雨潇潇月一轮。
微香静心思考,最终怀疑“为尔丧良姻”这句,想叫书生来证实,也依韵和了一首律诗回答。诗曰:
彼情人是我情人,就说无因亦有因;
千里相思愁里句,几番欢会梦中身。
天边依旧当时月,洞口时非往日春;
若念小楼移手处,重来花下赏冰轮。
书生感激她的情意,又用一首律诗回答她:
纺纱场下好情缘,回首西风倍惨然。
已按赤绳先系足,免劳青鸟再衔笺。
任从柳色随风舞,莫惜韶光彻夜圆。
不是怜新违旧约,由来好事两难全。
微香得到这首诗,知道书生决意断绝与自己的关系,然而仰慕书生的心意,未曾稍减,也和了一首律诗回答书生:
纺纱场下旧情缘,怕说情缘只默然。
今日翻成班氏扇,当时休制薛浅笺。
玉箫已负生前约,金镜偏教别处圆。
自是人心多变易,休教好事不双全。
书生当时名声显赫,郡县感动想要推举书生为痒生。书生父亲爱惜儿子
,不欲远涉利途,恐致离别之苦。然而众论纷纷,无时休息。生潜喜,乘间言于父母曰:“除非出外可避。”父喜曰:“可往祖姑家少辟五六个月,众口无不息矣。”生曰:“如或官司逼勒,如何?”父曰:“只言随伯父之任矣。”生之伯父有为高官者。父即日命促装起行。
译(他)不想远行去谋取利禄,担心招致离别的痛苦。然而众人的议论纷纷,没有停歇的时候。书生暗自高兴,趁机会对父母说:“除非出外可以躲避。”父亲高兴地说:“可以去祖姑家暂避五六个月,众人的闲话就没有不停止的了。”书生说:“如果官府逼迫勒令,怎么办?”父亲说:“只说跟随伯父去赴任了。”书生的伯父有做高官的。父亲当天就命令催促收拾行装出发。
既至,祖姑一家欣喜,待礼如初。生告所来之由,叔曰:“倘若不厌寒微,姑寓于此,朝夕与诸少讲明理义,此某之所深幸也。”生拜谢,退居所寓之轩,偶见绿纱窗上题诗一绝云:
壁上莺还在,梁间燕已分。
轩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生知是瑜之笔,亦书一绝于其旁曰:
肠断情难断,春风燕又回。
东风和且暖,雅称结双飞。
生思玩间,忽见瑜娘独至,且喜且悲,再拜谓生曰:“兄真信士也缘自兄归之后,媒妁克谐,逮无虚日,父母亦有许之者,但未成事矣妾心想迫于父母之命,不得已而饮恨于九泉之下,不及与君决别为怀。今幸不死,尚得相见,殆天意乎!未审计将安出?”生曰“此辂之所以日夜切思者也。盖尝思之有三:亲戚不可为婚,一也;父母之命不可违,二也;不敢言于父母,三也;为今之计,惟在乎卿主之而已。瑜曰:“凡妾可力为者,敢不自效!望兄指引,则善矣“生密约于女耳边之言。女曰:“正合妾意。”言未已,忽听笼中鹦鹉叫:“大人回大人回!”女闻之,遂遁去。临行,反顾生曰:“兰房之约,三更后、四更前,正其时也。”
是夜,月明如昼,万籁无声,生视诸仆皆睡熟,轻步潜至女室。瑜见之,喜不自胜,且曰:“丑陋之质,于兄故不敢辞,但以月明花开之景,不可常得,思与君少同伫赏,以度良宵耳。”生然其言,遂并枕于玩月亭右厢阶下。俄而,婢女数辈捧馐肴至,罗列满前。二人相与劝酬,极尽款曲。女曰:“既逢佳景,可无述作以记之乎?”生曰:“短章寂寥,片文拘泥,与其合笔而和题,孰若同声相应,亦足以见吾二人之京力敌也。”瑜曰:“就以‘月夜喜相逢’为题,五十韵为率。”生即为首倡曰:
“今夕是何夕,奇逢不偶然。况当明媚景,正是阳阳天(生)。烂烂星珠灿,圆圆月鉴圆(女)。风轻万籁寂,露氵邑百花鲜(生)。河影清还浅,奎缠断复连。乾坤真罔极,光景自无边。大地冰壶隐,长空雪浪翻。连枝横鉴发,索晕隔檐穿。更漏转三鼓,槐阴过八砖。溶溶春似海,缓缓夜如山。织女偷情看,女亘娥着意怜。千年逢一会,二鸟降双仙。谈笑幽亭上,追随小院前。各分双美具,端的四兼全,旧恨应皆释,新愁觉欲颠。重来谐素约,又共展华筵。何须金石奏,且把海螺传。美酒倾珠落,香羹和玉涎。脍用金刀切,茶将活火煎。冰壶双髻执,罗扇小鬟掾。并枕挨肩玉,低鬟动髻蝉。柔肠频眷恋,莲步漫周旋。红袖深藏笋,罗衣懒上船。献酬多节重,议论每牵缠。不必宣金石,何劳奏管弦。休乱同坐久,且共把诗联。共吐珠玑唾,同裁月露篇。声声争响亮,字字竞鲜妍。可羡唐商隐,堪夸燕丽鲜。新清开府句,秀丽薛涛笺。佳兴如流水,神词若涌泉。孟郊应退舍,蔡琰可齐肩。转战敌逢敌,擒词玄又玄。剡藤烦字扫,香剂倩思研。宴罢情将困,吟成意尚牵。掀帏香自馥,入室步争先。好事虽多舛,佳期喜独偏。笑携双玉手,共卧五花毡。莲步移红玉,珊瑚堕翠钿。交加连理树,掩映并头莲。色胆大如斗,丽情深若渊。耳边言切切,心上意悬悬。凤蜡摇红影,龙诞薰碧烟。情痴疑是梦,骨冷不成眠。缱绻两情好,绸缪一意专。既如鱼水乐,又似漆胶坚。了毕平生愿,深酬宿世缘。愈亲须愈敬,相守莫相捐。密约长如此,深盟永不迁。任他沧海竭,此乐尚绵绵。”
联成,女出云笺,命小桃书皆,已四鼓矣。不复就枕,但立会而已。生口占一绝云:
名花并立笑春风,谁识常空一窍通;
欲验佳期何处见,白罗裆上有残红。
自是之后,幽会佳期,殆无虚日;眷恋之情,亲昵之意,有不可得而言语形容者。所作诗词,不可尽述,姑记含蓄意深者十绝:
昨夜东风透玉壶,零零湛露滴真珠;
寄言未问飞琼道,曾识人间此乐无?
一线春风透海棠,满身香汗湿罗裳;
个中好趣惟心觉,体态惺忪意味长。
译到达之后,祖姑一家十分欣喜,接待的礼节和当初一样。书生告知了前来的缘由,叔父说:“倘若你不嫌弃这里贫寒简陋,暂且寄居在此,早晚与各位少年讲明道理义理,这是我所深深庆幸的。”书生拜谢,退回到居住的轩室,偶然看见绿纱窗上题着一首绝句:
墙上的黄莺还在,梁间的燕子已经分散。
轩室中的人不见踪影,无语中独自消魂。
书生知道这是瑜娘的笔迹,也在旁边题写了一首绝句:
肠断情难断,春风燕子又回来。
东风和煦温暖,正适合结为双飞。
书生正在欣赏玩味之间,忽然看见瑜娘独自到来,又喜又悲,再次拜谢对书生说:“兄长真是守信之人啊!自从兄长回去之后,媒人撮合,没有一天停歇,父母也有答应的人选,只是还没有成事罢了。妾心想迫于父母的命令,不得已而饮恨于九泉之下,来不及与君诀别,心中耿耿于怀。如今幸好没有死,还能相见,大概是天意吧!不知道打算如何安排?”书生说:“这正是我日夜深切思念的事情。我曾经思考过三点:亲戚之间不可以通婚,这是第一;父母的命令不可违背,这是第二;不敢向父母言说,这是第三;对于现在的计策,只在于由你主张罢了。”瑜娘说:“凡是妾身能够尽力做的,怎敢不效力!希望兄长指引,那就太好了。”书生在女子耳边低声密语。女子说:“正合妾意。”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笼中鹦鹉叫:“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女子听到后,于是逃走了。临行时,回头对书生说:“闺房之约,三更之后、四更之前,正是合适的时候。”
这天夜里,月亮明亮如同白昼,万籁俱寂,书生看仆人们都睡熟了,轻步悄悄来到女子的房间。瑜娘见到他,喜不自胜,并且说:“丑陋的姿质,对于兄长本来不敢推辞,只是月明花开的景象,不能常常得到,想与君稍微一同伫立欣赏,来度过良宵罢了。”书生赞同她的话,于是并排枕着在玩月亭右侧台阶下。不久,几个婢女捧着美食来到,罗列在面前。两人互相劝酒,极尽款待之情。女子说:“既然遇到美好的景色,可以不写诗作文来记录吗?”书生说:“短章寂寥,片文拘泥,与其合笔和题,不如同声相应,也足以显示我们二人不相上下。”瑜娘说:“就以‘月夜喜相逢’为题,五十韵为限。”书生立即为首倡和说:
“今夕是何夕,奇逢不偶然。况当明媚景,正是阳阳天(生)。烂烂星珠灿,圆圆月鉴圆(女)。风轻万籁寂,露湿百花鲜(生)。河影清还浅,奎缠断复连。乾坤真罔极,光景自无边。大地冰壶隐,长空雪浪翻。连枝横鉴发,索晕隔檐穿。更漏转三鼓,槐阴过八砖。溶溶春似海,缓缓夜如山。织女偷情看,嫦娥着意怜。千年逢一会,二鸟降双仙。谈笑幽亭上,追随小院前。各分双美具,端的四兼全,旧恨应皆释,新愁觉欲颠。重来谐素约,又共展华筵。何须金石奏,且把海螺传。美酒倾珠落,香羹和玉涎。脍用金刀切,茶将活火煎。冰壶双髻执,罗扇小鬟掾。并枕挨肩玉,低鬟动髻蝉。柔肠频眷恋,莲步漫周旋。红袖深藏笋,罗衣懒上船。献酬多节重,议论每牵缠。不必宣金石,何劳奏管弦。休乱同坐久,且共把诗联。共吐珠玑唾,同裁月露篇。声声争响亮,字字竞鲜妍。可羡唐商隐,堪夸燕丽鲜。新清开府句,秀丽薛涛笺。佳兴如流水,神词若涌泉。孟郊应退舍,蔡琰可齐肩。转战敌逢敌,擒词玄又玄。剡藤烦字扫,香剂倩思研。宴罢情将困,吟成意尚牵。掀帏香自馥,入室步争先。好事虽多舛,佳期喜独偏。笑携双玉手,共卧五花毡。莲步移红玉,珊瑚堕翠钿。交加连理树,掩映并头莲。色胆大如斗,丽情深若渊。耳边言切切,心上意悬悬。凤蜡摇红影,龙涎薰碧烟。情痴疑是梦,骨冷不成眠。缱绻两情好,绸缪一意专。既如鱼水乐,又似漆胶坚。了毕平生愿,深酬宿世缘。愈亲须愈敬,相守莫相捐。密约长如此,深盟永不迁。任他沧海竭,此乐尚绵绵。”
联句完成,女子拿出云笺,命令小桃书写完毕,已经是四更天了。不再就寝,只是站立相会罢了。书生随口吟诵一首绝句:
名花并立笑春风,谁识常空一窍通;
欲验佳期何处见,白罗裆上有残红。
从此之后,幽会佳期,几乎没有虚度的一天;眷恋之情,亲昵之意,有不可用言语形容的。所作的诗词,不能尽述,姑且记录含蓄意深的十首绝句:
昨夜东风透玉壶,零零湛露滴真珠;
寄言未问飞琼道,曾识人间此乐无?
一线春风透海棠,满身香汗湿罗裳;
个中好趣惟心觉,体态惺忪意味长。
春透锦衾红浪涌,流莺飞上小桃花;
宝鸭香消烛影低,波翻红浪枕边欹。
一团春色融怀抱,口不能言心自知。
葡萄软软蛰酥胸,但觉形销骨花熔;
此乐不知何处是,起来携手问东风。
淡淡溶溶总是春,不知何物是吾身;
自惊天上神仙降,却笑阳台梦不真。
形体虽殊气味通,天然好合自然同;
相怜相爱相亲处,尽在津津一点中。
半夜牙床戛玉鸣,小桃枝上宿流莺;
露华湿破胭脂体,一段春娇画不成。
烛尽香消夜悄然,洞房别是一般天;
若教当日襄王识,肯向阳台梦倒颠?
