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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情十二怃 明 苏文昌撰
○怃仙
夫世外奇缘,非绝奇人不能遇也。奇人犹或不遇矣。惟奇人不能遇,其奇乃为真奇缘,绝世堪倾倒耳。桂树幽幽,毛衣自缘。花源半笑,映带桃腮。月满仙坛,彩鸾乘而飘举。风清蓝水,元霜尽而不归。此绝奇缘,尘土何以堪此?问之苏郎,当在碧落飞行处乎。
○怃达
夫达中之事业,庸人领之。窘如囚拘,达士辗然。以为青眉之内,远山之前,皆神奇所变化也。非通身是宝,不足与于斯。奇之绝者,其东方生乎?长剑割肉,一何勇也?朵细君颐,又何甘也?吐故纳新,妙如弄丸,又何快也?若老彭之形赘,奉倩之神伤,皆未达趣,安知其旨?故曰:至情无情者,其东方生乎?
○怃奇
夫怒松生寒于半天,惊峰拔舞于辽迥,男儿之奇若是矣,得不见曲栏疏竹,玉韵潇空,半水龙泉,虹光飘斗乎?此又奇之奇矣!古来女流奇侠如政姊韩娥,奇识如阮新李姊,奇趣如红拂柳姬,奇骨如红线辈,皆是奔天震地,斗月惊雷。世界未落,双眼长青,目以女流不可,就目以勇流亦不可,直是床头捉刀,奇流无二。呜呼!尽令此间逐尘汉吐舌死矣!
○怃俊
人言俊不伤道,夫黄埃易老。白日睡眠,秋色伊人,久在水中,但患不俊耳。何伤道之有?琴心三弄,引度凌云,红拂一枝,临风舞怪;自尔神俊,翻飞难禁;目空千古,此时纵大圣人大菩萨大阿罗汉,止有眉宇作声,微微快笑,何敢一吐舌其傍乎?是为真俊,可喜也。
○怃才
文章之事,寸心千古。倘慧业不具,且亦徒然,岂意得于修蛾长腕间哉?娇霞解语,掩映秋水之神;落笔生波,澹荡春山之黛。既已含毫发付,自笑东风矣!千载而下,犹令人顾慕徘徊不能已已。况夫把臂露初之会,同啸星晚之前者,其情景当何如哉?倘尔不信,疏晖斜倚,悠影怜人,半笑风前,独无聊赖。试想流水一叶,胡笳数拍,谢家雪清,锦字月明,怎容尔不一叫一眉清矣!
○怃色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神物奇丑,何必为容。然出尘远体,总系仙才。好德如好色,非慧男子不至是。长卿之病渴,陶令之闲情,岂欺我哉!洛妃乘雾,江浦佩明,遇犹不可得,况可得而不好也!
○怃饮韵
宇宙之间,凡物皆有韵,况闺房之秀乎?虽然,韵固难也,饮韵自难。张京兆之饮,饮于眉者也。杨毫晖之饮,饮于声者也。虬髯客之饮,饮于发者也。张君瑞之饮,饮于琴者也。留仙台之饮,饮于裙者也。司马长卿之饮,饮于诗文、脸际者也。饮如数子,始为知趣,为当行家矣!傍肉为欢,憨憨无味,此俗观也。
○怃怜赏
夫同调相怜,沧洲不远,况夫明月共分,不劳千里者,而无可怜哉?玉净花明,妍无停趣,怜赏者何一而足焉?欢则千花耸笑,其神袅也。闷则峨眉积雪,其神秋也。舞则明霞水拂,其神俊也。流连歌咏,则环佩天风,其神远也。阳台片雨,尽足洗酲,湘水一泓,总传佳思;小中见大,自是至理,非戏论也。古来如竹皇之怜舞,楚伯之怜悲,元机之怜夜,李郎之怜骏,谢公之怜絮,中郎之怜弦,皆真可怜而真善怜也。快绝千古矣!
○怃快境
夫明月流杵,名花醉露。神有悦畅,何得莽然。岂可以解语花月,不烦标位哉?故德曜宣姜,宜置之泉石,助其幽也。虞英源女,应置之洞天,飘其爽也。大家逸调,顿之牙厨;谢韫高谈,迟之锦帐;舞净腕于风前,弄玉卮于霞上。位置既佳,神韵自绝。何得寻常闺阁间哉?
○怃惜别
快心相晤,千古一夕,何堪言别。然别固不免也。惟有别而佳情吐矣!俊胆倾矣!红泪落而碧空悲矣!离恨摇而情霞变矣!白云在天,山陵悠而自出。王孙青草,漳河弦而晓飞。辛清婉切,怨满上流;素臆回文,玉关反骏。虽是绝兴,翻为千古,快兴何可少哉!
