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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雅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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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8 段

雅言

雅言

  连横 撰

  一

  比年以来,我台人士辄唱乡土文学,且有台湾语改造之议;此余平素之计划也。顾言之似易而行之实难,何也?能言者未必能行,能行者又不肯行;此台湾文学所以日趋萎靡也。夫欲提唱乡土文学,必先整理乡土语言。而整理之事,千头万绪:如何着手、如何搜罗、如何研究、如何决定?非有淹博之学问、精密之心思,副之以坚毅之气力、与之以优游之岁月,未有不半途而废者也。余,台湾人也;既知其难,而不敢以为难。故自归里以后,撰述「台湾语典」,闭户潜修,孜孜矻矻。为台湾计、为台湾前途计,余之责任不得不从事于此。此书苟成,传之世上,不特可以保存台湾语,而于乡土文学亦不无少补也。

  二

  凡一民族之生存,必有其独立之文化,而语言、文字、艺术、风俗,则文化之要素也;是故,文化而在,则民族之精神不泯,且有发扬光大之日,此征之历史而不可易者也。台湾今日文化之销沉,识者忧之。而发扬之、光大之,则乡人士之天职也。余虽不敏,愿从其后。

  三

  台湾文学传自中国,而语言则多沿漳、泉。顾其中既多古义,又有古音、有正音、有变音、有转音。昧者不察,以为台湾语有音无字,此则浅薄之见。夫所谓有音无字者,或为转接语、或为外来语,不过百分之一、二耳。以百分之一、二而谓台湾语有音无字,何其傎耶!

  四

  台湾之语,无一语无字,则无一字无来历;其有用之不同,不与诸夏共通者,则方言也。方言之用,自古已然。「诗经」为「六艺」之一,细读「国风」,方言杂出:同一助辞,而曰「兮」、曰「且」、曰「只」、曰「忌」、曰「乎」,而诸夏之间犹有歧异;然被之管弦,终能协律,此则乡土文学之特色也。是故「左传」既载「楚语」、「公羊」又述「齐言」,同一诸夏而言语各殊。执笔者且引用之,以为解经作传之具,方言之有系于文学也大矣。

  五

  「论语」为孔门记载之书,所谓儒家「雅言」也,而其中亦有「方言」。『文莫吾犹人也,从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今之学者,「文」字为读、「莫吾犹人也」为句,此从朱子之说也;不知「文莫」二字实为「齐语」,犹言「勉强」;犹曰「勉强吾犹人也」,与下二句语气较顺。盖今之「论语」,合「齐论」、「鲁论」而用之,故尚有「齐语」也。

  六

  「尔雅」为世界最古之辞典,相传周公所作,而保氏以教国子者。「岁阳」、「月阳」之名,郭璞之注既不明晰,后儒解说尤多附会。盖所谓「阏逢、旃蒙、柔兆、强圉」者,为一种之方言,且为他族之语;輶轩所釆、象寄所译,故曰「太岁在甲曰阏逢、在乙曰旃蒙也」。余别有「岁阳月阳考」,载「文集」中。

  七

  「楚辞」为词章之祖,而南方文艺之代表者也。方言之用,尤多异彩:如「荃」之为「君」、「羌」之为「爰」、「些」之为「兮」,则其着也;而灵修、山鬼、蕙茞、杜衡,更足以发挥乡土文学之特色。

  八

  自汉以来,作史者多宗龙门。龙门之文章千变万化,莫可端倪。而「陈涉世家」「伙颐涉之为王沉沉」者,盖欲状一乡人之惊愕欣羡,故用其方言也。楚人谓多为「伙」;「沉沉」,宫室深邃貌:是诚巧用方言者矣。至如「单于」、「阏氐」之名,「当户」、「且渠」之属,来自匈奴、载于国史,此如近人之用欧语而译其音者耳。

  九

  「后汉书」「西南夷传」有白狼王唐最等慕化归义,作诗三章;犍为郡掾田恭译其语,帝嘉之。事下史官,录其歌。歌本夷语,诂以华言。其一「远夷乐德歌」,辞曰:『提官隗构,魏冒逾糟。罔译刘脾,旁莫支留。征衣随旅,知唐桑艾。邪毗■〈纟甚〉■〈纟甫〉,暇潭仆远;拓拒苏便,局后仍杂。偻让龙洞,莫支度由;阳雒僧鳞,莫稚角存』。译曰:『大汉是治,与天意合。吏译平端,不从我来。门风向化,所见奇异

译雅言

雅言

连横 撰

一

近两年来,我们台湾人士纷纷倡导乡土文学,甚至提出了改造台湾语的倡议;这正符合我平素的计划。然而,说起来似乎容易,做起来实在困难,为什么呢?能说的人未必能做,能做的人又不肯去做;这就是台湾文学日益衰微的原因。要想提倡乡土文学,必须先整理乡土语言。而整理工作千头万绪:如何着手、如何搜集、如何研究、如何定论?如果没有渊博的学问、缜密的思维,辅以坚毅的精力、给予充裕的时间,没有不半途而废的。我是台湾人;既然知道这件事艰难,却不敢因此畏惧。所以自回到故乡后,撰写《台湾语典》,闭门潜修,勤勉不懈。为了台湾的计议、为了台湾的前途,我的责任不得不从事于此。这本书如果完成,流传于世,不仅可以保存台湾语,对于乡土文学也不无少许补益。

二

凡是民族的生存,必定有其独立的文化,而语言、文字、艺术、风俗,则是文化的要素;因此,文化存在,民族的精神就不会泯灭,而且有发扬光大的日子,这在历史上是确凿无疑的。台湾今日文化的衰微,有识之士为此担忧。而发扬它、光大它,则是乡人士的天职。我虽然不聪明,也愿意追随其后。

三

台湾文学源自中国,而语言则大多沿袭漳州、泉州。然而其中既有许多古义,又有古音、正音、变音、转音。不明真相的人不加考察,认为台湾语有音无字,这是浅薄的见解。所谓有音无字的,或者是转接语、或者是外来语,不过百分之一、二而已。以百分之一、二来断言台湾语有音无字,何其荒谬啊!

四

台湾的语言,没有一句话没有对应的汉字,也就没有一个字没有来历;那些用法不同、不与中原共通的部分,就是方言。方言的使用,自古已然。《诗经》是“六艺”之一,细读《国风》,方言杂出:同一个助词,有的叫“兮”、有的叫“且”、有的叫“只”、有的叫“忌”、有的叫“乎”,即便在中原地区之间仍有差异;然而配上管弦乐器,终究能够协调韵律,这正是乡土文学的特色。因此《左传》记载了“楚语”,《公羊传》叙述了“齐言”,同属中原而言语各不相同。执笔的人尚且引用它们,作为解释经书、撰写传注的工具,方言对于文学的关系重大啊。

五

《论语》是孔门记载的书,所谓儒家的“雅言”,其中也有“方言”。『文莫吾犹人也,从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现在的学者,将“文”字断读,“莫吾犹人也”为一句,这是遵循朱子的说法;不知道“文莫”二字实为“齐语”,意思是“勉强”;即说“勉强吾犹人也”,与下面两句语气较为顺畅。因为现在的《论语》,是合并《齐论》、《鲁论》而使用的,所以还保留有“齐语”。

六

《尔雅》是世界上最早的辞典,相传是周公所作,由保氏用来教导国子。“岁阳”、“月阳”的名称,郭璞的注解已经不清楚,后世儒者的解说尤其多有附会。原来所谓“阏逢、旃蒙、柔兆、强圉”等,是一种方言,且是他族的语言;由輶轩采集、象寄翻译,所以说“太岁在甲曰阏逢、在乙曰旃蒙”。我另有《岁阳月阳考》,载于《文集》中。

七

《楚辞》是词章的始祖,也是南方文艺的代表。方言的使用,尤其增添异彩:如“荃”意为“君”、“羌”意为“爰”、“些”意为“兮”,这是显著的;而灵修、山鬼、蕙茞、杜衡,更足以发挥乡土文学的特色。

八

自汉代以来,作史的人多推崇司马迁(龙门)。司马迁的文章千变万化,不可端倪。而《陈涉世家》中“伙颐涉之为王沉沉”一句,大概是想描绘乡人的惊愕欣羡,所以使用了方言。楚人称多为“伙”;“沉沉”,形容宫室深邃的样子:这确实是巧妙运用方言了。至于像“单于”、“阏氐”的名称,“当户”、“且渠”之类的官职,来自匈奴,载入国史,这就像近代人使用欧洲语言而翻译其音一样罢了。

九

《后汉书》《西南夷传》记载,白狼王唐最等人仰慕教化归顺,作诗三章;犍为郡掾田恭翻译他们的语言,皇帝嘉奖他。事情下达史官,录下他们的歌。歌本是夷语,用华语翻译。其中一首《远夷乐德歌》,辞曰:『提官隗构,魏冒逾糟。罔译刘脾,旁莫支留。征衣随旅,知唐桑艾。邪毗■〈纟甚〉■〈纟甫〉,暇潭仆远;拓拒苏便,局后仍杂。偻让龙洞,莫支度由;阳雒僧鳞,莫稚角存』。翻译为:『大汉治理得好,与天意相合。官吏翻译公正,不从我而来。门风向化,所见奇异

。多赐缯布,甘美酒食;昌乐肉飞,屈伸悉备。蛮夷贫薄,无所报嗣;愿主长寿,子孙昌炽』!此不特采用方言,且采用外夷之方言,以见汉德及远焉。

译多赐缯布,甘美酒食;昌乐肉飞,屈伸悉备。蛮夷贫薄,无所报嗣;愿主长寿,子孙昌炽』!此不特采用方言,且采用外夷之方言,以见汉德及远焉。

多赐给丝绸布匹,甘甜的美酒美食;昌乐舞中肉片飞舞,屈伸动作全都具备。蛮夷之地贫瘠微薄,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愿君主长寿,子孙昌盛兴旺』!这不仅是采用了方言,而且采用了外族的语言,以此来显示汉朝的恩德远播。

—○

  台湾厅县各志均载番歌,译以华言,大都祀祖、耕田、饮酒、出猎之辞;而男女情歌亦釆一、二,以存其俗。夫人类之进化,先有绘画而后有文字、先有歌谣而后有文学,此智识发达之程序。台湾蒙昧之番,尚无文字而有绘画、尚无文学而有歌谣,故考古学者、历史学者、民俗学者以此为贵重之文献。得其遗迹只语,详细研求,可知大体。原人时代之景象亦复如是,如「吴越春秋」所载「断竹歌」则其例也。其歌曰:『断付续竹,飞土逐肉』。此则未有文字以前,十口相传,征为信史,而为中国最古之歌谣也。

  一一

  「竹枝」、「柳枝」之词,自唐以来久沿其调;而台北之「釆茶歌」,可与伯仲。采茶歌者,亦曰「褒歌」。为采茶男女唱和之辞,语多褒刺;曼声宛转,比兴言情,犹有「溱洧」之风焉。二十年前,李耐侬发行「台湾文艺杂志」,曾采数十首,且为评注;撷翠扬芬,感均顽艳,诚浪漫之文学也。近者台南小报亦载「黛山樵唱」、「消夏小唱」,颇有佳构。而厦门某氏曾刊台湾情歌,惜其用字遣辞尚欠斟酌。今之提唱乡土文学者,何不起而搜罗以存妙制,为艺苑中放一异彩也!

  一二

  「方言」之作,昉于子云。子云当西汉之末,郡国上计绎络都门,怀铅握錾记其殊语;退而诂之,以成此书,说者谓可与「尔雅」并行。而汉之方言至今不泯,则子云之功也。清杭世骏氏有「续方言」二卷,采摭注疏「说文」、「释名」诸书以补其阙;引据典核极有根柢,亦可以知古今方言之变易也。

  一三

  自是以来,代有作者。若张慎仪氏之「蜀方言」、吴文英氏之「吴下方言」、茹敦和氏之「越言释」、全祖望氏之「勾余土音」以及「直音补正」、「广东新语」等,皆为一隅保存其语。而晋江庄俊元氏有「里言征」二卷,可为闽南方言之书;惜其捃摭不多、流传未广,故知者亦少耳。

  一四

  章太炎先生为现代通儒,博闻强识,著述极多;而「新方言」一书尤为杰作。太炎之自序曰:『方今国闻日陵夷,士大夫厌古学弗讲;独语言犹不违其雅素,殊言绝代之语尚有存者。世人学欧罗巴语,多寻其语根,溯之希腊、罗马;今于国语,顾不欲推见本始。此尚不足齿于冠带之伦,何有于学问乎』?又曰:『读吾书者,虽身在陇亩与夫市井贩夫,当知今之殊言不违姬汉,既陟升于皇之赫戏』。案以临瞻故国,其恻怆可知也。盖太炎此书,作于有清之季;痛黄冑之不昌、振夏声于未绝,光复之志见乎辞矣!

  一五

  余之研究台湾语,始于「查甫」二字。台人谓男子为「查甫」,呼「查埔」,余颇疑之;询诸故老,亦不能明。及读钱大昕氏「恒言录」,谓『古无轻唇音,读甫为圃』。「诗」「车攻」:『东有甫草』。笺:『甫草,甫田也;则圃田』。因悟「埔」字为「甫」之转音。「说文」:『甫为男子之美称』。「仪礼」:『伯某甫、仲、叔、季以次进』。是「甫」之为男子也明矣。顾「甫」何以呼「埔」?试就闽、粤之音而据之,则可以知其例。福建莆田县呼蒲田县、广州十八甫呼十八铺,是甫之为圃、圃之为埔,一音之转耳。章太炎「新方言」谓从「甫」之字,古音皆读「铺」或若「逋」。查,此也,为「者」之转音;「者个」则此个。所谓「查甫」,犹言「此男子」也。

  一六

  「里言征」所载方言,如鏖糟、汉、謰漫、謱、奊■〈奊,吉代圭〉,与余「语典」所收相同。而「查某」一条,引「封氏闻见录」谓:『妇人放纵不拘礼度者呼为查,发声之辞也』。余不以为然。夫「查」为发声辞,其引可用;然「查某」一语,重在「某」字。女子有氏而无名,故曰「某」;如曰某人之女某氏、某人之妻某氏,此例多见于「左传」。查,此也,说见前;所谓「查某」,则曰「此女」,犹「诗」「召南」之称「之子」也。

  一七

  台湾语之高尚典雅,有妇女辈能言而士大夫不

译台湾各厅县的志书都记载了原住民的歌谣,将其翻译成汉语,大多是祭祀祖先、耕田、饮酒、出猎的歌词;同时也收录了一两首男女情歌,以保留当地的风俗。人类进化的过程,是先有绘画而后有文字,先有歌谣而后有文学,这是智力发展的顺序。台湾尚未开化的原住民,虽然没有文字但有绘画,没有文学但有歌谣,因此考古学家、历史学家、民俗学家将这些视为珍贵的文献。得到他们遗留的只言片语,详细研究,就可以知道大概。原始人时代的情景也是如此,如《吴越春秋》所载的《断竹歌》就是例子。那首歌说:“断竹续竹,飞土逐肉。”这是在没有文字以前,口耳相传,可以作为可信的历史,也是中国最古老的歌谣。

“竹枝”、“柳枝”的曲调,从唐代以来就长久沿用;而台北的“采茶歌”,可以和它们相提并论。采茶歌,也叫“褒歌”。是采茶男女对唱的歌辞,言语多含褒贬讽刺;歌声曼妙婉转,运用比兴手法抒发情感,还保留着《诗经·溱洧》的风貌。二十年前,李耐侬发行《台湾文艺杂志》,曾收录几十首,并作了评注;撷取精华,辞藻艳丽,确实是浪漫的文学。近来台南的小报也刊登了《黛山樵唱》、《消夏小唱》,颇有佳作。而厦门某氏曾刊印台湾情歌,可惜用字遣词尚欠斟酌。如今提倡乡土文学的人,为什么不起来搜罗以保存这些妙作,在艺术园地里放出一抹异彩呢!

《方言》这部书的创作,始于扬雄。扬雄在西汉末年,各郡国上报计簿的使者络绎不绝地来到都城,他带着铅块和笔记录各地的特殊语言;回家后加以训诂,写成此书,评论者说它可以与《尔雅》并列。而汉朝的方言至今没有泯灭,这是扬雄的功劳。清代杭世骏著有《续方言》两卷,采撷《说文》、《释名》等书的注疏来补其缺漏;引据经典严谨,极有根据,也可以由此知道古今方言的变化。

从此以后,历代都有作者。如张慎仪的《蜀方言》、吴文英的《吴下方言》、茹敦和的《越言释》、全祖望的《勾余土音》以及《直音补正》、《广东新语》等,都为一方保存了当地的言语。而晋江庄俊元著有《里言征》两卷,可以作为闽南方言的书;可惜其搜集不多,流传不广,所以知道的人也少。

章太炎先生是现代的通儒,博闻强记,著述极多;而《新方言》一书尤为杰作。太炎在自序中说:“当今国家声誉日渐衰微,士大夫厌恶古学而不讲习;唯独语言还违背不了其雅正的本色,特殊的言语和绝代的语言还有存留的。世人学习欧洲语言,多寻找其语根,追溯到希腊、罗马;如今对于国语,反而不想推究其本源。这还不足以列入衣冠楚楚的士人之中,哪里谈得上学问呢?”又说:“读我书的人,即使身在田野与市井商贩之中,也应当知道今天的特殊言语不违背姬周汉代的传统,既然已经上升到皇天光辉灿烂的境界。”按此意临视故国,其悲怆之情可知。大概太炎此书,作于清朝末年;痛心黄种人不昌盛,在夏声将绝之际振兴它,光复的志向见于辞章了!

我研究台湾语,始于“查甫”二字。台湾人称男子为“查甫”,也叫“查埔”,我对此颇感疑惑;询问老辈人,也不能明白。等到读了钱大昕的《恒言录》,说“古代没有轻唇音,读‘甫’为‘圃’”。《诗经·车攻》:“东有甫草”。郑玄笺注:“甫草,即甫田;也就是圃田”。因此悟出“埔”字是“甫”的转音。《说文》:“甫是男子的美称”。《仪礼》:“伯某甫、仲、叔、季依次进见”。可见“甫”指男子是很明确的。但是“甫”为什么叫“埔”?试着依据闽、粤的语音,就可以知道其规律。福建莆田县叫蒲田县,广州十八甫叫十八铺,这是“甫”变为“圃”、“圃”变为“埔”,只是一个音的转换罢了。章太炎《新方言》说从“甫”的字,古音都读“铺”或像“逋”。“查”,就是“这”,是“者”的转音;“者个”就是“这个”。所谓“查甫”,就是说“这个男子”。

《里言征》所载方言,如鏖糟、汉、謰漫、謱、奊,与我《语典》所收相同。而“查某”一条,引用《封氏闻见录》说:“妇人放纵不拘礼度者称为查,是发声之辞”。我不以为然。“查”作为发声辞,其引用可用;但“查某”一词,重点在“某”字。女子有氏而无名,所以叫“某”;如说某人之女某氏、某人之妻某氏,这种例子在《左传》中多见。“查”,就是“这”,说法见前;所谓“查某”,就是说“这个女子”,如同《诗经·召南》所称的“之子”。

台湾语的高尚典雅,有妇女辈能言而士大夫不

能书者,试以灶下之语言之,曰「饙飰」、曰「煮糜」、曰「渧泔」、曰「倒潘」、曰「馏粿」、曰「芼面」、曰「■〈备灬〉肉」、曰「刉鱼」;凡此八语,闻之甚熟,而读书十年者恐不能知其出处。然则,台湾语为鄙俗乎?为典雅乎?

译擅长书法的人,试着用灶下日常的话来说,说“饙飰”、说“煮糜”、说“渧泔”、说“倒潘”、说“馏粿”、说“芼面”、说“■〈备灬〉肉”、说“刉鱼”;这八个词,听起来非常熟悉,但读书十年的人恐怕也不能知道它们的出处。既然如此,那么台湾话是鄙俗呢?还是典雅呢?

一八

  「日台大辞典」为督府所编辑,错谬之多,不遑枚举。台湾有「白若雪」一语为形容之辞,「若」呼「惹」、「雪」呼「薛」,正音也;而辞典以为「白白白」三字之变音,不知其何所据?夫中国文学之形容辞,多至迭字成双,如山之「峨峨」、水之「浩浩」、风之「瑟瑟」、雨之「潇潇」,未尝有用三字者;而编者不知其为正音,遂有此误。

  一九

  台湾之语各有来历,昧者不察,随便乱书,以讹传讹,至今未改。台人谓宰杀曰「刉」,而俗作「刣」字;谓不明曰「普」,而俗作「氆」字;谓缓行曰「徐」,而俗作「趖」字。考「集韵」:『刣,音钟,刔削物也』;非宰杀之义。『氆,音榜,西夷织绒也』;非不明之义。而「广韵」:『趖,音梭,疾行也』;与缓相反。盖因小儒市侩不知「说文」、不明经传,故有此谬。而读书不求甚解者亦沿其谬,无怪俗子辈奉「日台大辞典」为金科玉津也。

  二○

  台湾之语既有古音古义,又有中土正音,如「纪纲」之呼「起江」、「彭亨」之呼「掽风」、「高兴」之呼「交兴」、「都好」之呼「诛好」,则其明著者也。夫台湾之语传自漳、泉,而漳、泉之语传自中土。晋、唐之际,闽南渐启,中土人士之宦游者日多,则其语言必有存者。以今考之,且有各地方言,若关中语、若蜀中语、若河朔语、若沅湘语,尚杂于台湾语中;特无人为之分析耳。野史谓郑氏居台之时,中土士大夫奉冠裳而渡鹿耳者,盖七百余人。是此七百余人之子孙,必有尚居台湾;而台湾语中之有正音,固其宜也。

  二一

  台湾语中之正音,余既详载「语典」;又有转音、有变音,非研究音韵学者不能知。台人谓「阿谀」曰「阿老」、谓「庶羞」曰「庶秀」,此自然之语调也。今之提倡台湾语者,将用「阿老」、「庶秀」之音而舍其本义,则台湾语之范围狭矣。

  二二

  迭韵连语之字,必有其义而后可通。台人谓拾曰「却」,而通用「拾」字;然则,「却拾」将为「拾拾」乎?谓「迾」曰遮,而通用「遮」字;然则「迾遮」将为「遮遮」乎?盖「拾」字、「遮」字为习见之字,用之较易;而「却」字出于张说「虬须客传」、「迾」字出于「汉书」「舆服志」,非读书有得者不知其义。

  二三

  发语之辞,有音无义,自古已然。「史记」之「伊优亚」、「乐府」之「妃呼豨」,则其类也。台湾之语亦有此类,然甚少;有之,则就其音而写之,所以存方言之本色。

  二四

  台湾方言有沿用漳、泉者,如「恁厝」、「阮兜」、「即搭」、「或位」。若以转注、假借之例释之,其义自明。何以言之?「恁,汝等也」;「厝,置也」,引申为居。「阮,我等也」;「兜,围也」,引申为聚。「即,就也」;「搭,附也」,附则为集。「或,未定也」;「位,犹所也」。虽属方言而意可通。又如「那是」、「安仍」、「藉会」、「即款」、「忽喇」、「佳哉」、「敢采」、「崭然」,凡此八语,有音有义,较诸他处方言为文雅。

  二五

  台湾俪语,每有一用常字、一用偏字,如老曰「老」而幼曰「茗」,勇曰「勇」而弱曰「■〈那,羽代阝〉」,少曰「少」而多曰「济」,热曰「热」而冷曰「■〈氵靓〉」;此偏字也,实非偏字。其见于故事雅记者,用之已久;特浅人不知,以为偏字耳。

  二六

  台湾有特别之语而与诸夏不同者,台人谓畜生曰「清生」、犬曰「觉罗」、豕曰「胡亚」。觉罗氏以东胡之族,入主中国,建号曰清;我延平郡王起而逐之,视如犬豕。而我先民之奔走疏附者,渐忠厉义,共麾天戈,以挽落日;事虽未成,而民族精神永留天壤,亦可为子孙之策励也。

  二七

  方言之中,颇难解索;细心思之,亦有其意。台人谓事之未成曰「要未唏哈」,以为有音无义矣。一日,与洪逸雅品茗,因悟唏哈为瓶声。盖水未沸时,瓶声不作,则

译一八

《日台大辞典》由总督府编纂,其中的错误谬误极多,无法一一列举。台湾有“白若雪”一词作为形容词,“若”读作“惹”,“雪”读作“薛”,这是正确的读音;而辞典却认为这是“白白白”三个字的变音,不知它依据的是什么?中国文学中的形容词,大多采用叠字成双的形式,如山的“峨峨”、水的“浩浩”、风的“瑟瑟”、雨的“潇潇”,从未有用三个字的情况;而编者不知道这是正确的读音,于是产生了这种错误。

一九

台湾的语言各有其渊源,愚昧的人不加考察,随意乱写,以讹传讹,至今仍未改正。台湾人称宰杀为“刉”,而俗写作“刣”字;称不明为“普”,而俗写作“氆”字;称缓行为“徐”,而俗写作“趖”字。查考《集韵》:“刣,音钟,刔削物也”;并非宰杀的意思。“氆,音榜,西夷织绒也”;并非不明的意思。而《广韵》:“趖,音梭,疾行也”;与缓慢相反。大概是因为浅陋的儒生和市井小民不懂《说文解字》、不明经传,所以才有这种谬误。而读书不求甚解的人也沿袭这种谬误,难怪那些俗人将《日台大辞典》奉为金科玉律。

二○

台湾的语言既有古音古义,又有中原的正音,如“纪纲”读作“起江”、“彭亨”读作“掽风”、“高兴”读作“交兴”、“都好”读作“诛好”,这些都是明显的例子。台湾的语言传自漳州、泉州,而漳州、泉州的语言又传自中原。晋、唐时期,闽南地区逐渐开发,中原人士出外做官或游历的日益增多,那么他们的语言必然有所留存。以现在考证来看,还有各地的方言,如关中语、蜀中语、河朔语、沅湘语,仍然混杂在台湾语中;只是没有人去分析罢了。野史记载郑氏占据台湾时,中原士大夫穿戴礼服渡过鹿耳门的,大约有七百多人。这七百多人的子孙,必定还有居住在台湾的;而台湾语中有正音,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二一

台湾语中的正音,我已经在《语典》中详细记载;此外还有转音、变音,不是研究音韵学的人不能知晓。台湾人称“阿谀”为“阿老”、称“庶羞”为“庶秀”,这是自然的语调。现在提倡台湾语的人,将使用“阿老”、“庶秀”的读音而舍弃其本义,那么台湾语的范围就狭窄了。

二二

迭韵连语的字,必定有其意义才能通达。台湾人称拾取为“却”,而通用“拾”字;那么,“却拾”难道要变成“拾拾”吗?称“迾”为遮,而通用“遮”字;那么“迾遮”难道要变成“遮遮”吗?大概“拾”字、“遮”字是常见的字,使用起来比较容易;而“却”字出自张说的《虬须客传》,“迾”字出自《汉书·舆服志》,不是读书有心得的人不知道它们的意义。

二三

发语词,有音无义,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史记》中的“伊优亚”、《乐府》中的“妃呼豨”,就是这类情况。台湾语中也有这类情况,但很少;有的话,就按照其读音来书写,以保存方言的本色。

二四

台湾方言有沿用漳州、泉州语的,如“恁厝”、“阮兜”、“即搭”、“或位”。如果用转注、假借的例子来解释,其意义自然明白。怎么说呢?“恁,你们也”;“厝,放置也”,引申为居住。“阮,我们也”;“兜,围也”,引申为聚集。“即,就也”;“搭,依附也”,依附则成为集合。“或,未定也”;“位,犹所也”。虽然属于方言但意思可以通达。又如“那是”、“安仍”、“藉会”、“即款”、“忽喇”、“佳哉”、“敢采”、“崭然”,这八个词语,有音有义,比其他地方的方言更为文雅。

二五

台湾的对偶语,往往一个用常用字、一个用偏僻字,如老叫“老”而幼叫“茗”,勇叫“勇”而弱叫“■〈那,羽代阝〉”,少叫“少”而多叫“济”,热叫“热”而冷叫“■〈氵靓〉”;这些偏僻字,其实并非偏僻字。它们见于故事雅记,使用已久;只是浅陋的人不知道,以为它们是偏僻字罢了。

二六

台湾有特别的语言而与中原不同,台湾人称畜生为“清生”、狗为“觉罗”、猪为“胡亚”。觉罗氏作为东胡的族类,入主中国,建立国号为清;我们的延平郡王起兵驱逐他们,视他们如犬猪。而我们先民中奔走辅佐的人,逐渐忠诚厉义,共同挥舞天戈,以挽回落日;事情虽然未成,但民族精神永留天地之间,也可以作为子孙的激励。

二七

方言之中,颇难解释;仔细思考,也有其意义。台湾人称事情未成为“要未唏哈”,以为是有音无义。一天,我与洪逸雅品茶,因而领悟“唏哈”是瓶子的声音。大概水未沸腾时,瓶声不作,则

不得沦茶;以喻事之未成,尚有待于勉力也。

译不能将茶沉入水中;以此比喻事情尚未成功,仍需依靠努力。

二八

  台人又有「加礼连锣」一语,谓事尚未就而在进行中也。逸雅因谓「加礼戏」扮演之时,须先连锣数次,而后出台;亦以喻事之尚待也。台谓傀儡曰「加礼」,故「傀儡」番曰「加礼番」。

  二九

  台南有「无端且出赵简子」一语,以喻事之唐突。盖掌中班演「窃符救赵」至平原君出台,报名之时误唱「赵简子」;闻者大哗。此百数十年前事,故老相传,留为笑柄;今时子弟已少知者。

  三○

  「佗去」、「食未」两语,为台人相见相问之辞。细思其言,饶有意义。台为海上荒土,我先民入而拓之,草莱蒙薉,野兽横行,土番起没;一出家门,辄有灾害。故询以「佗去」,用戒不虞;亦守望相助之义也。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手足胼胝,尽力畎亩,犹忧岁歉;故问以「食未」,以祝其平安无事之意。则此两语,可见我先民惨淡经营之苦。我辈今日之得衣食于斯者,受其赐也。