鱼水相投气味真,不觅不漆自相亲。
两身忘却谁为我,恐是天生连理人。
一日,祖姑独坐春晖堂上,生侍之,顾生,谓之曰:“昔传姻事为‘下玉镜’,何谓也?”生以温峤事为对。祖姑曰:“汝知发问之意乎?”生曰:“不知“祖姑复曰:“汝宜益加进修,吾之女孙,誓不他适,当合事汝,亦使温峤之下玉镜台也。”生拜谢。至暮,生以此告瑜。瑜喜,笑曰:“古人有言:‘人心同欲,天必从之。’岂虚语乎!”生曰:“明日当辞归,遣媒言议,勿失时也。”
明日,遂告归。及抵家,以祖姑之语告其父。父欣然从之。
择日命媒行。既至,以所来之由告叔。叔曰:“四哥才貌,出众超群,可敬可爱,得婿如此,足慰人心。奈他人讥笑何?“媒曰:“何伤上?温峤之下玉镜台,娶姑之女。”又曰:“老泉女适程氏,舅之子也,况乃孙乎?自古迄今,但闻传其事以为话,未闻以是病之者,夫何疑之有?”叔婶允之,遂备黄金二锭、羊一牵为定礼。生婢有名朝华者,从媒同至,乃出书以示瑜。瑜披读曰:
“玉真小娘子妆次:辂世忝姻缘之契,缔结丝萝;叨因叔侄之情,寓居门馆。讵意天缘会合,亲逢旷世之娇娆;人意交孚,果是前生之配偶。荣生意外,喜溢眉间。缅想淑候,兰蕙其芳,冰霜其洁。秋水为神玉为骨。倾国倾城;芙蓉如面柳如眉,欺花欺月。柳絮因风起,蔼然谢道韫之才;寒藻漾涟漪,粲若朱淑真之文采,诚所谓天上之神仙,君子之好逑者也。辂一寒如此,百技无能才匪逮人,貌非出众,忝得一拜于云阶,幸已足矣。何况侧身于玉树,恩莫大焉。粉身不足报深恩,万死亦难酬厚德。扪心有愧,揣己何堪!曩间太夫人困亲致亲之言,归心如箭;今见椿府君执柯伐柯之举,喜意若川。倘若叔婶再不他辞,想应汝我心谐所愿。百岁姻缘,在此一举;千金会合,于此片时。专望竭力赞襄,毋使青蝇谐白玉;同心协力,庶教丹桂近嫦娥。则平生之心愿足矣,月下之深盟遂矣。兹因媒氏之行,敬缄鸾而申微悃,犄诉凤以候佳音。即辰天地皆春,山川自秀,伏乞保重千金之体,永终百岁之斯。不宣。”▯
后二日,媒氏告归,瑜乃出笺以寄生。书曰:
“伏自一别,倏尔旬余。蝴蝶之粉未干,麝兰之香犹在。松竹之表,尝仿佛于目睫之间;金石之盟,每念昭于心胸之内。忽喜冰人之传事,又兼云翰之飞来,千欣!千喜!恭惟文侯,学贯天人,博通古今,风采联贾少年之弱冠,文华负李长吉之奇才,诚所谓文苑中之英华,士林中之翘楚者也。瑜也,貌微无艳,才非道韫,自谓于世而无取,夫何在兄而见怜!幽谷发阳春,多感吹嘘之力;葵花倾晓日,幸蒙光照之私。托庇二天,已非一日。讵意人心有欲,天意果从。因亲复得致其亲,莫非命也;发愿竟能谐所愿,不亦宜乎!忽然手舞足蹈不自知者,自此生顺死安而无复憾。事已定矣,言更何云。惟冀尊所闻行所知,益励占鳌之志;宜其家宜其室,伫看协凤之祥。不须待月于西厢,正好挑灯于此牖。毋使前人独专其美,免思微弱以丧厥躬。伏乞鼎调,以副时望。不宣。”
是月也,忽御史按临,遴选其民俊秀者补弟子员。乡老举生为痒生。后数日,生父赍书以告瑜父。生乃吟诗一首,并写花笺以寄瑜云。诗
译春意渗透锦被,红浪翻涌,黄莺飞上小桃花枝;
香炉中宝鸭香已燃尽,烛影低垂,枕边红浪翻涌,身体倾斜。
满怀春色交融,口中说不出,心里却自知。
葡萄般柔软的身躯紧贴酥胸,只觉形销骨立,身心融化;
这般快乐不知身在何处,起身携手去问东风。
淡淡溶溶处处是春意,不知何物才是我的身体;
自惊天上神仙降临,却笑阳台梦并不真实。
形体虽然不同但气味相通,天然契合自然相同;
相怜相爱相亲之处,全在那一点津液中。
半夜牙床发出玉鸣之声,小桃枝上栖息着黄莺;
露水湿透了胭脂色的身体,这一番春娇难以画成。
蜡烛燃尽香消,夜色悄然,洞房别是一番天地;
如果当年楚襄王知晓,怎肯在阳台颠倒梦境?
鱼水相投气味真切,不寻求不涂抹自然亲近。
两身忘却谁是我,恐怕是天生连理人。
一日,祖姑独自坐在春晖堂上,我侍奉在侧,祖姑看着我,对我说:“从前传说姻事称为‘下玉镜’,这是什么意思?”我用温峤的故事回答。祖姑说:“你知道我发问的意思吗?”我说:“不知道。”祖姑又说:“你应当更加进修,我的女孙,誓不嫁与他人,应当配给你,也让你像温峤那样下玉镜台。”我拜谢。到了傍晚,我把这事告诉瑜。瑜高兴,笑着说:“古人有言:‘人心同欲,天必从之。’难道会是虚言吗!”我说:“明天应当辞别回家,派遣媒人商议,不要失掉时机。”
第二天,于是告辞回家。等到回到家,把祖姑的话告诉父亲。父亲欣然同意。
选定日子派媒人前往。媒人到了,把来意告诉叔父。叔父说:“四哥才貌出众超群,可敬可爱,得到这样的女婿,足以慰人心。奈何他人讥笑呢?”媒人说:“有什么妨碍?温峤下玉镜台,娶的是姑母的女儿。”又说:“苏洵的女儿嫁给程氏,是舅舅的儿子,何况是孙子呢?自古迄今,只听说传其事作为谈资,没听说因此被诟病的,有什么可怀疑的?”叔婶答应,于是准备黄金二锭、羊一只作为定礼。我有个婢女名叫朝华,跟随媒人一同到来,于是拿出书信给瑜看。瑜展开阅读说:
“玉真小娘子妆次:辂世愧对姻缘之契,缔结丝萝;承蒙叔侄之情,寄居门馆。岂料天缘会合,亲身遇见旷世娇娆;人意交孚,果真是前生配偶。荣幸出乎意料,喜悦溢于眉间。遥想淑候,兰蕙般芬芳,冰霜般纯洁。秋水为神玉为骨,倾国倾城;芙蓉如面柳如眉,欺花欺月。柳絮因风起,蔼然有谢道韫之才;寒藻漾涟漪,粲然有朱淑真之文采,诚所谓天上神仙,君子好逑。辂一贫如此,百技无能,才不及人,貌不出众,忝得拜于云阶,幸已足矣。何况侧身于玉树,恩莫大焉。粉身不足报深恩,万死亦难酬厚德。扪心有愧,揣己何堪!先前太夫人困亲致亲之言,归心如箭;今见椿府君执柯伐柯之举,喜意若川。倘若叔婶再不推辞,想必应合你我心愿。百岁姻缘,在此一举;千金会合,于此片时。专望竭力赞襄,毋使青蝇点白玉;同心协力,庶教丹桂近嫦娥。则平生心愿足矣,月下深盟遂矣。兹因媒氏之行,敬缄鸾笺以申微悃,犄诉凤书以候佳音。即辰天地皆春,山川自秀,伏乞保重千金之体,永终百岁之期。不宣。”
两天后,媒人告辞回家,瑜于是拿出信笺寄给我。信说:
“自从一别,忽然过了十多天。蝴蝶之粉未干,麝兰之香犹在。松竹之表,常仿佛于目睫之间;金石之盟,每念昭于心胸之内。忽喜冰人传事,又兼云翰飞来,千欣!千喜!恭惟文侯,学贯天人,博通古今,风采联贾少年之弱冠,文华负李长吉之奇才,诚所谓文苑中之英华,士林中之翘楚者也。瑜也,貌微无艳,才非道韫,自谓于世而无取,夫何在兄而见怜!幽谷发阳春,多感吹嘘之力;葵花倾晓日,幸蒙光照之私。托庇二天,已非一日。岂料人心有欲,天意果从。因亲复得致其亲,莫非命也;发愿竟能谐所愿,不亦宜乎!忽然手舞足蹈不自知者,自此生顺死安而无复憾。事已定矣,言更何云。惟冀尊所闻行所知,益励占鳌之志;宜其家宜其室,伫看协凤之祥。不须待月于西厢,正好挑灯于此牖。毋使前人独专其美,免思微弱以丧厥躬。伏乞鼎调,以副时望。不宣。”
这个月,忽然御史巡视,遴选百姓中俊秀者补弟子员。乡老推举我为廪生。几天后,我父亲带着书信告诉瑜的父亲。我便吟诗一首,并写花笺寄给瑜说。诗
曰:
书寄平生故友知,白衣今已换蓝衣;
微躯从此如鹰系,佳兆何时协凤飞?
译说:
书信寄给平生知心的故友,如今白衣已换作蓝衣;
卑微的身躯从此如同被鹰系住一般,何时才能出现吉祥的征兆,与凤凰一同高飞?
上苑杏花愁客去,西厢明月为谁辉;
几回暗想兰房事,不觉临风泪雨霏。
瑜得生书,亦作一启并歌一篇以复云:
“寂寂兰房愁独倚,忽见长须致双鲤。云是琼林天上郎,如今已入黉宫里。入黉宫里为何如?渐磨仁义乐菁莪。方巾员领真超卓,黄卷青灯好切磋。君不见买臣衣锦归乡里,至今名姓光青史。又不见县官负弩迎相如,至今千载扬芳誉。男儿得志皆如此,男儿莫厌穷经史。上方治定崇文儒。彬彬济济纡青紫夫君子,真英豪,器宇堂堂气象高。心通万卷犹嫌少,日诵千篇不惮劳。此时已入文章岛,如今遂却平生志。鏖战文场应可期,太平治化真堪异。蒲柳应知得所依,凤凰何日又同飞?坐看花诰班班降,羞杀人间俗子妻。”
仆归,将诗以示生。生与同学生览毕,无不叹服称美者。其启中有儆句云:“但能有理可明,不怕无官可做。”又云:“前日之良心因妾既丧,今日之放心在君当收。”又云:“莫为蒲柳之姿,堕却云雷之志。”若此之言,非见理分明者,安能及此耶?但恨不见全篇以书记焉。
时生入泮宫,不两月间,生父捐馆。生哀毁逾礼,水浆不入口者三日。既葬,躬自负土,不受人助。事丧之后,终日哭泣而已,不复视事。时有白鹤双竹之祥,人以为孝感所致。自是家道日益凌替,而瑜娘之父始有悔亲之心,遂不复相往来。而生以守制不暇理事,故相闻者二载。
然而,瑜娘慕生之心曷尝少置?风景之接于目,人事之感于心累累形诸诗词,多不尽录,姑记一二以语知音者:
《鹊桥仙》
征鸿无信,游鲤无信,更相望断春潮无信。玉郎何处不归来,怎禁许多愁闷。-------青山有尽,绿水有尽,惟有相思无尽眼中珠泪几时干,肠一寸截成千雨。
《瑞鹧鸪》
芭蕉叶上雨难留,松柏梢头风未收。万闷千愁无着处,并归心上与眉头。-------肠如袜线条条断,泪似源头混混流;倚遍栏杆人不见,满天风雨下西楼。
《长相思》
春望归,秋望归,目断江山几落晖?啼痕点点垂。
朝相思,暮相思,终日何时是尽期,腹心寄与谁。
一剪梅
雨打梨花深闭门,辜负青春,虚负青春。伤心乐事共谁论?花下消魂,月下销魂。-------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满庭芳》
愁锁春山,泪潺秋水,时时独向西楼。望穷千里,山水两悠悠。惆怅故人独在,离别后,日月难留,肠断处,愁愁闷闷,风雨五更头。-------相思何日了?无肠可断,有泪空流。湘江潮信断。楚峡云收。只恐寻春来晚,东君去,花谢莺愁。兰房下,何时与你,交颈绸缪。
时有同郡富室符氏者,素闻瑜娘才色,闻生久不至,遂散财赂,冀必得瑜娘为婚而后已焉。故有与瑜娘父言者,非誉符家道之华腴,必称符才貌之出众;非言生家道之箫条,必毁生行止之落魄。瑜父遂欲解盟,然犹虑构成词讼,犹豫未决。又有为其画策者,曰:“内外兄弟姊妹,不可为婚,法律所禁。倘或兴讼,以此推之,何畏之有?”遂决意许符氏,然犹未敢轻动。或劝其家纳符氏聘礼者,瑜父从之。
后瑜娘缉知,悲不自胜,以死自誓,终不他适。黎闻之怒。瑜乃以白巾自缢,赖众知觉救解,得免,黎方觉悔。
然瑜之心虽不肯从,而符之盟终不可解。正忧闷间,忽值其姑适王氏者归宅,黎命之解慰瑜心。乃从容劝瑜百端,瑜应之曰:“结亲即结义,是以寸丝既定,千金莫移。儿非不爱荣盛而恶贫贱,但以弃旧怜新、厌贫就富,天理有所不容,人心有所未安。”姑以瑜言告黎。黎曰:“瑜言诚有理,奈彼符氏何!”凡瑜所亲爱者,皆令劝之。
一日,碧桃乘间谏瑜曰:“娘子懿德娇颜为诸姊妹中之巨擘,然诸娘子俱适名门宦族,或田连阡阳,或金玉盈箱,娘子独许塞酸,妾辈甚不惬意。近见大人别缔良姻
译御苑中的杏花因客人离去而显得愁苦,西厢房的明月究竟为谁而光辉?