○怃风流
古谓人谕之至者,不风流不至也。潇湘竹泪,风流之魁矣!辗转琴瑟,风
译闲情十二怃 明 苏文昌撰
○怃仙
世外的奇缘,不是绝顶奇特的人不能遇到的。奇特的人尚且不一定能遇到呢。正因为奇特的人难以遇到,这种奇缘才算是真正的奇缘,足以让绝世之人倾倒。桂树幽深,仙人的羽毛自然依附;桃花源半含笑意,映衬着桃花般的腮颊。月亮圆满照耀着仙坛,彩鸾乘云飘然飞升;清风拂过蓝水,元霜耗尽却不再归来。这样的绝顶奇缘,尘世凡俗怎能承受?问起苏郎,他应当是在碧落中飞翔的地方吧。
○怃达
通达事理中的事业,庸人也能领会。庸人窘迫得像被囚禁拘束,通达之士却笑逐颜开。他们认为在青眉之内、远山之前,都是神奇变化之所。如果不是全身都是宝,不足以参与其中。奇特到极致的,大概是东方生吧?长剑割肉,是何等的勇敢?朵细君颐养天年,又是何等的甘甜?吐故纳新,妙得像玩弄弹丸,又是何等的畅快?像老彭那样形体累赘,奉倩那样精神悲伤,都是没有通达趣味,哪里知道其中的旨意?所以说:至情而看似无情的,大概是东方生吧?
○怃奇
愤怒的松树在半空中生出寒意,惊奇的峰峦在辽阔远处拔地起舞,男儿的奇特如果是这样,难道没见过曲折的栏杆稀疏的竹子,玉般的韵味潇洒空灵,半池水映着龙泉,虹光飘摇在星斗之间吗?这又是奇特中的奇特了!古来女子中的奇侠如政姊、韩娥,奇识如阮新、李姊,奇趣如红拂、柳姬,奇骨如红线等人,都是震撼天地,斗月惊雷。世界尚未沦落,双眼依然青亮,用“女流”来称呼她们是不可以的,即使用“勇流”来称呼也不可以,简直是床头捉刀,奇特的流派独一无二。唉!让这里追逐尘俗的汉子们吐舌而死吧!
○怃俊
人们说俊美不伤害道义,然而黄尘容易使人衰老。白日里睡眠,秋色中的伊人,长久在水中,只担心不够俊美罢了。哪里会伤害道义呢?琴心三弄,引导着凌云之气,红拂一枝,临风起舞怪异;自然神俊,翻飞难以抑制;目空千古,此时即使是大圣人、大菩萨、大阿罗汉,也只有眉宇间发出声音,微微含笑,怎敢在旁边吐舌呢?这才是真正的俊美,可喜啊。
○怃才
文章的事,方寸之心流传千古。倘若没有慧业,也就徒然了,哪里想到能在修长的眉毛和手腕之间得到呢?娇美的霞光懂得言语,掩映着秋水般的神韵;落笔生波,荡漾着春山般的黛色。既然已经含毫抒发,自然嘲笑东风了!千载之后,仍然让人顾慕徘徊不能停止。何况那些在露初时把臂相会的,在星晚前一同长啸的,他们的情景应当如何呢?倘若你不信,斜晖疏影倚靠,悠长的影子怜惜人,半含笑意在风前,独自无聊赖。试想流水一叶,胡笳数拍,谢家雪清,锦字月明,怎容你不叫一声、眉清目秀呢!
○怃色
以貌取人,会错失子羽。神物奇特丑陋,何必在乎容貌。然而出尘远体,总归是仙才。好德如同好色,不是慧男子达不到这种境界。长卿的病渴,陶令的闲情,难道欺骗我吗!洛妃乘雾而来,江浦佩玉明亮,遇到尚且不可得,何况得到了不好呢!
○怃饮韵
宇宙之间,万物都有韵味,何况闺房中的秀女呢?虽然如此,韵味固然难,饮韵自然更难。张京兆的饮,饮在眉毛上。杨毫晖的饮,饮在声音上。虬髯客的饮,饮在头发上。张君瑞的饮,饮在琴上。留仙台的饮,饮在裙子上。司马长卿的饮,饮在诗文和脸颊上。像这几位这样的饮,才开始懂得趣味,成为当行家里手了。旁边肉欲为欢,憨憨无味,这是世俗的眼光。
○怃怜赏
同调的人互相怜惜,沧洲不远,何况明月共分,不劳千里,而无可怜惜的呢?玉净花明,妍丽没有停歇的趣味,怜惜欣赏者哪一个足以满足呢?欢乐时千花耸立微笑,其神态袅娜。郁闷时峨眉积雪,其神态清秋。舞蹈时明霞水拂,其神态俊逸。流连歌咏时,环佩天风,其神态深远。阳台片雨,足以洗去醉意,湘水一泓,总传佳思;小中见大,自然是至理,不是戏论。古来如竹皇怜惜舞蹈,楚伯怜惜悲伤,元机怜惜夜晚,李郎怜惜骏马,谢公怜惜柳絮,中郎怜惜琴弦,都是真正可怜惜而真正善于怜惜的。快绝千古了!