  三一

  台湾为漳、泉人杂居之地,平时集会,每相戏谑以资谈笑。某庄有庙祀神,泉人以一猪、一羊为牲。漳人见而呼曰:「全猪全羊,真是闹热」!盖「全」与「泉」同音也。泉人以为侮己,顾其徒曰:「将羊移过来,将猪移过去」!则「将」又与「漳」同音也。一捭一阖,机锋相对,真是妙语解颐。

  三二

  俚言俗谚,闻之似鄙,而每函真理。古人谈论,每援用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武王所引之古谚也。『虽有智慧不如乘势』;此孟子所引之齐谚也。『得时不怠,时不再来』;此范蠡所引之越谚也。七雄之世,处士横议,抵掌而谈,尤多征引。而台湾之谚亦有可取者,如曰『作鸡着掅,作人着秉』;此立志论之言也。又曰:『三代粒积,一旦倾筐』;此失败论之言也。又曰:『卖瓷兮食缺,织席兮困椅』;此自约论之言也。又曰:『三年水流东,三年水流西』;此循环论之言也。余曾捃摭数十语,为之演绎;拟撰一书,名曰「台湾语学上之人生哲学」。

  三三

  俗谚之中,有一痛快语,则曰『有食烧酒也穿破裘,无食烧酒也穿破裘』;此乐天主义也。夫人生世上,不过数十寒暑,而衣食营之、疾病撄之、忧患乘之、妻子萦之,一日之间为欢几何?故曰:『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此刘伶之所以颂酒德而王绩之所以记醉乡也。然台谚复曰:『日出也着备雨来粮』。为未雨绸缪之意,知此者庶不至陷于苦境。

  三四

  天下事之最不平者,莫如「赤脚兮趇鹿,穿鞋兮食肉」之语。汉高、唐太之得天下,何以异是!强者自强、弱者自弱,贫富贵贱之分因之日严而平民苦矣。故里谚曰:『做恶做毒,骑马咯嘓;善讨善食,阉鸡拖木屐』!此不平之言也。何以言之?盗跖横行天下,日杀无辜,竟以寿死!孔子圣人也,秉礼怀仁,而辙环终老!善恶之判,既无可凭,何论强弱?欲持其平,在行公道,所谓见者有份也。人人能任其事、人人能食其力,人人能享其自由幸福而天下平矣。

  三五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二姓合婚,百年偕老」;此定盟之颂辞也。故里谚曰:『嫁护鸡,隶鸡飞;嫁护狗,隶狗走。嫁护乞食,■〈扌官〉葭注斗』。盖以女子从一而终,虽遭困阨,不忍离异。自恋爱之说兴,朝为求凤、暮赋离鸾,而伉俪之情薄矣。他日有研究台湾道德之变化者,当就里谚而求之。

  三六

  多子之愿,自古已然;华封祝尧,曾传其语。盖欲子孙之盛,而室家之昌也。里谚曰:『济囝■〈忄勿〉认穷』。则以诸子长成,各事其业,无忧衣食也。然其反语曰:『济囝饿死父』。此非空言,实有其事,且为数年前事。艋舺妪年七十余,有子七人。长子举武乡荐,虽死有孙;余亦各小康自立。妪爱少子,居其家。洎病笃,舆往长子所,长妇不受,谓丈夫已死,不能任丧事;乃赴次子居,次子亦不受。三子、四子咸推诿,而媪死于道上矣。见者大哗,群肆抨击,少子乃舁

译二八

台湾人又有“加礼连锣”这一说法,意思是事情尚未成功但正在进行中。《逸雅》因此说“加礼戏”在扮演时,必须先连敲几次锣,然后演员才出台;这也用来比喻事情尚待完成。台湾称傀儡为“加礼”,所以“傀儡”在番语中称为“加礼番”。

二九

台南有“无端且出赵简子”这一俗语,用来比喻事情唐突。大概是因为掌中班表演《窃符救赵》时,演到平原君出台报名的时候,误唱成了“赵简子”;听众大为哗然。这是百多年前的事,老一辈人相传,留作笑柄;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少知道了。

三○

“佗去”、“食未”这两句话,是台湾人相见时互相问候的用语。仔细思考这些话,很有意义。台湾本是海上的荒僻之地,我们的先民进入这里开拓,杂草丛生,野兽横行,土著出没;一出家门,就有灾祸。所以询问“佗去”,用来警戒意外;这也体现了守望相助的意义。凿井饮水、耕田吃饭,手脚磨出老茧,尽力在田间劳作,还担心收成不好;所以问“食未”,以祝愿对方平安无事。那么这两句话,可以看出我们先民惨淡经营的艰辛。我们今日能在这里获得衣食,是受他们的恩赐。

三一

台湾是漳州、泉州人杂居的地方,平时集会,常常互相戏谑以增添谈笑。某村有庙宇祭祀神灵,泉州人用一头猪、一只羊作为祭品。漳州人看见后喊道:“全猪全羊,真是热闹”!因为“全”与“泉”同音。泉州人认为这是在侮辱自己,便对他的同伴说:“将羊移过来,将猪移过去”!那么“将”又与“漳”同音。一开一合,机锋相对,真是妙语解颐。

三二

俚语俗谚,听起来似乎粗俗,但往往蕴含真理。古人谈论,常常引用它们。“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是周武王引用的古谚。“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这是孟子引用的齐谚。“得时不怠,时不再来”;这是范蠡引用的越谚。战国七雄时期,处士横议,击掌而谈,尤其多征引。而台湾的谚语也有可取之处,比如“作鸡着掅,作人着秉”;这是关于立志论的话。又说:“三代粒积,一旦倾筐”;这是关于失败论的话。又说:“卖瓷兮食缺,织席兮困椅”;这是关于自约论的话。又说:“三年水流东,三年水流西”;这是关于循环论的话。我曾搜集了几十句,为之演绎;打算撰写一本书,名叫《台湾语学上之人生哲学》。

三三

俗谚之中,有一句痛快话,就是“有食烧酒也穿破裘,无食烧酒也穿破裘”;这是乐天主义。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而衣食要经营、疾病要困扰、忧患要乘虚而入、妻子儿女要牵绊,一天之中有多少欢乐呢?所以说:“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这就是刘伶颂扬酒德、王绩记录醉乡的原因。然而台湾谚语又说:“日出也着备雨来粮”。这是未雨绸缪的意思,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大概不至于陷入困境。

三四

天下事中最不平的,莫过于“赤脚兮趇鹿,穿鞋兮食肉”这句话。汉高祖、唐太宗得到天下,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强者自强、弱者自弱,贫富贵贱的区分因此日益严格,平民就受苦了。所以里谚说:“做恶做毒,骑马咯嘓;善讨善食,阉鸡拖木屐”!这是不平的话。为什么这么说呢?盗跖横行天下,每天杀害无辜,竟然得以寿终!孔子是圣人,秉持礼义心怀仁爱,却周游列国终老!善恶的评判,既然没有依据,还谈什么强弱?想要保持公平,在于实行公道,所谓见者有份。人人能承担他的责任、人人能享用他的劳力,人人能享受他的自由幸福,天下就太平了。

三五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二姓合婚,百年偕老”;这是定盟的颂辞。所以里谚说:“嫁护鸡,隶鸡飞;嫁护狗,隶狗走。嫁护乞食,■〈扌官〉葭注斗”。大概是因为女子从一而终,即使遭遇困境,也不忍离异。自从恋爱之说兴起,早上追求凤凰,晚上赋诗离鸾,夫妻之情就淡薄了。将来有研究台湾道德变化的人,应当从里谚中去寻求。

三六

多子的愿望,自古就有;华封人祝尧,曾传下这句话。大概是想子孙昌盛,而家庭兴旺。里谚说:“济囝■〈忄勿〉认穷”。那么因为诸子长大,各自从事事业,不用担心衣食。然而反过来说:“济囝饿死父”。这不是空话,确实有其事,而且是几年前的事。艋舺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有七个儿子。长子考中武举乡荐,虽然已死但有孙子;其余也都各自小康自立。老妇人偏爱小儿子,住在他家。等到病重,抬到长子家,长媳不接受,说丈夫已死,不能承担丧事;于是去次子家,次子也不接受。三子、四子都推诿,老妇人死在路上。看见的人大为哗然,群起抨击,小儿子才抬

归收殓;此真伦常之变。妪非多子,何以至是?里中有生子众多无力养育者,旁人辄为之叹曰:『跋落囝儿坑』;亦可以见其惨状。然则「产儿制限」岂空论哉?

译回去收殓尸体;这真是人伦常理的巨大变故。老妇人并非多子,为何竟落到如此地步?乡里间那些生子众多却无力抚养的人,旁人总是为之叹息说:“跌进孩子坑”;由此也可以看出其惨状。那么,“限制生育”难道是一句空话吗?

三七

  青乌之术,其事荒唐;而富人信之,以为既富之后可以增富,子孙且能封侯拜相。尝有亲死不葬,延聘山师,竭力奉承,冀得吉壤。而为山师者多穷骨相,满口胡言;故里谚曰:『背脊负黄巾,亚别人看风水』。「黄巾」为裹枯骨之用,谓不能葬其亲而欲为择葬;亦以喻己事不为,而欲为人谋事也。其晓事者则曰「福地福人居」,更进曰「有天理亚有地理」;可见风水之无用矣。明太祖既得天下,虑人之夺其子孙天下也,命江夏侯周德兴往断宇内天子气。德兴至南安,见石井郑氏祖坟,有「五马奔江」之形,欲毁之。梦一老人告之曰:『留此一脉,为明吐气』!觉而异之,乃止。其后延平父子效忠明室,保存正朔者三十余年;而明之天下竟为长白山下之觉罗氏所夺:此则洪武君臣之力之所不为也。呜呼!帝者之贪愚,亦可笑已(按:「负」古音「倍」。「史记」「夏本纪」:『至于负尾』;「汉书」作「倍尾」,古音通)!

  三八

  台湾处东南海上,潮流所经,寒热互至;故其气候颇与中土不同。而征之里谚,历验不爽。如曰:『六月初三雨,七十二云头』;又曰:『芒种雨,五月无干涂、六月火烧埔』;又曰:『六月一雷止九台,九月一雷九台来』;又曰:『雨前蒙蒙终不雨,雨后蒙蒙终不晴』。故老相传,实由经验;田夫渔子,豫识阴晴。此如巢居知风、穴居知雨,有不期然而然者也。

  三九

  风信曰「暴」,亦曰「报」。初起时,谓之「报头」;风力渐大,行船者忌之。「台湾府志」所载有「玉皇暴」、「妈祖暴」、「乌狗暴」、「白须暴」凡数十名,各有时日。如正月初九为「玉皇暴」,相传玉皇诞辰。是日有暴,则各暴皆验;否则,未可凭准。故里谚:『天公那有报,众神藉敢报』。又曰:『乌狗报白须』,言相应也;正月二十九日为「乌狗」而二月初二为「白须」。又曰:『送神风,接神雨』。则以十二月二十四日多风而正月初多雨也。

  四○

  南方患热、北方苦寒,此自然之理也。台南地近赤道,长年温燠。冬春之际,常在华氏六、七十度;有时升至八十余度或降至四十二、三度,不过一、二日而已。里谚曰:『未食午节粽,破裘■〈忄勿〉甘放』。又曰:『正月寒死猪,二月寒死牛;三月寒死播田夫,四月寒死健乖新妇』。亦可以见气候之激变矣(按台语呼「牛」为「愚」,与「猪」、「夫」、「妇」叶韵)。

  四一

  淡水为今之台北,前时管地广漠,北自宜兰、南讫大甲,皆淡水厅所辖也。草莱未伐,长年阴雾,罕晴霁。故里谚曰:『淡水是这天,雨伞倚门边』;可以知其多雨矣。建省以来,山岚渐敛,民户日殷,雨虽稍杀;而自冬徂夏,连绵不绝,基隆且称雨港。是其气象之阴晴,与台南迥异矣。

  四二

  禁忌之事,无论文野,环球各族自古留传。苟以俗谚而考之,可以觇民德之厚薄而民智之浅深也。台人之言曰:『七不出,八不归』;此言正月之行事耳。若曰:『■〈忄麦〉借人死,■〈忄勿〉借人生』。则为恻隐之心;虽遇病人借宿,亦不忍拒之也。又曰:『■〈忄麦〉参生疥兮像床,■〈忄勿〉参■〈疒台〉痾对门』;此则恐其感染也。「■〈疒台〉痾」则痲疯,为遗传病,潜伏之期颇久;故谚曰:『会过祖,昧过某』。言能及其子孙也。古人之深晰病理,明知传染而不言传染,虑闻者之寒心耳。家有天痘、肺痨及诸恶症,则禁亲友存问,谓于病者不祥;实则惧见者之不祥,故婉言以拒之。然则此种禁忌,岂逊于卫生昌明之国哉(按台语「同」曰「像」,相像则相同。会,能也;昧,不能也)!

  四三

  台人卫生之法,忌饮生水、忌食未熟之物。故里谚曰:『千滚无癀,万滚无毒』。此种信条,妇孺周知;故少肠胃之病,是诚绝好习愤也。近者「时式」之人,食生鱼、饮冰水,自诩文明;而传染之病多矣。台人又有言曰:『食龙眼放木耳,食

译三七

青乌的风水术,其内容荒诞不经;但富人却相信它,认为在已经富裕之后还能增加财富,子孙甚至能够封侯拜相。曾经有人亲人去世却不肯安葬,聘请风水师,极力奉承,希望求得吉地。而那些风水师大多穷困潦倒,满口胡言;所以乡间谚语说:“背脊背着黄巾,替别人看风水”。“黄巾”是用来包裹枯骨的,意思是说不能安葬自己的亲人却想替别人选择墓地;这也用来比喻自己不做事,却想替别人谋划。那些明白事理的人就说“有福之地由有福之人居住”,更进一步说“有天理才有地理”;由此可见风水是无用的。明太祖取得天下后,担心有人夺取他子孙的江山,命令江夏侯周德兴去断绝天下的天子气。周德兴到了南安,看见石井郑氏的祖坟,有“五马奔江”的形势,想要毁坏它。梦中有一位老人告诉他:“留下这一脉,为明朝吐气”!醒来后感到惊异,于是停止了行动。后来延平父子效忠明朝,保存正统历法三十多年;而明朝的天下最终却被长白山下的觉罗氏所夺取:这是洪武帝君臣的力量所无法做到的。唉!帝王的贪婪愚昧,也可笑啊(按:“负”古音读“倍”。“史记”“夏本纪”:“至于负尾”;“汉书”作“倍尾”,古音相通)!

三八

台湾位于东南海上,潮流经过,寒热交替;所以其气候与中原地区颇为不同。而验证乡间谚语,历来准确无误。比如:“六月初三下雨,七十二个云头”;又说:“芒种下雨,五月没有干地、六月火烧埔”;又说:“六月打一次雷停止九台风雨,九月打一次雷九台风雨来”;又说:“雨前蒙蒙细雨最终不下雨,雨后蒙蒙细雨最终不晴天”。老人相传,确实源于经验;农夫渔夫,预先知晓阴晴。这就像巢居者知道风、穴居者知道雨,是不期然而然的事情。

三九

风信称为“暴”,也称为“报”。刚开始起风时,称为“报头”;风力逐渐增大,行船的人忌讳它。“台湾府志”所载有“玉皇暴”、“妈祖暴”、“乌狗暴”、“白须暴”等数十种名称,各有特定的时日。如正月初九为“玉皇暴”,相传是玉皇诞辰。这天有暴,则各种暴都应验;否则,不可凭信。所以乡间谚语:“天公哪有报,众神怎敢报”。又说:“乌狗报白须”,意思是相应;正月二十九日为“乌狗”而二月初二为“白须”。又说:“送神风,接神雨”。这是因为十二月二十四日多风而正月初多雨。

四○

南方患热、北方苦寒,这是自然的道理。台南地近赤道,长年温暖。冬春之际,常在华氏六、七十度;有时升至八十余度或降至四十二、三度,不过一、二天而已。乡间谚语说:“没吃午节粽子,破皮袄舍不得放”。又说:“正月寒死猪,二月寒死牛;三月寒死播田夫,四月寒死健乖新妇”。也可以看出气候的剧烈变化了(按台语呼“牛”为“愚”,与“猪”、“夫”、“妇”押韵)。

四一

淡水是现在的台北,以前管辖地域广阔,北自宜兰、南至大甲,都是淡水厅所辖。草木未除,长年阴雾,很少晴朗。所以乡间谚语说:“淡水是这天,雨伞倚门边”;可以知道它多雨了。建省以来,山岚逐渐收敛,民户日益殷实,雨虽然稍减;但从冬到夏,连绵不绝,基隆甚至被称为雨港。其气象的阴晴,与台南截然不同了。

四二

禁忌之事,无论文明野蛮,环球各族自古流传。如果用俗谚来考察,可以观察民德的厚薄和民智的深浅。台湾人的话说:“七不出,八不归”;这是说正月的行事。如果说:“愿意借人死,不愿意借人生”。这是恻隐之心;即使遇到病人借宿,也不忍心拒绝。又说:“愿意参生疥兮像床,不愿意参台痾对门”;这是担心被感染。“台痾”即麻风,是遗传病,潜伏期颇久;所以谚语说:“会过祖,昧过某”。意思是能传给子孙。古人深刻明白病理,明知传染却不直言传染,是担心听到的人寒心。家中有天花、肺痨及诸恶症,就禁止亲友探问,说是对病者不祥;其实是害怕见者不祥,所以婉言拒绝。那么这种禁忌,难道逊色于卫生昌明的国家吗(按台语“同”曰“像”,相像则相同。会,能也;昧,不能也)!

四三

台湾人的卫生方法,忌讳喝生水、忌讳吃未熟的食物。所以乡间谚语说:“千滚无癀,万滚无毒”。这种信条,妇孺皆知;所以少有肠胃病,这确实是极好的习惯。近来“时式”的人,吃生鱼、喝冰水,自诩文明;而传染的病多了。台湾人又有话说:“食龙眼放木耳,食

蓝茇放铳子』。此二果者消化不易,故禁儿童食之。

译蓝茇放铳子。这两种果实不易消化,所以禁止儿童食用。

四四

  台湾山川之奇、物产之富、民族盛衰之起伏千变万化,莫可端倪;皆小说之绝好材料也。三百年间,作者尚少。同安江日升氏曾撰「台湾外记」,载郑氏四世事,自芝龙入处以讫克塽归降;而明清递嬗之际、荷兰侵略之图、延平光复之志,收罗殆尽,可谓宏博而肆矣。乙未之役,上海有刊「刘永福守台南」者,道听涂说,且杂神怪,未足以语于著作之林也。比年以来,台人士亦有作者;惜取材未丰,用笔尚涩。唯台南「三六九」小报有「小封神」,为许丙丁所作;虽游戏笔墨,而能将台南零碎故事贯串其中以寓讽刺,亦佳构也。余以幽忧之疾,闭户读书,谢绝外事;因作「板桥夜话」、「雾峰快谈」二书,以记台湾豪族之兴替,书各十余万言。此书刊行,布诸海内,亦可以觇台湾社会之变迁而民族精神之没落矣。

  四五

  「孟子」「齐人」一章,为一短篇小说。余以纯粹台湾语译之,毫无阻滞。曩在台北台湾语研究会上,曾讲孙中山先生之「三民主义」;命会员笔记,语既融和,辞又达意。盖以台湾语之组织自有文法,名辞、动辞、介辞、助辞亦有规律。特浅人不察,以为有音无字,随便乱书,致多爽实;一篇之中,黑白参半,而台湾语之意义失矣。故欲以台湾语而作小说当无不可,但不可为非驴、非马之文章耳。

  四六

  「九尾龟」之「苏白」、「广东报」之「粤讴」,生长其地者类能知之。以台湾语而为小说,台湾人谅亦能知,但恐行之不远耳。余意短篇尺简,可用方言;而灌输学术、发表思潮,当用简洁浅白之华文,以求尽人能知而后可收其效。夫世界进步日趋大同,学术思潮已无国境。我辈处此文运交会之际,能用固有之华文可也、能用和文可也,能用英、法、俄、德之文尤可也;则用罗马字以写白话文亦无不可。但得彼此情素互相交通,虽爱世语吾亦学之。故今之台人士,一面须保存乡土语言、一面又须肄习他国文字,而后不至于孤陋寡闻也。

  四七

  小说未兴以前,先秦诸子多作寓言;庄、列之书,尤工载笔。如「七圣迷途」、「愚公移山」,奇文妙文读之不厌。「台湾府志」「丛谈」有「古橘冈序」一篇,则寓言也;不知何人所作。其序曰:『凤邑有冈山,未入版图时,邑中人六月樵于山,忽望古橘挺然冈顶。向橘行里许,有巨室。由石门入,庭花开落,阶草繁荣;野鸟自呼,房廊寂寂。壁间留题诗语及水墨画迹,镵存各半。比登堂,无所见;惟一犬从内出,见人摇尾,绝不惊吠。随犬曲折,缘径恣观,环室皆径围橘树也。时虽盛暑,犹垂实如碗大。摘食之,瓣甘而香,取一、二置诸怀。俄而斜阳照入,树树含红;山风袭人,有凄凉意。辄荷〔樵〕寻〔归〕路,遍处识之。至家以语,出橘相示,谋与妻子俱隐。再往,遂失其室,并不见橘』。此则陶靖节「桃花源记」之类也。顾彼为渔夫而此为樵客,遥遥相对;且有移家之志,可谓不俗。岂作者亦欲避秦欤?苟有其地,吾将居之。

  四八

  台湾开辟未久,故事颇多。余撰「台湾通史」,极力搜罗,以成此书。其琐细别为「赘谈」,如「打猫」、「打狗」则其一也。先是,延平郡王入台后,以生番散处岩谷,猎人如兽;乃自唐山购来两虎,放之山中,欲与生番争逐。两虎分行,牝者至诸罗之北,番以为猫也,噪而击之,因名其地为「打猫」;牡者至凤山海隅,为番扑死误为狗,而号其山为「打狗山」。此虽荒唐之言,以今思之,足见当时景象。盖当郑氏肇造,拓地未广,政令所及不过天兴、万年,其余则番地也。故番人之以虎为猫,比之「指鹿为马」者尤为有理。

  四九

  台南有「打鼓山十八哈篮」之语;盖谓埋金十八窖,有福者方能得也。按陈小崖「台湾外纪」谓:『明都督俞大猷讨海寇林道干,道干战败,舣舟打鼓山下。恐复来攻,掠山下土番杀之,取其血和灰以固舟,乃航于海。相传道干有妹埋金山上,有奇花

译四四

台湾山川的奇特、物产的丰饶、民族盛衰的起伏千变万化,难以窥测其边际;这些都是小说极好的素材。三百年来,作者尚少。同安人江日升曾撰写《台湾外记》,记载郑氏四代的事迹,从郑芝龙入据台湾直到郑克塽归降;而明清交替之际、荷兰侵略的图谋、延平王郑成功光复台湾的志向,收录殆尽,可谓宏大广博而放纵不羁了。乙未年(1895年)的战役,上海有刊印《刘永福守台南》一书,不过是道听途说,且夹杂神怪内容,不足以列入著作之林。近年来,台湾人士也有作者;可惜取材不够丰富,用笔尚显生涩。只有台南《三六九》小报上的《小封神》,是许丙丁所作;虽然是游戏笔墨,但能将台南零碎的故事贯穿其中并寄托讽刺,也是佳作。我因患有忧郁之疾,闭门读书,谢绝外事;于是撰写《板桥夜话》、《雾峰快谈》两书,以记录台湾豪族的兴衰更替,每书各十余万字。这两书刊行,流传于海内外,也可以借此观察台湾社会的变迁和民族精神的没落。

四五

《孟子》中“齐人”一章,是一篇短篇小说。我用纯粹的台湾话翻译它,毫无阻滞。从前在台北台湾语研究会上,我曾讲授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让会员做笔记,语言既融合和谐,辞意又通达明白。这是因为台湾话的组织自有文法,名词、动词、介词、助词也有规律。只是浅薄的人不察,认为台湾话有音无字,随便乱写,导致多与事实不符;一篇文章中,黑白混杂,台湾话的意义就丧失了。所以想用台湾话写小说当然可以,只是不能写成非驴非马的文章罢了。

四六

《九尾龟》中的“苏白”、《广东报》中的“粤讴”,生长在那地方的人大都能懂。用台湾话写小说,台湾人想必也能懂,只是恐怕流传不远罢了。我认为短篇尺牍,可以使用方言;而灌输学术、发表思潮,应当使用简洁浅白的华文,以求人人都能理解,然后才能收到效果。世界进步日益趋向大同,学术思潮已无国界。我们处在这文运交汇之际,能用固有的华文可以,能用日文可以,能用英、法、俄、德文尤其可以;那么用罗马字书写白话文也未尝不可。只要彼此情意能够互相沟通,即使是爱世语我也愿意学习。所以现在的台湾人士,一方面须保存乡土语言,一方面又须研习他国文字,而后不至于孤陋寡闻。

四七

小说未兴起以前,先秦诸子多作寓言;庄子、列子的书,尤其擅长写作。如“七圣迷途”、“愚公移山”,奇文妙文读之不厌。《台湾府志》《丛谈》中有《古橘冈序》一篇,则是寓言;不知何人所作。其序言说:“凤邑有冈山,未纳入版图时,邑中人在六月上山砍柴,忽然望见古橘树挺立在冈顶。向着橘树走了一里多,有一座大屋。由石门进入,庭中花开花落,阶前草木繁荣;野鸟自鸣,房廊寂静。墙壁上留有题诗语句及水墨画迹,刻存各半。等到登上厅堂,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只狗从里面出来,见人摇尾,绝不惊叫。跟着狗曲折前行,沿着小径随意观看,环绕屋子都是合抱粗的橘树。当时虽是盛夏,仍结着碗大的果实。摘下来吃,瓣甘而香,取一两个放在怀里。不久斜阳照入,树树含红;山风袭人,有凄凉之意。于是背着柴寻找归路,到处辨认。到家后告诉家人,拿出橘子给他们看,谋划与妻子儿女一起隐居。再去时,就失去了那屋子,连橘树也不见了”。这则是陶渊明《桃花源记》一类。不过那是渔夫而这是樵客,遥遥相对;而且有移家隐居的志向,可谓不俗。难道作者也是想避秦吗?如果有那样的地方,我将居住在那里。

四八

台湾开辟未久,故事颇多。我撰写《台湾通史》,极力搜罗,以成此书。那些琐碎的内容另列为《赘谈》,如“打猫”、“打狗”就是其中之一。先前,延平郡王郑成功入台后,因为生番散居在岩谷之间,猎人如野兽;于是从唐山买来两只老虎,放之山中,想与生番争逐。两只虎分头行动,母虎到了诸罗之北,生番以为是猫,喧哗着攻击它,因此命名那地方为“打猫”;公虎到了凤山海隅,被生番扑死误认为是狗,而称那山为“打狗山”。这虽然是荒唐之言,以现在想来,足以看见当时的景象。大概当郑氏初创基业,拓地未广,政令所及不过天兴、万年两县,其余则是番地。所以番人把虎当作猫,比起“指鹿为马”来尤其有理。

四九

台南有“打鼓山十八哈篮”的俗语;大概是说埋藏黄金十八窖,有福的人才能得到。查陈小崖《台湾外纪》说:“明朝都督俞大猷讨伐海寇林道干,道干战败,停船在打鼓山下。怕俞大猷再来攻击,掠夺山下土番杀之,取他们的血和灰来加固船只,于是航海而去。相传道干有妹妹埋在金山上,有奇花

异果,入山者摘而啖之,甘美殊甚;若怀归,则迷失道』。

译有一种奇异的水果,进山的人采摘下来吃,味道特别甘甜鲜美;如果把它揣着带回家,就会迷失道路。

五○

  林道干既去台湾,窜吕宋;官军复征之,乃走勃泥,攘濒海之地而居焉,号「道干港」。勃泥则婆利,今之婆罗洲。道干虑为人并,铸大炮,以备战守。既成,试放炮裂,被炸死;故台南有「林道干铸铳扑家治」之谚,以言害人自害也(按台语自己曰「家治」,为「咱的」之变音)。

  五一

  鹿耳门在安平之西,荷兰、郑氏均扼险驻兵,以防海道;清代因之。住民数百,佃、渔为生;亦有庙宇祀天后。道光十一年七月十四日大风雨,曾文、湾里两溪之水漰湃而来,鹿耳门遂遭淹没。三郊商人素为海上贸易,悯其厄,每年是日设水陆道场于水仙宫,以济幽魂;佛家谓之「普渡」。故台南有「鹿耳门寄普」一语即言其事,亦以喻无业者之依人餬口也。

  五二

  吕祖庙在台南市内,前时有尼居之,不守清规,冶游子弟出入其间;众多訾议,遂有「吕祖庙烧金,糕仔昧记提来」之谚。谓晋香者以此为欢场,乐而忘返也。事为有司所闻,逐尼出,改为「引心书院」。

  五三

  延平郡王肇造东都,保持明朔;精忠大义,震曜坤舆。台人敬之如神,建庙奉祀,尊之为「开台圣王」、或称「国姓公」,未敢以名之也。野乘所载、故老所传,颇多神话;为录一二:「台湾志略」谓:『郑氏攻略台湾时,荷兰揆一王梦一丈夫冠带骑鲸,从鹿耳门而入。及觉,则郑氏舟师已由港进。仓皇拒战,遂举城降』。「淡水厅志」曰:『国姓井,在大甲堡铁砧山巅。相传郑氏屯兵大甲,以水多瘴毒,乃拔剑斫地得泉,味清洌』。又曰:『鹦哥山,在三角涌;与鸢山对峙。相传吐雾成瘴,郑氏进军迷路,炮断其颈』。

  五四

  民讴为一种风谣,所以刺时政之得失;「小雅」「巷伯」之诗,已启其端。「左传」所载,尤为刻画:如宋人之讽华元、郑人之歌子产,则其类也。班、范两书,采取尤伙。而台湾亦有一二:蔡牵之乱,俶扰海上。薛志亮为台湾知县,募勇守城,与民同疾苦;而守备吉凌阿号知兵。民间为之讴曰:『文中有一薛,武中有一吉;任是蔡牵来,土城变成铁』。及平,众多其功。咸丰初,安邱王廷干任台湾县,性贪墨,折狱徇私。民间为之讴曰:『王廷干,看钱无看案』!后调任凤山,死于林恭之乱;妻子、臧获被杀者二十有八人,吏民无有顾者:亦好货之罪也。