多少次暗自回想闺房中的往事,不知不觉迎着风泪水如雨般纷飞。
瑜娘收到生员的信后,也写了一封信并附上一篇歌辞回复道:
“寂静的闺房中独自倚栏发愁,忽然看见长须仆人送来双鲤传书。说是琼林苑中的天上郎君,如今已进入官学之中。进入官学后境况如何?逐渐磨砺仁义之道,乐于在菁莪馆中求学。方巾圆领的装束确实超卓,黄卷青灯之下正好切磋学问。你没看见朱买臣衣锦还乡,至今姓名在青史上光辉闪耀。也没看见县官背着弩弓迎接司马相如,至今千年传扬芳名美誉。男儿得志都是如此,男儿不要厌烦穷究经史。当今皇上治理安定,崇尚文儒。文质彬彬、济济一堂的君子,身佩青紫高官。真正的君子,确实是英豪,器宇堂堂气象高远。心中通晓万卷书仍嫌太少,每天诵读千篇诗不畏惧辛劳。此时已登上文章之岛,如今终于实现了平生志向。在文场中奋力拼搏应当可期,太平治世的教化真令人称奇。蒲柳之姿应知道有所依托,凤凰何时又能一起飞翔?坐着看那花诰一道道降下,羞煞了人间的俗子之妻。”
我回家后,将诗拿给生员看。生员和同学们看完后,没有不赞叹佩服称美的。那信中有警醒的句子说:“只要有道理可以阐明,就不怕没有官职可做。”又说:“前日因我而丧失的良心,今日放逸的心应当由你收回。”又说:“不要因为自己资质平庸,就堕落了凌云之志。”像这样的话,如果不是明理透彻的人,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只是遗憾没有见到全篇来记录罢了。
当时生员进入县学,不到两个月,生员的父亲去世。生员哀痛过度超过了礼制,三天水米不进。安葬后,亲自背土筑坟,不接受别人的帮助。办理丧事之后,整天只是哭泣,不再处理其他事务。当时出现了白鹤双竹的祥瑞,人们认为是孝心感动所致。从此家道日益衰败,而瑜娘的父亲开始有悔婚之心,于是不再往来。而生员因为守丧无暇理事,所以两年间只有书信往来。
然而,瑜娘仰慕生员的心何曾稍减?眼前的风景映入眼帘,心中的感触源于人事,这些情感屡屡体现在诗词中,大多没有全部记录,姑且记下几首来告诉知音:
《鹊桥仙》
远飞的大雁没有音信,游动的鲤鱼没有音信,更令人断绝希望的是春潮也没有音信。玉郎在哪里不归来,怎禁受这许多愁闷。青山有尽头,绿水有尽头,惟有相思没有尽头。眼中的珠泪何时才干,肠子一寸寸截成千段。
《瑞鹧鸪》
芭蕉叶上的雨水难以停留,松柏梢头的风声未曾收敛。万千愁闷无处安放,全都汇聚在心上和眉头。肠子像袜带一样条条断裂,泪水像源头一样滚滚流淌。倚遍了栏杆却不见人影,满天风雨吹打着西楼。
《长相思》
春天盼望归来,秋天盼望归来,望断江山只见夕阳几度落下?泪痕点点垂下。
早晨相思,晚上相思,终日何时才是尽头,腹中的心事寄托给谁。
《一剪梅》
雨打梨花深闭门,辜负了青春,虚度了青春。伤心的乐事与谁谈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愁聚眉峰整天皱眉,千点泪痕,万点泪痕。早上看天色晚上看云,行走时思念你,坐着时也思念你。
《满庭芳》
愁锁春山,泪如秋水潺潺,时时独自向西楼眺望。望尽千里,山水两悠悠。惆怅故人独在,离别后,日月难留,肠断处,愁愁闷闷,风雨五更头。相思何日了结?无肠可断,有泪空流。湘江潮信断绝,楚峡云收。只恐寻春来晚,东君离去,花谢莺愁。兰房之下,何时与你,交颈缠绵。
当时同郡有个富户符氏,一向听说瑜娘才貌双全,听说生员长久不来,于是散财贿赂,希望一定要娶瑜娘为妻才罢休。所以有人对瑜娘的父亲说,不是称赞符家家道富裕,就是称颂符家才貌出众;不是说生员家道萧条,就是诋毁生员行为落魄。瑜父于是想解除婚约,但又担心引起诉讼,犹豫不决。又有人为他出谋划策,说:“内外兄弟姊妹,不可通婚,这是法律所禁止的。倘若发生诉讼,以此推论,有什么可畏惧的?”于是决心许配给符氏,但还不敢轻举妄动。有人劝他家接受符氏的聘礼,瑜父听从了。
后来瑜娘查知此事,悲伤得不能自持,以死发誓,终究不嫁他人。黎氏听说后大怒。瑜娘于是用白巾自缢,幸赖众人发觉救下,得以幸免,黎氏方才感到后悔。
然而瑜娘的心虽然不肯顺从,但符氏的婚约终究无法解除。正在忧闷之间,忽然遇到她的姑母王氏回家,黎氏命她劝慰瑜娘的心。于是姑母从容地百般劝解瑜娘,瑜娘回答说:“结亲就是结义,所以一寸丝线既定,千金也不能移动。我不是不爱荣华富贵而厌恶贫贱,只是抛弃旧情怜惜新人、厌恶贫穷追求富贵,天理有所不容,人心有所不安。”姑母把瑜娘的话告诉黎氏。黎氏说:“瑜娘的话确实有理,但奈何符氏怎么办!”凡是瑜娘所亲近喜爱的人,都让他们去劝解她。
一天,碧桃趁空闲劝谏瑜娘说:“娘子美德娇颜是众姊妹中的佼佼者,然而众姊妹都嫁给了名门宦族,有的田地连片,有的金玉盈箱,娘子唯独许配给穷酸书生,我们很不满意。最近看见大人另缔良缘”
,甚喜,甚喜。娘子何故短叹长吁,减却饮食,损坏形容,而为伤感之甚耶?”瑜曰:“汝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有言:‘今日之富贵,安知异日不贫贱乎?今日之贫贱,安知异日不富贵乎?’彼符氏虽富,而子弟之品不过一庸夫而已,纵有金玉盈箱,田连阡陌,生为无名人,死亦作无名之鬼,何足道哉!且辜生虽贫,丰姿冠世,学问优长,他日折丹桂如采薪,取青衿如拾芥,何患不至富贵乎?未受他人盟约,尚当求择其人,况先受其人之聘而负之,可乎?有死而已,誓无他志!”
译(我)非常高兴,非常高兴。娘子为何唉声叹气,减少饮食,损害容貌,如此悲伤呢?”瑜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有句话:‘今日的富贵,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变得贫贱呢?今日的贫贱,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变得富贵呢?’那符家虽然富有,但子弟的品行不过是个平庸之人罢了,纵然金玉装满箱子,田地连接阡陌,活着时是个无名之人,死了也做无名的鬼,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况且辜生虽然贫穷,但风度冠绝当世,学问优异出众,将来考取功名就像砍柴一样容易,获得功名就像拾取小草一样简单,何必担心他不能富贵呢?还没有接受别人的婚约,尚且应当慎重选择那人,何况已经接受了那人的聘礼却背弃他,可以吗?我只有死而已,发誓没有别的志向!”
一日,绛桃复谏曰:“自从定亲于辜生之后,一别三年,谅必他娶矣。娘子何故劳心苦志以思之?”瑜曰:“汝勿言,吾意已决矣,纵苏张更生,不能摇动。且辜生久不至者何哉?盖生之为人,孝心纯笃,乃翁捐馆,方泣血而不暇,况有心相忆乎!”又曰:“夫愿相守而厌相离者,淫妇之道也;托终身而期远大者,贤女之所虑也。尔何以淫妇期我,而不以贤女期我也?”绛桃拜谢而去。
未几,生家苍头忽持书至,密以一笺付瑜。瑜泣读之,乃叠韵诗一首。诗曰:
一自往年边扁便,无奈鳞鸿专转传;
劝君莫把海山盟,移向他人擅闪善。
自是生即礻覃之后,夜就枕间,忽梦往黎室。至相见,托延至于春晖堂后新创亭上,坐,顾其额曰“剪灯书窗”。壁间所挂吹弹歌舞四面,上题有诗,附录于此:
谁家有女颜如玉,手持几竿昆仑竹。镂玉编云一片形,含商弄羽千般曲。一声迟,晓起丹山彩凤啼,一声疾,半夜孤舟嫠妇泣。一声喜,秦楼仙侣同飞起。一声悲,异时忠臣乞食归。十分妙趣真无比,良工写入霜缣里。时人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右调《佳人吕玉箫》)
中虚外实木一片,吟向佳人怀里见。玎玎▯▯几点声,细细粗粗四条线。一声清,半夜天空万籁鸣。一声浊,八月秋风群木落。一声苦,昭君马上啼红雨。一声欢,妃子宫中洗禄山。风流画史龙眠老,笔端写出心机巧。劝君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右调《美人弄琵琶》)
及生至黎室,正想间,忽见瑜至,相见之际,再拜再悲。遂相携手入于兰房之内,二人席地而坐,历道其梦想之苦,解盟之由,相对泣下。己而,瑜收泪言曰:“今日相逢,将以为可喜,则又可悲;将以为可悲,则又可喜。悲耶?喜耶?吾不得而知之。”生曰:“苦尽甘来,一定之理。前日之别固为可悲,今日之逢则又可喜。可悲者既已过矣,可喜者当以与卿共之。”瑜遂命绛桃取酒,与生共饮;复命仙桃以侑觞。仙桃请歌东坡《水调歌头》。生曰:“时势不同,情怀各异,彼调虽妙,非吾事也。”乃止。缀《念奴娇》一曲,命仙桃歌之。绛桃和之。
“牵情不了,叹人生、无奈别离多少。一自殷勤相送后,天际归舟杳。倩女魂消,崔微梦断,瘦得肌肤小。寒闺深闭,肠断几番昏晓。----怅望凤鸟不至,妖禽怪鸟,恣狂呼乱叫。悄悄忧心何处告,且喜故人重到。满酌流霞,浩歌明月,与尔开怀抱。等闲信笔,写出《念奴娇》调。”
曲尽,二人相顾,泪洒数行。已而,复相谓曰:“今夜相逢,何啻梦中,可无述以记之乎?”生请其题。女曰:“以‘梦寐’为题,不亦宜乎?”生遂援笔书于纸屏之上:
久别喜相会,春从何处来?四眼频相顾,双睛何快哉!对此一盏灯,如醉又如痴。大旱见云霓,和羹得盐梅。忧心冰似泮,笑脸天如开。乎童且奉酒,与君开此怀。”▯
写毕,忽听角起樵楼,钟鸣梵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
而且忆其诗词,因起而录之。始欲治装竟寻旧约,奈何秋闱在迩,正吾人当发愤之际也,更兼有司催逼赴试甚急,生无奈何,只得起服回学肄业。故特命苍头北行,以申前好。岂知瑜父不以生为念,终无一言以及亲事,但厚赂以馈生耳。苍头临行之际,瑜乃以笺付之,令持以献生。
一日,苍头抵家复命,具言以结盟符氏,生心大恚。复闻瑜有书奉寄,生大喜,拆而视之,乃情札一纸,并诗十韵。生读之,叹曰:“清才丽句,虽李易安、朱淑真不过是也。”书曰:
“妾瑜,盖尝因亲致亲,虽有惭于圣训,以爱结爱,岂有负于初心?敬陈悃▯之诚,上达高明之听。伏念妾瑜三才末品、一介女流,愧无倾国倾城之姿,且有至愚至陋之累。叨蒙不弃,肯结契缘;复感纳聘,重申结好。感恩有日,报德无由。岂期凶变于门,山崩水竭,遂使鱼沉湘水,雁杳衡阳。一别悠然,三年在迩。寸心千里,眼穷云海之
译一天,绛桃又劝谏说:“自从与辜生定亲之后,一别三年,想必他已经娶妻了。夫人为什么还要劳心苦志地思念他呢?”瑜说:“你不要说,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即使苏秦、张仪再生,也不能动摇我的决心。况且辜生长久不来,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为人孝顺纯厚,父亲去世,他正悲痛哭泣都来不及,哪有心思来思念我!”又说:“愿意相守而厌恶分离的,是淫妇的做法;托付终身而期望远大前程的,才是贤女所考虑的。你为什么用淫妇的标准来要求我,而不用贤女的标准来要求我呢?”绛桃拜谢后离去。
不久,书生家中的老仆忽然带着书信来到,秘密地将一封信交给瑜。瑜哭着读信,原来是一首叠韵诗。诗写道:
自从往年边关变故,无奈书信专转传递;
劝君不要把海誓山盟,移向他人擅自行事。
自从书生到达黎室之后,夜里刚躺下,忽然梦见前往黎室。到了那里相见,被延请至春晖堂后新建的亭子上坐下,看那匾额写着“剪灯书窗”。墙壁上挂着吹弹歌舞的四面画,上面题有诗,附录在这里:
谁家有女容颜如玉,手持几竿昆仑竹。镂玉编云一片形,含商弄羽千般曲。一声迟,清晨丹山彩凤啼;一声疾,半夜孤舟寡妇泣。一声喜,秦楼仙侣同飞起;一声悲,异时忠臣乞食归。十分妙趣真无比,良工写入霜缣里。时人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右调《佳人吕玉箫》)
中间空虚外围实木一片,吟向佳人怀里见。玎玎〇〇几点声,细细粗粗四条线。一声清,半夜天空万籁鸣;一声浊,八月秋风群木落。一声苦,昭君马上啼红雨;一声欢,妃子宫中洗禄山。风流画史龙眠老,笔端写出心机巧。劝君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右调《美人弄琵琶》)
等到书生来到黎室,正在想念间,忽然看见瑜到来,相见之际,一再拜谢一再悲伤。于是携手进入内室,两人席地而坐,历数梦想之苦和解盟之由,相对哭泣。过了一会儿,瑜擦干眼泪说:“今日相逢,本以为可喜,却又可悲;本以为可悲,却又可喜。是悲呢?是喜呢?我无法知道。”书生说:“苦尽甘来,是一定的道理。前日的离别固然可悲,今日的相逢却又可喜。可悲的已经过去,可喜的应当与你共享。”瑜于是命令绛桃取酒,与书生共饮;又命令仙桃助兴。仙桃请求唱东坡的《水调歌头》。书生说:“时势不同,情怀各异,那曲调虽然美妙,却不是我的事。”于是停止。创作了一首《念奴娇》,命令仙桃歌唱。绛桃和唱。