○怃快境
明月流杵,名花醉露。精神愉悦畅快,怎能莽然。难道可以因为解语花月,不烦标注位置吗?所以德曜宣姜,适宜放置在泉石之间,助其幽静。虞英源女,应当放置在洞天之中,飘其清爽。大家逸调,顿之牙厨;谢韫高谈,迟之锦帐;在风前舞动净腕,在霞上弄玉卮。位置既佳,神韵自然绝妙。怎能放在寻常闺阁之间呢?
○怃惜别
快心相晤,千古一夕,怎能言别。然而别离固然不可避免。只有别离,佳情才吐露!俊胆才倾倒!红泪落下而碧空悲伤!离恨摇动而情霞变化!白云在天,山陵悠远而自出。王孙青草,漳河弦而晓飞。辛清婉切,怨满上流;素臆回文,玉关反骏。虽然是绝兴,翻为千古,快兴怎能缺少呢!
○怃风流
古谓人谕之至者,不风流不至也。潇湘竹泪,风流之魁矣!辗转琴瑟,风
流之最矣。犊鼻共涤,风流之圣也。飞星排闼,风流之神也。马饱姬来,风流之快也。何时何处,不足风流者,特恨无真风流耳。榻畔喜天女之禅,碧纱熟江南之梦。银瓶汲水,解渴文园。清露作花,畅怀元度。风流岂异价乎?虽然,必具真风流识风流骨风流才者,乃足当之。非是者,宁枯坐学太常勿憎俗趣可也。
译这是放浪形骸的极致。与牛犊一同洗衣,是风流中的圣人。流星撞击门扉,是风流中的神人。马匹饱食、姬妾到来,是风流中的畅快。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没有值得风流的事物呢?只是遗憾没有真正的风流罢了。榻边欣喜于天女的禅意,碧纱帐中熟睡于江南的梦境。用银瓶汲水,解除文园(司马相如)的干渴。以清露浇灌花朵,舒畅元度(孙绰)的情怀。风流难道有高低贵贱之分吗?虽然如此,必须具备真正的风流、识得风流的骨气、拥有风流的才华,才足以担当此名。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宁可枯坐学习太常(指拘谨守礼之人),也不要憎恶世俗的情趣。
○怃佐侍
夫世外嫣姿,类有竞爽,巫湘标映,蔚而成奇。安可令芙蓉一枝秋江自冷哉?细题随侍亦各有宜,品清者宜倩婢,晚霞之拥新月也。品幽者宜松婢,轻风之吹奇韵也。品丽者宜淡婢,海棠之玉簪也。品远者宜逸婢,莲花之荷叶也。品严者宜快婢,松柏之春风也。品浓者宜疏婢,艳夏之芗泽也。品俏者宜通秀婢,秋霜之菊韵也。荀香何粉,迭笑兰堂;墓雨朝阳,映人淡适。亦一也快。
◎跋
是亦《悦容编》之类,而风期散朗自见雅人。深致闲情一赋,寄托遥深,正不得辄以白璧微瑕訾陶靖节也。乙丑仲春震泽杨复吉识
译○怃佐侍
那超脱尘世的娇艳姿容,大抵都有争奇斗艳的意味,巫山湘水的景致交相辉映,荟萃而成奇景。怎么能让芙蓉花一枝独在秋江中自感清冷呢?细致地安排随侍之人也各有适宜之处:气质清雅的,适宜配倩婢,如同晚霞簇拥着新月;气质幽深的,适宜配松婢,如同轻风吹拂出奇妙的韵味;气质明丽的,适宜配淡婢,如同海棠花配上玉簪花;气质深远的,适宜配逸婢,如同莲花配上荷叶;气质庄重的,适宜配快婢,如同松柏迎着春风;气质浓艳的,适宜配疏婢,如同盛夏散发着芬芳;气质俏皮的,适宜配通秀婢,如同秋霜中的菊花韵味。无论是荀令君衣上的香气还是女子脸上的脂粉,在兰堂中交替欢笑;无论是墓地的雨景还是朝阳的光辉,都映照得人淡雅舒适。这也是一种快乐。
◎跋
这也属于《悦容编》一类的作品,而其中散朗的风度气韵自然显现出雅人的风范。深致的闲情通过一篇赋寄托得深远悠长,正不能轻易用白璧微瑕来诋毁陶渊明那样的高洁之士。乙丑年仲春,震泽杨复吉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