  五五

  施琅为郑氏部将,得罪归清;后授靖海将军,帅师灭台。清廷以其有功,诏祀名宦祠。祠在文庙棂星门之左,台人士以其非礼,为诗以诮之曰:『施琅入圣庙,夫子莞尔笑;颜渊喟然叹:「吾道何不肖」!子路愠见曰:「此人来更妙;夫子行三军,可使割马料」』!可谓谑而虐矣。

  五六

  童话虽小道,而启发儿童智识,其效较宏。台湾所传如「虎姑婆」、「蛇郎君」、「白贼七」等,饶有兴趣;余则多近迷信。余意我台文学家当多作童话,采取自然科学及台湾故事而编之如「伊索寓言」,为儿童谈笑之助;且可以涵爱护乡土之心,亦蒙养之基也。

  五七

  儿歌为一种文学,以其出于自然也;各地俱有,稍有不同。余所收者有四、五十首,纯驳参半。兹录两篇:一为「阉鸡啼」、一为「指甲花」,皆家庭事也。「阉鸡啼」云:『阉鸡雊雊半,新妇早早起。上大厅,拭棹椅;落灶下,洗碗箸;入绣房,作针黹。大家大官拢欢喜,阿谀兄、阿谀弟,阿谀恁厝父母爻教示』。「指甲花」云:『指甲花,笑微微;笑我陈三■〈忄麦〉嫁无了时。马前戴珠冠,马后迾凉伞;笨惮查某困较晏。头无梳、面无洗,脚帛头,拖一块;乳的流,囝的哭。大伯、小叔■〈忄麦〉来食下画,青狂查某弄破灶』。此歌两首,一写勤劳、一写懒怠;绘影绘声,各极其妙。若以格调音律而论,则前作较胜(按台语「善」曰「爻」、「要」曰「■〈忄麦〉」、「阿谀」呼「阿老」,详载「台湾语典」)。

  五八

  群儿聚集,互相游戏,每举隐语

译五○

林道干离开台湾后,逃窜到吕宋;官军再次征讨他,他便逃往勃泥,占据沿海之地居住,号称“道干港”。勃泥即婆利,也就是现在的婆罗洲。林道干担心被人吞并,铸造大炮,用来备战防守。炮铸成后,试放时炮身炸裂,他被炸死;所以台南有“林道干铸铳扑家治”的谚语,用以说明害人终害己的道理(按:台语中“自己”说“家治”,是“咱的”的变音)。

五一

鹿耳门位于安平的西边,荷兰人和郑氏都曾扼守险要驻扎军队,以防御海路;清代沿袭了这一做法。当地居民有数百人,以租佃和捕鱼为生;也有庙宇祭祀天后。道光十一年七月十四日,狂风暴雨大作,曾文溪和湾里溪的水汹涌而来,鹿耳门于是遭到淹没。三郊商人一向从事海上贸易,怜悯他们的苦难,每年这一天在水仙宫设立水陆道场,以超度幽魂;佛教称之为“普渡”。所以台南有“鹿耳门寄普”一语,就是讲述这件事,也用来比喻无业者依靠他人糊口。

五二

吕祖庙在台南市内,以前有尼姑居住其中,不遵守清规戒律,冶游子弟出入其间;众人非议纷纷,于是有了“吕祖庙烧金,糕仔昧记提来”的谚语。意思是说进香的人把这里当作欢场,乐而忘返。这件事被官府听闻,驱逐尼姑出去,改为“引心书院”。

五三

延平郡王开创东都,保持明朝正朔;精忠大义,照耀大地。台湾人敬奉他如同神明,建庙祭祀,尊称他为“开台圣王”,或者称“国姓公”,不敢直呼其名。野史所载、老人所传,有很多神话;现录一二:《台湾志略》说:“郑氏攻略台湾时,荷兰揆一王梦见一位戴冠佩带、骑着鲸鱼的男子,从鹿耳门进入。醒来后,郑氏的舟师已经由港口进入。仓促抵抗作战,于是举城投降。”《淡水厅志》说:“国姓井,在大甲堡铁砧山巅。相传郑氏屯兵大甲,因为水中多瘴气毒物,于是拔剑砍地得到泉水,味道清冽。”又说:“鹦哥山,在三角涌;与鸢山对峙。相传它吐出的雾气形成瘴气,郑氏进军迷路,用炮打断它的脖子。”

五四

民谣是一种风俗歌谣,用来讽刺时政的得失;《诗经》中的《小雅》、《巷伯》等诗,已经开启了先河。《左传》所载,尤为深刻:如宋人讽刺华元、郑人歌唱子产,就是这类。班固、范晔的两部史书,采录的尤其多。而台湾也有一二:蔡牵作乱,扰乱海上。薛志亮担任台湾知县,招募勇丁守城,与百姓同甘共苦;而守备吉凌阿号称懂兵法。民间为他歌唱道:“文中有一个薛,武中有一个吉;任凭蔡牵来,土城变成铁。”等到平定后,众人称颂他们的功劳。咸丰初年,安邱人王廷干担任台湾县令,生性贪婪受贿,断案徇私。民间为他歌唱道:“王廷干,看钱不看案!”后来调任凤山,死于林恭之乱;妻子、仆人被杀的有二十八人,官吏百姓没有顾惜的:这也是贪财的罪过。

五五

施琅原是郑氏部将,获罪后归顺清朝;后来被授予靖海将军,率领军队消灭台湾。清廷因为他有功,下诏在名宦祠祭祀他。祠堂在文庙棂星门的左边,台湾士人认为这不合礼制,作诗讥讽他说:“施琅进入圣庙,孔子微微一笑;颜渊感慨地叹息:‘我的道怎么这么不肖’!子路生气地进见说:‘这个人来更妙;孔子统领三军,可以让他去割马料’”!可以说是戏谑而刻薄了。

五六

童话虽然是小道,但启发儿童智慧,其效果较为宏大。台湾所传的如“虎姑婆”、“蛇郎君”、“白贼七”等,饶有兴趣;其余则多接近迷信。我认为我们台湾的文学家应当多创作童话,采取自然科学及台湾故事来编写,如同《伊索寓言》,作为儿童谈笑的辅助;而且可以涵养爱护乡土之心,也是启蒙的基础。

五七

儿歌是一种文学,因为它出于自然;各地都有,稍有不同。我所收集的有四、五十首,好坏参半。现录两篇:一篇是“阉鸡啼”,一篇是“指甲花”,都是家庭琐事。“阉鸡啼”说:“阉鸡雊雊叫了一半,新媳妇早早起床。上大厅,擦拭桌椅;下到灶下,洗碗筷;进入绣房,做针线活。大家大官都欢喜,阿谀兄长、阿谀弟弟,阿谀你们父母爻教示。”“指甲花”说:“指甲花,笑微微;笑我陈三■〈忄麦〉嫁无了时。马前戴珠冠,马后迾凉伞;笨惮查某困较晏。头无梳、面无洗,脚帛头,拖一块;乳的流,囝的哭。大伯、小叔■〈忄麦〉来食下画,青狂查某弄破灶。”这两首歌,一首写勤劳,一首写懒惰;绘影绘声,各极其妙。如果以格调音律而论,则前一首较胜(按:台语“善”说“爻”、“要”说“■〈忄麦〉”、“阿谀”呼“阿老”,详载《台湾语典》)。

五八

一群孩子聚集,互相游戏,常常举出隐语

以猜一物,谓之作谜;亦启发智识之助也。台湾此等之谜,到处俱有;特意有浅深,故辞有文野耳。如曰:『顶石压下石,会生根,昧发叶』;猜齿。又曰:『一丛树、二叶叶,越来越去看未着』;猜耳。又曰:『头刺葱、尾拖蓬,在生穿青袍,死了变大红』;猜虾。又曰:『一重墙、二重墙、三重墙,内底一兮黄金娘』;猜卵。凡此之类,不遑枚举;而语能和叶、意无虚设,比之灯前射覆、酒后藏钩,其兴趣为何如也!

译用猜一种物品来称为作谜,这也是启发智识的一种辅助手段。台湾这类谜语,到处都有;只是深浅不同,所以辞藻有文雅与粗俗的区别罢了。比如:“头顶石头压着石头,会生根,暗处发芽”,猜的是牙齿。又如:“一丛树、两片叶,越看越看不见”,猜的是耳朵。又如:“头刺葱、尾拖蓬,活着穿青袍,死了变大红”,猜的是虾。又如:“一重墙、二重墙、三重墙,里面一个黄金娘”,猜的是蛋。像这类例子,来不及一一列举;而且语言能押韵、意思没有虚设,比起灯下射覆、酒后藏钩的游戏,它的趣味又怎样呢!

五九

  童谣亦一种文学,造句天然,不假修饰;而每函时事,诚不可解。「国语」之『■〈厌上木下〉弧箕箙,几亡周国』、「左传」之『龙尾属辰,虢公其奔』,尤其彰明较著者。而台湾童谣亦有此异:『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南唐』:此言郑延平之起兵也。『头戴明朝帽,身穿清朝衣;五月称永和,六月还康熙』:此言朱一贵之失败。『出日落雨,刉猪秉肚;尫仔穿红裤,乞食走无路』:此言乙未九、十月之景象也。揣其所言,若有默示;岂偶然而合欤?抑天人感应之际现于机微也欤?

  六○

  谶纬之术,学者不言;而汉儒言之,每多附会。岂天数已定,故为隐语,以神其说?抑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而不可明言之欤?余读「槎上老舌」,载崇祯庚辰,闽僧贯一居鹭门,夜坐,见篱外坡陀有光,连三夕。怪之,因掘地得古砖,背印两圆花突起,面刻古隶四行。其文曰:『草鸡夜鸣,长尾大耳。干头衔鼠,拍水而起。杀人如麻,血成海水。起年灭年,六甲更始。庚小熙皞,太和千纪』。是书为明季闽县陈衎所著。至清人得台后,王渔洋「池北偶谈」载之;且为之释曰:『鸡,酉字也;加草头、大尾、长耳,郑字也。干头,甲字;鼠,子字也:谓郑芝龙以天启甲子起海中为群盗也。明年甲子,距前甲子六十年矣。庚小熙皞,寓年号也。前年万正色克复金门、厦门;今年施琅克澎湖,郑克塽上表乞降,台湾悉平。六十年海氛一朝荡尽;此固国家灵长之福,而天数已豫定矣,异哉』!

  六一

  「赤嵌笔谈」载:『宋朱文公登福州鼓山,占地脉曰:「龙渡沧海,五百年后,海外当有百万人之郡」。今归入版图,年数适符;熙熙穰穰,竟成乐郊矣。鼓山之上有石,刻「海上视师」四字,为紫阳所书』。近读邱沧海先生之诗,以为则指延平;然则宋儒亦有「谶纬」之术矣。

  六二

  「台湾旧志」谓:『凤山相传,昔年有石自开;内有谶云:「凤山一片石,堪容百万人。五百年后,闽人居之」』。「福建通志」亦谓:『佃民垦田得石碣,内镌「山明水秀,闽人居之」』。此二石,均不言所在。若果有此,则华人居画已久;否则,「齐东」之语耳。

  六三

  乩诗为一种神秘,若可信、若不可信;苟以此为实事,则惑矣。「滦阳续录」载张鹭洲自记巡台事,谓『乾隆丁酉,偶与友人扶乩;乩赠余以诗曰:「乘槎万里渡沧溟,风雨鱼龙会百灵;海气粘天迷岛屿,潮声簸地走雷霆。鲸波不阻三神鸟,鲛室争看二使星。记取白云飘缈处,有人同望蜀山青」。时将有巡台之役,余疑当往;数日,果命下。六月启行,八月至厦门。渡海,驻半载始归。归时风利,一昼夜则登岸。去时飘荡十七日,险阻异常。初出厦门,则雷雨交作,云雾晦冥;信帆而往,莫知所适。忽腥风触鼻,舟人曰:「黑水洋」。黝然而深,视如泼墨。舟人摇手戒勿语,云:「其下则龙宫,为第一险处。度此可无虞矣」!至白水洋,遇巨鱼鼓鬣而来,举其首如危峰障日。每一泼刺,浪涌如山,声砰訇如霹雳。移数刻,始过尽,计其长当数百里。舟人云:「来迎天使」;理或然欤?既而飓风四起,舟几覆没;忽有小鸟数十,环绕樯竿。舟人喜跃,称「天后来拯」风果顿止,遂泊澎湖。圣人在上,百神效灵;不诬也。遐思所历,一一与诗语相符;非鬼神能前知欤?时先大夫尚在堂,闻余有过海之役,命兄来到赤嵌视余,遂同登望海楼;并末二句亦巧合。益信数皆前定,非人力所能然矣』!按鹭洲名湄,浙江钱唐人;雍正十一年进士。着「柳渔诗集」及「瀛堧百咏」。

  六四

  卜筮之术,见于「周易」。人智未开,乞灵神鬼;自是则有骨卜、镜卜、金钱卜各种,而「签诗」亦其一也。台湾寺庙皆有签诗,其辞鄙陋,若可解、若不可解;故台人谓诗之劣者曰「签诗」,以其不足语于风雅之林也。愚夫愚妇,虔诚祷告,每得一签,就人解释;吉凶祸福,

译五九

童谣也是一种文学,造句自然天成,不假修饰;而往往蕴含时事,实在令人不解。《国语》中的“厌弧箕箙,几亡周国”、《左传》中的“龙尾属辰,虢公其奔”,就是特别明显显著的例子。而台湾的童谣也有这种奇异之处:“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南唐”:这是说郑成功起兵的事。“头戴明朝帽,身穿清朝衣;五月称永和,六月还康熙”:这是说朱一贵失败的事。“出日落雨,刉猪秉肚;尫仔穿红裤,乞食走无路”:这是说乙未年九、十月间的情景。推测它们所说的话,仿佛有默示;难道是偶然巧合吗?还是天人感应在细微处显现了呢?

六○

谶纬之术,学者不谈;而汉代儒生谈论它,往往多有附会。难道天数已经注定,所以用隐语来神化其说?还是至诚之道,可以预知未来却不可明白说出呢?我读《槎上老舌》,记载崇祯庚辰年,福建僧人贯一居住在厦门,夜晚静坐,看见篱笆外山坡上有光,连续三个晚上。觉得奇怪,于是挖地得到古砖,背面印着两个圆花突起,正面刻着古隶书四行。文字说:“草鸡夜鸣,长尾大耳。干头衔鼠,拍水而起。杀人如麻,血成海水。起年灭年,六甲更始。庚小熙皞,太和千纪”。这本书是明末闽县人陈衎所著。等到清朝人占领台湾后,王渔洋在《池北偶谈》中记载了它;并且解释说:“鸡,是酉字;加上草头、大尾、长耳,是郑字。干头,是甲字;鼠,是子字:这是说郑芝龙在天启甲子年从海中起兵成为群盗。第二年甲子,距离前一个甲子六十年了。庚小熙皞,暗含年号。前年万正色收复金门、厦门;今年施琅攻克澎湖,郑克塽上表乞降,台湾全部平定。六十年的海氛一朝荡尽;这固然是国家长久的福气,而天数早已预定,真是奇异啊”!

六一

《赤嵌笔谈》记载:“宋代朱熹登上福州鼓山,观察地脉说:‘龙渡沧海,五百年后,海外当有百万人之郡’。如今归入版图,年数恰好符合;百姓熙熙攘攘,竟然成了安乐之乡了。鼓山上有石头,刻着‘海上视师’四个字,是朱熹所写”。近来读邱沧海先生的诗,认为这是指郑成功;那么宋代儒生也有“谶纬”之术了。

六二

《台湾旧志》说:“凤山相传,从前有石头自行裂开;里面有谶语说:‘凤山一片石,堪容百万人。五百年后,闽人居之’”。“福建通志”也说:“佃户开垦田地得到石碑,上面刻着‘山明水秀,闽人居之’”。这两块石头,都不说所在的地方。如果真的有这些,那么华人居住这里已经很久了;否则,就是无稽之谈罢了。

六三

乩诗是一种神秘事物,似可信、似不可信;如果把它当作实事,那就迷惑了。《滦阳续录》记载张鹭洲自记巡视台湾的事,说“乾隆丁酉年,偶然与友人扶乩;乩神赠我诗说:‘乘槎万里渡沧溟,风雨鱼龙会百灵;海气粘天迷岛屿,潮声簸地走雷霆。鲸波不阻三神鸟,鲛室争看二使星。记取白云飘缈处,有人同望蜀山青’。当时将有巡视台湾的任务,我怀疑应当前往;几天后,果然命令下达。六月启程,八月到达厦门。渡海,驻扎半年才回来。回来时风势猛烈,一昼夜就登岸。去时飘荡十七天,险阻异常。刚出厦门,就雷雨交作,云雾昏暗;顺着风帆前往,不知道去哪里。忽然腥风扑鼻,船夫说:‘黑水洋’。深邃黑暗,看去像泼墨。船夫摇手告诫不要说话,说:‘下面就是龙宫,是第一险处。度过这里就可以无忧了’!到了白水洋,遇到大鱼鼓动鱼鳍而来,举起头像高山遮挡太阳。每一次拍打,浪涌如山,声音轰响如霹雳。过了片刻,才全部过去,估计它的长度当有数百里。船夫说:‘来迎接天使’;道理或许如此吧?随后飓风四起,船几乎覆没;忽然有几十只小鸟,环绕桅杆。船夫欢喜跳跃,称‘天后前来拯救’风果然立刻停止,于是停泊澎湖。圣人在上,百神显灵;不是虚妄的。回想所经历的事,一一与诗句相符;不是鬼神能预知吗?当时父亲还在世,听说我有渡海的任务,命令哥哥来到赤嵌看我,于是一同登上望海楼;最后两句也巧合。更加相信命运都是预先注定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查考鹭洲名湄,浙江钱唐人;雍正十一年进士。著有《柳渔诗集》及《瀛堧百咏》。

六四

卜筮之术,见于《周易》。人的智慧未开,向神鬼祈求;从此就有骨卜、镜卜、金钱卜等各种,而“签诗”也是其中之一。台湾寺庙都有签诗,其辞鄙陋,似可解、似不可解;所以台湾人说诗的低劣者叫“签诗”,因为它不足以列入风雅之林。愚夫愚妇,虔诚祷告,每得一签,就找人解释;吉凶祸福,

信口而谈。卜者认以为真,亦可怜已!台南签诗,旧时五妃庙最灵,士之热中功名者多往乞之。故邱沧海「五妃庙」诗云:『三尺土乖同穴望,百枝签乞进香诗』。则咏其事。

译随口乱说。占卜的人却信以为真,这也太可怜了!台南的签诗,从前五妃庙最为灵验,热衷功名的人大多前往求签。所以邱沧海的《五妃庙》诗写道:“三尺土乖同穴望,百枝签乞进香诗。”正是吟咏这件事。

六五

  台湾无祀神之曲,唯文庙释菜,须歌「四平之诗」;其谱颁自礼部,各省皆同。文庙之乐,谓之古乐;八音协奏,温厚和平,饶有肃雍之象。台南文庙旧为全台首学,故设乐局以教乐生。而士人之习乐者,别设乐社,以时演奏,谓之「十三腔」。十三腔者,以小钲十三面调节音律;其乐器与古乐略同,唯无钟、鼓、柷、敔,而多丝、竹之属。其谱传自中华;若「殿前吹」、「折桂令」、「紫花儿序」则台南自制,与各地不同。

  六六

  宗教之中,各有音乐,以保其清閟庄严之气象;故梵呗之音、游仙之曲,闻其声者多超然出世之想。基督教之礼拜祈祷,须歌「赞美诗」;其诗多译台语,妇孺周知。盖基督教之布教,多向普通社会宣传;故其「圣经」辄译各地方言,传人易晓。曩者荷兰据台时,牧师嘉齐宇士曾以「摩西十诫」、「耶教问答」译为番语,以教六社番人;故番人颇恭顺,则宗教之力也。

  六七

  台湾之剧凡数种:曰「乱弹」,即正音也;曰「四平」,则昆曲之支流也;曰「老戏」,即乐律似昆而曲为南词;曰「戏仔」,即七子班,犹古之小梨园也——唱词道白,皆用泉音,其所演者亦多泉州故事,如「荔镜传」、「护国寺」等。又有傀儡班、掌中班,亦泉剧也。

  六八

  「乱弹」之戏,传自江西,故曰「江西班」。其所唱者,有「京调」、有「徽调」、亦有「昆曲」;如「费宫人刺虎」、「百花亭赠剑」,尤其着也。昆曲文辞美丽、音韵悠扬,非村夫市侩所能领会;三十年来绝少唱者,今已为广陵散矣。庚子联军之役,西太后幸陕;秦中固有「梆子腔」,闻而悦之,召入供奉。及回銮时,从入京;流传津、沪。上海班之来台者遂唱此调,一时颇盛。然「梆子」声悲而厉,识者以为亡国之音;不及十稔而清社覆矣。

  六九

  「四平」为昆曲支流,亦曰「四平昆」。演唱之剧范围较小,所谓「征番」、「报冤」、「扑虎」、「娶某」也。三十年来渐就寥落,今已绝迹;唯民间乐社尚有习者。

  七○

  「傀儡」为祀神之剧。开演之时,连锣数次;乃请所祀之神曰相公爷者,绕场三匝。演者信口而念曰:『路里令,里路令;路令、里令,路路令;里令、路令,里里令;路里令,里路令』。循环雒诵,凡数十语;此真有音无意义矣。翻译名义集谓咒语不翻,存其实也;故佛藏有显、密两部。

  七一

  「掌中班」有南、北曲之分,说白皆用泉语,诙谐尽致;作对吟诗,饶有趣味。且常演全本。雅俗咸喜观之。

  七二

  「车鼓」、「采茶」,皆民间一种歌曲;亦能扮演小剧。如「桃花过渡」,一男一女粉墨登场,彼唱此酬,辞近淫渫。村桥野店,灯影迷离、游人杂沓,每至偾事;故旧时禁之。

  七三

  三十年来,台北始有女伶,曰「咏霓裳」。其曲师多京、沪班人,声调步骤悉如正音;有时且过之,可谓青出于蓝矣。「咏霓裳」之伶多名角,或死、或嫁,今已寂然。继之者为桃园之「永乐社」,亦多佳丽,而红豆、月中桂且以抑郁死。余有诗云:『酒徒散尽佳人老,说到看花便惘然』!思之深喟。

  七四

  台北近有歌仔戏,亦曰白话戏;则由「车鼓」、「采茶」而演进者也。其说、唱皆用台语,且能演「乱弹」所演之剧,故妇女喜观之。然编剧者既无艺术观念、演之者又多市井无赖,故每陷于诲淫败俗之事。余意此剧颇合乡土文学,如得有心人而管理之,脚本、脚色均为选择,求适时代,为社会教育之补助;则其号召感化力,比之改良戏、文士剧尤为易易。

  七五

  傀儡班、掌中班之外,又有影戏。剪皮为人,施以五彩,映影于幕,如走马灯;亦有弹唱,入夜演之。台人谓之「皮猴」。故里谚曰:『一冥看够天光,知皮猴一目』。以喻人之不晓事也。■〈忄勿〉皮猴之戏,今已甚少,唯台南乡间尚有演者。

  七六

  台湾音乐有「南

译六五

台湾没有祭祀无主孤魂的乐曲,只有文庙祭祀先师时,必须歌唱“四平之诗”;其曲谱由礼部颁布,各省都相同。文庙的音乐,称为古乐;八音合奏,温和敦厚、平和宁静,充满庄严肃穆的气象。台南文庙旧时是全台湾首屈一指的学府,所以设立乐局来教导乐生。而士人中习乐的人,另外设立乐社,按时演奏,称为“十三腔”。十三腔,是用十三面小钲来调节音律;其乐器与古乐大致相同,只是没有钟、鼓、柷、敔,而多了丝竹类的乐器。其曲谱传自中国大陆;至于“殿前吹”、“折桂令”、“紫花儿序”则是台南自制,与各地不同。

六六

宗教之中,各有音乐,以保持其清幽庄严的气象;所以梵呗之音、游仙之曲,听到其声音的人多产生超然出世的想法。基督教的礼拜祈祷,必须歌唱“赞美诗”;其诗歌大多翻译为台语,妇孺皆知。因为基督教的传教,多向普通社会宣传;所以其“圣经”往往翻译为各地方言,使人容易理解。从前荷兰占据台湾时,牧师嘉齐宇士曾将“摩西十诫”、“耶教问答”翻译为番语,用来教导六社的番人;所以番人颇为恭顺,这就是宗教的力量。

六七

台湾的戏剧有几种:叫“乱弹”,即正音;叫“四平”,则是昆曲的支流;叫“老戏”,即乐律类似昆曲而曲词为南词;叫“戏仔”,即七子班,犹如古代的小梨园——唱词道白,都用泉州口音,所演的也多泉州故事,如“荔镜传”、“护国寺”等。又有傀儡班、掌中班,也是泉州戏剧。

六八

“乱弹”的戏,传自江西,所以叫“江西班”。其所唱的,有“京调”、有“徽调”、也有“昆曲”;如“费宫人刺虎”、“百花亭赠剑”,尤其著名。昆曲文辞美丽、音韵悠扬,不是村夫市侩所能领会;三十年来极少有人演唱,如今已成为绝响。庚子联军之役,西太后避难陕西;陕西本来就有“梆子腔”,西太后听后很喜欢,召入宫中供奉。等到回銮时,跟随进入北京;流传到天津、上海。上海戏班来台湾的于是演唱此调,一时颇为盛行。然而“梆子”声音悲凉而严厉,有识之士认为是亡国之音;不到十年清朝就灭亡了。

六九

“四平”为昆曲支流,也叫“四平昆”。演唱的剧目范围较小,所谓“征番”、“报冤”、“扑虎”、“娶某”等。三十年来逐渐衰落,如今已绝迹;只有民间乐社还有习练者。

七〇

“傀儡”是祭祀神明的戏剧。开演之时,连续敲锣数次;于是请所祀奉的神明叫相公爷的,绕场三圈。演者信口念道:“路里令,里路令;路令、里令,路路令;里令、路令,里里令;路里令,里路令”。循环诵读,共几十句话;这真是有音而无意义。《翻译名义集》说咒语不翻译,保留其实际发音;所以佛藏有显教、密教两部。

七一

“掌中班”有南曲、北曲之分,说白都用泉州话,诙谐到了极点;作对吟诗,饶有趣味。而且常演全本。雅俗都喜爱观看。

七二

“车鼓”、“采茶”,都是民间的一种歌曲;也能扮演小剧。如“桃花过渡”,一男一女粉墨登场,彼唱此和,辞意近乎淫秽。村桥野店,灯影迷离、游人杂沓,每每导致败坏事端;所以旧时禁止。

七三

三十年来,台北才开始有女伶,叫“咏霓裳”。其曲师多来自京、沪戏班,声调步骤完全如同正音;有时甚至超过正音,可谓青出于蓝了。“咏霓裳”的伶人多名角,或死、或嫁,如今已寂然无声。继之的是桃园的“永乐社”,也多佳丽,而红豆、月中桂且因抑郁而死。我有诗云:“酒徒散尽佳人老,说到看花便惘然”!思之深叹。

七四

台北近来有歌仔戏,也叫白话戏;则由“车鼓”、“采茶”而演进来的。其说、唱都用台语,且能演“乱弹”所演的剧目,所以妇女喜爱观看。然而编剧者既无艺术观念、演出的又多市井无赖,所以每陷入诲淫败俗之事。我认为此剧颇合乡土文学,如得有心人而管理之,脚本、脚色均为选择,求适时代,为社会教育之补助;则其号召感化力,比之改良戏、文士剧尤为容易。

七五

傀儡班、掌中班之外,又有影戏。剪皮为人,施以五彩,映影于幕,如走马灯;也有弹唱,入夜演出。台湾人谓之“皮猴”。所以里谚说:“一冥看够天光,知皮猴一目”。用来比喻人的不晓事。皮猴之戏,如今已很少,只有台南乡间尚有演出者。

七六

台湾音乐有“南

管」、「北管」之分。「北管」乐器、曲调与「正音」同,亦能登台扮演;所谓「子弟班」也。「南管」则「南词」,其曲多泉州文士所制,取材富丽,音韵抑扬,又多儿女子事,使人之意也消。「北管」之声宏而肆、「南管」之声缓而悲,则民俗之异也。「乐记」曰:『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故慎所以感之』。然则音乐之关于人性也大矣。

译“南管”与“北管”的区别在于:“北管”的乐器、曲调与“正音”相同,也能登台演出,这就是所谓的“子弟班”。“南管”则是“南词”,其曲调多由泉州文人所创作,题材富丽堂皇,音韵抑扬顿挫,又多描写儿女情长之事,使人意志消沉。“北管”的声音宏大而奔放,“南管”的声音舒缓而悲凉,这是民俗差异的体现。《乐记》说:“音乐,是声音产生的根源;它的根本在于人心,因外物而感动。所以,内心悲哀的人,声音急促而短促;内心快乐的人,声音宽舒而缓慢;内心喜悦的人,声音发扬而散逸;内心愤怒的人,声音粗犷而严厉;内心恭敬的人,声音正直而方正;内心慈爱的人,声音和谐而柔和:这六种情感并非人的本性,所以要谨慎对待引发这些情感的外物。”既然如此,那么音乐对人性的影响就太大了。

七七

  海海通以前,台之商业与泉州关连;「一府、二鹿、三艋舺」,亦多泉人贸易。故勾阑最重南词,以泉人之好之也。泉船载货,北自天津、牛庄,南讫暹罗、吕宋,一年数至,货物充积;操其奇赢,颇肆挥霍,故勾阑亦盛。及各国互市,轮船来往,泉船渐失其利;而艺旦亦唱北曲。然北曲流传既久,失其本真,士人复少知者。光绪十七年唐景崧任布政使司,为母介寿,特召上海班来演。当是时台北初建省会,游宦寓公簪缨毕至,大都中土人士,雅好京调;勾阑从而习之,而南词遂微微不振,是亦风气使然也。

  七八

  「驶犁歌」为乡间一种音乐,则农歌也。田家作苦,岁时伏腊拊髀击缶,而歌呜呜。故杨恽之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箕。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为』?此诚善写田家之苦乐矣。台湾之驶犁歌,大都有声无辞,所谓「吚哑啁哳难为听」也。乡中赛会,逐队而出,以一男子驶犁、两女子骖左右,和以丝竹、节以铜钲,且唱且行,手舞足蹈。彼辈自有乐趣,固不得以「巴人下里」而儗「白雪阳春」也。

  八○

  「孔雀东南飞」为述事诗,犹今之弹词也。台南有盲女者,挟一月琴,沿街卖唱;其所唱者,为「昭君和番」、「英台留学」、「五娘投荔」,大都男女悲欢离合之事。又有采拾台湾故事,编为歌辞者,如「戴万生」、「陈守娘」及「民主国」,则西洋之史诗也。今之文学家,如能将此盲词而扩充之,引导思潮、宣通民意,以普及大众;其于社会之教育,岂偶然哉!