“牵情不了,叹人生、无奈别离多少。一自殷勤相送后,天际归舟杳。倩女魂消,崔微梦断,瘦得肌肤小。寒闺深闭,肠断几番昏晓。----怅望凤鸟不至,妖禽怪鸟,恣狂呼乱叫。悄悄忧心何处告,且喜故人重到。满酌流霞,浩歌明月,与尔开怀抱。等闲信笔,写出《念奴娇》调。”
曲终,两人相视,泪洒数行。过了一会儿,又互相说:“今夜相逢,何止梦中,能不写点什么来记录吗?”书生请求题目。女子说:“以‘梦寐’为题,不也很合适吗?”书生于是提笔写在纸屏上:
久别喜相会,春从何处来?四眼频相顾,双睛何快哉!对此一盏灯,如醉又如痴。大旱见云霓,和羹得盐梅。忧心冰似泮,笑脸天如开。乎童且奉酒,与君开此怀。”〇
写完后,忽然听到角楼响起号角,梵宇钟声鸣响,推开枕头伸了个懒腰,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
并且回忆起那些诗词,于是起身记录下来。起初打算整理行装去追寻旧约,奈何秋闱临近,正是我们应当发愤图强的时候,再加上官府催促赴试非常紧急,书生无可奈何,只好穿上衣服回学校肄业。所以特意命令老仆北上,以表达前情。岂知瑜父不把书生放在心上,始终没有一句话提及婚事,只是厚赠财物给书生罢了。老仆临行之际,瑜便将信交给他,让他拿给书生。
一天,老仆到家复命,详细讲述了与符氏结盟的事,书生心中非常愤怒。又听说瑜有书信寄来,书生大喜,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封情书,并附有十韵诗。书生读了,感叹道:“清才丽句,即使是李易安、朱淑真也不过如此。”信写道:
“妾瑜,曾经因为亲情而亲近,虽然对圣训感到惭愧,以爱结爱,岂会辜负初心?恭敬陈述真诚的心意,上达高明之听。伏念妾瑜三才末品、一介女流,愧无倾国倾城之姿,且有至愚至陋之累。承蒙不弃,肯结契缘;又感激纳聘,重申结好。感恩有日,报德无由。岂料家门凶变,山崩水竭,遂使鱼沉湘水,雁杳衡阳。一别悠然,三年在迩。寸心千里,眼穷云海之
微芒;一日三秋,肠断光阴之转递。前言难践,后会何时?风风雨雨不曾停,闷闷愁愁何日了!罄南山之竹简,写意无穷;决东海之洪波,流情不已。愁如云而常聚,泪若水以难干。春苑花开,怅满艳阳之景;夏凉燕乳,情嗟长养之天秋观明月倍伤神,冬玩香梅增感慨。警于心,触于目,无非惆怅之时;俯乎人,仰乎天,尽是相思之处。一心怏怏,两泪汪汪。一日十二时,时时怅望;五更三四点,点点生愁。坐如尸,立如斋,形同枯木;瞻在前,忽在后,目若紫芝。簪折瓶沉,月下已幸向日约;香消玉减,镜中无复旧时容。密约成虚,怕过旧时游处;欢娱陈迹,难斯后会何时。深怀千言万语,与谁说浼;决尽一心一意,惟子是从。愿若果乖,虽生无益;情如不遂,便死何妨!凯抛彩凤文鸾,去遂山鸡野鹭?父纵许盟于异姓,妾肯委质于他人?誓于此生,靡敢失节,皇天后土,实所鉴临!碧落黄泉,要同一处。天作比翼鸟,地成连理枝,允副王郎之愿;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鬼,毋为居易之言。赵璧重完,尚希躬往;乐镜再合,早致良图姑共挽桓君之车,庶免抱淑真之恨。偿足死生之债,莫负锱铢;未终龟鹤之龄,长坚金石。诚能如此,妾虽垂首九原之下,亦且甘心矣。惟兄是图之,毋使落他人之手也。临书肠断,不知所云。更有平日所作鄙句,并用奉呈。
译微茫渺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肠断于光阴的流转交替。从前许下的诺言难以实现,日后相会又在何时?风风雨雨不曾停歇,闷闷愁愁何时才能了结!用尽南山所有的竹简,也写不尽这无穷的意绪;决开东海汹涌的波涛,也流不完这无尽的情思。愁绪如云般常常聚集,泪水似水般难以干涸。春日苑中花开,却对艳阳美景满怀惆怅;夏日燕雏哺育,感叹长养万物的天时。秋日观赏明月倍加伤神,冬日赏玩香梅更增感慨。心中警觉,眼中触动,无非是惆怅之时;俯看人间,仰观上天,尽是相思之处。心中郁郁不乐,两眼泪水汪汪。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都在怅然凝望;五更三四点钟,点点都在滋生愁绪。坐着像尸体,站着像斋戒,身形如同枯木;看着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目光恍惚如紫芝。簪子折断瓶子沉没,月下曾庆幸向日有约;香气消散容颜消瘦,镜中不再有昔日的容貌。密约已成虚话,害怕经过从前的游处;欢乐的旧迹,难以承受,后会何时。心中怀有千言万语,向谁倾诉;决尽一心一意,只愿跟随你。如果愿望落空,虽生亦无益;如果情爱不得遂心,便死又何妨!怎肯抛弃彩凤文鸾,去追随山鸡野鹭?父亲纵然许配给异姓,妾身岂肯委身于他人?发誓此生,不敢失节,皇天后土,实在鉴察!碧落黄泉,定要同在一处。天作比翼鸟,地成连理枝,以符合王郎的心愿;生为同室亲人,死为同穴鬼魂,不要成为白居易诗中那种遗憾。赵璧重圆,尚希望亲身前往;乐镜再合,早定良图。姑且共同挽留桓君的车驾,或许能避免抱淑真之恨。偿还足生死之债,莫负锱铢;未终龟鹤之寿,长坚金石。真能如此,妾身虽垂首九泉之下,也且甘心了。只望兄长图谋此事,不要使我落入他人之手。临书肠断,不知说了些什么。还有平日所作的鄙陋诗句,一并奉呈。
朝朝暮暮忆崔徽,鬓雾蓬松泪两垂。蚕茧丝何日了,鹭鸶骨瘦几时肥!西厢待月人何?在北里锵鸾事已违。肠断画梁双紫燕,飞来飞去又飞归。
相思相望泪频倾,欲化云娘恨未能。帘外厌闻无喜鹊,窗前愁伴有心灯。千般娇媚何在?一种风流病又增。可惜佳斯成阻隔,愁愁闷闷几层层。
红颜薄命古今同,不怨苍天只怨侬。松柏岁寒终不改,鸳鸯颈白也相从。要知赵客终完璧,莫学陈王只赋龙。今日西厢门下过,汪汪雨泪洒西风。
鸾风分群失一友,朝思暮忆倍凄凉。当时何啻鱼游水,今日方成参与商。流泪泪流流尽泪,断肠肠断断无肠。风流有债难偿子,独对西风叹几场。
平生志愿未能酬,百岁姻缘一旦休。两股钗分诚有日,一根簪折整无由。愁攒眉上铅难尽,泪落床头枕欲浮。倘若情缘中道绝,微躯此外复何求。
寂寂深闺尽日闲,伤情无语倚栏杆。恨从别后生千种,愁拥心头结一团。藕断也知丝不断,烛干信是泪难干。他时若落庸夫手,璧碎珠沉也不难。
雨打梨花倍寂寥,几回肠断泪珠抛。睽违一载更三载,情绪千条有万条。好句每从愁里得,离魂多自梦中消。香罗重解知何日,辜负巫山几暮朝。
两地相思各一天,可怜辜负月团圆。每盟金石坚孤节,生怕红尘随俗缘。鸾鸟柔肠虽断尽,鲛绡鲜血尚依然。花开月白人何处,无奈千愁万恨牵。
浊纸鲜鲜染泪红,遥传长恨寄匆匆。须知身在情终在,务要生同死亦同。苏雁影沉传去后,秦箫声断月明中。云收雨散知何处,目断巫山十二峰。
如此钟情世所稀,这般心事有谁知?丁香到死香犹在,竹节经霜节不移。有意有心常怅望,无言无语但呆痴,碧梧翠竹无由见,一日思君十二时。”
生得书后,遂整饬再寻旧约,奈何秋闱在迩,有司催逼赴试急,生不得已,即时回学温习旧业。与友人数辈,虽朝夕同学共榻,然而思慕瑜娘之心无时不然。他不暇及,集古人诗句十首,以思瑜焉。
岂是丹台归路遥,月魂潜断不胜招。何因得荐阳台梦,几度难寻织女桥。惨惨凄凄仍滴滴,霏霏沸沸又迢迢;砌成此恨无量处,纵得春风亦不消。
丈夫身上泪沾襟,书尽谁怜得苦吟。紫府有缘同羽化,瑶台无路可追寻。能消造化许多力,不受尘埃半点侵。惟有当时端正月,只应常照两人心
花有清香月有阴,断肠魂梦两沉沉。才开暖律先偷眼、莫为游蜂便吐心。薄雾浮云愁永昼,落花流水怨离琴。相思一夜梅花发,夕梦时时到竹林。
鱼在深渊月在天,魂归冥漠魄归泉。相思相见知何日,多病多愁损少年。独坐独行还独立,相怜相爱莫相捐。两情宛转如心素,愿作鸳鸯不羡仙。
擘破云鬟金凤凰,离人别处倍堪伤。双双瓦雀行书案,两两时禽噪夕阳。谁爱风流高格调,我怜真白重寒芳。而今往事谁重省,说与流莺也断肠。
路隔星河去往难,罗裳不暖午风寒。朱经玉树三山礻寿,共待天池一水干。阆苑有书难附鹤,碧桃何处共骖鸾。山长水阔人还远,春色不由得再看。
临高万丈日斜西,相望长吟有所思。白雪为肌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鸳鸯被合抛何处,红叶蛾黄化为迟。独倚栏杆意难写,援毫一咏断肠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美人千里思无穷。春从流水三分尽,心有灵犀一点通。长乐梦回春寂寂,馆娃愁重雨氵蒙。不堪吟罢重回首,更隔巫山几万重。
寄语麻姑借大鹏,琼台重密许飞琼。常疑好事皆虚事,谁识鸾声似凤声。雾鬓云鬟差玉颈,云裾月风想娉婷。此时为汝肠肝断,一片伤心画不成。
月窟孀娥不惜栽,天花冉冉下瑶台。独教罗邺能呤毕,曾是刘郎再看来。满眼春愁无处着,半生怀抱向谁开?此时愁望情多少,一寸相思一寸灰。”
诗即成,乃命仆持书报黎,称“将赴试”,密付前诗,以寄瑜娘。瑜见之,不觉失声长叹,亦集古诗十首以复生曰:
“故园东望路漫漫,泣血悲风翠
译早晚日夜思念崔徽,鬓发如雾蓬松,泪水两行垂落。蚕茧中的丝何时才能抽尽,鹭鸶骨瘦何时才能肥壮!西厢月下等待的人在哪里?北里鸾鸣之事已成过往。肠断于画梁上的双紫燕,飞来飞去又飞回。
相思相望泪水频频倾洒,想化作云娘却恨未能。帘外厌听没有喜鹊,窗前愁伴有心灯。千般娇媚何在?一种风流病又加重。可惜佳人造成阻隔,愁闷层层叠叠。
红颜薄命古今相同,不怨苍天只怨自己。松柏在岁寒中终究不改本色,鸳鸯颈白也相互追随。要知道赵客最终完璧归赵,不要学陈王只赋龙。今日从西厢门下经过,汪汪泪水洒向西风。
鸾凤分群失去一位伴侣,朝思暮想倍感凄凉。当时何止像鱼游水中自在,今日却成了参星与商星永不相见。流泪泪流流尽泪,断肠肠断断无肠。风流有债难以偿还,独自面对西风叹息几场。
平生志愿未能实现,百岁姻缘一旦终结。两支钗分开诚然有日,一根簪折断却无由修复。愁绪攒在眉上铅粉难尽,泪水落在床头枕头欲浮。倘若情缘中途断绝,这微躯此外还有什么可求。
寂静深闺整日闲散,伤感无语倚靠栏杆。恨从别后生出千种,愁拥心头结成一团。藕断也知丝不断,烛干信是泪难干。他时若落入庸夫之手,玉碎珠沉也不难。
雨打梨花倍感寂寥,几次肠断泪珠抛洒。分别一年又三年,情绪千条有万条。好句每从愁中得来,离魂多自梦中消散。香罗重解知何日,辜负巫山几个暮朝。
两地相思各在一方,可怜辜负月团圆。每次盟誓金石般坚定孤节,生怕红尘随俗缘。鸾鸟柔肠虽断尽,鲛绡鲜血尚依然。花开月白人何处,无奈千愁万恨牵。
浊纸鲜红染泪红,遥传长恨寄匆匆。须知身在情终在,务要生同死亦同。苏雁影沉传去后,秦箫声断月明中。云收雨散知何处,目断巫山十二峰。
如此钟情世所稀有,这般心事有谁知?丁香到死香犹在,竹节经霜节不移。有意有心常怅望,无言无语但呆痴,碧梧翠竹无由见,一日思君十二时。
书生收到信后,于是整理仪容再寻旧约,奈何秋闱临近,有司催逼赴试急切,书生不得已,即时回学温习旧业。与友人几位,虽朝夕同学共榻,然而思慕瑜娘之心无时不然。他不暇及其他,集古人诗句十首,以思瑜娘。
岂是丹台归路遥远,月魂潜断不胜招。何因得荐阳台梦,几度难寻织女桥。惨惨凄凄仍滴滴,霏霏沸沸又迢迢;砌成此恨无量处,纵得春风亦不消。
丈夫身上泪沾襟,书尽谁怜得苦吟。紫府有缘同羽化,瑶台无路可追寻。能消造化许多力,不受尘埃半点侵。惟有当时端正月,只应常照两人心。
花有清香月有阴,断肠魂梦两沉沉。才开暖律先偷眼,莫为游蜂便吐心。薄雾浮云愁永昼,落花流水怨离琴。相思一夜梅花发,夕梦时时到竹林。
鱼在深渊月在天,魂归冥漠魄归泉。相思相见知何日,多病多愁损少年。独坐独行还独立,相怜相爱莫相捐。两情宛转如心素,愿作鸳鸯不羡仙。
擘破云鬟金凤凰,离人别处倍堪伤。双双瓦雀行书案,两两时禽噪夕阳。谁爱风流高格调,我怜真白重寒芳。而今往事谁重省,说与流莺也断肠。
路隔星河去往难,罗裳不暖午风寒。朱经玉树三山寿,共待天池一水干。阆苑有书难附鹤,碧桃何处共骖鸾。山长水阔人还远,春色不由得再看。
临高万丈日斜西,相望长吟有所思。白雪为肌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鸳鸯被合抛何处,红叶蛾黄化为迟。独倚栏杆意难写,援毫一咏断肠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美人千里思无穷。春从流水三分尽,心有灵犀一点通。长乐梦回春寂寂,馆娃愁重雨蒙蒙。不堪吟罢重回首,更隔巫山几万重。
寄语麻姑借大鹏,琼台重密许飞琼。常疑好事皆虚事,谁识鸾声似凤声。雾鬓云鬟差玉颈,云裾月风想娉婷。此时为汝肠肝断,一片伤心画不成。
月窟孀娥不惜栽,天花冉冉下瑶台。独教罗邺能吟毕,曾是刘郎再看来。满眼春愁无处着,半生怀抱向谁开?此时愁望情多少,一寸相思一寸灰。
诗即成,乃命仆持书报黎,称“将赴试”,密付前诗,以寄瑜娘。瑜见之,不觉失声长叹,亦集古诗十首以复生曰:
“故园东望路漫漫,泣血悲风翠
黛残;去日渐多未日少,别时容易见时难。春蚕到死丝方尽,沧海扬尘泪始干。无可奈何花落尽,五更风雨五更寒。
译黛眉残损;离别的日子日渐增多,相聚的日子日渐减少,离别时容易,相见时却难。春蚕直到死时丝才吐尽,沧海化为尘土泪水才干。无可奈何花落尽,五更风雨五更寒。
玉容寂寞倚栏杆,抱得秦筝不忍看。桂树参天烟漠漠,月娥霜宿夜漫漫。春花秋月何时了,慕雨朝云去不还。正是消魂时候也,金炉香烬漏声残。
残妆漏眼泪栏杆,睹物伤情死一般。三径冷香迷晓月,十分消瘦怯春寒。黄花冷落不成艳,青鸟殷勤为探着。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怜辜负月团圆。
黄菊枝头破晓霜,此花不与俗人看。车轮生角心犹转,蜡炬成灰泪始干。云鬓懒梳愁折凤,晓妆羞对怕临鸾。故人信断风筝线,相望长吟泪一团。
暑往寒来春复秋,故人别后阻山舟。世间美事难双得,自古英雄不到头。豆蔻难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欲知此后相思处,海色西风十二楼。
百岁中来不自由,同君身上属谁忧。金丹拟注千年貌,仙鹤空成万古愁。岂有蛟龙曾失水,敢教鸾凤下妆楼。两身愿托三生梦,几度高吟寄水流。
枯木寒鸦几夕阳,自从别后减容光。遥看地色连空色,人道无方定有方。披扇当年叹温峤,此生何处问刘郎。愁来欲唱相思曲,只恐猿闻也断肠。
天上人间两渺茫,天涯一望断人肠。多情不似无情好,尘梦哪如鹤梦长。沧海客归珠送泪,坠楼人去骨犹香。人生自古谁无死,烈烈轰轰做一场。
天涯海角有穷时,此恨绵绵无绝期。明月清风如有待,冷猿秋雁不胜悲。曾听弄玉人间曲,只许高人个里知。寂寞日长谁问我,每因风景寄君诗。
真成命薄久寻思,独立沧浪自咏诗。粉面怕遭尘土浼,此心惟有老天知。诗成夜月人何在,花落深宫雁亦悲。今日春风亭上过,寒猿晴鸟逐时啼。”▯
写毕,令仆持报以复。
生见瑜诗,叹赏不已,思慕倍常,功名之心如雾之散,眷恋之意若川之流。不觉成疾,勿能言动。旁求良医,拱手默然,莫知所以。有一后至者,叹曰:“此必害相思之病也,虽卢扁更生,亦莫能施其术诚能遂其怀,不治而自愈矣。”初,生之遇瑜,人莫知之也,至是,闻医者之言,举家失措,莫知其由。乃询诸仆,咸曰:“不知。”询之▯哥,姑以实告。即时命仆亟至临邑,别以他事诣瑜父,而密以实告祖姑。祖姑得之,窃以言瑜。瑜即解玉戒指一枚并鱼笺一幅,以投仆,曰:“〖HT5,7〗食〖KG-*3〗欠〖HT5〗之即愈。”仆回抵家,遂以玉戒指磨水,与生饮之,顿觉轻减,稍稍能言。仆乃以瑜娘所与之笺呈上。生拆视之,乃诗一首云:
妾即君兮君即妾,君令有恙妾何安。
凤凰倒了连云翼,松柏须宜保岁寒。
当日造端良不易,从今燃尾谅犹难。
天应怜悯人辛苦,破月应知自有圆。
生览诗数次,忽觉身健,渐渐病愈。时槐黄在迩,生以病故,天不克赴试,始有重访旧游之意。
又月余,仍催装复抵黎室。既至,表叔以生久别,眷待甚厚,廷于宣抚外堂之西庑。生见颇有外之之意,意甚不快,又以瑜娘平昔敬重于生,疑其必有交通,每使瑜弟黎铭伴在。生自念负疾远来,思欲与瑜一致款曲,留连半月,竟莫能得,悒怏殊深。
忽值瑜母寿旦,夜间设席庆寿,生入伴斋,至三更后,遂轻步入瑜房中。瑜正优间,见生前至,相与唏嘘,叹息久之。已而,细诉衷汤,论其间阻解盟之事、致病之由,不胜凄惨。言犹未尽,忽闻门外呼唤之声,生遂含泪而别。临行之际。瑜谓生曰:“兄姑留此,不数日父亲将有远行。”生曰:“诺。”
后数日,黎与子果去。生大喜。即日黄昏,外门未闭,生直至女室,相携玉手,同至剪烛西窗。生顾窗中诗画,宛如梦中,无有或异于始谋私奔之约,生深然之。既而,参横斗落,遂不复寝,乃相送而出。东方渐白,门犹未启,二人相返于剪烛轩下,此轩远僻,人迹罕闻,乃制《南宫一枝花》一曲,按琵琶歌赠生。夫瑜平昔善歌恐闻于外,昔时生每强之不得,今请自歌之。生心欣听,响遏行云,声振林木,骇然惊服。词名《一枝花》,带过《小梁州》。
“春愁艳色中,夏景繁华
译玉容寂寞地倚着栏杆,抱着秦筝不忍心再看。桂树高耸入云,烟雾迷蒙,月宫仙子伴着寒霜度过漫漫长夜。春花秋月何时才能终结,慕雨朝云一去不返。正是令人销魂的时刻,金炉里的香已燃尽,更漏声也渐渐残断。
残妆未整,泪水滴落在栏杆上,睹物伤情,痛苦得如同死去一般。三条小径上冷香弥漫,迷住了晓月,十分消瘦,畏惧春寒。黄花冷落,不再艳丽,青鸟殷勤地前来探看。天若有情,天也会衰老,可怜辜负了月亮的团圆。
黄菊枝头冲破晓霜,这花不向俗人展示。车轮生出角,心还在转动,蜡烛烧成灰烬,泪水才流干。云鬓懒得梳理,愁得折断了凤钗,清晨梳妆羞于面对,害怕照见鸾镜。故人的音信断绝,如同风筝断了线,相互遥望,长吟不止,泪水汇成一片。
暑去寒来,春复秋至,故人别后,山水阻隔。世间美好的事情难以两全,自古英雄往往不能善终。豆蔻难以消除心头的恨意,丁香空自结着雨中的愁绪。若要知晓此后相思的地方,那是海色西风中的十二楼。
百岁人生中并不自由,与你同身受谁担忧。金丹打算注入千年容颜,仙鹤空自造成万古忧愁。哪里有蛟龙曾经失水,怎敢让鸾凤下妆楼。两身愿寄托于三生梦境,几度高声吟唱,寄托于水流。
枯木寒鸦,夕阳几度,自从别后,容颜减损。遥看地色与空色相连,人们说无方却定有方。当年披扇叹息温峤,此生何处去问刘郎。愁来时想唱相思曲,只怕猿猴听见也会断肠。
天上人间两渺茫,天涯一望断人肠。多情不如无情好,尘世的梦哪比得上仙鹤的梦长。沧海客归,珍珠送泪,坠楼人去,骨犹留香。人生自古谁无死,轰轰烈烈做一场。
天涯海角有穷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明月清风如有期待,冷猿秋雁不胜悲。曾听弄玉的人间曲,只许高人个中知晓。寂寞日长谁问我,每每因风景寄诗给你。
真成命薄久寻思,独立沧浪自咏诗。粉面怕遭尘土污染,此心惟有老天知晓。诗成夜月人何在,花落深宫雁亦悲。今日春风亭上过,寒猿晴鸟逐时啼。”
写完后,让仆人拿着回复。
书生看到黎瑜的诗,赞叹欣赏不已,思慕之情加倍,功名之心如雾般消散,眷恋之意如川流般涌动。不觉生病,不能言语行动。四处求医,医生拱手默然,不知病因。有一个后到的医生,叹息说:“这一定是害了相思病,即使卢医扁鹊再生,也不能施展医术。如果能遂其心愿,不治而自愈。”起初,书生遇见黎瑜,没人知道,至此,听到医生的话,全家失措,不知缘由。于是询问仆人,都说:“不知道。”询问〇哥,姑且如实告知。立即命令仆人急速到临邑,以其他事为由拜访黎瑜的父亲,并秘密将实情告知祖姑。祖姑得知后,私下告诉黎瑜。黎瑜随即解下一枚玉戒指和一幅鱼笺,交给仆人,说:“吃了就会好。”仆人回到家,于是用玉戒指磨水,给书生喝下,顿时感觉减轻,渐渐能说话。仆人便将黎瑜给的笺呈上。书生拆开看,是一首诗:
妾即君兮君即妾,君令有恙妾何安。
凤凰倒了连云翼,松柏须宜保岁寒。
当日造端良不易,从今燃尾谅犹难。
天应怜悯人辛苦,破月应知自有圆。
书生看了诗数次,忽然觉得身体康健,渐渐病愈。当时槐花黄了,科举在即,书生因病,不能赴试,开始有重访旧游之意。
又过了一个多月,仍然催促装行,再次抵达黎家。到了之后,表叔因书生久别,眷顾对待甚厚,安排在宣抚外堂的西厢。书生见颇有排斥之意,心中很不愉快,又因黎瑜平素敬重书生,怀疑必有私情,每次让黎瑜的弟弟黎铭陪伴。书生自念负疾远来,想与黎瑜一同款待,留连半月,竟不能得,忧郁极深。
恰逢黎瑜母亲寿辰,夜间设席庆寿,书生入伴斋,到三更后,于是轻步进入黎瑜房中。黎瑜正悠闲,见书生前来,相与唏嘘,叹息良久。随后,细诉衷肠,论及间阻解盟之事、致病之由,不胜凄惨。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门外呼唤之声,书生于是含泪告别。临行之际,黎瑜对书生说:“兄长暂留此处,不几天父亲将有远行。”书生说:“好。”
几天后,黎瑜父子果然离去。书生大喜。当天黄昏,外门未闭,书生直接到女室,相携玉手,同至剪烛西窗。书生看窗中诗画,宛如梦中,没有不同于始谋私奔之约,书生深以为然。随后,参横斗落,于是不再睡觉,相送而出。东方渐白,门还未开,二人相返于剪烛轩下,此轩远僻,人迹罕闻,于是制作《南宫一枝花》一曲,按琵琶歌赠书生。黎瑜平素善歌,怕被外人听见,昔日书生每次强求不得,如今请求自歌。书生心中欣喜聆听,响遏行云,声振林木,骇然惊服。词名《一枝花》,带过《小梁州》。
“春愁艳色中,夏景繁华
里,秋悲霜降后,冬恨雪零时。触目攒眉,许多情意,心事有谁知?三年里几不通,一日间百忧并集。
译在乡里,秋天悲叹霜降之后,冬天怨恨雪花飘落之时。触目所及令人紧锁眉头,心中藏着许多情意,心事又有谁知道呢?三年间几乎音信不通,一日之内百种忧愁同时聚集。
《小梁州》
望碧天,茫茫不尽;念青鸾,杳杳无期。可怜辜负深盟誓。玉人何处?招之不至乐昌镜破,凤钗双离。萧郎箫断,蔡琰笳悲。怪累朝鸟雀频啼,喜今宵玉手同携。《小梁州》,漫把曲儿歌,大都来细把离情诉,声声短叹长吁。钟情到此,悲欢离合都经历。怅杀我无双翼,安得双双花并蒂、对对凤于飞?古人言:‘在天愿作比翼鸟,入地愿成连理枝。’这言儿也、君须记。死生随你。问我何归,相思而已。”▯
歌毕,天明,生乃出。瑜遂书前曲,命婢持示生。
生制《耍孩儿》一曲,暮春同游,命瑜歌之,生拂弦以和之,并附于此。
《耍孩儿》
老天生我非容易,把俺置入花天月地。欢娱正值少年时,况两人貌美才奇。我便是琼瑶藏中无双宝,你便是紫阳场中第一枝。往古谁堪比?冠世才、风流曹子建,倾城色、窈窕太真妃。
《五煞》
虽二人、只一身,十分佳、一样齐,根如连理花同蒂。琪花瑶草相晖映,玉蕊金英付护持。谁知得、真情意。博山下深深密约,洞房中悄悄幽期。
《四熬》
情乍深渐妮亲,头妒交又解携,回头间别三年矣。尔思予两行红粉泪,予思尔几句断肠诗。鳞鸿绝、书难寄。百样相思端绪,万般离况情思。
《三煞》
可胜叹嗟!椿树倒、痛在心,那堪岸泮严束系。欲重来,奈多修阻不克谐。我的心情,秋冬春夏四时里,恨怨悲伤四字儿。此无聊不在心,便在眉。令那割人肠的花开月白,那更苦人心的燕语莺啼。
《二煞》
我只道破镜不圆,谁承望去璧重归。诉艰辛、一一从头起耳才闻处肠先断,口未言时泪早垂。相对几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噫噫唏唏。
《煞尾》
此意儿重若山,此情儿融似泥。两人莫负平生志。情粘骨髓刀难割,病入膏肓药怎医?任先生死死,要一处相依。
《尾声》
如此如此,永由伊。由伊肯嫁情人,殒身做一个风流鬼。休独使崔张、卓司马专美。▯
自是之后,多会于漱玉亭上。
次夜,生复至,且约以是月中秋,相与践东门之约。瑜允之。
次日,生将辞归,适黎亦回,乃设席以待生。酒至半酣,黎起,举杯谓生曰:“往日时误结丝萝,有乖国法,今思改正。且瑜娘,老夫所钟爱者,不欲外适,恐致相见之难,将求佳婿以赘之。况且子既绊于文林,必历乎仕路,但与瑜娘相呼为兄妹,不亦宜乎?”生听其言,唯唯从命。复以红罗一匹以与生,曰:“劳子远来,无以为馈,聊以表吾违约之过。子其纳之。”生亦受之不辞。宴罢,日暮,生回室,思欲与瑜一会,重申旧约,奈何无间可乘,转辗反复,莫能成寝。既晓,瑜乃命碧桃以罗鳞趾一片并近体一首以别生云:
间别三年始得逢,才逢数日却匆匆;
一身归去轻如叶,万恨生来重似蓬。
莫把仙桃轻漏泄,好教云翼早相从;
向来言约君须记,只在中秋一月中。
生归家数日,复往旧约。及至,不复露身,但寓于佃夫之家,阴使老妪为通情焉。至中秋夜,赏月罢散,俱已醉寝,瑜乃窃开后门走出时生正伫立俟候,忽见瑜至,相与同到寓所。命佃夫抬轿,至海滨。时舟在岸,生乃抱瑜登舟,渡海而东。半月间,始得登岸。其程中所作《八景》,附此:
《兰房寂寞》
素娥今夜到蟾宫,鹤怨猿悲惆怅中;
香冷博山人不见,秋风秋雨泣寒蛩。
《花槛萧条》
绕栏浓艳四时开,都是区区手自栽;
此生莺花谁自主,故园猿鹤不胜哀。
《仙门夜月》
惨淡中秋半夜天,相期私出小门前;
回首见月颜何厚,步未移时泪已涟。
《古道秋风》
野草寒烟望眼荒,秋风飒飒树苍苍;
不知此地是何处,怕听猿声恐断肠。
《博浦开船》
平生不省出门前,今日飘零到海边;
同驾木兰从此去,鹤归华表是何年?