  八一

  乡村之间,有所谓「跳鼓」者,犹今之跳舞也。春秋佳日赛会迎神,广场之外,绿阴环绕,以一男子抱鼓而立,四人持锣侍四隅,又有一人举红伞;锣声一鸣,鼓声应之,或前或后、或俯或仰、或开或合、或疾或迟,举伞者随其进退,伞影缤纷,锣鼓并作。观者喝采,历时始罢;其所以娱神者至矣。夫歌舞之乐,本乎人情;先王制乐,以象其德。故「跳鼓」之技出自乡中,可与「驶犁歌」相偶也。

  八二

  「乐府」有「靧面辞」,为儿童洗面而作也;曼声宛转,闻之心愉。兹录其语,以与台湾「育儿歌」相较。「靧面辞」曰:『花红红,雪白白,为儿靧面爱儿晰;雪白白,花红红,为儿面爱儿容。红红花,白白雪,为儿靧面爱儿洁;白白雪,红红花,为儿靧面爱儿华』。「育儿歌」则「栲栳歌」,其辞曰:『摇也摇,阿囝■〈忄麦〉困着来摇;呜也呜,阿囝■〈忄麦〉困着来呜。呜呜困,一冥大一寸;呜呜惜,一日大一尺』。此为一种文学;而发自妇女口中,其爱护儿童之心至矣。

  八三

  台南勾阑之中,祀一纸偶,曰「水手爷」;即南鲲鯓王之水手也。龟子、鸨儿每夕必焚香而祝曰:『水手爷,脚跷跷、面缭缭,保庇大猪来进稠。来空空、去喁喁,腰斗举阮■〈扌蒙〉,暗路着敢行。朋友劝■〈忄勿〉听、父母骂■〈忄勿〉惊,某囝加讲食扑骈』。此为一种咒语,野蛮人每用之。今勾阑视嫖客为大猪;夜度无资,抑留勿出,则曰吊猴。猪也、猴也,皆兽类也;而狭邪子弟喜为之,可怜可悯!

  八四

  台北近来有所谓「乌猫乌狗歌」者,事既秽淫,语尤鄙野。而乃摄入声片,传布四方;民德坠落,至于此极,亦可哀已!夫欲提倡乡土文学,必须发挥乡土之美善,而后可以日进。若作此歌者,必非台人;否则受人指使,故为违心之言以自污蔑,是台人士之耻也!因忆昨年秋某周刊曾登小说一篇,载台北一车夫与其妇诟谇之言,此骂彼訾,见之不快;而作者乃忍写之,岂非自侮之道乎?余,台湾人也。台湾民族之衰落虽至如此,而前途一线之光明,尚有望于今日文学家之指导也。

  八五

  台湾诗学之兴,始于明季。沈斯庵太仆以永历三年遭风入台,时台为荷人所据,受一廛以居,极旅人之困,弗恤也。及延平至,以礼待之。斯庵居台三十余载,自荷兰以至郑氏盛

译七七

在航海交通开通之前,台湾的商业与泉州有着关联;“一府、二鹿、三艋舺”这些地方,也有很多泉州人在从事贸易。因此,妓院中最重视南词,这是因为泉州人喜爱它。泉州的商船装载货物,北起天津、牛庄,南至暹罗、吕宋,一年多次往返,货物堆积如山;他们赚取巨额利润,大肆挥霍,所以妓院也很兴盛。等到各国通商,轮船往来,泉州商船逐渐失去了利益;而艺旦也开始演唱北曲。然而北曲流传已久,失去了原本的真味,士人中也很少有人了解了。光绪十七年,唐景崧担任布政使,为母亲祝寿,特意召来上海的戏班演出。当时台北刚刚建立省会,游历做官和寓居的官员们纷纷到来,大多是内地人士,雅好京剧;妓院随之学习,南词于是渐渐衰落,这也是风气使然啊。

七八

“驶犁歌”是乡间的一种音乐,也就是农歌。农家劳作辛苦,在岁时节令和祭祀时,拍着大腿敲击瓦器,唱着呜呜的歌。所以杨恽的诗说:“耕种那南山,荒芜不治;种了一顷豆,落下来成了簸箕。人生不过是行乐罢了,何必追求富贵呢?”这确实很好地写出了农家生活的苦乐。台湾的驶犁歌,大都有声音而没有歌词,所谓“吚哑啁哳难为听”。乡间的赛会,队伍依次而出,由一个男子赶着犁,两个女子在左右牵引,配合丝竹乐器,用铜钲打节拍,一边唱一边走,手舞足蹈。他们自有他们的乐趣,本来就不能用“巴人下里”去比拟“白雪阳春”啊。

八○

“孔雀东南飞”是叙事诗,就像现在的弹词一样。台南有个盲女,带着一个月琴,沿街卖唱;她所唱的,是“昭君和番”、“英台留学”、“五娘投荔”,大多是男女悲欢离合的故事。又有采集台湾故事,编成歌辞的,如“戴万生”、“陈守娘”及“民主国”,这就相当于西洋的史诗了。现在的文学家,如果能将这些盲词加以扩充,引导思潮、宣通民意,以普及大众;对于社会的教育,难道不是偶然的事吗!

八一

乡村之间,有所谓“跳鼓”的,就像现在的跳舞一样。春秋美好的日子,赛会迎神,广场之外,绿荫环绕,由一个男子抱着鼓站立,四个人拿着锣侍立在四个角落,又有一人举着红伞;锣声一响,鼓声应和,或前或后、或俯或仰、或开或合、或快或慢,举伞的人随着进退,伞影缤纷,锣鼓齐鸣。观看的人喝彩,过了很久才停止;他们用来娱乐神灵的方式真是到了极致。歌舞的快乐,本源于人情;先王制定音乐,用来象征他们的德行。所以“跳鼓”的技艺出自乡间,可以与“驶犁歌”相提并论。

八二

“乐府”中有“靧面辞”,是为儿童洗脸而作的;声音婉转悠长,听了让人心情愉悦。这里录下它的语句,用来与台湾的“育儿歌”比较。“靧面辞”说:“花红红,雪白白,为儿洗脸爱儿洁白;雪白白,花红红,为儿洗脸爱儿容颜。红红花,白白雪,为儿洗脸爱儿洁净;白白雪,红红花,为儿洗脸爱儿华美”。“育儿歌”则是“栲栳歌”,它的歌词说:“摇啊摇,阿囝要困着来摇;呜啊呜,阿囝要困着来呜。呜呜困,一夜大一寸;呜呜惜,一日大一尺”。这是一种文学;而发自妇女口中,她们爱护儿童的心真是到了极致。

八三

台南妓院之中,供奉一个纸偶,叫“水手爷”;就是南鲲鯓王的水手。龟公、鸨母每晚必定焚香祝祷说:“水手爷,脚跷跷、面缭缭,保佑大猪来进稠。来空空、去喁喁,腰斗举阮蒙,暗路着敢行。朋友劝勿听、父母骂勿惊,某囝加讲食扑骈”。这是一种咒语,野蛮人常常使用。现在妓院把嫖客看作大猪;夜里渡宿没有钱,扣留不让出去,就叫吊猴。猪啊、猴啊,都是兽类;而狭邪子弟喜欢这样,可怜可悯!

八四

台北近来有所谓“乌猫乌狗歌”的,事情既秽淫,语言尤其鄙野。却把它录制成唱片,传布四方;民德堕落,到了这种地步,也可哀啊!想要提倡乡土文学,必须发挥乡土的美善,然后才可以日渐进步。如果作这种歌的人,必定不是台湾人;否则就是受人指使,故意说违心的话来玷污自己,这是台湾人士的耻辱!因此想起去年秋天某周刊曾登过一篇小说,记载台北一个车夫和他妻子争吵的话,互相辱骂,看了让人不快;而作者却忍心写下来,难道不是自侮的做法吗?我,是台湾人。台湾民族的衰落虽然到了这种地步,但前途的一线光明,尚且寄希望于今日文学家的指导。

八五

台湾诗学的兴起,始于明朝末年。沈斯庵太仆在永历三年遭遇风浪进入台湾,当时台湾被荷兰人占据,他租了一间房子居住,极尽旅人的困顿,也不顾惜。等到延平王郑成功到来,以礼相待。斯庵在台湾居住三十多年,从荷兰时期一直到郑氏兴盛

衰,皆目击其事;著书颇多,海东文献推为初祖。清人得台,斯庵亦老矣;犹出而与宛陵韩又琦、无锡赵行可等结「东吟社」,所称「福台新咏」者也。当是时,台湾令沈朝聘、诸罗令季麒光均能诗,朝聘有「郊行集」,麒光有「海外集」、又有「东唱和诗」。荒裔山川,遂多润色。游宦寓公先后继起,若孙元衡之「赤嵌集」、陈梦林宁之「游台诗」、范咸之「婆娑洋集」、张湄之「瀛堧百咏」,蜚声艺苑,传布海隅。而台人士之能诗者,若黄佺之「草庐诗草」、陈辉之「旭初诗集」、章甫之「半嵩集」、林占梅之「琴余草」、陈肇兴之「陶村诗稿」、郑用锡之「北郭园集」,或存或不存、或传或不传,非其诗有巧拙,而后人之贤、不肖也。夫清代以科举取士,士之读诗书而掇功名者,大都浸淫于制艺试帖;元音坠地,大雅沦亡。二三俊秀,自以诗鸣,掞藻扬芬,独吟寡偶;不过写海国之风光、寄沧洲之逸兴,未有诗社之设也。光绪十五年,灌阳唐景崧任台湾道;道署固有斐亭,景崧葺而新之,辄邀僚属为文酒之燕,台人士之能诗者悉礼致之。风雅之休,于斯为盛。及景崧升布政使,驻台北;台北初建省会,簪缨荟萃,景崧又以时集之。时安溪林鹤年以榷茶在北,亦能诗。一日,自海舶运来牡丹数十盆致诸会;景崧大喜,名曰「牡丹诗社」。当是时台人士多以诗鸣,而施耐公、邱仙根尤杰出。二公各有诗集,不特称雄海上,且足拮抗中原。乃未几而鼙鼓远来,风流云散;回首兴亡,真不胜今昔之感矣!

译衰,都亲眼目睹了那些事情;著书很多,海东的文献推崇他为开山鼻祖。清朝人收复台湾时,斯庵已经老了;仍然出来与宛陵的韩又琦、无锡的赵行可等人结成“东吟社”,这就是所谓的“福台新咏”。当时,台湾知县沈朝聘、诸罗知县季麒光都能写诗,沈朝聘有《郊行集》,季麒光有《海外集》,又有《东唱和诗》。荒远边地的山川,于是得到了许多润色。游历做官和寄居的官员先后兴起,如孙元衡的《赤嵌集》、陈梦林宁之的《游台诗》、范咸的《婆娑洋集》、张湄的《瀛堧百咏》,在文坛上声名远扬,流传到海隅。而台湾人士中能写诗的,如黄佺的《草庐诗草》、陈辉的《旭初诗集》、章甫的《半嵩集》、林占梅的《琴余草》、陈肇兴的《陶村诗稿》、郑用锡的《北郭园集》,有的保存有的没有保存,有的流传有的没有流传,并不是他们的诗有巧拙之分,而是后人的贤与不肖所致。清代以科举选拔人才,读书人读诗书而获取功名的大多沉溺于八股文和试帖诗;纯正的音律沦丧,高雅的文学消亡。少数杰出的人才,自己以诗歌闻名,铺陈辞藻散发芬芳,独自吟咏缺乏伴侣;不过是描写海国的风光、寄托沧洲的逸兴,并没有设立诗社。光绪十五年,灌阳人唐景崧担任台湾道;道台衙门本来有斐亭,唐景崧修缮并翻新它,经常邀请僚属举行诗文酒宴,台湾人士中能写诗的全部被礼聘邀请。风雅的兴盛,在这里最为盛大。等到唐景崧升任布政使,驻扎台北;台北刚刚建立省会,达官贵人聚集,唐景崧又按时召集他们。当时安溪人林鹤年因为管理茶叶在北边,也能写诗。一天,从海船运来几十盆牡丹送到聚会;唐景崧非常高兴,命名为“牡丹诗社”。当时台湾人士大多以诗歌闻名,而施耐公、邱仙根尤其杰出。两位先生各有诗集,不仅在海上称雄,而且足以与中原抗衡。于是没过多久战鼓从远方传来,风流云散;回首兴亡,真是不胜今昔之感啊!

八六

  乙未之役,舆图易色,民气沸腾。中土士夫之眷念台湾者,为诗颇多;嘉应黄公度京卿有「民主国歌」,语尤悲壮。当是时,易实甫奉南洋大臣之命,视师台南,有「寓台感怀诗」六首。和者十数人,如吴季籛之『忽往忽来心上血,可怜化作赤嵌潮』!盖其慷慨从戎、从容就义,固已蕴于此时矣。余曾摭拾乙未之诗数十首载于「台湾诗乘」,亦足以资后人之感慨也。

  八七

  「台湾诗乘」所收,作者约三百人,为诗近千首。自郑氏以前至于乙未,凡生斯、长斯、宦游于斯者莫不采入,可谓多矣。二十年来,余既刊行「台湾通史」以保文献,又撰「台湾诗乘」以存文学;余之效忠桑梓亦已勤矣,而犹不敢自怠。一息尚存,此志不泯。余将再竭其绵力,网罗放失,缀辑成书,以扬台湾之文化。

  八八

  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昔人所谓海上仙山者也。故自开辟以来,中土士夫之戾止者,多有题咏:如孙湘南之『山势北盘乌鬼渡,潮声南吼赤嵌城』;范九池之『金穴玉山那可到?汤泉硫井转相怜』;陈恭甫之『南屏鼓角三更月,北卫风沙万里云』;马子翊之『满树花开三友白,孤坟草为五妃青』:皆足为台湾生色。今之作者何不着意于此,而乃作此毫无关系之题目!台湾诗人虽多,而真能为台湾作诗者,有几人哉!

  八九

  「海东校士录」有「新乐府」六章,则为台湾而作者;曰「保生帝」、曰「鲲身王」、曰「罗汉脚」、曰「伽蓝头」、曰「乌烟鬼」、曰「草地人」,皆本地风光也。「草地人」一首,为李华所作。华,台湾府治人,道光间廪生。其诗录后:『台阳膏腴地,一岁或三熟。可怜草地人,不得饱糜粥!里正催租来促人,林投有洞去藏身;画伏夜归饥不忍,归来惟对甑中尘。曩者城中来,曾见城中客;峨峨称大家,丹艧间金碧。丰衣美食如山积,不如卖女图朝夕;使侬莫作沟中瘠,女事贵人两有益!吁嗟乎,坠茵坠溷莫可知,飞絮飞花岂有择?君不见:石濠别,幽怨声;流民图,凉凄色』!此真为草地人写照矣。今之佃农,其景象又何如也!

  九○

  三十年来,台湾诗学之盛,可谓极矣。吟社之设,多以十数。每年大会,至者尝二、三百人。赖悔之所谓『过江有约皆名士,入社忘年即弟兄』;诚可为今日诗会赞语矣。顾其所作者,多属击钵吟。夫击钵之诗,非诗也。良朋小集,刻烛摊笺,斗捷争奇以咏佳夕,可偶为之而不可数;数则诗格日卑而诗之道僿矣。然而今之诗会非击钵吟无诗,今之诗人非作击钵吟之诗非诗;是则变态之诗学也,可乎哉?

  九一

  唐人作诗每用方言,宋人之词尤多用之。而台湾方言之可入诗者,若「骑秋」、若「禅雨」、若「海吼」、若「回南」、若「双冬」、若「九降」、若「蒋鹊」、若「潮鸡」,皆隽语也。我台诗人,当有取而用之者。

  九二

  「竹风兰雨」,为诗人赞美台北之景象,以新竹多风而宜兰多雨也。台湾地理,大甲中分,南方常暖、北方稍寒。故张鹭洲诗云:『少寒多燠不霜天,木叶长青花久妍;真个四时皆是夏,荷花度腊菊迎年』。此虽泛写台湾,而实为台南特色。黄曜墀诗曰:『海内何如此地温,恒春树茂自成村;轻衫不怯秋风冷,终岁曾无雪到门』。真是常夏之国,与北戎之冻雨霾风者迥不同矣(按恒春在台之极南,光绪初设县;今为郡)。

  九三

  诗钟虽小道,而造句炼字、运典构思,非读书十年者不能知其三昧。诗钟之源起于闽中,所谓「折枝」者也。每作一题,以钟鸣为限,故曰诗钟。台湾之有诗钟始于斐亭,曾刻一集名曰「诗畸」。顾其时所作,不过嵌字、分咏、笼纱数格。今则愈出愈奇,以余所知者凡有十四:一曰「嵌字」,拈平仄两字而对之,在第一字者曰「凤顶」、第二字曰「燕颔」、第三字曰「鸢肩」、第四字曰「蜂腰」、第五字曰「鹤膝」、第六字曰「凫胫」、第七字曰「雁足」;二曰「魁

译八六

乙未年(1895年)的战事,地图上的颜色改变了,民众的士气激昂沸腾。中原地区士大夫中眷念台湾的人,写下的诗歌很多;嘉应州黄公度京卿所作的《民主国歌》,语言尤其悲壮。当时,易实甫奉南洋大臣的命令,到台南巡视军队,有《寓台感怀诗》六首。唱和的人有十多位,比如吴季籛的“忽往忽来心上血,可怜化作赤嵌潮”!大概他们慷慨从军、从容就义的志向,在这个时候就已经蕴藏于心了。我曾经搜集乙未年的数十首诗,刊载在《台湾诗乘》中,也足以供后人感慨了。

八七

《台湾诗乘》所收录的,作者大约三百人,诗歌近一千首。从郑氏政权以前直到乙未年,凡是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在这里做官或游历的人,没有不收录的,可以说是很多了。二十年来,我已经刊行《台湾通史》来保存文献,又撰写《台湾诗乘》来留存文学;我对故乡的效忠也已经很勤谨了,但仍然不敢自我懈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志向就不会泯灭。我将再竭尽我的微薄之力,搜罗散失的作品,编辑成书,以弘扬台湾的文化。

八八

婆娑洋、美丽岛,是古人所说的海上仙山。所以自从开辟以来,中原士大夫到达这里的,多有题咏:比如孙湘南的“山势北盘乌鬼渡,潮声南吼赤嵌城”;范九池的“金穴玉山那可到?汤泉硫井转相怜”;陈恭甫的“南屏鼓角三更月,北卫风沙万里云”;马子翊的“满树花开三友白,孤坟草为五妃青”:这些都足以让台湾增添光彩。现在的作者为什么不注重于此,反而去做那些毫无关系的题目!台湾诗人虽然很多,但真正能为台湾作诗的,有几个人呢!

八九

《海东校士录》中有《新乐府》六章,是为台湾而作的;名叫《保生帝》、《鲲身王》、《罗汉脚》、《伽蓝头》、《乌烟鬼》、《草地人》,都是本地的风土人情。《草地人》这一首,是李华所作。李华,是台湾府治人,道光年间廪生。他的诗录在后面:“台阳膏腴地,一岁或三熟。可怜草地人,不得饱糜粥!里正催租来促人,林投有洞去藏身;画伏夜归饥不忍,归来惟对甑中尘。曩者城中来,曾见城中客;峨峨称大家,丹艧间金碧。丰衣美食如山积,不如卖女图朝夕;使侬莫作沟中瘠,女事贵人两有益!吁嗟乎,坠茵坠溷莫可知,飞絮飞花岂有择?君不见:石濠别,幽怨声;流民图,凉凄色”!这真是草地人的写照啊。现在的佃农,他们的景象又怎么样呢!

九○

三十年来,台湾诗学的兴盛,可以说是到了极点。诗社的设立,大多有十几个。每年大会,到来的人常常有两三百人。赖悔之所说的“过江有约皆名士,入社忘年即弟兄”;确实可以作为今日诗会的赞语了。但是他们的作品,多属于击钵吟。击钵吟的诗,不是真正的诗。好友小聚,点燃蜡烛摊开纸笔,比拼敏捷争奇斗艳来吟咏美好的夜晚,可以偶尔为之而不能频繁;频繁了诗格就日益低下而诗的道统就混乱了。然而现在的诗会没有击钵吟就没有诗,现在的诗人不做击钵吟的诗就不算诗;这是变异的诗学,可以吗?

九一

唐人作诗常常使用方言,宋人的词尤其多用方言。而台湾方言中可以入诗的,如“骑秋”、如“禅雨”、如“海吼”、如“回南”、如“双冬”、如“九降”、如“蒋鹊”、如“潮鸡”,都是隽永的词语。我们台湾的诗人,应当有所取用。

九二

“竹风兰雨”,是诗人赞美台北的景象,因为新竹多风而宜兰多雨。台湾的地理,以大甲溪为界分为南北,南方常暖、北方稍寒。所以张鹭洲的诗说:“少寒多燠不霜天,木叶长青花久妍;真个四时皆是夏,荷花度腊菊迎年”。这虽然是泛写台湾,但实为台南的特色。黄曜墀的诗说:“海内何如此地温,恒春树茂自成村;轻衫不怯秋风冷,终岁曾无雪到门”。真是四季如夏的国家,与北方寒冷地区的冻雨霾风截然不同了(按:恒春在台湾的最南端,光绪初年设县;现在为郡)。

九三

诗钟虽然是小道,但造句炼字、运用典故构思,不是读书十年的人不能懂得其中的奥妙。诗钟起源于福建,所谓“折枝”就是。每次做一个题目,以钟声响起为限,所以叫诗钟。台湾有诗钟始于斐亭,曾刻印一集名叫《诗畸》。但是当时所作的,不过是嵌字、分咏、笼纱几种格式。现在则越出越奇,据我所知的共有十四种:一曰“嵌字”,拈出平仄两字来对仗,在第一字的叫“凤顶”、第二字的叫“燕颔”、第三字的叫“鸢肩”、第四字的叫“蜂腰”、第五字的叫“鹤膝”、第六字的叫“凫胫”、第七字的叫“雁足”;二曰“魁

斗」,拈平仄二字,嵌于出句之首与对句之尾;三曰「蝉联」,拈平仄二字,嵌于出句之尾与对句之首;四曰「鹭拳」,拈平仄二字,嵌于出句之第二字与对句之第六字,或易之亦可;五曰「八叉」,拈平仄二字,嵌于出句第一字与对句第二字,或出句第二、对句第三,余可类推;六曰「分咏」,以一雅一俗,成为一联;七曰「笼纱」,眼字两字一平一仄,隐而能着、见之则知;八曰「晦明」,眼字二字仍分平仄,一用笼纱之法、一用嵌字之法;九曰「合咏」,无论写景言情、咏物怀古,但须嵌一绝无相关之字,读之如无痕迹;十曰「鼎足」,以成语三字为眼,则嵌二字于出句之首尾、一字于对句之第四字,互调亦可;十一曰「碎锦」,以成语四字或五字为眼,嵌于两句之内,眼字不得相连;十二曰「流水」,以成语四字或五字为眼,嵌于两句之内,眼字必须顺序;十三曰「双钩」,以成语四字为眼,顺序分嵌于两句之首尾;十四曰「睡蛛」,以四字为眼,每句分嵌二字必须相连、且须相对,又应变化本义,而后合式。

译“斗”,取平仄二字,嵌入出句的开头与对句的结尾;三曰“蝉联”,取平仄二字,嵌入出句的结尾与对句的开头;四曰“鹭拳”,取平仄二字,嵌入出句的第二个字与对句的第六个字,或者互换位置也可以;五曰“八叉”,取平仄二字,嵌入出句第一个字与对句第二个字,或者出句第二个字、对句第三个字,其余情况可以类推;六曰“分咏”,用一个雅字和一个俗字,组成一联;七曰“笼纱”,眼字两个,一平一仄,隐含其中却又能显现,见到它便知道;八曰“晦明”,眼字两个仍然分平仄,一个用笼纱的方法,一个用嵌字的方法;九曰“合咏”,无论是写景抒情、咏物怀古,都必须嵌入一个毫无关联的字,读起来没有痕迹;十曰“鼎足”,以成语中的三个字为眼,则嵌入两个字在出句的开头和结尾,一个字在对句的第四个字,互相调换也可以;十一曰“碎锦”,以成语中的四个字或五个字为眼,嵌入两句之中,眼字不能相连;十二曰“流水”,以成语中的四个字或五个字为眼,嵌入两句之中,眼字必须按顺序;十三曰“双钩”,以成语中的四个字为眼,按顺序分别嵌入两句的开头和结尾;十四曰“睡蛛”,以四个字为眼,每句分别嵌入两个字必须相连,且须相对,又应变化本义,而后才符合格式。

九四

  十四格之中,最难者为「笼纱」、「流水」、「双钩」、「睡蛛」及「合咏」、「嵌字」。今之作者多误「分咏」为「笼纱」,盖分咏系拈两事物,雅俗并陈,各咏其一;而笼纱则仅择两字,一平一仄分罩成联,不得以空句而塞责也。试就「东海钟声」所选者录其一二:「笼纱」如「元旦」云:『唐代合呼才子姓,吴宫初进美人名』;「流水」如「山中春雪」云:『山绕中条云不断,春归上苑雪初融』;「双钩」如「半夜中宫」云:『半亩蛙喧声破夜,中天蟾冷影沈宫』;「睡蛛」如「万物归之」云:『流水何之归海白,春风煦物万山青』。

  九五

  「合咏」、「嵌字」,有时容易,有时甚难;唯在作者之运用耳。余刊「台湾诗荟」,曾以「蝴蝶兰嵌春字」征咏,作者颇多。其佳者,如一鸥之『佩来未觉春如梦,扑去方知国是花』;镜泉之『舞罢春风芳竟体,梦回楚水化前身』;醉月之『幽香春入滕王帖,素艳诗吟谢逸篇』;显升之『慕名客自恒春至,入梦人分楚畹香』;述公之『幽谷春花述晓梦,比邻新酿借芳名』:皆佳句也。

  九六

  光绪纪元,沈文肃公视师台南;奏建延平郡王祠,从台人士之请也。祠成,文肃自撰一联云:『开万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遗民世界。极一生无可如何之遇,缺陷还诸天地,是创格完人』!此外尚多佳构:如夏观察献纶云:『天地间有大纲,耿耿孤忠,守正朔以挽虞渊,祗自完吾气节。古今来一创局,茫茫荒岛,启沃壤而新版宇,犹思当日艰难』。周太守懋琦云:『独奉胜朝朔;来开盘古荒』。袁司马闻柝云:『毘舍之间开一域;崖山而后矢孤忠』。方司马祖荫云:『土宇辟沧溟,移孝作忠,天为孤臣留片壤。血诚矢皦日,原心略迹,帝颁旷典报馨香』。张军门其光云:『生为遗臣、没为正神,独有千古。今受大名、昔受赐姓,谅哉完人』!越年,王中丞凯泰巡视台湾;时适开辟后山,因撰一联云:『忠节感穹苍,大海忽将孤岛现。经纶关运会,全山留与后人开』。又十年,刘中丞铭传巡抚台湾;莅南试士,亦撰一联云:『赐国姓,家破君亡;永矢孤忠,创基业在山穷水尽。复父书,辞严义正;千秋大节,享俎豆于舜日尧天』。

  九七

  王祠后殿祀翁太妃,其左祀宁靖王及五妃、右祀监国世子与陈夫人。文肃各撰一联:太妃祠云:『剑影出寒空,烈母合隆当代祀。山光腾绝岛,奇儿似为有明生』。宁靖王祠云:『凤阳一叶尽;瀛台寸草春』。监国祠云:『夫死妇必死;君亡明乃亡』。祠之两庑,合祀明季文武诸臣,其姓名载于「台湾通史」。时侯官陈谟为府学教授,曾与建祠之役;亦撰两联:东庑云:『逋播老蛮天,是洛邑顽民、辽东处士;文章传幕府,听西台痛哭、蒿里悲歌』!西庑云:『返日共挥戈,沧海楼船拚转战。余生皆裹革,秋风甲马倘来归』!

  九八

  台南庙宇之楹联,颇多佳作;劫火之后,毁灭无遗。府城隍庙有一对,不知何人所撰,今犹约略记之。城隍者,所谓奖善殚恶之神也;故语威而毅,俨如酷吏口吻。联云:『问尔平生,所干何事:谋人财?害人命?奸淫人妇女?败坏人纲常?算从前邪谋诡计,那一条孰非自作!到我这里,有罪必诛:歼汝算!杀汝身!殄灭汝子孙!降罚汝祸殃!看今日凶烽恶焰,有几个至此能逃』!此真为恶人说法者矣。世有不遵道德、不畏法律而独惧鬼神,欠债不还、偷盗不认,邀往城隍庙杀鸡设誓,则勃然变色,以为冥冥中若有鉴临之者。乃知神道设教,专治愚顽;民智未齐,尚不足语于无鬼之论也。

  九九

  『铁马金戈,万里归来真腊棹;锦袍红烛,千秋高会斐亭钟』。此唐维卿观察自书斐亭联句也。斐亭在道署内,修竹假山,地殊清閟,故「旧志」有「斐亭听涛」之景。法越之役,维卿以翰林出关,说刘黑旗归附遂;授台湾兵备道。乃修葺斐亭,退食其间,辄邀僚属为文酒之燕,台

译九四

十四种诗格之中,最难掌握的有“笼纱”、“流水”、“双钩”、“睡蛛”以及“合咏”、“嵌字”。当今的作者多将“分咏”误作“笼纱”,因为分咏是选取两样事物,雅俗并列,各自吟咏其一;而笼纱则是仅选取两个字,一平一仄分别笼罩成联,不能用空泛的句子来敷衍塞责。试就《东海钟声》所选录的,摘取一二为例:“笼纱”如咏“元旦”写道:“唐代合呼才子姓,吴宫初进美人名”;“流水”如咏“山中春雪”写道:“山绕中条云不断,春归上苑雪初融”;“双钩”如咏“半夜中宫”写道:“半亩蛙喧声破夜,中天蟾冷影沈宫”;“睡蛛”如咏“万物归之”写道:“流水何之归海白,春风煦物万山青”。

九五

“合咏”、“嵌字”,有时容易,有时很难;全在于作者的运用罢了。我刊行《台湾诗荟》时,曾以“蝴蝶兰嵌春字”为题征诗,作者很多。其中佳作,如一鸥的:“佩来未觉春如梦,扑去方知国是花”;镜泉的:“舞罢春风芳竟体,梦回楚水化前身”;醉月的:“幽香春入滕王帖,素艳诗吟谢逸篇”;显升的:“慕名客自恒春至,入梦人分楚畹香”;述公的:“幽谷春花述晓梦,比邻新酿借芳名”:都是好句子。

九六

光绪年间,沈文肃公在台南统帅军队;应台湾人士的请求,奏请建立延平郡王祠。祠堂建成后,文肃公亲自撰写了一副对联:“开万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遗民世界。极一生无可如何之遇,缺陷还诸天地,是创格完人”!此外还有多副佳作:如夏观察献纶写道:“天地间有大纲,耿耿孤忠,守正朔以挽虞渊,祗自完吾气节。古今来一创局,茫茫荒岛,启沃壤而新版宇,犹思当日艰难”。周太守懋琦写道:“独奉胜朝朔;来开盘古荒”。袁司马闻柝写道:“毘舍之间开一域;崖山而后矢孤忠”。方司马祖荫写道:“土宇辟沧溟,移孝作忠,天为孤臣留片壤。血诚矢皦日,原心略迹,帝颁旷典报馨香”。张军门其光写道:“生为遗臣、没为正神,独有千古。今受大名、昔受赐姓,谅哉完人”!次年,王中丞凯泰巡视台湾;当时正好开辟后山,因此撰写了一副对联:“忠节感穹苍,大海忽将孤岛现。经纶关运会,全山留与后人开”。又过了十年,刘中丞铭传巡抚台湾;到台南考试士子,也撰写了一副对联:“赐国姓,家破君亡;永矢孤忠,创基业在山穷水尽。复父书,辞严义正;千秋大节,享俎豆于舜日尧天”。

九七

王祠后殿供奉翁太妃,左边供奉宁靖王及五妃,右边供奉监国世子与陈夫人。文肃公分别为他们撰写了一副对联:太妃祠写道:“剑影出寒空,烈母合隆当代祀。山光腾绝岛,奇儿似为有明生”。宁靖王祠写道:“凤阳一叶尽;瀛台寸草春”。监国祠写道:“夫死妇必死;君亡明乃亡”。祠堂的两旁厢房,合祀明末文武众臣,他们的姓名记载于《台湾通史》。当时侯官人陈谟任府学教授,曾参与建祠工程;也撰写了两副对联:东厢房写道:“逋播老蛮天,是洛邑顽民、辽东处士;文章传幕府,听西台痛哭、蒿里悲歌”!西厢房写道:“返日共挥戈,沧海楼船拚转战。余生皆裹革,秋风甲马倘来归”!

九八

台南庙宇的对联,有很多佳作;经历战火之后,毁灭殆尽,没有遗留。府城隍庙有一副,不知是谁撰写的,现在还大概记得。城隍,是所谓奖善惩恶的神;所以语言威严刚毅,俨然像酷吏的口吻。对联写道:“问尔平生,所干何事:谋人财?害人命?奸淫人妇女?败坏人纲常?算从前邪谋诡计,那一条孰非自作!到我这里,有罪必诛:歼汝算!杀汝身!殄灭汝子孙!降罚汝祸殃!看今日凶烽恶焰,有几个至此能逃”!这真是为恶人说法的了。世上有不遵守道德、不畏惧法律却唯独害怕鬼神的人,欠债不还、偷盗不认,邀请到城隍庙杀鸡发誓,就勃然变色,认为冥冥之中好像有神明鉴察。由此可知神道设教,专门治理愚顽之人;民智尚未齐备,还不足以谈论无鬼的理论呢。

九九

“铁马金戈,万里归来真腊棹;锦袍红烛,千秋高会斐亭钟”。这是唐维卿观察自书的斐亭联句。斐亭在道台衙署内,修竹假山,地方特别清幽,所以“旧志”中有“斐亭听涛”的景致。法越战争期间,维卿以翰林身份出关,游说刘永福归附朝廷;被任命为台湾兵备道。于是修缮斐亭,退朝后在此用餐,常邀请僚属举行诗文酒宴,台

人士之能诗者悉礼致之。扢雅扬风,一时称盛。今斐亭已毁,钟声久沉;凭吊兴亡,宁无凄怆!

译凡是擅长写诗的士人,都恭敬地邀请他们前来。倡导雅正、弘扬诗风,一时间盛况空前。如今斐亭已经毁坏,钟声长久沉寂;凭吊历史兴亡,怎能不感到凄凉悲怆!

一○○

  凤山以山名,语其形也。前时县令某,有女美而慧,擅词藻,曾出一联征对,且欲以量邑人士之才。联云:『有凤山、无凤宿,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一时无有对者。以今思之,未得其耦。盖「凤兮」二句为成语,故难求凰也。

  一○一

  俗谚,多可作对。茶余酒后,曾举一二:如『客人请人客』对『头对作对头』。又如『七扔八添九抄十无分』对『一钱二缘三水四少年』。真是天造地设,妙趣横生。台南「三六九」小报迭载「新声律启蒙」,为赵少云、洪铁涛及同好之士所作;悉采里言,复叶音韵,诚可谓本地之风光而艺苑之藻绘也。他日如刊单本,布之海内,亦可为台湾之特色。

  一○二

  中华改造之年,余在沪上,有以「社会党」三字征对者,余以「君王后」对之,颇嫌平仄未调。及归故乡,适迎天后,台人所谓「妈祖婆」者也;余意以对「君王后」,则语调和叶。复欲以「妈祖婆」征对;洪铁涛曰:『可对「婴儿子」』。余曰:『甚工』!盖「社会党」等以一名辞而函六义,又可循环互注,庄生所谓「周遍咸三」者,异名而同义者也。近撰「台湾语典」,有「妇人人」一名,余欲出以征对;因思「仪礼」有「男子子」可为佳耦。乃知「妇人人」三字,其造语亦有所本也。

  一○三

  灯谜为文人游戏,而春宵之乐事。我台先辈之善此者,代有其人。先大父耋耄之年犹好此事,每闻悬谜,欣然而往,夜阑始归。家中积稿,高至尺余。余亦好此,与二三友朋时为隐语以相探索。孔子曰:『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夫谜,犹其小者。然而玄机巧思,应象无方,斗角钩深,亿则屡中;比诸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者,其得失为何如也!

  一○四

  台人士之谜,除用「四书」、「五经」外,尝采里谚而取谐声,所谓「梨花格」者也。「梨花格」之谜,半杂诙谐,或唱漳音、或唱泉音,非本地人不知其妙。如「勺」字打俗语二,猜「作匀,■〈出叕〉一点」。其有用地名者,如「各个」打「半路竹」、「红紫十千」打「万丹」、「胸吞云梦者八九」打「大肚」。此则名正言顺,各地可通行也。

  一○五

  延平郡王之诗已载「台湾诗乘」,而书亦有存者。曩时海会寺僧传芳巡锡泉州,闻故家黄氏有王书,造门请见;黄氏以海会为北园别墅,与郑氏大有因缘,慨然相赠。今藏寺中,则以行书而写周子「太极图说」者也。比年以来,颇多赝品,素纨不点、朱印烂然,有署「大目」者、有钤「敕封延平郡王」者;作伪之迹,见之可哂。夫赐姓初名森,字大木,非「大目」也。永历朝虽封延平郡王,未曾一用;文移书答,但称「招讨大将军」,岂有平常缣素而盖王章,且有「敕封」二字?是作伪者之不知史事,昭然若揭矣。

  一○六

  东都初建之时,中土士夫之来者,若徐中丞孚远、王都宪忠孝、辜御史朝荐、陈参军永华、李孝廉茂春等,大都宏文积学之士;而沈太仆光文且先入处。余已各采其诗,载于「台湾诗乘」;其书或传、或不传。近时市上竟有赝造太仆书画者,而自署「光文沈斯庵」!夫太仆字文开,号斯庵;岂有倒书名号之理?且题画之诗甚劣,复不见于「文开诗集」。然则作伪亦须学问,又岂贪夫所能为哉!

  一○七

  宁靖王术桂,为明宗室;避乱入台,郑氏礼之。王善文学、工书翰,东都匾额,多所书。今其存者,唯北极殿之「威灵赫奕」四字;而武庙之「亘古一人」,已为强暴者窃去。然寸缣尺素有传者,刘家谋「海音诗」注载:『韦明经廷芳云:宁靖王像,十年前见诸重庆寺街某老妇家。妇自言陈姓,其祖曾为郑氏将,故有此像。像戎装独立,仪容甚伟。上缀草数行,笔墨飞舞,则当日绝命辞也。韩孝廉治家亦有王手书杜诗一帧』云。家谋字芑川,侯官人;咸丰间,任台湾府学训导。

  一○八

  台南陈氏宗祠有陈复甫总制手书一轴,草书古格

译一○○

凤山因山而得名,说的是山的形状。从前有位县令,有个女儿美丽聪慧,擅长辞藻,曾出一联征求对句,并且想借此衡量县里人士的才学。联语是:“有凤山、无凤宿,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当时没有人能对出下联。以现在想来,确实难以找到合适的对句。因为“凤兮”两句是成语,所以很难求得“凰”来相对。

一○一

民间谚语,大多可以用来作对。茶余酒后,我曾举出一两个例子:比如“客人请人客”对“头对作对头”。又如“七扔八添九抄十无分”对“一钱二缘三水四少年”。真是天造地设,妙趣横生。台南“三六九”小报陆续刊登“新声律启蒙”,是赵少云、洪铁涛及同好之士所作;全都采用民间俗语,又符合音韵,确实可以说是本地的风光和艺苑的藻饰。将来如果刊印单行本,流传海内外,也可以作为台湾的特色。

一○二

中华改造的那一年,我在上海,有人用“社会党”三字征求对句,我用“君王后”来对,颇嫌平仄不协调。等到回到故乡,恰逢迎接天后,也就是台湾人所说的“妈祖婆”;我想用“君王后”来对,语调和音韵就协调了。又想用“妈祖婆”征求对句;洪铁涛说:“可以对‘婴儿子’”。我说:“很工整”!因为“社会党”等词,用一个名词包含六层意义,又可以循环互注,庄子所说的“周遍咸三”,就是异名而同义。近来撰写“台湾语典”,有“妇人人”一词,我想用它来征求对句;想到“仪礼”中有“男子子”可以作为佳偶。于是知道“妇人人”三字,其造词也有依据。

一○三

灯谜是文人的游戏,也是春夜的乐趣。我们台湾先辈中擅长此道的人,代代都有。先父年老时仍喜好此事,每当听到悬挂谜题,就欣然前往,夜深才回家。家中积累的稿件,高达尺余。我也喜好此事,与两三位朋友时常以隐语互相探寻。孔子说:“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灯谜,不过是其中较小的一类。然而玄机巧思,应象无方,斗角钩深,猜测往往命中;比起那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其得失如何呢!

一○四

台湾人士的灯谜,除了使用“四书”、“五经”外,还常采用民间谚语和取谐声,这就是所谓的“梨花格”。“梨花格”的谜,多半夹杂诙谐,有的唱漳腔、有的唱泉腔,非本地人不知其妙。比如“勺”字打俗语二,猜“作匀,■〈出叕〉一点”。有用地名作谜的,如“各个”打“半路竹”、“红紫十千”打“万丹”、“胸吞云梦者八九”打“大肚”。这些则名正言顺,各地都可以通行。

一○五

延平郡王的诗已载于“台湾诗乘”,而书籍也有留存。从前海会寺僧人传芳巡礼泉州,听说故家黄氏有王的手书,登门请求观看;黄氏因为海会是北园别墅,与郑氏大有因缘,慷慨相赠。现在收藏在寺中,是用行书写的周子“太极图说”。近年来,赝品很多,白绢上没有墨点,朱印鲜明,有署名“大目”的、有钤印“敕封延平郡王”的;作伪的痕迹,看了令人可笑。郑成功赐姓前原名森,字大木,不是“大目”。永历朝虽然封他为延平郡王,但未曾使用过;公文往来,只称“招讨大将军”,哪有平常的绢素而盖王章,且有“敕封”二字的?这是作伪者不知史事,昭然若揭。

一○六

东都初建之时,中土士大夫来的,如徐中丞孚远、王都宪忠孝、辜御史朝荐、陈参军永华、李孝廉茂春等,大多是宏文积学之士;而沈太仆光文且先入处。我已各采其诗,载于“台湾诗乘”;其书有的流传、有的不流传。近来市面上竟有赝造太仆书画的,而自署“光文沈斯庵”!太仆字文开,号斯庵;哪有倒写书名号的道理?而且题画的诗很劣,又不见于“文开诗集”。那么作伪也需要学问,又岂是贪夫所能为呢!

一○七

宁靖王术桂,是明宗室;避乱入台,郑氏礼遇他。王擅长文学、工于书法,东都匾额,多由他所书。现在存世的,只有北极殿的“威灵赫奕”四字;而武庙的“亘古一人”,已被强暴者窃去。然而寸缣尺素有流传的,刘家谋“海音诗”注载:“韦明经廷芳说:宁靖王像,十年前在重庆寺街某老妇家见到。老妇自称姓陈,她的祖先曾为郑氏将领,所以有此像。像戎装独立,仪容很伟岸。上面缀有几行草书,笔墨飞舞,就是当日绝命辞。韩孝廉治家也有王手书杜诗一帧”云。家谋字芑川,侯官人;咸丰年间,任台湾府学训导。

一○八

台南陈氏宗祠有陈复甫总制手书一轴,草书古格

言五行,款书「永历十六年秋九月复甫陈永华」。笔力矫健而含浑厚,诚足宝也。复甫,福建同安人;延平开府思明之时,授咨议参军。后任东都总制,兴文造士,寓兵于农;制度典章,多所创置(事载「台湾通史」)。

译谈及五行,款识书写着“永历十六年秋九月复甫陈永华”。笔力矫健而蕴含浑厚,确实值得珍视。复甫是福建同安人;在延平王于思明开府时,被授予咨议参军之职。后来担任东都总制,振兴文教、培育人才,寓兵于农;各项制度典章,多有创设(事迹记载于《台湾通史》)。

一○九

  清代宦游之士,大都能诗、能书;而周芸皋观察尤善画。芸皋名凯,字仲礼,浙江富阳人。道光十三年,由兴泉永道调台湾。所作山水,笔与神会;尝自署「富春江上捞虾翁」。

  一一○

  刘壮肃抚台之时,莅南岁试,乡人士颇讥其不文。顾壮肃以布衣从戎,积功至陆路提督,授男爵;解甲归田,养晦读书。及法人之役,乃起用。余读其「大潜山房诗集」,多警句,则非不文者也。壮肃之书,除延平郡王祠楹联外,余于大科嵌莲座寺见其一联;联云:『一品名山,万年福地』。

  一一一

  挽近谈艺之士,辄言吕西村、谢管樵;二君皆流寓也。西村名世宜,字不翁,同安人。精书法,工篆隶,摹写迫真。受淡水林氏之聘,馆于「板桥别墅」;着「爱吾庐题跋」二卷,门人林维源刻之。管樵名颖苏,号懒云山人,诏安人。负奇气,多画兰竹,山水尤佳;题诗、作书皆超脱不群。壮年游台湾,历主巨室,居于海东精舍;后入林刚愍戎幕,殉于漳州之役,谈者以为有古烈士风。二君之作,乡人士多有存者。

  一一二

  台人士之书画,「旧志」所载,若王之敬、陈必琛、庄敬夫、张钰、马琬、徐元等皆有名艺苑,琬之母某氏尤善水墨芦雁;顾多不传。余所见者,有黄本渊、陈维英之书、吴鸿业之画蝶、王献琛之画蟹、林觉之人物、林朝英之花卉,皆足珍贵;但恨少觏耳。夫以台湾山川之奇秀、风涛之啧薄、珍禽怪兽之游翔、名花异木之蔚茂,璀璨陆离,不可方状;台人士之生斯、长斯者,能举当前之变化而蕴蓄之,发之胸中、驱之腕底以自成其艺,岂不美欤!

  一一三

  海桑以后,士之不得志于时者,竞为吟咏,以写其抑郁不平之气;而潜心书画者较少。曩者科举之时,学书者咸习欧、赵小楷,以符功令;擘■〈宀巢〉大字,每不能书。今则非其时矣;然新进之士视为无用,弃而不学。即欲学矣,而无师承,且无佳帖。夫学书程序,当以临帖为准绳;帖之优劣,关系实宏。台人素吝购书,谁复肯以重金而买一帖?此其所以不进也。今之学子志气轩然,株守故乡得过且过,则钢笔一枝足矣。若欲昂头天外,渡海而西与中人士相晋接,尺牍之书须求精美,始不贻笑大方也。

  一一四

  画之美术,无分南北,更无分东西。而今之习画者,多学西洋,复多模写裸体美人以博时流之嗜好而计售值之低昂,是画之生命失矣。有清之季,革命将兴,曼殊和尚曾作「翼王夜啸图」,印于「民报」;见之神王,乃知一画之力,其感人有如是也。台湾今日之景象如何,翘翘画家胡不写之,以示诸世上?若乃模山范水、染翠渲红自成其美,则与击钵吟之诗同类矣。

  一一五

  篆刻之技,台湾颇少。余所知者,台南有陆鼎、新竹有查仁寿。鼎,山阴人;仁寿,海宁人:皆宦游者。鼎之镌石,台南尚有;而仁寿有「百寿章」,现为竹人士所藏。夫篆刻虽小道,非读书养气者未能奏刀砉然。余素有志于此,而学之不精,废然而反。然追抚籀斯、摩挲金石,至今犹不能忘。

  一一六

  安平旧天后宫之后,有两石像;所谓石将军者也。余曾考其石质、观其刻工,一为荷兰教堂之物,而一则郑延平墓前之翁仲也。安平天后宫为荷兰教堂之址,归清以来改建庙宇,此像则在其间。其石为泉州石,雕一平埔番人半身像,长约二尺八寸。以布缠额又覆其肩;两手在胸,合握剑柄。观其眼睛与华人不同,而刻画手势亦与华人有异,乃知其为荷人之物也。延平郡王初葬台湾,「旧志」虽不载明其地,顾以大势而论,当在小北门外之洲仔尾。地与安平相近,一水可通,此像则见于此。百余年前,乃移于安平提标馆前以镇水害;其后复移于此。像为澎湖石,现已折断,仅存上部自顶至胸,约长三尺二寸,为古武士装,与南京孝陵、北京长陵之石像形状相同。但体制略小,当为王坟之物。台湾三百年间,唯赐姓封王,故有此礼

译一〇九

清代的宦游之士,大多能诗、能书;而周芸皋观察尤其擅长绘画。芸皋名凯,字仲礼,浙江富阳人。道光十三年,由兴泉永道调任台湾。他所作的山水画,笔触与神韵相契合;曾自题署名为“富春江上捞虾翁”。

一一〇

刘壮肃担任巡抚时,莅临台南主持岁试,当地士人颇讥讽他不通文墨。然而壮肃以平民身份从军,累积战功升至陆路提督,被封为男爵;卸甲归田后,韬光养晦,潜心读书。等到中法战争爆发,才被重新起用。我读他的《大潜山房诗集》,多有警策之句,可见他并非不通文墨。壮肃的书法,除延平郡王祠的楹联外,我在大科嵌莲座寺见过他一联;联语为:“一品名山,万年福地”。

一一一

近来谈论艺术的人士,常提到吕西村、谢管樵;这两位都是流寓台湾的人。西村名世宜,字不翁,同安人。精通书法,擅长篆书和隶书,摹写逼真。受淡水林氏聘请,在“板桥别墅”设馆;著有《爱吾庐题跋》二卷,由门人林维源刊刻。管樵名颖苏,号懒云山人,诏安人。胸怀奇气,多画兰竹,山水画尤其出色;题诗、书法都超脱不凡。壮年时游历台湾,历任大户人家西席,居住在海东精舍;后来进入林刚愍的军营幕府,殉难在漳州战役,谈论者认为他有古代烈士的风范。这两位的作品,当地士人多有收藏。

一一二

台湾士人的书画,在《旧志》中记载的,如王之敬、陈必琛、庄敬夫、张钰、马琬、徐元等都在艺苑有名声,马琬的母亲某氏尤其擅长水墨芦雁;但大多没有流传下来。我所见过的,有黄本渊、陈维英的书法,吴鸿业的画蝶,王献琛的画蟹,林觉的人物画,林朝英的花卉画,都足以珍贵;只是遗憾少见罢了。凭借台湾山川的奇秀、风涛的激荡、珍禽怪兽的游翔、名花异木的繁茂,光彩夺目,难以形容;台湾士人生长于此,能将眼前的变化蕴蓄心中,抒发于胸中,挥运于腕底,从而自成艺术,难道不美好吗!

一一三

沧海桑田之后,士人中不得志于时者,竞相吟咏,以抒发抑郁不平之气;而潜心书画的人较少。从前科举时代,学书法的人都习练欧阳询、赵孟頫的小楷,以符合功令;写擘窠大字,往往不能书写。现在已不是那个时代了;然而新进之士视其为无用,抛弃而不学。即使想学,也没有师承,且没有好的字帖。学书法的程序,应当以临帖为准绳;字帖的优劣,关系实在重大。台湾人向来吝于购书,谁又肯花重金买一张字帖?这就是他们不能进步的原因。如今的学子志气高昂,固守故乡得过且过,那么一支钢笔就足够了。如果想要昂首天外,渡海向西与内地人士交往,书信的书法必须精美,才不至于被大方之家嘲笑。

一一四

绘画的艺术,不分南北,更不分东西。而现今学画的人,多学习西洋画,又多摹写裸体美人以迎合时人的嗜好,并以此计算售价的高低,这是绘画的生命丧失了。清朝末年,革命将起,曼殊和尚曾作《翼王夜啸图》,印在《民报》上;见到这幅画的人如见神王,才知道一幅画的力量,感人竟有如此之大。台湾今日的景象如何,杰出的画家为什么不画下来,展示给世人看?如果只是模山范水、染翠渲红自成其美,那就与击钵吟的诗同类了。

一一五

篆刻的技巧,台湾很少。我所知道的,台南有陆鼎,新竹有查仁寿。陆鼎是山阴人;查仁寿是海宁人:都是宦游之士。陆鼎的刻石,台南还有留存;而查仁寿有“百寿章”,现在被新竹人士收藏。篆刻虽然是小道,不是读书养气的人不能下刀利落。我素来有志于此,但学得不精,只好放弃。然而追溯抚摩籀文、斯篆,摩挲金石,至今还不能忘记。

一一六

安平旧天后宫后面,有两尊石像;就是所谓的石将军。我曾考察其石质、观察其刻工,一尊是荷兰教堂的物品,另一尊则是郑延平墓前的翁仲。安平天后宫是荷兰教堂的旧址,归清以来改建庙宇,这尊像就在其中。石头是泉州石,雕一尊平埔族人的半身像,长约二尺八寸。用布缠额又覆盖肩膀;两手在胸前,合握剑柄。看其眼睛与华人不同,而刻画手势也与华人有异,才知道它是荷兰人的物品。延平郡王初葬台湾,《旧志》虽未载明其地,但根据大势推断,应当在小北门外之洲仔尾。此地与安平相近,一水可通,这尊像就在此处出现。百余年前,移至安平提标馆前以镇压水害;后来又移至此地。像为澎湖石,现已折断,仅存上部自顶至胸,约长三尺二寸,为古武士装束,与南京孝陵、北京长陵的石像形状相同。但体制略小,应当是王坟的物品。台湾三百年间,只有赐姓封王,所以有此礼制。

。立其前者应有二石,而一不见,疑为海沙埋没。盖自归葬以后,无人管理,久而荒废。然则此两像,均为希世之宝;不特可为考古资料,亦足以见当时之美术也。

译立在前面本应有两座石像,但其中一座不见了,怀疑是被海沙掩埋了。大概自从归葬之后,无人管理,久而久之便荒废了。那么这两尊石像,都是世间罕见的宝物;不仅可以作为考古资料,也足以展现当时的美术水平。

一一七

  一峰亭在三界坛街,为林朝英所建。朝英字伯彦,乾隆五十四年拔贡生。善书画,精雕刻。曾购蓝拔树头数百担,择其盘根错节可为器用者,遂得「一峰亭」三字(字大径尺,笔画天然,骨瘦而劲,深得颜、柳之神),嵌为榜额,悬之亭上。余幼时犹及见之;法人之役,淮军将卒借住其中一夜被窃,而匾犹存。海会寺大殿上有木莲一瓶,高二尺余,花一、房一、菡萏二、叶三,或舒或卷,不事修饰;亦为朝英所供养,而今亡矣。

  一一八

  光绪初,台南有名匠马奇者,善刻木;居做针街。北极殿祀玄天上帝,庙董委造神舆。奇乃选石柳之美者,雕三十六天罡之像,附以花木鸟兽;两面透澈,接洽无痕。竭三年之力始成,观者以为全台第一。乙未之役有兵驻此,锯为数片,携之而去。其后有陈瑞宝者,居北势街之横街,亦善刻木;然不及奇。

  一一九

  余少时尝过西辕门街,见一老匠以桃核刻猴,用为扇坠;又能以胡桃雕十八罗汉,须眉毕现,叹为奇绝。曩读「觚■〈贝养〉」,载明宫中藏有胡桃一枚,一面刻东坡游赤壁图、一面刻「前赤壁赋」,惊为神工鬼斧。台湾所刻虽不及其精微,而亦一种之美术也。

  一二○

  三十年来,我台艺苑中有一黄土水氏,可谓天授之才也。土水,台北人;肄业东京美术学校,擅雕刻。毕业之后,声名鹊起;而天不假年,赍志以没,亦可悲已!顾其所作,多属显者之象,此则环境使然也。夫其人既无可传,则其象又何足贵!幸而土水有一释尊下山之象,现存台北龙山寺。六朝以来,为释尊造象者,咸在「鹿苑说法」以后,三十二相威仪穆棣。而此为成道之时,孑然下山,容貌清癯,慈祥救世之心霭然流露;非悟彻色相者,不能写其庄严。余谓文学家之作文,当得好题目而作之,方不空费笔墨;而美术家之造象,须求伟大人物而造之,乃得传之久远而为后人景仰也。

  一二一

  活版未兴以前,台之印书,多在泉、厦刊行。府、县各志,则募工来刻,故版藏台湾。然台南之松云轩亦能雕镌;余有「海东校士录」、「澄怀园唱和集」二书,则松云轩之刻本也。纸墨俱佳,不逊泉、厦。「校士录」为道光三十年兵备道徐宗干所取海东诸生之诗文,而「唱和集」则光绪十五年台南府唐赞衮所辑,唐景崧及其僚友之诗也。松云轩在上横街,今废。

  一二二

  在图右史,古人所尚。而历史、地理、民俗、庶物之书,尤须有图,方足考证。余撰「台湾通史」之时,曾得明万历间荷兰连少挺氏之台湾图,阅今三百年矣;模印卷首,以见当时地势。又得荷人所绘图数幅,为荷兰图书馆所藏而影印者。其中一幅,则荷兰守将投降郑延平之图也;为题一诗:『殖民略地日观兵,夹板威风撼四溟;莫说东方男子少,赤嵌城下拜延平』。

  一二三

  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之役,命大学士福康安率师荡平;所至绘图晋呈,高宗御制诗文题于其上。事竣,凡十二幅;镌铜印刷,颁赐内外臣工。余所藏者,则进攻大里杙之图也。大里杙为爽文故里,据溪筑垒,防守甚固。康安亲往督师,因名其地为「平台庄」,则今之「丁台庄」也。是役,用兵三年,糜费数千万。「钦定平定台湾方略」六十卷,余于文澜阁「四库全书」中见之;则当时之谕旨、奏疏及善后事宜也。赵瓯北「皇朝武功纪盛」,记载此役,亦颇详细。余撰「林爽文传」,则博采他书及故老传闻而参酌之,以求征实。盖作史者不得纯从官书,亦不可偏信野乘;必于二者之中考其真伪,而后能得其平也。

  一二四

  「台湾府志」载:巡台御史六十七着「台湾釆风图考」一卷、「番社釆风图考」一卷;余求其书,久而未得。「小方壶斋舆地丛书」虽有收入而有考无图,则编者之失也。

  一二五

  海东书院在宁南门内,为兵备道课士之所。内置讲堂,堂前有老榕,为数百年物,谓之榕坛;其旁,则斋舍也。

译一一七

一峰亭位于三界坛街,由林朝英建造。林朝英字伯彦,乾隆五十四年考中拔贡生。他擅长书画,精通雕刻。他曾购买数百担蓝拔树的树根,挑选其中盘根错节、可制作器具的部分,于是得到了“一峰亭”三个字(字体直径达一尺,笔画天然形成,骨力瘦硬而劲健,深得颜真卿、柳公权的书法神韵),将其镶嵌作为匾额,悬挂在亭子上。我小时候还能看到它;中法战争期间,淮军将士借住在亭中一夜,物品被盗,但匾额尚存。海会寺大殿上有一瓶木雕莲花,高二尺多,有一朵花、一个莲蓬、两朵荷花、三片叶子,有的舒展有的卷曲,不加修饰;这也是林朝英供奉的,如今已经失传了。

一一八

光绪初年,台南有一位名叫马奇的著名工匠,擅长木雕;住在做针街。北极殿供奉玄天上帝,庙董委托他制作神轿。马奇便挑选优质的石柳木,雕刻了三十六天罡的像,并配上花木鸟兽;两面通透,接缝处毫无痕迹。耗费了三年之力才完成,观看的人认为这是全台第一。乙未年(1895年)的战役中有士兵驻扎在此,将神轿锯成几片,带走。后来有一位叫陈瑞宝的人,住在北势街的横街,也擅长木雕;但技艺不及马奇。

一一九

我年轻时曾经过西辕门街,看见一位老工匠用桃核雕刻猴子,用作扇坠;又能用胡桃雕刻十八罗汉,胡须眉毛都清晰可见,我赞叹为奇绝。从前读《觚剩》,记载明朝宫中藏有一颗胡桃,一面刻着苏轼游赤壁的图,一面刻着《前赤壁赋》,我惊叹为神工鬼斧。台湾的雕刻虽然不及其精微,但也是一种美术。

一二〇

三十年来,我们台湾艺坛中有一位黄土水先生,可以说是天赋之才。土水是台北人;在东京美术学校学习,擅长雕刻。毕业后,声名鹊起;但上天不给他长寿,他带着未竟的志向去世,实在可悲!然而他的作品,多属于显赫人物的形象,这是环境造成的。既然那个人本身无可传颂,那么他的形象又有什么珍贵的呢!幸好土水有一尊释尊下山的雕像,现存于台北龙山寺。自六朝以来,为释尊造像的人,都在“鹿苑说法”之后,展现三十二相的威严仪态。而这尊像是释尊成道之时,独自下山,容貌清瘦,慈祥救世之心自然流露;不是悟透色相的人,不能写出这种庄严。我认为文学家写文章,应当选好题目再写,才不枉费笔墨;而美术家造像,必须寻找伟大人物来塑造,才能流传久远而为后人所景仰。

一二一

活字印刷未兴起以前,台湾的印书,多在泉州、厦门刊行。府、县各志,则招募工匠来雕刻,所以书版藏在台湾。然而台南的松云轩也能雕版印刷;我有《海东校士录》、《澄怀园唱和集》两本书,就是松云轩的刻本。纸墨都很好,不亚于泉州、厦门。《校士录》是道光三十年兵备道徐宗干选取海东诸生的诗文,而《唱和集》则是光绪十五年台南府唐赞衮所辑,收录了唐景崧及其僚友的诗。松云轩在上横街,现在已经废置了。

一二二

在图书中保留历史,是古人所崇尚的。而历史、地理、民俗、庶物之书,尤其需要有图,才足以考证。我撰写《台湾通史》时,曾得到明万历年间荷兰人连少挺的台湾图,距今三百年了;摹印在卷首,以显示当时的地势。又得到荷兰人绘制的几幅图,是荷兰图书馆所藏而影印的。其中一幅,是荷兰守将投降郑延平的图;我题了一首诗:“殖民略地日观兵,夹板威风撼四溟;莫说东方男子少,赤嵌城下拜延平”。

一二三

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之役,朝廷命大学士福康安率军荡平;所到之处绘图进呈,高宗亲自作诗文题在上面。事情结束后,共十二幅;镌刻铜版印刷,颁赐给内外臣工。我所收藏的,是进攻大里杙的图。大里杙是林爽文的故乡,占据溪流筑垒,防守非常坚固。福康安亲自前往督师,因此将该地命名为“平台庄”,就是现在的“丁台庄”。这场战役,用兵三年,耗费数千万。《钦定平定台湾方略》六十卷,我在文澜阁《四库全书》中见过;那是当时的谕旨、奏疏及善后事宜。赵瓯北的《皇朝武功纪盛》,记载此役,也相当详细。我撰写《林爽文传》,则广泛采集其他书籍及故老传闻而参酌,以求证实。因为作史的人不能纯粹依据官书,也不可偏信野史;必须在两者中考查真伪,然后才能得其公允。

一二四

《台湾府志》记载:巡台御史六十七著有《台湾采风图考》一卷、《番社采风图考》一卷;我寻求其书,很久没有得到。《小方壶斋舆地丛书》虽然收录了,但有考无图,这是编者的失误。

一二五

海东书院在宁南门内,是兵备道考核士子的地方。里面设有讲堂,堂前有老榕树,是数百年的古树,称为榕坛;旁边,则是斋舍。

院中藏书甚富,多官局之版,历任巡道每有购置。乙未之役,悉遭烧毁;府、县志版用以摧薪,是诚台湾文化之不幸矣!