《扁舟驾浪》
一
译《小梁州》
仰望碧空,辽阔无边;思念青鸾,渺茫无期。可怜辜负了深深的盟誓。美人何在?呼唤不来。乐昌的镜子破碎,凤钗分离。萧郎的箫声断绝,蔡琰的胡笳悲切。怪只怪历代鸟雀频频啼叫,喜的是今宵玉手共同相携。《小梁州》,随意唱着儿歌,大抵细细诉说离情,声声短叹长吁。钟情至此,悲欢离合都经历过了。惆怅得我无双翼,怎能得花并蒂、凤双飞?古人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入地愿成连理枝。”这话儿啊,你一定要记住。生死随你。问我归向何处,不过是相思罢了。”〇
歌唱完毕,天亮了,书生于是出来。瑜娘便将前面的曲子写下来,命婢女拿着给书生看。
书生创作了《耍孩儿》一曲,暮春时节一同游玩,命瑜娘歌唱,书生抚琴伴奏,一并附在这里。
《耍孩儿》
老天生我不容易,把我置于花天月地之中。欢娱正值少年时,况且两人貌美才奇。我便是琼瑶藏中的无双宝,你便是紫阳场中的第一枝。往古谁能相比?冠世才、风流曹子建,倾城色、窈窕太真妃。
《五煞》
虽二人、只一身,十分佳、一样齐,根如连理花同蒂。琪花瑶草相辉映,玉蕊金英付护持。谁知得、真情意。博山下深深密约,洞房中悄悄幽期。
《四熬》
情乍深渐妮亲,头妒交又解携,回头间别三年矣。尔思予两行红粉泪,予思尔几句断肠诗。鳞鸿绝、书难寄。百样相思端绪,万般离况情思。
《三煞》
可胜叹嗟!椿树倒、痛在心,那堪岸泮严束系。欲重来,奈多修阻不克谐。我的心情,秋冬春夏四时里,恨怨悲伤四字儿。此无聊不在心,便在眉。令那割人肠的花开月白,那更苦人心的燕语莺啼。
《二煞》
我只道破镜不圆,谁承望去璧重归。诉艰辛、一一从头起耳才闻处肠先断,口未言时泪早垂。相对几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噫噫唏唏。
《煞尾》
此意儿重若山,此情儿融似泥。两人莫负平生志。情粘骨髓刀难割,病入膏肓药怎医?任先生死死,要一处相依。
《尾声》
如此如此,永由伊。由伊肯嫁情人,殒身做一个风流鬼。休独使崔张、卓司马专美。〇
从此之后,多在漱玉亭上相会。
第二天夜里,书生又来到,并且约定在这个月中秋,一起履行东门的约定。瑜娘答应了。
第二天,书生将要辞别回去,恰逢黎老也回来了,于是设宴等待书生。酒至半酣,黎老起身,举杯对书生说:“往日误结丝萝,有违国法,如今想改正。况且瑜娘,是老夫所钟爱的,不愿外嫁,恐怕导致相见之难,将求佳婿以赘之。况且你既被文林所绊,必然经历仕途,但与瑜娘相呼为兄妹,不也适宜吗?”书生听其言,唯唯从命。黎老又拿一匹红罗给书生,说:“劳你远来,无以为馈,聊以表吾违约之过。你收下吧。”书生也接受而不推辞。宴罢,日暮,书生回房,想与瑜娘相会,重申旧约,奈何没有机会可乘,辗转反复,不能成眠。天亮时,瑜娘便命碧桃拿一片罗鳞趾并一首近体诗来与书生告别,说:
间别三年始得逢,才逢数日却匆匆;
一身归去轻如叶,万恨生来重似蓬。
莫把仙桃轻漏泄,好教云翼早相从;
向来言约君须记,只在中秋一月中。
书生回家几天后,又前往旧约之地。等到那里,不再露面,只寄住在佃户家中,暗中让老妪传递情意。到了中秋夜,赏月罢散,都已醉睡,瑜娘便偷偷打开后门走出,此时书生正伫立等候,忽然见到瑜娘到来,一同来到寓所。命佃夫抬轿,来到海边。当时船在岸边,书生于是抱着瑜娘登船,渡海向东。半个月间,才得以登岸。其行程中所作的《八景》,附在这里:
《兰房寂寞》
素娥今夜到蟾宫,鹤怨猿悲惆怅中;
香冷博山人不见,秋风秋雨泣寒蛩。
《花槛萧条》
绕栏浓艳四时开,都是区区手自栽;
此生莺花谁自主,故园猿鹤不胜哀。
《仙门夜月》
惨淡中秋半夜天,相期私出小门前;
回首见月颜何厚,步未移时泪已涟。
《古道秋风》
野草寒烟望眼荒,秋风飒飒树苍苍;
不知此地是何处,怕听猿声恐断肠。
《博浦开船》
平生不省出门前,今日飘零到海边;
同驾木兰从此去,鹤归华表是何年?
《扁舟驾浪》
一
叶轻舟鼓浪行,摇摇摆摆几层层;
也知平日优游好,争奈安从险处成。
《孤掉摇风》
苦爱风流不肯休,西风吹起浪波流;
译叶轻舟鼓浪行,摇摇摆摆几层层;
小船在波浪中颠簸前行,摇晃起伏,层层叠叠。
也知平日优游好,争奈安从险处成。
也知道平日里悠闲自在固然美好,但怎奈安稳是从险境中历练而成的。
《孤掉摇风》
《孤舟摇风》
苦爱风流不肯休,西风吹起浪波流;
苦苦迷恋那风流潇洒不肯停歇,西风吹起,浪波随之奔流。
人言舟里黄泉近,终日昏昏怕举头。
《列楼登岸》
沙白茅黄海气腥,人言此地是丰盈;
岸头举目非吾土,两泪汪汪别二亲。▯
登岸之际,忽见仆夫在彼俟候,迎瑜归家。
即至,择日设花烛之会,行合卺之礼。二人交欢之时,不啻若仙降也。乃于枕上共成一词,以识喜云。词名《一剪梅》:
“金菊花开玉簟秋,鸾下妆楼,凤下妆楼。新人原是旧交游,鱼水相投,情意相投。-------举案齐眉到白头,千岁绸缪,百岁绸缪。顶香待月旧风流,从此休休,自此休休。”
自是之后,符氏缉知,具状词告于郡。
时亻卒郡者由进士出身,博学好事,亦重风情案,闻生之才名、瑜之佳誉,勒生与瑜供状词。辂供曰:
“伏以不告而娶,固知获罪于圣门;窃负而逃,未免有乖于国法。虽然有咎,未必无因。谨具状由,备陈始末。缘念我祖之妹、我父之姑,早适临高之县,厥姓曰符,厥官曰土,世居临邑之乡。所有孙女,正及可笄之岁;念予小子,先成结谊之盟。自是冰人亲断千金一诺,复兼月老更交礼于双壁。玉镜之台,吾已下矣;芙蓉之褥,余得隐焉。讵念人心不测,天地无常,俄焉时候,倏尔云亡。彼海翁遽然易虑,慕彼千金之值,欺予六尺之孤,弃旧好而结新欢,见小利而忘大义。父心母意虽欲更张,女愿男情粘滞不了,是以犯在色之戒,通知好之私。日盛月新,胶坚漆固,两情难舍,百计无由。万虑千思,惟恐破乐昌之镜;三更半夜,遂窃效桌氏之逃。自博浦而下船,至烈楼而登岸。艰于山,险于水,始克到家;寄诸东,转诸西,未遑宁处。冤家有头债有主,已被告明;官司无党亦无偏,从公勘审。今蒙唤问,所供是实,得罪惟甘。尚冀审缘由,果孰先而孰后;曲成斯美,俾有始而有终。望大人宽宏法之仁,小子遂宜家之乐。生则仰天而祈祷,死则结草以报恩。不在多言,伏乞台鉴。”
瑜娘供状:
“妾瑜告则不得娶,所以悖理而私奔;观过斯知仁,尚望容情而恕罪。荷申悃▯、上渎高明。伏念瑜父生母育,忝处中闺,师顺婉闲,谨训内则。先时结谊,以缔好于辜生;近日解盟,复许亲于符氏。欲从乎先进,则不顺乎亲;欲适乎后人,则有于信是以犹豫而莫决,未知定向以适从,三思于心,两端互执。出乎此则入乎彼,理势必然;舍乎利而取乎义,心情方慊。况且符氏粗粗鲁鲁,孰若辜子▯▯昂昂,泾渭判然,薰莸别矣;难离难合,不得不然。所以月下花前,预许偷香之约;更阑人静,竟为怀璧之逃。驾一苇之仙舟,凌千层之碧浪;渡蓬莱之仙境,抵琼馆之名区。谁想洞房之乐方深,而符氏诬词已下;枕席之欢未已,而府中胥吏来拘。自作自欢,事已发矣;吐情吐实,伏乞鉴焉。尚冀秦台之镜照临,孟母之刀剖析。庶俾一段良缘,始终美满;免丧三分微命,翕剡云亡。夫如是,则妾再生之辰也。谨具厥由,详情乎理。”
郡〖HT5,7〗扌卒览毕,以朱笔判曰:
盖闻《易》备三才,贵阴阳之正义;《诗》称四始,开男女之及时。《春秋》著谨始之友,经书重大婚之礼。兹乃彝伦之大,实为风化之原。著于理径昭昭者也;传诸后世,郁郁乎哉!矧今圣化,人物衣冠之盛,不异中州,尚期媲美于鲁邹,岂意犹存于郑卫。切照书生辜辂,初知文墨,略涉诗书,况能怀席上之珍,何患无书中之玉?处子瑜娘,生长富华,性质婉娩,何不韫匮藏之宝,待夫善价之沽?处子瑜娘,生长富华,性质婉娩,何不韫匮藏之宝,待夫善价之沽!却乃逞己私情,污吾淳俗,非独有违于国法,抑且有叛于圣经。揆诸理而罪固难逃,原其心而情实可恕。再照土官黎稠,蠢小黎蛮,野哉羯者,不能修理帏幕,安能制服黎民?矧令背约欺孤,损贫就富,事由其始,罪所当先。原告符氏,猴头曾尾,狼子野心,不能揣己自量,却又夺人匹配。且复捏虚词诬告,欺诳官司,理既有亏,法当坐罪
译人们说船里离黄泉很近,整天昏昏沉沉地害怕抬头。
《列楼登岸》
沙白茅黄,海气腥咸,人们说这地方是丰饶之地;
在岸边举目远望,这里并非我的故土,两行热泪汪汪,告别双亲。〇
登岸的时候,忽然看见仆人在那里等候,迎接瑜娘回家。
到家后,挑选吉日摆设花烛宴,举行合卺之礼。两人交欢之时,不亚于仙女降临。于是他们在枕头上共同创作了一首词,以记录喜悦。词牌名为《一剪梅》:
“金菊花开,玉簟生秋,鸾鸟飞下妆楼,凤鸟飞下妆楼。新人原本就是旧日交游,鱼水相投,情意相投。-------举案齐眉直到白头,千岁绸缪,百岁绸缪。顶着香烛等待月亮,那是旧日的风流,从此罢休,自此罢休。”
从此以后,符氏察觉了此事,写状词向郡府控告。
当时担任郡守的是进士出身的人,博学多识且喜欢多事,也重视审理风情案件,听闻书生辜辂的才名、瑜娘的美誉,责令辜辂与瑜娘写供状。辜辂供称:
“我辜辂不告而娶,固然知道在圣门获罪;背着父母逃跑,未免有违背国法之处。虽然有过错,未必没有原因。谨写状词,详细陈述始末。因为我的祖母的妹妹、我父亲的姑母,早年嫁到临高县,姓符,官职是土官,世代居住在临邑乡。她的孙女,正值及笄之年;想到我这个小辈,先前已结成婚约。从此媒人亲自断定了千金一诺,再加上月老更在双璧间交换礼数。玉镜台,我已经下聘了;芙蓉褥,我得以隐居其中。岂料人心难测,天地无常,忽然间,倏忽间就去世了。那海翁突然改变主意,羡慕那千金的聘礼,欺骗我这六尺孤弱,抛弃旧好而结新欢,见小利而忘大义。父亲母亲的心意虽然想要更改,但女子的意愿和男子的感情粘滞难解,因此犯了色戒,通晓私情的秘密。感情日益深厚,如胶似漆,两情难舍,百计无由。千思万虑,只怕打破乐昌之镜;三更半夜,于是私下效仿卓氏逃跑。从博浦下船,到烈楼登岸。山路艰难,水路险恶,才得回家;寄居东方,转徙西方,没有安宁的地方。冤家有头,债有主,已被被告明;官司无党无偏,从公勘审。现在蒙受传唤问话,所供属实,甘愿受罪。尚希望审明缘由,究竟谁先谁后;成全这段美事,使有始有终。望大人宽宏法之仁,让我小子遂成家之乐。活着则仰天祈祷,死了则结草报恩。不在多言,伏乞台鉴。”
瑜娘供状:
“妾瑜娘告称:不得娶,所以悖理而私奔;观过可知仁,尚望容情而恕罪。承蒙申述诚意,上渎高明。伏念瑜娘父亲生母亲养,忝处中闺,师顺婉闲,谨训内则。先前结谊,以缔好于辜生;近日解盟,又许亲于符氏。想要听从先前的约定,就不顺从父母;想要嫁给后来的人,就有负于信义。因此犹豫不决,不知定向以适从,三思于心,两端互执。出乎此则入乎彼,理势必然;舍利而取义,心情方才满足。况且符氏粗鲁,怎比得上辜子昂昂,泾渭分明,薰莸有别;难离难合,不得不然。所以月下花前,预先许诺偷香之约;更阑人静,竟为怀璧之逃。驾一叶仙舟,凌千层碧浪;渡蓬莱仙境,抵琼馆名区。谁想洞房之乐方深,而符氏诬词已下;枕席之欢未已,而府中胥吏来拘。自作自欢,事已发矣;吐情吐实,伏乞鉴焉。尚冀秦台之镜照临,孟母之刀剖析。庶俾一段良缘,始终美满;免丧三分微命,翕剡云亡。夫如是,则妾再生之辰也。谨具厥由,详情乎理。”
郡守览毕,以朱笔判曰:
“听说《易经》具备三才,贵在阴阳的正义;《诗经》称四始,开启男女的及时。《春秋》著谨始之友,经书重大婚之礼。这是彝伦的大道,实为风化的根源。著于理径昭昭者也;传诸后世,郁郁乎哉!况且当今圣化,人物衣冠之盛,不异中州,尚期媲美于鲁邹,岂意犹存于郑卫。切照书生辜辂,初知文墨,略涉诗书,况能怀席上之珍,何患无书中之玉?处子瑜娘,生长富华,性质婉娩,何不韫匮藏之宝,待夫善价之沽?处子瑜娘,生长富华,性质婉娩,何不韫匮藏之宝,待夫善价之沽!却乃逞己私情,污吾淳俗,非独有违于国法,抑且有叛于圣经。揆诸理而罪固难逃,原其心而情实可恕。再照土官黎稠,蠢小黎蛮,野哉羯者,不能修理帏幕,安能制服黎民?况且令背约欺孤,损贫就富,事由其始,罪所当先。原告符氏,猴头曾尾,狼子野心,不能揣己自量,却又夺人匹配。且复捏虚词诬告,欺诳官司,理既有亏,法当坐罪”
。牵连之人数,各科断于本条。呜呼!一理所存,两端互执。欲断地之符氏,恐开争占之方;欲断之辜生,虑起淫奔之路。是故度以中正之道,宜归父母之家。风流案自此打开,陷入坑从今填满。旷夫怒女,永无间言;债主冤家,大家解结。一惟圣朝之律,深惩荡俗之非。凡诸后生,当鉴前辙。判语已毕,合属施行。”▯