译院中藏书非常丰富,大多是官办机构的刻版,历任巡道常常购置补充。乙未年那场战事中,这些藏书全部被烧毁;府志、县志的刻版也被当作柴火烧掉,这确实是台湾文化的巨大不幸啊!

一二六

  台湾无藏书之家。所谓搢绅巨室,大都田舍郎,多收数车粟,便欣然自足;又安知藏书之为何事哉!然藏书不难,能读为难,而后人之能继起尤难。吾乡陈星舟先生震曜,纯儒也;嘉庆十五年,以优行贡成均。后任陕西宁羌州,归时得汉、唐碑帖两箧;子孙不知宝重,蠹食殆尽。余过其家,犹及一见。其后问之,则已投诸火矣,惜哉!

  一二七

  「诸罗小志」谓:『郑氏时加溜湾开井,得瓦瓶,识者云是唐、宋以前古器。惜其物不传,亦不知瘗自何时。开辟之先,又何得有此瓶而瘗之耶』?按目加溜湾番社名,即之湾里街。余家马兵营,郑氏驻师之地也。曾祖父时,穿井及丈,得古瓮二,高约二尺,腹大口小,盖以砖,内贮清水;余少时犹及见之。迨余居被毁,迁徙流离,未知弃置何处!盖台为海中孤岛,自古已有往来;「禹贡」之「岛夷卉服」,谈者以为则今之台湾。而「后汉书」之东鳀国,余亦以为台湾。此后掘地得器,当有秦、汉之遗,岂仅唐、宋之物也哉!

  一二八

  「台南三郊」现藏玉笏一枚,相传明宁靖王遗物,前人未有记者。唯福建巡抚王凯泰「台湾杂咏」注云:『道光间,农人掘土得圭。法华寺僧奇成以榖易之;涤去尘埃,见「朱术桂」三字,知为王物。近已饬藏祠中』。余观其笏,玉质雕工,均非明代之物;不知王中丞何所见而云?且此笏无字,当时何镜山之跋已言之;又何以指为「宁靖」?岂古诸侯王皆有执玉,因而附会欤?按「周礼」:『王执镇圭,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注:『圭剡上方下』。而此则上下俱方,非圭也;则非王之瑞信矣。余又观其形,长尺有八寸、宽二寸五分、厚四分五厘,重三斤许;色黝而泽,与近人所传汉玉绝相类,当为汉代之制。夫既为汉代之制,何以流落台湾,岂汉人所遗欤?抑后之携自中土而存于此欤?余闻此笏发见于大南门外桶盘浅庄之园中,为法华寺僧所得;寺祀祝融,以此为神之笏。乙未之役,为人所窃;南人士大愤,吁之官,展转数月乃归。是此笏也,固足为台之宝,又不必系之宁靖而始贵也。

  一二九

  台中吴鸾旗丈谓:『光绪间有渔者,于湖日溪中得玉笏一枚,携至彰化市上求售;不知何人买去』。而台南赵云石先生亦言:『光绪初,大冈山麓农人锄园,获一玉笏;惜碎为数片』。此二者,余皆未见,不敢判其为何代之物;闻其玉质雕工,有似汉代,诚可异也!夫台湾为海上荒土,何以有此玉笏;且又一再发见?冈山为凤山辖内,距台南东南三十里;湖日在彰化之北:其始皆番地也。荒山幽谷,胡以有此古物?然则台之开辟或远在隋、唐以上?他日地不爱宝,发掘愈多;当就石器而求之,以研究有史以前之史。

  一三○

  余撰「台湾通史」,始于延平建国;而追溯于隋、唐之际,此固有史可征也。而欲研究有史以前之史,不得不求诸石器。顾其事有难为者:学识未深,则不能鉴别;资力未充,则不能搜罗;时日未裕,则不能考证。余虽有志于此,而索居故里,孤陋寡闻,即有发见,亦无同好之士可相讨论;而台湾有史以前之史,遂不得不俟之异日。

  一三一

  台湾石器之发见,近来颇多。余所见者,大都耕猎、装饰之物,属于后期者也。闻卑南八社尚有巨石文化,则智识尤进。八社为平埔番人,性纯良,久与汉人互市。家中每有宋、明瓷器,云其先人由中国商船易来;而其旁复多古坟。是此方之交通或早于前山,当就无史之史而研求之。

  一三二

  台北圆山之麓,有贝冢焉,堆积累累,不可胜数;间有石斧、石锄之属,或完、或缺,是为原人所遗。圆山固近海,原人拾贝以食,弃之穴隅,久而成冢;故贝冢之处,掘之则有石器。而圆山所有者,多耕稼及装饰之用,则其人已进于新石器时代矣。又有一石,高二尺,大五、六尺,面平有棱;实经人力,以资磨砺,谓之砥

译一二六

台湾没有藏书的人家。所谓达官显贵,大多不过是乡野村夫,多收几车粮食,便心满意足;又哪里知道藏书是做什么的呢!然而藏书并不难,难的是能够阅读,而后来的人能够继承发扬尤其困难。我同乡陈星舟先生陈震曜,是位纯粹的儒者;嘉庆十五年,因品行优异被荐入国子监。后来担任陕西宁羌州知州,回乡时带回了汉、唐碑帖两箱;子孙不知珍视,被虫蛀蚀殆尽。我路过他家,还来得及见到一次。后来再问,竟然已经投入火中烧掉了,可惜啊!

一二七

《诸罗小志》说:“郑氏时期,在加溜湾挖井,得到瓦瓶,识货的人说是唐、宋以前的古器。可惜实物没有流传下来,也不知道是何时埋下的。在开垦之前,又怎么会有这瓶子而埋在这里呢?”查目加溜湾是番社的名字,就是现在的湾里街。我家马兵营,是郑氏驻军的地方。曾祖父时代,挖井深达一丈,得到古瓮两个,高约两尺,肚子大口径小,用砖盖着,里面存着清水;我小时候还来得及见到。等到我家房屋被毁,迁徙流离,不知道丢弃在什么地方了!大概台湾是海中的孤岛,自古就有往来;《禹贡》中的“岛夷卉服”,谈论的人认为就是现在的台湾。而《后汉书》中的东鳀国,我也认为是台湾。此后挖地得到器物,应当有秦、汉的遗物,难道仅仅是唐、宋的东西吗!

一二八

“台南三郊”现在收藏玉笏一枚,相传是明宁靖王的遗物,前人没有记载。只有福建巡抚王凯泰《台湾杂咏》注中说:“道光年间,农夫挖土得到玉圭。法华寺僧人奇成用粮食换得;洗去尘埃,看见‘朱术桂’三字,知道是王家的物品。近来已下令收藏在祠堂中。”我看那玉笏,玉质和雕工,都不是明代的物品;不知道王中丞凭什么这么说?况且这玉笏没有字,当时何镜山的跋文已经说过;又怎么指认是“宁靖王”的呢?难道古代诸侯王都手持玉圭,因而附会吗?查《周礼》:“王手持镇圭,公手持桓圭,侯手持信圭,伯手持躬圭,子手持谷璧,男手持蒲璧。”注:“圭是上面尖下面方。”而这件上下都是方的,不是圭;那就不是王的瑞信之物了。我又看它的形状,长一尺八寸、宽二寸五分、厚四分五厘,重三斤左右;颜色黑而有光泽,与近人所传的汉玉非常相似,应当是汉代的制度。既然已经是汉代的制度,为什么流落在台湾,难道是汉人遗留的吗?还是后来从中土携带而来保存于此的呢?我听说这玉笏是在大南门外桶盘浅庄的园中出土的,被法华寺僧人得到;寺庙祭祀祝融,把它作为神灵的玉笏。乙未年战争时,被人偷窃;台南人士非常愤慨,向官府呼吁,辗转几个月才归还。这玉笏,本来足以作为台湾的宝物,也不必系于宁靖王才开始珍贵。

一二九

台中吴鸾旗先生说:“光绪年间有渔夫,在湖日溪中得到玉笏一枚,带到彰化市场上求售;不知道被什么人买去了。”而台南赵云石先生也说:“光绪初年,大冈山脚农夫锄地,获得一玉笏;可惜碎成几片。”这两件,我都没有见到,不敢判断是什么朝代的物品;听说玉质雕工,有似汉代,确实奇怪!台湾是海上的荒土,为什么会有这玉笏;而且一再发现?冈山属于凤山管辖,距离台南东南三十里;湖日在彰化的北边:起初都是番地。荒山幽谷,为什么会有这古物?那么台湾的开垦或许远在隋、唐以上?将来土地不吝惜宝物,发掘越多;应当从石器去寻求,以研究有史以前的历史。

一三○

我撰写《台湾通史》,始于延平王建国;而追溯到隋、唐之际,这本来有历史可以证明。而想要研究有史以前的历史,不得不求助于石器。但是这件事有难做的地方:学识不深,就不能鉴别;财力不充足,就不能搜罗;时间不宽裕,就不能考证。我虽然有志于此,但独居故乡,孤陋寡闻,即使有发现,也没有志同道合的人可以讨论;而台湾有史以前的历史,就不得不等待将来了。

一三一

台湾石器的发现,近来很多。我所见到的,大多是耕猎、装饰的物品,属于后期了。听说卑南八社还有巨石文化,那么智慧尤其进步。八社是平埔番人,性情纯良,长久与汉人互市。家中常有宋、明瓷器,说是祖先从中国商船换来的;而其旁边又有很多古坟。这地方的交通或许早于前山,应当从无史的历史去研究。

一三二

台北圆山的山脚,有贝冢,堆积层层,数不胜数;间或有石斧、石锄之类,有的完整、有的残缺,这是原始人遗留的。圆山本来靠近海边,原始人拾贝来吃,丢弃在洞穴角落,久而久之形成冢;所以贝冢的地方,挖掘就有石器。而圆山所拥有的,多是耕种及装饰的用途,那么这些人已经进入新石器时代了。又有一块石头,高二尺,大五六尺,面平有棱;确实经过人力,用来磨砺,叫做砥

石。余友张筑客闻余所谈,曾作「砥石歌」(载于「台湾诗荟」)。

译石。我的朋友张筑客听了我的谈论,曾作《砥石歌》(载于《台湾诗荟》)。

一三三

  庚寅冬,台中林氏新建宗祠,掘地九尺有五寸,获一石,形如剑而亡其柄;工人不以为意。越数日,乃告林君耀亭。耀亭出以示人,识者曰:『石器也,是为原人之遗。求其旁,当有所得』!而柱础已合,不可复掘,惜哉!嗣余赴台中,向耀亭索观,石长一尺三寸有八分,腹阔四寸五分,腰三寸五分,脊厚五分;刃五厘、锋二厘,尚利,似为割鲜之器。色微黑而有绿点,光可鉴;其用久矣。然大墩无此石,则全台近山亦无此石,岂由他处携来欤?余撰「台湾通史」引「隋书」「流求传」,谓『厥田良沃,先以火烧而引水灌,持一插以石为刃(长尺余、宽数寸)而垦之』。台中固土番之地,近葫芦墩。葫芦墩者,「流求传」中之「波罗檀」,为「欢斯氏之都」。是此石器为当时之物,沉埋土中,阅今一千七百余年而后出现,亦可宝也。

  一三四

  嘉南大圳开凿之时,曾于乌山头发见石器颇多,大都与圆山所掘者相似。盖台湾之石器皆属后期装饰之物,磨精细,尤为可爱;非如前期之粗劣也。我辈生于今日,处此室中,而一石之小、一器之微,潜心揣摩邃古之生活、社会之组织,能知文化之程度,岂非可欣之事哉!然而世人纷纷扰扰,争权逐利,互相吞噬,终归于尽,亦唯供后人凭吊而已。

  一三五

  三十年前台北新店溪畔,有人掘地,得古砖数块;现藏台北博物馆,砖色黝而坚,重三斤许,长尺有三寸、宽五寸、厚二寸,底有纹,与「吴中金石录」所载赤乌砖相似;岂吴人之所遗欤?「后汉书」「东夷传」:『会稽海外有东鳀人,分为二十余国;又有夷洲、澶洲。会稽东冶县人有入海行,遭风流移至澶洲者。所在绝远,不可往来』。余以地望考之,东鳀即今之台湾,而东冶为今之福州。自汉早已交通,至三国而有征伐。按「临海志」谓『吴赤乌中,曾用兵东鳀。当是时吴力方盛,经略东南,闽、粤、交趾均隶版图;渡海而取珠崖,遂抚东鳀以沟日本』。则吴人之来也,当由淡水溯江而上至于新店流域,筑垒驻兵,以镇蛮族;故有此砖。他日尚得古书、古器而两考之,必能有所发见,唯在我辈之努力尔。

  一三六

  「澎湖续编」谓:『虎井屿东南港中,沉一小城,周围百数十丈,砖石红色。每当秋水澄鲜,渔人俯视波底,坚垣壁立,雉堞隐隐可数。但不知何时沉没,沧桑变易,为之一慨』。按虎井屿之旁为将军澳,则隋虎贲中郎将陈棱驻师之地。此沉城,或为当时之军垒没入海中,而为澎湖留一史迹也。

  一三七

  荷兰据台之时,普陀山僧释华佑与其友萧客偕游台湾,自蛤仔难入山,躬历南北。所至,图其山川、志其脉络。客,侠士也;腰弓佩剑,饥则射鹿以食,故无绝粮患。华佑既去,主于安溪李光地,未久圆寂。光地爱其书,秘以为宝;阅数世而为某所得,携至鹿港,某死遂散失。余得其下卷,有图十三,语多奇异。记云:『诸山名胜,皆蝌蚪碑文,莫可辨识。唯里刘山有唐碑,上书「开元」二字,分明可辨』。又云:『巴老臣人多识字,有读「论语」、「孝经」者,但茫然作菩萨诵耳』。按里刘今作理刘,在木瓜溪北,其外则花莲港。巴老臣,未详何地?以图观之,在交里宛北,中隔一溪。交里宛今作加礼宛,番社也;则巴老臣当为今之鹊仔埔。余有「释华佑游记书后」一篇,考证颇详(载「文集」中)。

  一三八

  台湾石刻之最古者,当推「延平郡王墓志」,今已不存;或当时携归石井,亦未可知。余读郑克塽所撰「先王父墓志铭」,谓『王父生平事迹,先卜葬台湾,已悉前志。兹第叙其生卒年月、世系、子姓纳诸幽圹,用示后之子孙』。呜呼,前志而在,微为一篇大文!且当东都建造之时,无所忌讳,则王之功勋文采昭然炳然,又何至搜求缺漏哉!而最可恨者,莫如旧时府、县各志,王之事迹既不敢言,即王之墓趾亦不一载;执笔者之献媚新朝,亦可鄙也!然东宁灭后二

译一三三

庚寅年冬天,台中林氏新建宗祠,挖地九尺五寸,获得一块石头,形状像剑却没有了剑柄;工人不把它放在心上。过了几天,才告诉林君耀亭。耀亭拿出来给人看,懂行的人说:“这是石器,是原始人的遗物。在它旁边寻找,应当有所收获!”但是柱础已经合拢,不能再挖掘,可惜啊!后来我前往台中,向耀亭索取观看,石头长一尺三寸八分,腹部宽四寸五分,腰部三寸五分,脊背厚五分;刃口五厘、锋尖二厘,仍然锋利,似乎是切割生肉的器具。颜色微黑而有绿点,光亮可以照见人影;它被使用的时间已经很久了。然而大墩没有这种石头,那么全台靠近山的地区也没有这种石头,难道是从其他地方带过来的吗?我撰写《台湾通史》引用《隋书》《流求传》,说“那里的田地肥沃,先用火烧然后引水灌溉,拿一根插棒以石头为刃(长一尺多、宽几寸)来开垦”。台中本来就是土著的地方,靠近葫芦墩。葫芦墩就是《流求传》中的“波罗檀”,是“欢斯氏的都城”。这样看来,这块石器是当时的物品,沉埋土中,经过一千七百多年才出现,也可以算是宝物了。

一三四

嘉南大圳开凿的时候,曾经在乌山头发掘出很多石器,大多与圆山所挖掘的相似。大概台湾的石器都属于后期装饰的物品,打磨精细,尤其可爱;不像前期那样粗劣。我们生于今日,身处这室内,凭借一块小石头、一件微小器物,潜心揣摩远古的生活、社会的组织,能够了解文化的程度,难道不是令人欣喜的事情吗!然而世人纷纷扰扰,争权逐利,互相吞噬,最终归于毁灭,也只能供后人凭吊罢了。

一三五

三十年前台北新店溪畔,有人挖地,得到古砖几块;现在藏在台北博物馆,砖色黑而坚硬,重约三斤,长一尺三寸、宽五寸、厚二寸,底部有纹路,与《吴中金石录》所载的赤乌砖相似;难道是吴人所遗留的吗?《后汉书》《东夷传》:“会稽海外有东鳀人,分为二十多个国家;又有夷洲、澶洲。会稽东冶县有人出海航行,遭遇风浪漂流到澶洲。所在地方极其遥远,无法往来”。我根据地理位置考证,东鳀就是今天的台湾,而东冶是今天的福州。从汉代就已经交通往来,到三国时期而有征伐。按照《临海志》说“吴国赤乌年间,曾经用兵东鳀。当时吴国国力正盛,经营东南,闽、粤、交趾都隶属版图;渡海夺取珠崖,于是安抚东鳀以沟通日本”。那么吴人的到来,应当是由淡水溯江而上到达新店流域,修筑堡垒驻兵,以镇压蛮族;所以有这些砖。将来还能得到古书、古器而相互考证,必定能有所发现,只在于我们的努力罢了。

一三六

《澎湖续编》说:“虎井屿东南港中,沉没着一座小城,周围一百多丈,砖石红色。每当秋水清澈新鲜,渔人俯视波底,坚固的墙壁耸立,城垛隐约可数。只是不知道何时沉没,沧海桑田的变化,让人为之感慨”。按照虎井屿旁边是将军澳,那就是隋朝虎贲中郎将陈棱驻军的地方。这座沉没的城池,或许是当时的军垒没入海中,而为澎湖留下一处历史遗迹。

一三七

荷兰占据台湾的时候,普陀山僧人释华佑与其朋友萧客一同游览台湾,从蛤仔难入山,亲身遍历南北。所到之处,绘制山川地图,记录脉络。萧客,是侠士;腰挂弓佩带剑,饿了就射鹿充饥,所以没有断粮的忧患。华佑离开后,寄居在安溪李光地家中,不久圆寂。李光地喜爱他的书,秘密收藏视为珍宝;经过几代后被某人得到,带到鹿港,某人死后就散失了。我得到下卷,有图十三幅,话语多奇异。记载说:“各山名胜,都是蝌蚪文碑刻,无法辨识。只有里刘山有唐碑,上面写着‘开元’二字,清晰可辨”。又说:“巴老臣人多识字,有读《论语》、《孝经》的,但茫然地像念菩萨经一样”。按照里刘现在叫理刘,在木瓜溪北,其外则是花莲港。巴老臣,不详在何地?从图上看,在交里宛北,中间隔着一条溪。交里宛现在叫加礼宛,是番社;那么巴老臣应当是今天的鹊仔埔。我有《释华佑游记书后》一篇,考证颇为详细(载于《文集》中)。

一三八

台湾石刻中最古老的,应当推“延平郡王墓志”,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或许当时被带回石井,也未可知。我读郑克塽所撰写的《先王父墓志铭》,说“王父生平事迹,先前占卜葬在台湾,已经全部在前志中记载。这里只叙述其生卒年月、世系、子姓放入墓穴,用来昭示后代子孙”。唉,前志如果还在,就是一篇大文章!况且在东都建造的时候,没有什么忌讳,那么王的功勋文采昭然若揭,又怎么会搜求缺漏呢!而最可恨的,莫过于旧时府、县各志,王的事迹既不敢言说,连王的墓址也不曾记载;执笔者的献媚新朝,也可鄙啊!然而东宁灭亡后二

百三十七年,而余之「台湾通史」刊行,尊延平于「本纪」,称曰「建国」,亦可以慰在天之灵矣。

译历经一百三十七年,我的《台湾通史》得以刊行,将郑成功尊置于“本纪”之中,称其为“建国”,这也足以慰藉他在天之灵了。

一三九

  「延平郡王墓志」既不可见,而郑氏邱垄之在南者,有「藩府曾、蔡二姬墓」在仁和里、有「皇明圣之、省之二郑公子墓」亦在仁和里、有「监国世子墓」在盐埕庄东南,其墓碣皆当时所立。「海音诗」注谓『琅■〈王乔〉山麓有「小姐墓」,相传郑延平葬女处』。按郑氏治台,政令所及,仅至天兴、万年;琅■〈王乔〉为极南之地,榛莽未辟,何以葬女于是?岂传闻之误?他日苟至其地而考之,便知真赝。

  一四○

  郑氏时代之墓,今其存者,有「宁靖王墓」在维新里竹沪庄、「五妃墓」在大南门外桂子山、「定国将军施公墓」在小东门外瑶竹林、「李孝廉茂春墓」在新昌里、「闲散石虎墓」在法华寺旁(近将遭毁,余为移于梦蝶园内),又有「陈将军魁奇〔墓〕」〔在〕小南门内米粉埔(今其后人已迁他处);而「台湾府志」载「沈太仆光文墓」在诸罗县,不言其处,未知今尚存否?

  一四一

  陈复甫总制,为台湾之大政治家;丰功硕德,永留东都。余撰「台湾通史」之时,曾求其佚事。刘申甫先生谓余:『陈总制之墓在赤山堡六甲庄东北约三里,土名大潭庄,称为「本院墓」;以总制曾任学院也』。余往其地,崇碑屹立,上书「赠资善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御史总制咨议参军监军御史谥文正陈公暨配夫人淑贞洪氏墓」;乃知其追赠、赐谥,可补诸书之缺。越数年,茅港尾黄清渊君寓书,谓『陈复甫参军功德在人,千古不泯;而殡宫寂寞,祭扫阒然。闻其墓碣为宁靖王手书,字极雄劲。再阅数年,定为牧儿系牛之石矣』。余则以告陈氏后人,属为修理而无有行者。今又十数年矣!保存古迹、景仰先徽,不独陈氏子孙之事,亦乡人士之责也!

  一四二

  「彰化县志」载『八卦山,有邓国公、蒋国公之墓』。余视其碣,邓公名显祖,江西宜黄人,不书官职,永历三十六年十二月立;蒋公号毅庵,福建龙溪人,为副总兵,癸亥季春立。癸亥则三十七年,为东宁灭亡之岁。二公事迹无考,当为郑氏部将,戍守半线者;故葬于此。而林圯埔亦有参军林圯墓,则开辟此地而没于番害者;至今祀之。

  一四三

  嘉义许紫镜谓余:『颜思齐之墓在嘉义东南三界埔,俗称番王墓』。余欲往视,忽忽不果。今紫镜已逝,未知尚有知之者否?按史:思齐海澄人,以众据台湾,郑芝龙附之。其后延平肇造东都,则基于此。当是时,何斌亦从思齐于台。斌之子孙,居于凤山维新里,所谓「前何」、「后何」者也;则其墓亦当在此。

  一四四

  台南为延平故都,而海上之奥区也;丰碑短碣,颇多佳刻。海桑以来,辄遭废弃;今其存者,宜为保护,而乡人士未有念者。二十年前,余拟将台湾碑记悉为抄录,择其佳者影存;资力未充,弗能如愿。顾念我台不少好古之士,又不乏富有之人,而玩弄金石、随俗浮沉;其所求者,康、干之瓷器、五彩之花瓶耳。携之五都,可以贸利。其好名者,则以巨金而购宋、明人书画珍袭宝藏,夸示侪辈,而桑梓之文献不关也。呜呼!我辈为台湾人而不知保存台湾之文献,其何以对我先民哉!余虽不敏,愿任其劳。

  一四五

  国姓庄在台中辖内,有内、外两庄。内国姓处北港溪畔,距龟仔头八里;群山环绕,中拓平原。昔为番社,永历二十四年冬,沙辘番乱,右武卫刘国轩讨之;大肚番恐,窜于埔里社,逐之至北港溪,驻军于此。光绪十八年,林朝栋亦驻军于此;辟草莱、开阡陌,发见一碑,为国轩所建。文曰:『西望华山贵峻岩,华山何事隔深渊?左仓右库障屏上,北港南溪汇案前。湖海星辰来拱照,蛟龙关锁去之玄。三千粉黛同分外,八百烟花列两边。可惜生番雄霸据,留将此地待时贤』。此则赞扬山川之伟丽也。朝栋乃改为时贤庄,垦田百数十甲。戊申冬,余淤其地,佃多粤人,而家祀延平郡王。然未见此碑,闻在丛莽中;异日当再访之。

  一四六

译一三九

“延平郡王墓志”既然已经无法见到,而郑氏家族在南部的坟墓,有“藩府曾、蔡两位姬妾墓”在仁和里,有“皇明圣之、省之二位郑公子墓”也在仁和里,有“监国世子墓”在盐埕庄东南,它们的墓碑都是当时所立的。“海音诗”注解说:“琅峤山麓有‘小姐墓’,相传是郑延平埋葬女儿的地方。”查考郑氏治理台湾时,政令所达到的地方,仅到天兴、万年两县;琅峤是极南之地,草木丛生尚未开垦,为什么要把女儿葬在这里?难道是传闻有误?将来如果到了那个地方去考察,便知道真假了。

一四○

郑氏时代的坟墓,现在仍然存在的,有“宁靖王墓”在维新里竹沪庄,“五妃墓”在大南门外桂子山,“定国将军施公墓”在小东门外瑶竹林,“李孝廉茂春墓”在新昌里,“闲散石虎墓”在法华寺旁(近来将要遭到毁坏,我把它移到了梦蝶园内),又有“陈将军魁奇墓”在小南门内米粉埔(如今他的后代已经迁往别处);而“台湾府志”记载“沈太仆光文墓”在诸罗县,没有说明具体地点,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存在?

一四一

陈复甫总制,是台湾的大政治家;他的丰功伟德,永远留在东都。我撰写“台湾通史”的时候,曾经寻求他的遗闻轶事。刘申甫先生对我说:“陈总制的墓在赤山堡六甲庄东北约三里处,土名大潭庄,称为‘本院墓’;因为总制曾经担任过学院职务。”我前往那个地方,高大的石碑矗立,上面写着“赠资善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御史总制咨议参军监军御史谥文正陈公暨配夫人淑贞洪氏墓”;于是知道他的追赠、赐谥,可以弥补各种书籍的缺失。过了几年,茅港尾的黄清渊先生来信,说:“陈复甫参军的功德在人间,千古不灭;但是他的墓穴寂寞冷清,祭扫的人寥寥无几。听说他的墓碑是宁靖王亲手书写的,字体极其雄健有力。再过几年,必定会成为牧童拴牛的石块了。”我把这话告诉了陈氏的后代,嘱咐他们修理,却没有行动的人。现在又过了十几年了!保存古迹、敬仰先贤的徽烈,不仅仅是陈氏子孙的事,也是当地士人的责任啊!

一四二

“彰化县志”记载:“八卦山,有邓国公、蒋国公的坟墓。”我查看他们的墓碑,邓公名叫显祖,江西宜黄人,没有写明官职,永历三十六年十二月立碑;蒋公号毅庵,福建龙溪人,担任副总兵,癸亥年暮春立碑。癸亥年即永历三十七年,是东宁灭亡的年份。两位公的事迹没有考证,应当是郑氏的部将,戍守半线的人;所以葬在这里。而林圯埔也有参军林圯的墓,他是开辟这个地方而死于番害的人;至今人们还祭祀他。

一四三

嘉义的许紫镜对我说:“颜思齐的墓在嘉义东南三界埔,俗称番王墓。”我想前往查看,匆匆未能实现。现在紫镜已经去世,不知道还有没有知道的人?查考史书:思齐是海澄人,率领众人在台湾立足,郑芝龙依附他。后来延平王开创东都,就是基于这个基础。当时,何斌也跟随思齐在台湾。何斌的子孙,居住在凤山维新里,就是所谓的“前何”、“后何”;那么他的墓也应当在这里。

一四四

台南是延平王的故都,也是海上的要地;高大的石碑和短小的墓碑,有很多精美的刻字。沧海桑田以来,往往遭到废弃;现在尚存的,应当加以保护,但是当地士人没有人在意。二十年前,我打算把台湾的碑记全部抄录下来,选择其中精美的进行影印保存;因为财力不足,不能如愿。想到我们台湾有不少喜好古物的人士,也不缺乏富有的人,却玩弄金石、随波逐流;他们所追求的,是康熙、乾隆的瓷器、五彩的花瓶罢了。带着这些到五大都市,可以谋取利益。那些好名的人,就用重金购买宋、明人的书画,珍藏起来,向同辈夸耀,而对家乡的文献毫不关心。唉!我们作为台湾人却不知道保存台湾的文献,怎么面对我们的先民呢!我虽然不聪明,愿意承担这份辛劳。

一四五

国姓庄在台中管辖范围内,有内、外两个庄子。内国姓位于北港溪畔,距离龟仔头八里;群山环绕,中间开辟出平原。过去是番社,永历二十四年冬天,沙辘番作乱,右武卫刘国轩讨伐他们;大肚番害怕,逃窜到埔里社,追击他们到北港溪,军队驻扎在这里。光绪十八年,林朝栋也在这里驻军;开辟荒地、开辟道路,发现一块石碑,是国轩所建的。碑文说:“西望华山贵峻岩,华山何事隔深渊?左仓右库障屏上,北港南溪汇案前。湖海星辰来拱照,蛟龙关锁去之玄。三千粉黛同分外,八百烟花列两边。可惜生番雄霸据,留将此地待时贤”。这是赞扬山川的壮丽。林朝栋于是改名为时贤庄,开垦田地一百几十甲。戊申年冬天,我淤积在那片土地,佃户大多是广东人,而家中祭祀延平郡王。但是我没有看到这块碑,听说它在丛生的草木中;将来应当再去探访它。

一四六

五妃庙内旧有墓志一方,嵌于壁上;石大仅尺余,色黑而泽,刻小楷甚佳。乙未之役,无人管顾,遂被窃。惜从前不抄其文,竟忘其为何人所撰也。宁南门外有五妃墓道碑,为乾隆十一年台湾道庄年所立,刻巡台御史六十七、范咸之诗。此碑幸附着城壁,不然,亦驮去矣。

译五妃庙内原本有一方墓志铭,镶嵌在墙壁上;石碑大小仅一尺多,颜色黑而光亮,上面刻的小楷书法非常精美。乙未年战乱时,因无人看管,墓志铭就被盗走了。可惜从前没有抄录它的文字,竟然忘记了它是谁撰写的。宁南门外有五妃墓道碑,是乾隆十一年由台湾道庄年所立,碑上刻有巡台御史六十七、范咸的诗。这块碑幸好依附在城墙壁上,否则,也会被运走了。

一四七

  梦蝶园在台南小南门外,明季龙溪举人李茂春所建,陈复甫参军为之记(「台湾府志」载之)。归清后,改筑法华寺。园址犹存而碑已非旧,为嘉庆五年李之裔孙梦琼、宗寅所立。其文曰:『昔庄周为漆园吏,梦而化为胡蝶,栩栩然蝶也。人皆谓庄生善寐,余独谓不然。夫心闲则意适,达生可以观化;故处山林而不寂,入朝市而不棼。醒何必不梦,梦何必不蝶哉?吾友正青善寐而喜庄氏书,晚年能自解脱,择于州治之东,伐茅辟圃,临流而坐;日与二、三小童植蔬种竹、滋药弄卉,卜处其中,而求名于余。夫正青,旷者也;其胸怀潇洒无物者也。无物则无不物,故虽郊邑烟火之所比邻、游客樵夫之所阗咽,而翛然自远;竹篱茅舍若在世外,闲花野草时供枕席,则君真梦栩栩然蝶矣!不梦,梦也;梦尤梦也。余慕其景而未能自脱,且羡君之先得,因名其室曰「梦蝶处」而为文记之』。少时余游其地,有「梦蝶遗踪」之匾,为台湾兵备道新建夏献纶所书;今亡,而园亦日废矣。追思胜流,宁不感叹!

  一四八

  「施琅纪功碑」在澎湖妈宫澳。而台南天后宫亦有琅自撰碑文,以着平台之勋。夫琅为郑氏部将,得罪归清;遂藉满人,以覆明社,其罪大矣!昔宋张宏范为元灭宋,刻石崖山,大书「张宏范灭宋于此」。至明陈白沙先生过其地,为加一字,曰「宋张宏范灭宋于此」。一字之贬,严于斧钺;虽有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

  一四九

  摩崖之书,台湾较少。同治六年冬,台湾镇总兵刘明镫北巡噶玛兰,途次草岭,草书「虎」字刻石上。石高约四尺、阔二尺,旁雕莲花;至今尚存,所谓「虎字碑」者也。越岭数十步,有巨石,大及丈;镌「雄镇蛮烟」四字,以金涂之,旁刻律诗一首。明镫以武将而书摩崖,亦优于文弱儒生矣。

  一五○

  光绪纪元,开山事起。总兵吴光亮帅中军,自林圯埔刊道而入。至八通关,与秀孤峦对峙,气象雄伟,乔木蔽天;亘古以来,不通人迹,光亮名之。度关而东,为「雉公关」、为「先锋印」、为「雷风洞」,皆险绝;遂达「璞石阁」,计程二百六十有五里。光亮颇能书,摩崖刻石,以志奇勋;一曰「万年亨衢」,在凤凰山,海拔四千五百尺,字大二尺余。一曰「山通大海」,在陈有兰溪之左。一曰「过化存神」,在八通南关:咸峻极不可登。十三年,云林抚垦局委员陈世烈至其地,亦刻「开辟洪荒」四字以纪开山之伐,石在狮子头山之麓。而集集东南柴桥头庄道旁之巨崖,为兵备道陈鸣志抚垦之迹,铭曰「化及蛮貊」。

  一五一

  牡丹之役,沈文肃公视师台南,奏建安平炮台,以防海道。既成,文肃手书「亿载金城」四字,勒石门上;今废。光绪十年法人之役,兵备道刘璈驻兵大西门外,距安平二里余;筑垒其间,石刻「永固金城」,字大约二尺,今亦拆毁。

  一五二

  道光间,重修海东书院。曾于西畔掘地,得石刻「文山秀气」四片,旁有「晦翁」二字,为宋朱文公所书。石大各二尺,不知何时流落至此。府学教授杨希闵记之,并立石于书院墙上;今已为人所窃。

  一五三

  赤嵌楼内旧有铁碑一方,为荷人所立,大约记载建筑之事。光绪间改建海神庙,不知委弃何所。设今而在,必有可观。曩读史书,常怪改朝易代之际,辄将从前建筑多方破坏;此虽除旧布新之意,而后之来者,宁不恨其不文。台湾三百年间,民族盛衰,一起一落:荷兰、郑氏之物,清人毁之;清人之物,今又毁之。是岂因果循环之理?不然,何其如出一辙耶!

  一五四

  台湾文学传自中国,而美术亦受其熏陶。台南之北极殿、弥陀寺,郑氏之时之建筑也;而天后宫为宁靖王故宅、海会寺则北园别墅,结构之宏、制度之美,犹见当时气象。近来各地寺院重修之际,至有改为欧式者。夫寺院而用欧式,已为变态;况不为欧式而为觅觅式,更为丑态。台南竹溪寺,胜境

译一四七

梦蝶园位于台南小南门外,是明末龙溪举人李茂春所建,陈复甫参军曾为此园作记(此事见于《台湾府志》记载)。清朝接管后,此处改建为法华寺。园址尚存,但石碑已非旧物,现存石碑是嘉庆五年由李茂春的裔孙李梦琼、李宗寅所立。碑文写道:“昔日庄周担任漆园吏,梦中化为蝴蝶,栩栩如生宛如真蝶。人们都说庄周善于做梦,我却认为并非如此。心境闲适则意趣安适,通达生命真谛便能观察万物变化;因此身处山林而不感到孤寂,进入朝堂市井而不感到纷乱。清醒时何必不做梦,做梦时何必不化蝶呢?我的朋友正青善于安睡且喜爱庄子的著作,晚年能够自我解脱,在州治东侧选择了一块地方,砍除茅草开辟园圃,临水而坐;每天与两三个小童一起种植蔬菜竹子、培育草药花卉,打算居住其中,并请求我为此作记。正青是个旷达之人;他胸怀潇洒,心中没有杂念。心中无物则无所不包容,所以即使身处郊野城邑烟火相连之处、游客樵夫往来拥挤之地,依然悠然超脱;竹篱茅舍仿佛置身世外,闲花野草时常供作枕席,那么您真是梦中栩栩如生的蝴蝶了!不梦即是梦,梦更是梦。我羡慕他的景致却未能自我超脱,且羡慕您先我一步获得这种境界,因此将他的居室命名为‘梦蝶处’并撰文记录。”年少时我曾游览此地,有“梦蝶遗踪”的匾额,由台湾兵备道新建夏献纶题写;如今匾额已失,园林也日渐荒废。追思往昔风流人物,怎能不感叹!

一四八

“施琅纪功碑”位于澎湖妈宫澳。而台南天后宫也有施琅自撰的碑文,以彰显其平定台湾的功勋。施琅原是郑氏部将,获罪后归顺清朝;于是借助满人的力量,颠覆了明朝社稷,他的罪过实在太大!昔日宋朝张宏范为元朝灭亡宋朝,在崖山刻石,大字书写“张宏范灭宋于此”。后来明朝陈白沙先生路过此地,加了一个字,改为“宋张宏范灭宋于此”。仅一字之贬,严厉胜过斧钺;即使有孝子慈孙,百代也无法更改。

一四九

摩崖石刻,在台湾较少见。同治六年冬天,台湾镇总兵刘明镫北巡噶玛兰,途经草岭,用草书在石头上刻了一个“虎”字。石头高约四尺、宽二尺,旁边雕刻莲花;至今尚存,这就是所谓的“虎字碑”。翻过山岭几十步,有一块巨石,直径达一丈;上面镌刻“雄镇蛮烟”四字,并涂以金色,旁边刻有一首律诗。刘明镫身为武将却能书写摩崖石刻,也优于那些文弱的儒生了。

一五○

光绪初年,开山抚番之事兴起。总兵吴光亮率领中军,从林圯埔开山修路进入。到达八通关,与秀孤峦对峙,气象雄伟,高大树木遮蔽天空;自古以来,无人迹通行,吴光亮为此命名。度过关卡向东,有“雉公关”、“先锋印”、“雷风洞”,都极为险峻;于是到达“璞石阁”,计算路程共二百六十五里。吴光亮颇能书法,在摩崖刻石,以记录奇功;一处是“万年亨衢”,位于凤凰山,海拔四千五百尺,字大二尺多。一处是“山通大海”,位于陈有兰溪左侧。一处是“过化存神”,位于八通南关:都极其险峻难以攀登。光绪十三年,云林抚垦局委员陈世烈到达此地,也刻下“开辟洪荒”四字以记录开山的功绩,石头位于狮子头山脚下。而集集东南柴桥头庄道旁的巨大崖壁,是兵备道陈鸣志抚垦的痕迹,铭文为“化及蛮貊”。

一五一

牡丹社事件期间,沈文肃公(沈葆桢)在台南督师,奏请建造安平炮台,以防备海路。建成后,沈文肃亲手书写“亿载金城”四字,刻在石门上;如今已废弃。光绪十年法国侵台期间,兵备道刘璈驻兵于大西门外,距离安平二里多;在两处之间修筑堡垒,石刻“永固金城”,字大约二尺,如今也已拆毁。

一五二

道光年间,重修海东书院。曾在西侧挖掘土地,得到石刻“文山秀气”四片,旁边有“晦翁”二字,是宋代朱文公(朱熹)所书。石头各大二尺,不知何时流落至此。府学教授杨希闵作了记录,并在书院墙上立石;如今已被人窃取。

一五三

赤嵌楼内旧有一方铁碑,是荷兰人所立,大约记载建筑之事。光绪年间改建海神庙,不知丢弃在何处。如果现在还在,必定值得观赏。过去读史书,常奇怪改朝换代之际,往往将前朝建筑多方破坏;这虽是除旧布新的意思,但后来者怎能不恨其缺乏文化修养。台湾三百年间,民族盛衰,一起一落:荷兰、郑氏之物,被清人毁坏;清人之物,如今又被毁坏。这难道是因果循环的道理吗?如果不是,为何如此如出一辙呢!

一五四

台湾文学传自中国,而美术也受其熏陶。台南的北极殿、弥陀寺,是郑氏时期的建筑;而天后宫是宁靖王故宅、海会寺则是北园别墅,结构宏大、制度精美,仍可见当时的气象。近来各地寺院重修之际,甚至有改为欧式建筑的。寺院使用欧式,已是变态;何况不是欧式而是觅觅式(指杂乱无章或怪异风格),更为丑态。台南竹溪寺,胜境

也;清溪一曲、修竹万竿,入其中者,翛然无虑。乃为野僧所处,东涂西抹,失其本真;而名剎变为俗窟矣,可痛可恨!

译啊!清溪蜿蜒一曲,修竹万竿挺立,进入其中的人,洒脱自在,无忧无虑。如今却成了野僧栖居的地方,他们随意涂抹,失去了原本的真趣;而著名的寺庙竟变成了世俗的窟穴,实在令人痛惜、令人愤恨!

一五五

  平泉花木、金谷笙歌,繁华靡丽,冠于一时;而事过境迁,鞠为茂草,唯供后人之凭吊而已。台南有吴园者,为荷兰甲螺何斌之故居;其水可达安平,港道犹存。嘉庆间,富绅吴尚新改建邸宅,旁拓花园,池水假山、回楼曲榭,高低上下布置得宜,谈者以为台湾第一。顾吴之子孙日就凌夷,至标卖偿债,则今之台南公馆也。继之者为新竹之潜园、台北之板桥别墅,皆属中国建筑,饶有美术之观。潜园以筑路故,经遭拆毁,唯爽吟阁移于公园之内;而板桥别墅亦多倾圯。先人缔造艰难,子孙视之若不甚惜,又岂仅一花一石也哉!

  一五六

  台湾官署、庙宇大门之外,辄置石兽,雌雄对立,谓之抵牾,为抵灾御患之意;而世人呼为石狮,语其形也。庙之大者,每用盘龙石柱,雕刻精美;大都成于泉人之手,两柱须费数百金。台南之天公坛、天后宫皆有此柱,而台北重修之保安宫、龙山寺尤为庄丽,则美术之不可湮灭也。龙山寺之石刻尚有佳者,是壁间雕琢之物。

  —五七

  官署大门之外,建立照墙;上画一兽,状如麒麟,谓之饕餮,戒贪也。饕餮,恶兽名;借喻凶人。「左传」:『天下之人,以比三凶,谓之饕餮』。注:『贪财为饕,贪食为餮』。

  一五八

  庙宇大门之内两旁壁上,分塑龙虎,谓之龙虎井,为神教一种之装饰。台南庙宇,如兴济宫、灵佑殿、温陵祖庙均有此物。兵燹之后,每遭毁坏。今其存者,唯嘉义丹霞宫之龙,为名匠叶王所造;旁书「道光癸卯葭月吉旦和云叶王自手喜作斗谢」,是叶王少时之作也。叶王,嘉义县治人,生于道光二年;曾从中国陶工学烧瓷之法,渲染五彩,色泽分明,如关壮缪、观世音、文殊、普贤之像,高仅尺余,尤为精美,名曰「嘉义交趾」,以交趾亦有此造像也。壁间龙虎,则仿北京烧制琉璃瓦之法而成之,拏腾飞跃,神采奕然;此其所长也。叶王性敦厚,善雕刻。各地庙宇多请造像,乘舆而往,尝竭数日夜之力以成一物;否则,虽悬重金而不就也。光绪元年卒,弟子数人虽习其艺而不能精。

  一五九

  祀典之庙与众不同,有棂星门、有雷鼓、有螭陛;而文庙大成殿之上置有铜鸟,则鸱鸮也。按「诗」「鲁颂」云:『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郑笺:『鸮,恶鸟也。泮林,泮宫之林也。以喻圣道之大、感化之宏,虽有恶人亦能仰止而迁善也』。

  一六○

  林爽文之役,大将军福康安率帅克平,诏建生祠。立碑纪事,下承赑■〈厂外赑内〉,俗曰「石龟」。按张衡「西京赋」:『巨灵赑■〈厂外赑内〉』。注:『赑■〈厂外赑内〉,作力之貌』。「类篇」:『赑■〈厂外赑内〉,鳌也』。「本草」:『赑■〈厂外赑内〉,大龟之属,好负重』。今石碑下龟趺象其形。

  一六一

  台南屋脊之上,或立土偶,骑马弯弓,状甚威猛;是为蚩尤之像,用以压胜者也。按「史记正义」引「龙鱼河图」云:『黄帝摄政,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兽身人语;造五兵,威震天下,诛杀无遗。黄帝以仁义不能禁止,天遣玄女授帝兵符,伏之。天下复扰乱,帝乃画蚩尤像,以威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皆为殄灭』。是黄帝之所画者用以压人,今则用以压鬼。然非鬼之害尤酷于鬼,安得无数蚩尤而尽伏之哉!

  一六二

  隘巷之口,有石旁立,上刻「石敢当」三字;亦用以压胜者。按陈继儒「群粹录」云:『五代刘智远有勇士曰「石敢当」』。故谈者以为五代时人。然其用以刻石,则早于五代。宋王象之「舆地碑日记」:『兴化军有石敢当』。注:『庆历中,张纬宰莆田,再新县治,得一石,铭曰:「石敢当,镇百鬼,压灾殃;官吏福,百姓康,风教盛,礼乐张。唐大历五年,县令郑押字记」』。据此,则「石敢当」之刻石,始于唐代;故颜师古注「急就章」云:『石氏敢当,所向无敌』。是则古之勇士,而为秦、汉时人。台与

译一五五

平泉的花木、金谷的笙歌,繁华奢靡,冠绝一时;然而时过境迁,已长满茂草,只供后人凭吊罢了。台南有座吴园,是荷兰甲螺何斌的故居;那里的水路可通安平,河道尚存。嘉庆年间,富绅吴尚新改建宅邸,在旁边扩建花园,池水假山、回廊曲榭,高低错落布置得宜,谈论的人认为它是台湾第一。但吴家的子孙日渐衰败,以至于变卖抵债,那就是现在的台南公馆。后来的是新竹的潜园、台北的板桥别墅,都属于中国建筑,富有美术观赏价值。潜园因为修路的原因,遭受拆毁,只有爽吟阁被移到公园内;而板桥别墅也大多倾颓。先人创建艰难,子孙却看得不甚爱惜,这又岂止是一花一石的问题呢!

一五六

台湾官署、庙宇大门之外,往往放置石兽,雌雄对立,称为抵牾,取抵灾御患之意;而世人称之为石狮,是就其形状而言。较大的庙宇,常用盘龙石柱,雕刻精美;大多出自泉州人之手,两根柱子需花费数百金。台南的天公坛、天后宫都有这种柱子,而台北重修的保安宫、龙山寺尤为庄严华丽,可见美术是不可湮灭的。龙山寺的石刻还有佳作,那是墙壁间的雕琢之物。

一五七

官署大门之外,建立照墙;上面画着一只兽,形状像麒麟,称为饕餮,意在警戒贪婪。饕餮,是恶兽的名字;借用来比喻凶恶之人。《左传》说:“天下的人,把它比作三凶,称为饕餮。”注解说:“贪财为饕,贪食为餮。”

一五八

庙宇大门之内两旁墙壁上,分别塑造龙虎,称为龙虎井,是神教的一种装饰。台南的庙宇,如兴济宫、灵佑殿、温陵祖庙都有这种东西。战乱之后,常遭毁坏。现在保存下来的,只有嘉义丹霞宫的龙,是名匠叶王所造;旁边写着“道光癸卯葭月吉旦和云叶王自手喜作斗谢”,这是叶王年轻时的作品。叶王,是嘉义县城的人,生于道光二年;曾向中国陶工学习烧瓷的方法,渲染五彩,色泽分明,如关壮缪、观世音、文殊、普贤的像,高仅尺余,尤为精美,名叫“嘉义交趾”,因为交趾也有这种造像。墙壁间的龙虎,则是仿照北京烧制琉璃瓦的方法制成的,腾跃飞舞,神采奕奕;这是他的长处。叶王性情敦厚,擅长雕刻。各地庙宇多请他造像,他乘车前往,曾耗费数日夜之力完成一件作品;否则,即使悬挂重金也不肯接受。光绪元年去世,他的几个弟子虽然学习他的技艺但不能精通。

一五九

列入祀典的庙宇与众不同,有棂星门、有雷鼓、有螭陛;而文庙大成殿之上放置有铜鸟,那就是鸱鸮。查《诗经·鲁颂》说:“翩翩飞去的鸮鸟,聚集在泮水边的树林。吃我的桑葚,怀念我美好的声音。”郑玄笺注:“鸮,是恶鸟。泮林,是泮宫旁的树林。用来比喻圣道广大、感化宏深,即使是恶人也能仰望而改过向善。”

一六○

林爽文之役,大将军福康安率领军队平定,皇帝下诏建立生祠。立碑记载事迹,碑下承托着赑屃,俗称“石龟”。查张衡《西京赋》:“巨灵赑屃。”注解说:“赑屃,用力的样子。”《类篇》:“赑屃,是鳌。”《本草》:“赑屃,是大龟一类,喜欢负重。”现在石碑下的龟趺就是模仿它的形状。

一六一

台南屋脊之上,有时立着土偶,骑马弯弓,样子非常威猛;这是蚩尤的像,用来压胜的。查《史记正义》引《龙鱼河图》说:“黄帝摄政,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兽身人语;制造五种兵器,威震天下,诛杀无遗。黄帝用仁义不能禁止,上天派遣玄女授予黄帝兵符,制服了他。天下再次扰乱,黄帝于是画蚩尤的像,用来威慑天下。大家都说蚩尤不死,八方都被消灭。”这是黄帝所画的用来压人,现在则用来压鬼。然而如果不是鬼的危害比鬼更酷烈,怎么能用无数蚩尤而全部制服它们呢!

一六二

狭窄巷口的旁边,立有石头,上面刻着“石敢当”三个字;也是用来压胜的。查陈继儒《群粹录》说:“五代刘智远有勇士叫‘石敢当’。”所以谈论的人认为他是五代时人。然而用它刻石,则早于五代。宋王象之《舆地碑日记》:“兴化军有石敢当。”注解说:“庆历年间,张纬任莆田县令,再次新建县治,得到一块石头,铭文说:‘石敢当,镇百鬼,压灾殃;官吏福,百姓康,风教盛,礼乐张。唐大历五年,县令郑押字记’。”据此,那么“石敢当”的刻石,始于唐代;所以颜师古注《急就章》说:“石氏敢当,所向无敌。”这是古代的勇士,是秦、汉时人。台与

漳、泉同俗,漳、泉又近兴化,故刻石见于闽南。而台有书「泰山石敢当」者,或以泰山为其里居;盖以「三国志」管辂「有泰山治鬼」之言,因而附会耳。

译漳州、泉州风俗相同,漳州、泉州又靠近兴化,所以石刻出现在闽南地区。而台湾有书写“泰山石敢当”的,或许是因为泰山是他们的故乡;大概是依据《三国志》中管辂“有泰山治鬼”的说法,从而加以附会罢了。

一六三

  朱景英「海东札记」谓:『台地多用宋钱,如太平、元佑、天兴、至道等年号。钱质小薄,千文贯之,长不盈尺。相传初辟时,土中掘出古钱千百贯,或云来自粤东海舶。余往北路,家僮于笨港海泥中,得古钱数百;肉好深翠,古色奇玩。乃知从前互市,未必不取道此间,毕竟邈与世绝矣』。按笨港则北港,在今嘉义西北;宋代互市则至于此。「读史方舆纪略」曰:『澎湖为漳、泉门户,而北港则澎瑚之唇齿;失北港则唇亡齿寒,不特澎湖可虑,则漳、泉亦可忧。北港在澎湖东南,亦谓之台湾』。「台湾县志」曰:『荷兰入北港,筑城以居,因称台湾』。是明人固以北港为台湾矣。北港一名魍港,「福建通志」谓『万历三年冬,广东海寇林凤犯福建,总兵胡守仁击走之。时寇盗略尽,惟凤遁钱澳求抚,广督云翼不许;遂自澎湖奔东番魍港,为守仁所败。追至淡水洋,沈其舟;凤复入潮州』。是北港则前之台湾。惜朱氏所言古钱不载年号,汉欤、唐欤,将近代欤?其详不得而知也。

  一六四

  安平赤嵌城,为荷人所筑;岁久荒废。数十年来,里人掘地,辄得瓷瓮,色微白,高不及尺,上奢而下狭,俗称宋■〈瓦同〉;或言荷人贮藏火药之器。

  一六五

  东都肇造之时,中土士大夫奉冠裳而渡鹿耳者盖七百余人。及明亡后,始用清制。清之章服,红缨、马蹄、朝珠、补褂,状颇诡异。薙发之令,不从而死者数十万人,所谓「头可断而志不可夺」也。朱一贵、林爽文等之起事,皆以光复为号召;汉官威仪,一时重见。今清社已屋,而长衫、马褂尚流行于汉族之间,且远被外国;固知衣服之适宜,不以华夷而判也。

  一六六

  故老有言:清人入关时,明之遗臣与约三事:则生降死不降、男降女不降、官降吏不降也。台为延平肇造,又多忠义之后,故抱左衽之痛。我家居此二百数十年矣,自我始祖兴位公以至我祖、我父,皆遗命以明服殓。堂中画像,方巾宽衣,威仪穆棣;故国之思,悠然远矣。

  一六七

  台湾无冠、笄之礼,男女成婚日始并行之。先期择良辰,备白布一疋,延福命妇人为之裁制,名曰「上头衫裤」。成婚后,袭而藏之,为将来收殓之用;所谓有始有终也。男子成婚,皆用清代章服;女子则凤冠、蟒袄、红裙、绣靴,俨然明代官装:则「男降女不降」也。今礼制已亡,各服其服,有新式者、有旧式者、有折衷者,真是无色不有。

  一六八

  「隋书」「流求传」:『大业元年,炀帝命羽骑尉朱宽入海访异俗,因至流求。言语不通,掠一人而反。明年,复命宽慰抚之,不从;宽取其甲布而还。时倭国使来朝;见之曰:「此夷耶久国人所用」』。按流求则今之台湾,夷耶久在西表岛近附。甲布为土番之树皮布,质柔而韧,能敛汗;宦游之士多用为袒衣,与大甲席同驰名。大甲席者,大甲番妇之所织也;地多蔺草,采而编成,折之不襞、舒之则平。台湾妇女从之织,其用遂广,每床值数金或数十金。

  一六九

  台湾无蚕桑之利,绸、缎、绫、罗之类皆来自江、浙。咸、同间,台南上横街有蔡某者设「云锦号」,始有机织;所出之货,不逊中土。盖其捻丝染色,花样翻新,别出心裁,非他人所得而比也。闻蔡浙江人,为江宁织造局名手;洪、杨之役,避乱来台,故驰名京邑。光绪大婚,内廷曾命台湾布政使采办黄锦。时蔡已死,其家人犹能织造;今已亡矣。

  一七○

  旧时妇女出门,无论晴雨,必持一伞自遮,曰「含蕊伞」;犹漳州「文公兜」之遗意也。今时式女子亦多持伞而意不同,一以守礼、一以助娇,是亦风俗之迁移也。

  一七一

  唐张鷟「朝野佥载」:『隋帝令朱宽征留仇国还,得金荆瘿数十片,木色如真金,密致而文采盘错有如美锦,甚香,极细;可以为枕及案面,虽沉、檀不可及』。按此即花樟。台湾产樟多,有历千数百年者,根干生瘿,锯而