译涉及牵连的人数,各自依据本条律法进行判决。唉!同一道理,双方各执一端。若判定地符氏胜诉,恐怕会开启争夺占有的风气;若判定辜生胜诉,又担心会助长淫乱私奔的行为。因此,以中正之道来裁度,应当让他们回归父母之家。风流案件从此得以平息,深陷的泥潭从今以后被填平。失偶的男子与待嫁的女子,永远不再有闲话;债主与冤家,大家都解开疙瘩。这一切都遵循圣朝的律法,严厉惩戒败坏风俗的错误。凡是后来的年轻人,应当以之前的车辙为鉴。判词已经完毕,相关下属部门应当遵照执行。
于是命黎父领之回。
先是,二人淹滞囹圄,极情凄惨。乃至判断明白,将使瑜父领瑜
前回,二人相语别曰:“妾与君历尽危险,备经辛苦,犹不得遂其美满之情,今日系于囹圄之门,此人之意恶者也。非缘兄,亦不出此。我父又将领妾远回,今夜与君于此,不知明日又在何处也。死则已矣,倘若不死,庶毋相忘于患难之中。”二人抱头大恸,绝而复苏者数次既而,拭泪立会数次,极其绸缪,不觉樵阁日上三竿。女遂自摘其发
系生之臂,生亦摘发以系瑜臂。已而,仰天叹曰:“纵今生不得为同室人,亦当死为同穴鬼;纵有死生之殊,永无违背之异。皇天后土,其证之焉!”瑜乃口《沁园春》一阕,歌以别生。每歌一句,长叹一声。满狱闻之,莫不掩泣。歌曰:
“夫为妻去,妻为夫死,死又何难?念狼虎丛中,曾经险阻,镬汤狱里,受尽辛酸。有口难言,含冤莫诉,碎了心肠烂了肝,愁杀处,见君尤缧泄,我独生还。
恩情万钟千般,誓死死生生永不单。这三世冤家无解结,一条性命惜摧残!生不同衾,死当同穴,付与符氏冷眼看。须记取,绵绵长恨,天上人间。”
女别时,生之婢女以酒送瑜。瑜出一简以付之,使其与生。乃《醉春风》词一曲:
“玉貌减容色,柳腰无气力。可怜好事到头非。啾啾唧唧,彩凤分飞。宝瓶坠井,魂招不得。-------回头长叹息,血点盖胸臆。乾坤有尽意无穷,惜惜愁愁,嗟嗟叹叹,相思罔极。”
瑜娘既出,生亦疏放,而溺于所爱,恩愈厚而情愈深,终日不食,终夜不寐,痴痴呆呆,如醉如梦,动静语默,皆思瑜之心形也。其至精神耗损,容有变色,所为之事,旋踵而忘,不知其与荀情崔魄,孰果先而孰后来。尝作《玉蝴蝶》令一阕云:
“憔悴玉人去也,深盟已负,幽怨难招。终日昏昏,无赖无聊。恨如山,重峰叠嶂;悉若线,万绪千条。想娇娘,眼波波深恨,旆摇摇难招-------游魂飞散,金钗脱股,玉带宽腰。被冷香残,兰房寂寂,长夜迢迢。僧金迦,倩谁解结?风流案,何日能消?可怜俏玉人何在,风雨潇萧。”▯
又诗曰:
“临风长叹息,好事到头非。一点心难朽,千年愿已违。离鸾终日怨,塞雁几时回?寂寂寒窗下,无言但泪垂。谁想凤和凰,翻成参与商。灯残心尚在,烛冷泪还长。当日同司马,如今似乐昌。相思成痼疾,自觉断中肠。”
瑜娘自归之后,黎幽之冷室,使之自尽。瑜终日独自悲吟,欲殒命,然以未得与生决别,尚不能忍,乃作哀词八首以吊云:
“暗室兮寥寥,”长夜兮迢迢。欣欢兮今何在,天涯兮亦何遥。愁频结兮不能消,魂已飞兮不能招。风流债兮偿未了,鸳鸯颈兮何时交。
妾心兮悲又悲,皇天兮知不知?想思兮此际,相见兮何时?雁儿东去,燕儿西归,镜已分兮钗已离。心盟有在兮君应不违,灵神作证兮吾将谁依?在天愿作兮比翼鸟,在地愿为兮连理枝。天地兮无穷尽,此情兮无绝期。
日在兮青天,鱼在兮深渊。天与渊兮悬何切,我与君兮合无缘!不怨父兮不怨母,不怨人兮不怨天。但怨红颜多薄命,倚门长叹泪涟涟。
幽室无人兮与鬼交亲,微喘苟存兮与鬼为邻。愁眉兮终日颦,幽恨兮几时伸。誓此生兮不惜身,即与子兮合其真。生当为兮同室人,死当为兮同穴尘。
春风桃李兮今何在,秋雨梧桐兮增感慨。填不平兮美满坑,偿未了兮风流债。香罗重解兮何时,佳期已失兮难再。
百年伉俪兮一旦分张,覆水难收兮拳拳盼望。倘若不遂所怀兮死也何妨,正好烈烈轰轰兮便做一场。莫教专美兮待月西厢,何心偃仰兮苦恋时光。
树欲静兮风不休,梗欲停兮波不流。海纵柘兮心尚在,石虽烂兮情犹存。于今堪叹亦堪悲,无缘佳期不到头。甘向牡丹花下死,便为情鬼也风流。
只为君情兮苦牵缠,遂使今日兮受斯愆。窃负而逃兮真可慊,缧绁而拘兮犹可
译于是命令黎父领着她回去。
在此之前,两人被囚禁在牢狱中,处境极其凄惨。等到判决清楚,将要让瑜的父亲领瑜回去时,两人互相告别说:“妾身与君历尽危险,受尽辛苦,还是不能实现美满的爱情,今天被关在牢狱之门,这是人心险恶啊。若不是因为兄长,也不会落到这一步。我父亲又将领我远行回去,今夜与君在此,不知明日又在何处。死就罢了,倘若不死,希望不要忘记患难中的情谊。”两人抱头痛哭,几次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随后,擦干眼泪站立相会,极其缠绵悱恻,不知不觉间太阳已升得老高。女子于是摘下自己的头发系在生的手臂上,生也摘下头发系在瑜的手臂上。随即,仰天叹息说:“即使今生不能成为同室之人,也应当死后成为同穴之鬼;即使有生死之别,也永远没有违背的异心。皇天后土,请作证啊!”瑜于是吟诵《沁园春》一首,歌唱以告别生。每唱一句,长叹一声。满狱的人听到,无不掩面哭泣。歌词说:
“丈夫为妻子离去,妻子为丈夫而死,死又有什么难?念及在狼虎丛中,曾经经历险阻,在沸水牢狱里,受尽辛酸。有口难言,含冤莫诉,碎了心肠烂了肝,愁杀处,见君还在牢狱,我独自生还。
恩情万种千般,发誓死死生生永不孤单。这三世冤家无解结,一条性命惜摧残!生不同衾,死当同穴,付与符氏冷眼看。须记取,绵绵长恨,天上人间。”
女子告别时,生的婢女用酒送别瑜。瑜拿出一张纸笺交给她,让她给生。那是《醉春风》词一首:
“玉貌减容色,柳腰无气力。可怜好事到头非。啾啾唧唧,彩凤分飞。宝瓶坠井,魂招不得。-------回头长叹息,血点盖胸臆。乾坤有尽意无穷,惜惜愁愁,嗟嗟叹叹,相思罔极。”
瑜娘出来后,生也被释放,但他沉溺于所爱,恩义愈厚而情愈深,终日不食,终夜不寐,痴痴呆呆,如醉如梦,动静语默,都是思念瑜的心形。以至于精神耗损,容颜变色,所做的事情,转眼就忘记,不知道他与荀令香、崔护之魂相比,谁先谁后。曾作《玉蝴蝶》令一首:
“憔悴玉人去也,深盟已负,幽怨难招。终日昏昏,无赖无聊。恨如山,重峰叠嶂;悉若线,万绪千条。想娇娘,眼波波深恨,旆摇摇难招-------游魂飞散,金钗脱股,玉带宽腰。被冷香残,兰房寂寂,长夜迢迢。僧金迦,倩谁解结?风流案,何日能消?可怜俏玉人何在,风雨潇萧。”〇
又诗曰:
“临风长叹息,好事到头非。一点心难朽,千年愿已违。离鸾终日怨,塞雁几时回?寂寂寒窗下,无言但泪垂。谁想凤和凰,翻成参与商。灯残心尚在,烛冷泪还长。当日同司马,如今似乐昌。相思成痼疾,自觉断中肠。”
瑜娘自回家之后,被黎幽禁在冷室,让她自尽。瑜终日独自悲吟,想要殒命,但因为未能与生诀别,尚不能忍,于是作哀词八首以吊唁:
“暗室兮寥寥,长夜兮迢迢。欣欢兮今何在,天涯兮亦何遥。愁频结兮不能消,魂已飞兮不能招。风流债兮偿未了,鸳鸯颈兮何时交。
妾心兮悲又悲,皇天兮知不知?想思兮此际,相见兮何时?雁儿东去,燕儿西归,镜已分兮钗已离。心盟有在兮君应不违,灵神作证兮吾将谁依?在天愿作兮比翼鸟,在地愿为兮连理枝。天地兮无穷尽,此情兮无绝期。
日在兮青天,鱼在兮深渊。天与渊兮悬何切,我与君兮合无缘!不怨父兮不怨母,不怨人兮不怨天。但怨红颜多薄命,倚门长叹泪涟涟。
幽室无人兮与鬼交亲,微喘苟存兮与鬼为邻。愁眉兮终日颦,幽恨兮几时伸。誓此生兮不惜身,即与子兮合其真。生当为兮同室人,死当为兮同穴尘。
春风桃李兮今何在,秋雨梧桐兮增感慨。填不平兮美满坑,偿未了兮风流债。香罗重解兮何时,佳期已失兮难再。
百年伉俪兮一旦分张,覆水难收兮拳拳盼望。倘若不遂所怀兮死也何妨,正好烈烈轰轰兮便做一场。莫教专美兮待月西厢,何心偃仰兮苦恋时光。
树欲静兮风不休,梗欲停兮波不流。海纵柘兮心尚在,石虽烂兮情犹存。于今堪叹亦堪悲,无缘佳期不到头。甘向牡丹花下死,便为情鬼也风流。
只为君情兮苦牵缠,遂使今日兮受斯愆。窃负而逃兮真可慊,缧绁而拘兮犹可
词成,黎以公干之县,祖姑乃窃开纵瑜潜而出。
时生家仆来探访消息,瑜乃出一简付之,命遗与生。生拆视之,不觉放声大哭。其书曰:
“妾与君自交会以来,殆始四载于斯矣。吾兄使妾眷恋之心始终弗替,绸缪之意生死弗改。瑜月下之盟,口血犹未干也;灯前之语,德音尚在耳也。妾拳拳是念,切切惟思,未尝一日而去怀,惟冀与子偕老而已。曩者中秋之行,始得遂志,自谓可以驯至百年而不负,灯前月下之心遂矣。奈何无知恶小切齿,在州构成官讼,遂至钗分镜破,簪折瓶沉。父母恶之,乡人贱之,臭秽彰闻,闺门骈笑,良可悲夫!妾今幽居别室,风月不通。正欲自尽也,则恐自经沟渎,人莫知之;正欲苟存也,则将何面目去见父母?是以犹豫未决,思欲与子一诀而后捐身也。呜呼!百年伉俪,一旦分张;千载佳期,时难再得。想迎风待月之时,握雨携云之会,其可得乎?吁!不可得也。此妾之所以长叹深悲者也,所以饮恨长逝者也。妾所以作哀词录之以奉呈焉,以表生死不忘之志。瑜泣血谨书。”▯
生览毕,忽焉如有所失,乃作《嗟嗟凤侣》六章以自广云:
“嗟嗟凤侣,在天一方。思之不见,我心孔伤。
嗟嗟凤侣,在天一涯。思之不见,我心孔悲。
嗟嗟凤侣,非梧不栖。胡为乎哉,一东一西。
嗟嗟凤侣,非竹不食。胡为乎哉,一南一北。
嗟嗟凤侣,遭幽囚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嗟嗟凤侣,落樊笼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使我心忡忡兮。”
生即日促装兼道而行,直抵黎之左右潜居焉。使人以密告祖姑。祖姑密以告瑜。瑜闻生至,思得一见而无由,乃作《首尾吟》二律以馈生云:
“生不从兮死亦从,天长地久恨无穷----玉绳未上瓶先坠,全轸初调曲已终----烈女有心终化石,鲛人何术更乘风?拳拳致祝无他意,生不相从死亦从。
生不相从死亦从,吁嗟好事转头空。睽违已似河边柳,偶得全凭塞上翁。幽香未消幽恨结,此身虽异此心同。拳拳致祝无他意,生不相从死亦从。”
辜生是日又得此诗,越加忧惨。知瑜以死相许也,乃溺恨燥肠作赋,名曰《钟情》,密以馈女云:
“予自与卿交合之后,悲欢离合,莫不备经。然后知吾二人钟情之至,亘古至今,天上人间所未有者也。自前寓此,仓卒并日,埋身晦迹,一月余矣。思与子一会,以叙往昔之好,以成往昔之盟,以谐往日之愿,以践往日之言,不可复得,可胜叹哉!近得子所作《首尾吟》二律,感伤悲戚,怨恨凄惨,且以见吾子之无二志矣。读之再三,感之不已。呜呼!不知何时复得相见也。兹不揆愚鲁,强写情怀,作成鄙赋一篇,名曰《钟情》。夫情所钟者,皆吾与子经历之所履也,不待赘言已可知矣,然未有不因言而见心者也。吁!韩子所谓‘物不得其平则鸣’,岂虚语哉!今因人便,敬述谬作以寄吾子,希吾子其采子。虽然,文华虽工,无补于事,要在践言耳。同生死人辜辂拜献赋曰:
心动为情,与生俱生。蕴之而为至中之德,发之而为至和之声。至微至妙,惟纯惟精。因乎万物之感,故有二者之名。叹夫人之所禀虽同,我之所钟独异。非忧惧之切心,匪爱恶之介意。杳杳焉莫究其由,茫茫焉莫窥其际。但见感乎物,应乎中,触于目,着于躬。乾旋坤转,吾情之无穷也;日往用来,吾情之交通也;春风和气,吾情之冲融也;骤雨浓去,吾情之朦胧也;泪之洒然,气之嘘然,吾情之所以如山如峰也。然一身之有限,而万状之无涯。既而乐之,乐忽变而哀,情之所钟,为何如哉!察其所由,源源而来。想其月明风清,寂无人声;兰启矣。情人止矣。尔乃一气潜消,两情不已;贯两玉而一串,洽两身而一体。岁羽岁羽〖焉焉猗猗焉,不啻乎凤之和鸣、枝之连理也。虽文萧之绊彩鸾、三郎之幸妃子,天下钟情之乐,又岂加于此哉!至若子规声若秋闺夜雨,人既归兮,臂既解
译词赋写成,黎某因公事前往县里,祖姑便偷偷打开门,让纵瑜悄悄出去。
当时,辜生的家仆前来探访消息,纵瑜便拿出一封信交给他,嘱咐转交给辜生。辜生拆开信观看,不禁放声大哭。信上写道:
“妾身与君自从相会以来,到现在大概已有四年了。兄长使妾身眷恋之心始终不曾减退,绸缪之意生死都不改变。月下盟誓,口血犹未干涸;灯前话语,美好的声音还在耳边。妾身诚挚地思念,深切地怀想,没有一天不在心中挂念,只希望与君白头偕老罢了。从前中秋那次的出行,才得以实现心愿,自认为可以顺遂地走到百年而不辜负,灯前月下的心愿得以实现了。怎奈无知恶毒之人切齿痛恨,在州府构陷官司,导致钗分镜破,簪折瓶沉。父母厌恶我们,乡人轻视我们,丑闻昭彰,闺门受辱,实在可悲啊!妾身如今幽居别室,与外界隔绝。正想自尽,又担心自缢于沟渠,无人知晓;正想苟且偷生,又将何面目去见父母?因此犹豫不决,想着与君诀别后再舍身。唉!百年夫妻,一旦分离;千载佳期,难以再得。回想迎风待月之时,握雨携云之会,还能得到吗?唉!不能得到了。这就是妾身长叹深悲的原因,也是饮恨长逝的原因。妾身因此写下哀词记录并呈上,以表达生死不忘的志向。纵瑜泣血谨书。”
辜生看完信,忽然像失去了什么似的,于是创作《嗟嗟凤侣》六章来自我宽慰:
“嗟嗟凤侣,在天一方。思之不见,我心孔伤。
嗟嗟凤侣,在天一涯。思之不见,我心孔悲。
嗟嗟凤侣,非梧不栖。胡为乎哉,一东一西。
嗟嗟凤侣,非竹不食。胡为乎哉,一南一北。
嗟嗟凤侣,遭幽囚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嗟嗟凤侣,落樊笼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使我心忡忡兮。”
辜生当天催促整理行装,加倍赶路,直接抵达黎某身边潜伏居住。派人秘密告知祖姑。祖姑秘密告知纵瑜。纵瑜听说辜生到了,想见一面却无路可走,于是创作《首尾吟》两首律诗送给辜生:
“生不从兮死亦从,天长地久恨无穷----玉绳未上瓶先坠,全轸初调曲已终----烈女有心终化石,鲛人何术更乘风?拳拳致祝无他意,生不相从死亦从。
生不相从死亦从,吁嗟好事转头空。睽违已似河边柳,偶得全凭塞上翁。幽香未消幽恨结,此身虽异此心同。拳拳致祝无他意,生不相从死亦从。”
辜生这天又得到这首诗,更加忧伤惨痛。知道纵瑜以死相许,于是怀着深恨、肠燥作赋,名叫《钟情》,秘密送给纵瑜:
“我自从与卿交合之后,悲欢离合,无不经历。然后才知道我们二人钟情之至,从古至今,天上人间所未有。自从前次寄居此处,仓促间合并日子,埋身隐藏踪迹,已经一个多月了。想与子一会,以叙述往昔的情好,以成就往昔的盟约,以谐和往昔的愿望,以践行往昔的言语,不能再得到,可胜叹哉!近来得到子所作的《首尾吟》两首律诗,感伤悲戚,怨恨凄惨,且以此见吾子之无二志。读之再三,感之不已。唉!不知何时复得相见。兹不揆愚鲁,强写情怀,作成鄙赋一篇,名叫《钟情》。夫情所钟者,皆吾与子经历之所履也,不待赘言已可知矣,然未有不因言而见心者也。唉!韩子所谓‘物不得其平则鸣’,岂虚语哉!今因人便,敬述谬作以寄吾子,希吾子其采子。虽然,文华虽工,无补于事,要在践言耳。同生死人辜辂拜献赋曰:
心动为情,与生俱生。蕴之而为至中之德,发之而为至和之声。至微至妙,惟纯惟精。因乎万物之感,故有二者之名。叹夫人之所禀虽同,我之所钟独异。非忧惧之切心,匪爱恶之介意。杳杳焉莫究其由,茫茫焉莫窥其际。但见感乎物,应乎中,触于目,着于躬。乾旋坤转,吾情之无穷也;日往用来,吾情之交通也;春风和气,吾情之冲融也;骤雨浓去,吾情之朦胧也;泪之洒然,气之嘘然,吾情之所以如山如峰也。然一身之有限,而万状之无涯。既而乐之,乐忽变而哀,情之所钟,为何如哉!察其所由,源源而来。想其月明风清,寂无人声;兰启矣。情人止矣。尔乃一气潜消,两情不已;贯两玉而一串,洽两身而一体。岁羽岁羽〖焉焉猗猗焉,不啻乎凤之和鸣、枝之连理也。虽文萧之绊彩鸾、三郎之幸妃子,天下钟情之乐,又岂加于此哉!至若子规声若秋闺夜雨,人既归兮,臂既解
兮,尔乃恨结于心,愁塞於眉、嗟赤绳之缘薄,叹鳞雁之音稀,肃肃焉,切切焉,奚啻乎雁之失群鸾之分飞也。虽溺爱之荀情、多情之崔魄,天下钟情之苦,又岂有加于此哉!鸣呼!噫嘻!吾之与之,交情之至,此於此矣!▯粉墙,游洞房,待月明,窃仙香,赶云雨之幽会,期天地而长久,此情之钟于乐之一也。及其辞阆苑,归琼馆,赴-----------月之流迈,伤春景之不返,此情之钟而为若之一也及至久别而相逢,久窒而复通,携琴以遂相如,举案以待梁鸿,此又情之钟而为若之一也。讵意事发入于公门,身居于囹圄,埋尤剑於狱中,分明镜于江浒,此又情之所钟而为苦之一也,情兮情兮,钟情立此当何如!乐极衰生,言既不虚;苦尽甘来,方岂我诬?悼往者之不可救,念来者之犹可图。望赵卿之返璧期合浦之珠还哲此心兮,生死不殊;誓此情兮,生死不逾;身虽异处,情非二途。卿其我乎?我其卿乎?钟情这赋,止于如斯,复何言之可言▯仍从而歌之曰:乾坤易尽兮,情不可极。云雾可消兮,情难释江海可量兮,情难测。情之起,先天地无地无始。情之穹后天地无终。微此人兮,吾谁与同?微此情兮,吾何以▯
译唉,你于是怨恨凝结于心,愁苦堵塞眉间,感叹红绳牵系的缘分浅薄,叹息鱼雁传书的音信稀少,肃肃然,切切然,何止是大雁失群、鸾鸟分飞那样的悲伤呢?即使是溺爱纵情的荀令君、多情善感的崔氏魂,天下钟情之苦,又哪里能超过这个呢!唉!嘻!我与你的交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就到了极致了!〇粉墙之内,游历洞房,等待月明,窃取仙香,赶赴云雨般的幽会,期望天地般长久,这是钟情于乐的一种。等到辞别阆苑,回归琼馆,奔赴如流水般逝去的岁月,伤感春光不再回来,这是钟情而转为哀的一种。等到久别之后重逢,长久阻隔之后重新沟通,携琴以成就相如之志,举案以等待梁鸿之德,这又是钟情而转为喜的一种。岂料事情败露进入官府,身陷囹圄,将宝剑埋没在狱中,将明镜沉入江畔,这又是钟情而转为苦的一种。情啊情啊,钟情至此,当如何是好!乐极生悲,这话确实不虚;苦尽甘来,又怎会欺骗我?哀悼过去已无法挽救,思念未来尚且可以图谋。盼望赵卿归还璧玉,期待合浦珍珠重现,以此心啊,生死没有不同;以此情啊,生死没有逾越;身体虽然身处异地,情感却并非两条道路。你是我吗?我是你吗?钟情之赋,到此为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〇于是接着歌唱道:乾坤容易穷尽啊,情感却不可穷极。云雾可以消散啊,情感却难以释怀。江海可以测量啊,情感却难以测度。情感的兴起,先于天地,没有起始。情感的终结,后于天地,没有终了。没有这个人啊,我与谁同道?没有这份情啊,我凭借什么寄托?〇
瑜览赋毕,不觉失声大哭。既而,援笔修书一览以答生云:
同生死人妾瑜试泪含涕,谨布心声,特令便人代为申达微意,以渎情人辜兄:妾惟悲欢相继,虽事势之必然,生死同途,人情之至原。皇上后土,鉴一生无二之心;霜竹雪梅,乘万古不移之节。春情如海,永不枯干;盟誓若山,何由转动。但惹---短短,特在人亡,空垂首于九原,枉分身于两处,为此悲耳,岂不哀哉!妾今在幽房,何殊地狱。吞声哽咽,绝如泣血之子规,顾影悲吟,恰似失群之孤雁。欲苟延性会,亲却不后;将殒灭生身区兄又不至。伤心积恨,岂止一端:残喘微躯,惟欠一死,感兄不弃,幸轻百里而来询:嗟妾无缘,不得一朝而朝见室迩人遐怀恨焉;月缺花残,实可伤也。近得情书飞坠,华翰傅来,别亮新奇,凄凉惨切,备尽悲欢离合之状,极夫风流慷慨之言。蹙额开缄,含泪披读,泄胸中之苦趣,开笔下之陈言。奈何纸短情长,未免言穷意并,伏乞采之,实为幸也。”
黎归,闻其母纵瑜,大怒,愈加禁锢,节其饮食。生潜往月余,不----通其消息,愈加忧快。然赖祖姑时加问,且命生姑留于此,因便窃▯发。
又月余,值黎岳父之诞辰,黎偕其妻俱往之外氏。是夜,祖姑乃穴墙纵瑜而出,命佃人舁之,随生东归。
数日至家,再设花烛之宴,重誓山海之盟。生乃命婢把酒,与瑜共饮。欢甚,生口占一绝以侑女云:
经霜松柏愈森森,足见平生铁石心;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斟。▯
瑜接卮,亦吟一绝以答生云:
经霜松柏愈苍苍,足见平生铁石肠;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尝。▯
瑜复酌酒,再酬生云:
经霜松柏愈班班,足见平生铁石肝;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谈。▯
瑜接卮,亦吟以复云:
经霜松柏愈青青,足见平生铁石盟;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倾。
瑜归之后,祖姑乘间劝黎,因许瑜归宁。祖姑密使人报生如,夫妻遂备礼起行。既至,俯伏请罪。居月余方归。
瑜娘孝敬其姑,恭顺其夫,待姊妹以和友为先,遇仆婢以恩惠为本。一家内外,无不敬之。机杼之精,剪制之巧,为一时之冠,时誉翕然称之。暇日,则与生吟咏。厥后生掇巍科,偕老百年,永终天命。
玉峰主人与生交契甚笃,一旦以所经事迹、旧作诗词备录付予,今为之作传焉。既成,乃为之赞曰:
伟哉辜生!卓冠群英,玉质金声。懿哉瑜娘!秀出群芳,国色天香。日秀日芳。今古无双。可羡可嘉,千载奇逢。意密情浓,成始成终。洋洋美誉,流播乡闾,莫不曰善。斯色斯才,生我琼台,猗欤休哉。玉峰主人,笔力通神,相像写真,作此传让,传之天涯。”
玉峰主人庆生诗:
几回离合几悲欢,如此钟情世所难;
雪冻不催松落落,飞蛾难掩月团团。
丰城龙剑分终会,合浦明珠去又还;
从此玄霜俱用尽,好将诗句咏关关。
俟轩陈隐公诗:
好将诗句咏关关,青鸟何妨再探看;
无可奈何风大急,似曾相识月团团。
画蛇笑彼安蛇足,失马知君得马还;
好把风流收拾起,早携书剑上长安。
玉峰主人结:
早携书剑上长安,莫恋人家岁月长;
金榜题名千古旧,布衣换却锦衣还。
译瑜读完赋,不禁失声痛哭。随后,拿起笔写了一封信回复书生,说:
“与君同生共死的妾身瑜,含泪忍涕,谨以此信倾诉心声,特意让送信人代为传达我的微意,以冒犯情人的辜兄:妾身认为悲欢相继,虽是事势必然,生死同途,却是人情至理。皇天后土,鉴证我一生无二的心;霜竹雪梅,秉承万古不移的节操。春情如海,永不枯竭;盟誓若山,何由动摇。只是遗憾时光短暂,特别在于人亡,徒然在九泉之下垂首,白白在两处分身,因此悲伤,难道不哀痛吗!妾身如今身处幽室,何异于地狱。吞声哽咽,绝似泣血的子规;顾影悲吟,恰似失群的孤雁。想苟延性命相会,亲人却不肯;将殒灭生命,兄长又不至。伤心积恨,岂止一端:残喘微躯,只欠一死,感念兄长不弃,幸而轻赴百里前来询问:嗟叹妾身无缘,不能一朝相见,室近人远,怀恨在心;月缺花残,实在可伤。近日收到情书飞坠,华翰传来,别有新意,凄凉惨切,备尽悲欢离合之状,极尽风流慷慨之言。蹙额开信,含泪阅读,宣泄胸中之苦趣,开启笔下之陈言。奈何纸短情长,未免言穷意尽,伏乞采纳,实为幸事。”
黎归听说母亲放纵瑜,大怒,更加禁锢,节制她的饮食。书生潜往月余,不通消息,更加忧愤。然而依靠祖姑时常过问,且命书生姑留在此处,因而得以秘密通信。
又过月余,正值黎岳父的诞辰,黎偕同妻子都去外家。这夜,祖姑挖墙放瑜出来,命佃人抬着她,随书生东归。
数日到家中,再设花烛之宴,重誓山海之盟。书生于是命婢女把酒,与瑜共饮。欢甚,书生口占一绝以助兴说:
经霜松柏愈森森,足见平生铁石心;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斟。
瑜接过酒杯,也吟一绝以答书生说:
经霜松柏愈苍苍,足见平生铁石肠;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尝。
瑜又斟酒,再酬书生说:
经霜松柏愈班班,足见平生铁石肝;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谈。
瑜接过酒杯,也吟以复说:
经霜松柏愈青青,足见平生铁石盟;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倾。
瑜归家之后,祖姑乘间劝黎,于是允许瑜归宁。祖姑密使人报知书生,夫妻遂备礼起行。既至,俯伏请罪。居月余方归。
瑜娘孝敬公婆,恭顺丈夫,对待姊妹以和友为先,对待仆婢以恩惠为本。一家内外,无不敬重她。织造之精,剪裁之巧,为一时之冠,时誉翕然称之。闲暇时,则与书生吟咏。后来书生考中高科,偕老百年,永终天命。
玉峰主人与书生交情甚笃,一旦将所经事迹、旧作诗词备录付予我,今为之作传。既成,乃为之赞曰:
伟哉辜生!卓冠群英,玉质金声。懿哉瑜娘!秀出群芳,国色天香。日秀日芳。今古无双。可羡可嘉,千载奇逢。意密情浓,成始成终。洋洋美誉,流播乡闾,莫不曰善。斯色斯才,生我琼台,猗欤休哉。玉峰主人,笔力通神,相像写真,作此传让,传之天涯。”
玉峰主人庆生诗:
几回离合几悲欢,如此钟情世所难;
雪冻不催松落落,飞蛾难掩月团团。
丰城龙剑分终会,合浦明珠去又还;
从此玄霜俱用尽,好将诗句咏关关。
俟轩陈隐公诗:
好将诗句咏关关,青鸟何妨再探看;
无可奈何风大急,似曾相识月团团。
画蛇笑彼安蛇足,失马知君得马还;
好把风流收拾起,早携书剑上长安。
玉峰主人结:
早携书剑上长安,莫恋人家岁月长;
金榜题名千古旧,布衣换却锦衣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