译一六三

朱景英在《海东札记》中说:“台湾当地多用宋代的钱币,如太平、元佑、天兴、至道等年号。这些钱币质地细小轻薄,一千文串成一贯,长度不满一尺。相传当初开辟台湾时,从土中掘出古钱千百贯,有人说这些钱是来自粤东的海船。我前往北路时,家仆在笨港的海泥中,得到古钱数百枚;钱币的穿孔和边缘呈深翠色,古色古香,是奇特的玩物。由此可知,从前进行贸易往来,未必不取道这里,毕竟这里遥远而隔绝于世。”按:笨港就是北港,在今嘉义西北;宋代的贸易往来曾到达这里。《读史方舆纪略》说:“澎湖是漳州、泉州的门户,而北港则是澎湖的唇齿;失去北港就会唇亡齿寒,不仅澎湖令人担忧,漳州、泉州也可忧虑。北港在澎湖东南,也被称为台湾。”《台湾县志》说:“荷兰人进入北港,筑城居住,因此称其为台湾。”可见明朝人确实以北港为台湾。北港又名魍港,《福建通志》记载:“万历三年冬,广东海寇林凤侵犯福建,总兵胡守仁将其击退。当时寇盗几乎被肃清,只有林凤逃到钱澳请求招抚,广东总督云翼不允许;于是林凤从澎湖逃往东番魍港,被胡守仁击败。追兵追到淡水洋,沉没了他的船只;林凤又逃入潮州。”可见北港就是以前的台湾。可惜朱氏所说的古钱没有记载年号,是汉代的、唐代的,还是近代的呢?其详情不得而知。

一六四

安平赤嵌城,是荷兰人修建的;年代久远,荒废已久。几十年来,当地居民挖掘土地,往往得到瓷瓮,颜色微白,高度不到一尺,上部宽大而下部狭窄,俗称“宋■〈瓦同〉”;有人说这是荷兰人贮藏火药的器具。

一六五

东都(指台湾)初创之时,中原士大夫穿着官服渡海经过鹿耳门的有七百多人。等到明朝灭亡后,才开始采用清朝的制度。清朝的礼服,红缨、马蹄袖、朝珠、补褂,形状颇为怪异。剃发的命令,不遵从而死的有数十万人,这就是所谓的“头可断而志不可夺”。朱一贵、林爽文等人起事,都以光复明朝为号召;汉族官员的威仪,一时之间重新出现。如今清朝已经灭亡,而长衫、马褂仍在汉族之间流行,并且远播到外国;固然知道衣服的适宜与否,不以华夏和夷狄来判定。

一六六

老辈人有话说:清人入关时,明朝的遗臣与他们约定三件事:即生者投降死者不投降、男子投降女子不投降、官员投降吏员不投降。台湾是延平王(郑成功)初创基业之地,又多忠义之士的后代,所以怀抱改穿异族服饰的痛苦。我家居住在这里二百多年了,从我始祖兴位公直到我的祖父、父亲,都遗命用明朝服饰入殓。堂中的画像,戴着方巾穿着宽衣,威仪庄重;对故国的思念,悠远绵长。

一六七

台湾没有冠礼、笄礼,男女在成婚之日才同时举行。事先选择良辰吉日,准备一匹白布,邀请有福气的命妇为其裁制,名叫“上头衫裤”。成婚后,穿上并收藏起来,作为将来收殓之用;这就是所谓的有始有终。男子成婚,都用清朝的礼服;女子则戴凤冠、穿蟒袄、红裙、绣靴,俨然明代官装:这就是“男子投降女子不投降”。如今礼制已经消亡,各自穿各自的衣服,有新式的、有旧式的、有折衷的,真是各种颜色都有。

一六八

《隋书·流求传》记载:“大业元年,炀帝命令羽骑尉朱宽入海探访异俗,于是到达流求。语言不通,抓了一个人返回。第二年,再次命令朱宽去安抚他们,不从;朱宽拿走了他们的甲布返回。当时倭国使者来朝见;看到甲布说:‘这是夷耶久国人所用的’。”按:流求就是今天的台湾,夷耶久在西表岛附近。甲布是土著人的树皮布,质地柔软而坚韧,能吸收汗水;宦游之士多用作袒衣,与大甲席同样闻名。大甲席,是大甲土著妇女所编织的;当地多蔺草,采集后编成,折叠时不皱褶、展开时平整。台湾妇女跟随学习编织,其用途于是广泛,每张价值数金或数十金。

一六九

台湾没有蚕桑之利,绸、缎、绫、罗之类都来自江、浙。咸丰、同治年间,台南上横街有个姓蔡的人开设“云锦号”,开始有机器织造;所出的货物,不亚于中原。大概是因为他捻丝染色,花样翻新,别出心裁,不是其他人所能比拟的。听说蔡是浙江人,是江宁织造局的名手;洪秀全、杨秀清之役时,避乱来到台湾,所以在京城闻名。光绪帝大婚时,内廷曾命令台湾布政使采办黄锦。当时蔡已死,他的家人还能织造;如今已经失传了。

一七○

旧时妇女出门,无论晴雨,必持一把伞自遮,叫“含蕊伞”;还保留着漳州“文公兜”的遗意。如今时髦女子也多持伞但用意不同,一个是遵守礼制、一个是助长娇媚,这也是风俗的变迁。

一七一

唐张鷟《朝野佥载》记载:“隋帝命令朱宽征讨留仇国返回,得到金荆瘿数十片,木色如真金,细密而文采盘错有如美锦,很香,极细;可以做枕头及案面,即使是沉香、檀香也比不上。”按:这就是花樟。台湾产樟树多,有历经千数百年者,根干生瘿,锯而

为片,自成文理;且有山水、花木、鸟兽之形,色黄而泽,性极香:制器熬脑,为用甚广。隋人不察,误为金荆,亦足见其宝贵也。

译切成薄片,自然形成纹理;并且有山水、花木、鸟兽的形状,颜色黄润而有光泽,性质极其芳香:用来制作器具、熬制脑香,用途非常广泛。隋朝的人没有仔细考察,误把它当作金荆木,这也足以看出它的宝贵了。

一七二

  台湾之山多佳木,而山杉、梢楠、茄苳、石柳尤良。取以制器,质坚色美,固他处所无也。台湾富家之厅事,素喜装饰,几案、椅棹之属,多以山杉、梢楠造之;或以茄苳嵌石柳花卉、人物,极其精细。台南有所谓七巧棹者,高低宽斜,上下不一,合之成方,用以陈设古玩;每副值数百金。

  一七三

  麻豆、萧垄各社多植槟榔,箨可为扇,胜于蒲葵。或取其细腻者,以线香炷之,山水、人物浓淡得宜,所谓火画者也;乃得接以角柄、缃以美锦,每把售钱数百或一、二金。西洋人见而悦之,购以馈赠。今市上虽有槟榔扇而无火画,遂使一种美术亦与舆图俱失,惜哉!

  一七四

  叶王之时,彰化有王灵者,亦善烧瓷,为儿童玩具;唯雅片烟斗极精美,每具值数金,嗜烟者莫不珍之。烟斗之上,绘以泥金山水、花卉,笔细而工,历久不褪;至今犹有藏者。乃知一艺之微,亦足传世,固不须读书万卷而后成名也。

  一七五

  台湾为产米之地,一日三餐,大都一粥二饭。濒海贫瘠之区,多食番薯;而澎湖岛中且食干薯签,以其不堪播榖也。「澎湖纪略」谓澎人以红薯合米煮粥,谓之「桃花粥」;而「海音诗」注亦谓澎人以海藻、鱼虾杂薯米为糜,曰「胡涂粥」:亦可见粒食之维艰矣。膏粱子弟不知稼穑,一食万钱犹嫌未饱;若律以「不劳者不得其食」,则此辈当饿死矣。

  一七六

  番薯一名地瓜,产自吕宋;明万历间,始传漳州,由漳入台。荒坡瘠壤,均可种植,为利甚溥。台之番薯,以林圯埔为最佳,大如鹅卵,色丹味腴;次则桃园之桧溪,亦肥美。台南有所谓斗六种者,大约林圯埔传来;余嗜食之,每饭不忘。薯之滋养当不逊于稻麦,而齐民受惠,诚可谓馈贫之粮也。

  一七七

  年节祭祀之时,每制红龟,以馈戚友;台语呼「龟」如「居」,谓可居财也。红龟有二:曰「米龟」,雕木为龟形,以糯米之■〈米祭〉印之,裹糖及豆沙、麻仁之类。曰「面龟」,以麦粉作之,其馅同;祝寿用红桃、丧用馒头,吉凶之礼固有异也。

  一七八

  新正之「年糕」、上元之「元宵」、清明之「薄饼」、端午之「肉粽」、七夕之「糖粿」、中秋之「月饼」、重阳之「麻粢」、冬至之「菜包」,皆年节供祭之物也。而六月十五各家屑米为丸,煮汤食之,谓之「半年圆」;「圆」、「丸」音同,以取团圆之意。按宋周必大「太平园续稿」:『元宵煮浮圆子;前辈似未曾赋此,坐间成四韵。后人因元宵煮圆子,因呼圆子为「元宵」』。

  一七九

  三月十九日,相传太阳诞辰;实则明思宗殉国之日也。闻之故老,谓明亡之后,遗民不忍死其君,又虑清人猜忌,乃藉言太阳。太阳,日也;日,君象也。故曰「太阳一出满天红」,以寓复明之志。是日以面制九猪、十六羊,供为牺牲;则少牢之礼也。今中华再建,日月重光,亦可以慰「景山之灵」矣。

  一八○

  台俗生子,三朝或满月,以糯米蒸饭,拌以麻油、豚肉、虾米、葱珠,谓之「油飰」;则东坡「仇池笔记」所谓「盘游饭」者也。按「北户录」云:『岭俗,家富者妇产三日或足月洗儿,作团油饭,以煎鱼虾、鸡鹅、猪羊、灌肠、蕉子、姜桂、盐豉为之』。东坡所记「盘游饭」二字语相近,必传者之误。台湾为闽、粤人聚居之地,故沿其俗;不论贫富,必以此分馈戚友。

  一八一

  「泔转」为烹鱼之辞,台南妇女皆知之。「集韵」:『「泔」音「甘」』;台呼「庵」。「荀子」「大略篇」:『曾子食鱼有余,曰泔之』。杨勍注:『泔者,烹和之名』。台南泔鱼之法,先以猪油入鼎,次以葱珠■〈火畐〉焦;乃下鱼,以酱油而煮之,味甚美。余曾以此辞询之台中、北人士,无有知者。不图二千年前之语,且为鲁人烹和之名,尚存于台南一隅,宁不可贵!

  一八二

  「台海釆风图」谓:『番檨,皮绿肉黄、气辛味甘,

译一七二

台湾的山上多产优质木材,其中山杉、梢楠、茄苳、石柳尤其优良。用它们来制作器具,质地坚硬、色泽美观,确实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台湾富人家的厅堂,一向喜欢装饰,几案、桌椅之类,大多用山杉、梢楠制作;有的用茄苳镶嵌石柳的花卉、人物图案,极其精细。台南有一种叫“七巧棹”的桌子,高低宽斜,上下不一,拼合起来成为方形,用来陈列古玩;每副价值数百金。

一七三

麻豆、萧垄各社多种植槟榔,其叶鞘可以做成扇子,胜过蒲葵扇。有人选取细腻的叶鞘,用线香熏烤,画出山水、人物,浓淡适宜,这就是所谓的“火画”;然后接上角制的扇柄,用精美的锦缎包裹,每把售价数百钱或一、二金。西洋人见到后很喜欢,购买用来馈赠。如今市场上虽然有槟榔扇却没有火画,致使这一种美术也与地图一起失传,可惜啊!

一七四

叶王统治时期,彰化有个叫王灵的人,也擅长烧制瓷器,制作儿童玩具;只有鸦片烟斗极其精美,每个价值数金,嗜好抽烟的人无不珍视。烟斗上面,用泥金绘制山水、花卉,笔触细密工整,历经长久也不褪色;至今还有收藏的人。由此可知,技艺即使微小,也足以传世,本来不需要读万卷书然后才能成名。

一七五

台湾是产米的地方,一日三餐,大多是一顿粥两顿饭。靠近海边贫瘠的地区,多吃番薯;而澎湖岛中甚至吃干薯签,因为那里不适合耕种谷物。《澎湖纪略》说澎湖人用红薯合米煮粥,叫作“桃花粥”;而《海音诗》注也说澎湖人用海藻、鱼虾杂薯米煮成粥,叫作“胡涂粥”:这也可见吃粮食是多么艰难。富贵人家的子弟不知道耕种的辛苦,一顿饭花费万钱还嫌吃不饱;如果用“不劳动的人得不到食物”来约束他们,那么这些人应当饿死了。

一七六

番薯又名地瓜,产自吕宋;明朝万历年间,才传到漳州,由漳州传入台湾。荒坡瘠土,都可以种植,利益非常广大。台湾的番薯,以林圯埔的为最佳,大如鹅卵石,颜色红艳味道肥美;其次是桃园的桧溪,也很肥美。台南有一种叫“斗六”的品种,大约是从林圯埔传来的;我嗜好食用,每顿饭都忘不了。番薯的滋养应当不亚于稻麦,而百姓受惠,确实可以说是救济穷人的粮食。

一七七

年节祭祀的时候,常制作红龟,用来馈赠亲戚朋友;台语中“龟”的发音如“居”,意思是可居财。红龟有两种:叫作“米龟”,雕刻木头成龟形,用糯米粉印出形状,包裹糖及豆沙、麻仁之类。叫作“面龟”,用麦粉制作,馅料相同;祝寿用红桃,丧事用馒头,吉凶的礼仪本来就有不同。

一七八

正月初一的“年糕”、元宵节的“元宵”、清明节的“薄饼”、端午节的“肉粽”、七夕节的“糖粿”、中秋节的“月饼”、重阳节的“麻粢”、冬至的“菜包”,都是年节供祭的物品。而六月十五各家将米磨成丸子,煮汤食用,叫作“半年圆”;“圆”、“丸”同音,取团圆之意。查宋代周必大《太平园续稿》:“元宵煮浮圆子;前辈似乎未曾赋诗,席间写成四韵。后人因为元宵煮圆子,因而称圆子为‘元宵’”。

一七九

三月十九日,相传是太阳诞辰;实际上是明思宗殉国的日子。听老人说,明朝灭亡之后,遗民不忍心为君主而死,又担心清朝人猜忌,于是借言太阳。太阳,就是日;日,是君主的象征。所以说“太阳一出满天红”,以此寄托恢复明朝的志向。这一天用面粉制作九只猪、十六只羊,作为牺牲供奉;这是少牢的礼仪。如今中华再次建立,日月重光,也可以慰藉“景山之灵”了。

一八○

台湾风俗,生子后三朝或满月,用糯米蒸饭,拌入麻油、猪肉、虾米、葱花,叫作“油饭”;这就是苏东坡《仇池笔记》所说的“盘游饭”。查《北户录》说:“岭南风俗,家里富裕的人家,产妇生产三日或满月洗儿,制作团油饭,用煎鱼虾、鸡鹅、猪羊、灌肠、蕉子、姜桂、盐豉来制作”。苏东坡所记“盘游饭”二字语意相近,一定是传抄者的错误。台湾是闽、粤人聚居的地方,所以沿袭其风俗;不论贫富,必定以此分赠亲戚朋友。

一八一

“泔转”是烹鱼的术语,台南妇女都知道。《集韵》:“‘泔’音‘甘’”;台语读作“庵”。《荀子·大略篇》:“曾子吃鱼有剩余,说把它泔一下”。杨勍注:“泔,是烹调和味的名称”。台南烹鱼的方法,先放猪油入锅,再用葱花煸焦;然后下鱼,用酱油煮,味道非常美。我曾以此术语询问台中、台北的人士,没有人知道。没想到两千年前的词语,且是鲁人烹调和味的名称,尚存于台南一隅,难道不可贵吗!

一八二

《台海采风图》说:“番檨,皮绿肉黄、气味辛辣味道甘甜,

入肝补脾;切片腌久更美,名曰蓬莱酱』。「蓬莱酱」三字甚雅。台南人以腌檨煮鱼,风味极佳,汤可醒酒。盖台南烹调之法,多就地取材;故「赤嵌笔谈」谓『台人以婆罗蜜煨肉、黄梨煮肺,亦海外奇制』。

译进入肝脏补益脾脏;切片腌制久了味道更佳,名叫蓬莱酱。蓬莱酱这三个字非常雅致。台南人用腌制的檨果煮鱼,风味极佳,汤汁可以解酒。因为台南的烹饪方法,大多是就地取材;所以《赤嵌笔谈》说:台南人用波罗蜜煨肉、用黄梨煮肺,也是海外的奇特做法。

一八三

  黄檨盛出时,食之过多,则胃起痉挛之症,所谓「檨子痧」也;食破布子则愈。破布子者,树子也;叶如榆而大,子细若钮,色黄多浆。与黄檨同熟,互相调剂,诚造物者之巧也。乡人釆其子入锅,下盐煮之,粘合如胶;可佐饭。又与豆腐合烹,浓淡得中,味尤甘美。台南人虽多食黄檨而无发病者,则破布子之功也。

  一八四

  「菊花鱼」为台南佳馔,其制法与广东之鱼锅略相似。唯以都督鱼切成薄片,汤沸时与菊花同下;夹而食之,清芬甘脆。「菊花鱼」之名颇隽永,视之「蒪羹」、「鲈脍」,风呼当不逊矣。

  一八五

  「跳墙佛」,佳馔也;名甚奇,味甚美。福州某寺有僧不守戒,以猪肉、蔬笋和酱、酒、糖、醋纳瓮中,封其盖,文火熏之,数时可熟。一日为人所见,僧惶恐,跳墙而逃;因名之曰「跳墙佛」。台湾亦有此馔,稻江杨仲佐氏尤善调饪。

  一八六

  台南肴馔之奇者,尚有「半天笋」。「半天笋」者,槟榔也。干高二、三丈,叶如凤尾,摇曳空中;遭风摧折,取其叶心,切片炒肉,较之春笋,味尤甘脆。台南槟榔虽伙而多不忍食;植之数年,树始及丈,开花结子,岁收其利。故非树倒难扶,未易尝此奇味也。

  一八七

  余家马兵营,有宅十亩,环以美箭。夏、秋间,闻雷鸣,则竹下有蕈挺生,长约二、三寸。凌晨采之,冠初放,□其上皮,色洁白;和肉调羹,风味绝美。俗称竹菇,余名之曰「玉版蕈」。顾蕈类多毒,釆之必须辨别;有光者勿取、过午勿取。若误食之,作呕吐状;急饮地浆则愈。

  一八八

  台南点心之多,屈指难数;市上有所谓「担面」者,全台人士靡之知之。面与平常同,食时以热汤芼之,下置鲜蔬,和以肉俎、虾汁,糁以乌醋、胡椒,热气上腾,香闻鼻观。初更后,始挑担出卖;宿于街头,各有定处,呼之不去,恐失信于顾客也。

  一八九

  饼饵之属,有麦、有稻、有菽、有麻,五花十色,无美不备。台南有「掽舍龟」者,以糯米为皮、豆沙为馅。相传富人「吴掽舍」嗜此,邻人得其法,因以为名;犹酒馆之有「伊府面」也。

  一九○

  里谚有言:『食蛇配虎血』。此言凶人之敢为恶事也。食蛇之风,广州颇盛,且为珍馔;台之客人亦有食者。以蛇与猫合煮,谓之龙虎斗;与鸡合煮,谓之龙凤会:诚食谱中之奇名也。虎肉不易得,其味如何,知者少。方正学先生「逊志斋集」有「食羊虎肉」诗,亦快举也;为录于下:『白额咆哮振山谷,老羝见之惊且伏;一朝强弱两不存,此肉都归野人腹。腹中惟恐相啖吞,急呼美酒为解纷;酒酣一醉更怀古,千岁英雄羝与虎』。呜呼!虎,猛兽也;皆欲得羊而食,抑知更有猛者而食其肉!然则人与人之相食又如何?

  一九一

  昆虫之属,大都可食。蔗龟、蜂芽、蚕蛹、土猴,余尝食之。秋时雨后,土猴颇肥;弃头及脏,以蒜瓣与盐纳入,用油炸之,比蔗龟尤美。台无蔗龟,旧时自同安配来为下酒物,今已不见。

  一九二

  荷兰据台三十八年,教化土番,从事贸易,其语言当有传者;而今已不可考。唯「甲万」一语,尚存我辈口中,且有其物。甲万形如柜而小,有木制、铁制二种;极坚牢,为收藏珍宝、契卷之用。此语传自欧州,阅今几三百年,复由日本而入台湾。

  一九三

  台湾量地之名曰「甲」,荷兰语也。郑氏因之、清代沿之,至今未替。凡方一丈二尺五寸为一戈,二十五戈为一甲;约当中国十一亩三分一厘零,而得日本二千九百三十四坪零。

  一九四

  清代得台后,虑民之勾番作乱也,沿山一带,禁出入;筑土如牛,为界限。或砌以砖,长数丈,谓之红线。其后乃设隘戍勇,保卫耕农,内山之利拓矣。今界址虽湮,而台中之地尚有名「土牛」者,则其迹也。

  一九五

  「蟒甲」则独木舟,番语也。台北之「艋舺」,其语源实出于此。乾隆

译一八三

黄檨大量上市时,如果吃得太过多,就会引起胃痉挛的症状,这就是所谓的“檨子痧”;吃了破布子就会痊愈。破布子,就是树子;叶子像榆树但更大,果实细小如纽扣,颜色发黄且汁液丰富。它与黄檨同时成熟,相互调剂,真是造物主的巧妙安排。乡下人采集它的果实放入锅中,加盐煮制,粘合得像胶一样;可以配饭食用。又与豆腐一起烹煮,浓淡适中,味道格外甘甜鲜美。台南人虽然多吃黄檨却没有发病的,这就是破布子的功效。

一八四

“菊花鱼”是台南的一道佳肴,它的制作方法与广东的鱼锅大致相似。只是将都督鱼切成薄片,在汤沸腾时与菊花一同下锅;夹着吃,清香甘甜酥脆。“菊花鱼”这个名字颇为隽永,比起“蒪羹”、“鲈脍”,风韵应当不逊色。

一八五

“跳墙佛”,是一道佳肴;名字非常奇特,味道非常鲜美。福州某寺庙有一位僧人不守戒律,把猪肉、蔬菜笋干和酱、酒、糖、醋放入瓮中,封住盖子,用文火熏制,几个小时后就可以煮熟。有一天被人看见,僧人惶恐不安,跳墙逃跑;因此命名为“跳墙佛”。台湾也有这道菜,稻江的杨仲佐先生尤其擅长烹饪。

一八六

台南菜肴中奇特的,还有“半天笋”。“半天笋”,就是槟榔。树干高二三丈,叶子像凤尾,在空中摇曳;遭遇风吹折断,取它的叶心,切片炒肉,比起春笋,味道更加甘甜酥脆。台南的槟榔虽然很多但大多不忍食用;种植几年,树才长到一丈高,开花结果,每年收获其利益。所以如果不是树倒难扶,不容易尝到这种奇特的味道。

一八七

我家在马兵营,有十亩宅地,周围环绕着美箭竹。夏秋之间,听到雷声,竹下就会挺生出蘑菇,长约二三寸。清晨采摘,菌盖刚展开,剥去其上皮,颜色洁白;和肉一起调羹,风味绝佳。俗称竹菇,我给它取名为“玉版蕈”。但是蕈类大多有毒,采摘时必须辨别;有光泽的不要取,过午不要取。如果误食,会出现呕吐症状;急忙喝地浆就会痊愈。

一八八

台南的点心之多,屈指难数;市场上有所谓“担面”的,全台人士没有不知道的。面条与平常一样,吃的时候用热汤浇淋,下面放置新鲜蔬菜,配上肉末、虾汁,撒上乌醋、胡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初更之后,才开始挑担售卖;宿在街头,各有固定地点,呼唤也不离开,恐怕失信于顾客。

一八九

饼饵这类食物,有麦、有稻、有豆类、有麻,五花八门,没有不美味的。台南有“掽舍龟”,以糯米为皮、豆沙为馅。相传富人“吴掽舍”嗜好这种食物,邻居得到了他的做法,因此以此命名;就像酒馆中有“伊府面”一样。

一九○

民间谚语说:“食蛇配虎血”。这是说凶恶之人敢于做坏事。吃蛇的风气,广州很盛行,且作为珍馐;台湾的客家人也有吃的。把蛇与猫一起煮,称为龙虎斗;与鸡一起煮,称为龙凤会:确实是食谱中奇特的名字。虎肉不容易得到,它的味道如何,知道的人很少。方正学先生《逊志斋集》中有《食羊虎肉》诗,也是一次快意的举动;记录在下面:“白额咆哮振山谷,老羝见之惊且伏;一朝强弱两不存,此肉都归野人腹。腹中惟恐相啖吞,急呼美酒为解纷;酒酣一醉更怀古,千岁英雄羝与虎”。唉!虎,是猛兽;都想得到羊而吃,哪里知道还有更凶猛的吃它的肉!那么人与人互相吃又怎么样呢?

一九一

昆虫这类,大都可以食用。蔗龟、蜂芽、蚕蛹、土猴,我都吃过。秋天雨后,土猴很肥;去掉头和内脏,把蒜瓣和盐放入,用油炸制,比蔗龟更美。台湾没有蔗龟,旧时从同安运来作为下酒物,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一九二

荷兰占据台湾三十八年,教化土著,从事贸易,他们的语言应当有流传下来的;但现在已经无法考证。只有“甲万”一词,还存在于我们口中,而且有实物。甲万形状像柜子但较小,有木制、铁制两种;非常坚固,用于收藏珍宝、契约文书。这个词传自欧洲,到现在几乎三百年,又由日本传入台湾。

一九三

台湾丈量土地的单位叫“甲”,是荷兰语。郑氏沿用,清代沿袭,至今未改。凡是方一丈二尺五寸为一戈,二十五戈为一甲;大约相当于中国十一亩三分一厘零,而等于日本二千九百三十四坪零。

一九四

清代得到台湾后,担心民众勾结土著作乱,沿山一带,禁止出入;修筑土墙如牛,作为界限。有的用砖砌成,长数丈,称为红线。后来设置隘口守卫士兵,保卫耕农,内山的利益得以开拓。现在界限虽然湮没,但台中地区还有名叫“土牛”的地方,就是它的遗迹。

一九五

“蟒甲”就是独木舟,是土著语。台北的“艋舺”,其语源实际上出于此。乾隆

间,大佳腊渐次开拓,华人设肆河畔;摆接番每驾独木舟至此交易,因呼其地为「蟒甲」。后书「艋舺」,尚文也;「艋舺书院」称曰「文甲」。

译不久,大佳腊地区逐渐开发,汉人在河畔开设店铺;平埔族摆接社的人常驾独木舟到这里交易,因此称这块地方为“蟒甲”。后来写作“艋舺”,是崇尚文雅的缘故;“艋舺书院”则称为“文甲”。

一九六

  东坡诗:『毛空暗春泽,针水闻好语』。自注:『蜀人以细雨为雨毛』;而台人亦谓细雨为「雨毛」。余意「毛」字当为「雺」之转音。「尔雅」:『天气下地不应曰雺』。「诗」「东山」:『零雨其蒙』。蒙,即「雺」也,呼之较重则为「梦」。李商隐诗:『一春梦雨常飘瓦』。梦雨,即雨毛也。

  一九七

  引水溉田谓之「圳」,亦曰「埤圳」。台人呼「圳」为「浚」、以「埤」为「陂」,实有误。按「字汇补」:『「圳」音「酬」,江、楚间田畔水沟谓之「圳」』。「说文」:『埤,增也』。墙高曰「垣」、低曰「埤」;非蓄水之义。

  一九八

  福康安之平林爽文也,诏颁内府「大吉祥右旋螺」,以利航海;事后,命存福建藩库;凡封中山及将军、总督渡台,佩以行。闻此螺为康熙时西藏班禅喇嘛晋献,「圣武记」及「庸龛随笔」均载之。辛亥革命之役,藩库被掠,不知尚存也欤?

  一九九

  火炬曰「打马」,厦门缚篾为之;而台湾捻纸成条、织之如鞭,中夹一竹,长二、三尺,灌以油。未用时,可以鞭马,故谓之「打马」。

  二○○

  妇人妆插之物,若花若蝶,以银丝承之,宛转如螺旋,稍动则颤,谓之「胜股」。山海经:『西王母,虎齿戴胜』;则此物也。

  二○一

  「淡色菰」为印第安人之语;科伦布发见美洲,始传欧土。而台湾土番谓之「笃马个」,则由荷人传入。台人谓烟草曰「熏」。「说文」:『熏,香草也;从熏』。谓气能熏人也。又称鸦片曰「乌熏」。「明史」「暹罗传」:『贡乌香』。「乌香」,即鸦片。是台人之称乌熏,或由暹罗语而变之欤?

  二○二

  海通以来,外货输入,每冠以「番仔」二字,如「番仔衫」、「番仔饼」、「番仔火」之属;所以别内外也。而台中且呼肥皂为「番仔茶粳」;唯台南称曰「雪文」,译其音且译其义。雪,洒也;「庄子」:『澡雪而精神』。文,文理也,又为文彩。是一译名,音义俱备,可谓达而雅矣。

  二○三

  萄葡、苜蓿之名,译自西域,传于「汉书」。而台湾之「檨」字,番语也,不见「字典」;故「旧志」亦作番蒜,终不如「檨」字之佳。檨为珍果,树高二、三丈;当从木,如柑、桔、桃、李之类,望文知义。若夫林投之树、蓝茇之果,亦番语也;故名从主人。

  二○四

  台南地居热带,佳果繁多;而南无、菩提、释迦、波罗密,皆名出「佛典」。是数物者,传自天竺;语从梵书,固其宜也。

  二○五

  贝多罗、优钵昙,为天竺名花。台南多有,前人亦有咏者。「台海釆风图」曰:『贝多罗花,木本。种自西域,叶似枇杷,梵僧用以写经。枝皆三叉,花辫六出,香似栀子。台人但称为番花,不知为贝多罗也。范浣浦侍御有诗云:「已兼蝶粉与蜂黄,更裹依微紫绛囊。叶似款冬棱较健,花开盛夏气微香。一丛蓓蕾盈枝发,半卷婀娜小辫长。可是贝多真色相,闲书梵字午风凉」』!又曰:『昙花,则优钵昙,草本。种出西域。有紫、白二种。青叶丛生,或一年数花、或数年不花。悬茎包裹,状若荷蕊,中攒十八朵;每一日开一朵。梵剎多植之,取十八罗汉之义也。范浣浦侍御有诗云:「一茎数蕊尽丛生,粉晕檀心画不成。静态雪花堪比洁,幽香莲叶与同情。已捐秾艳消尘却,应散诸香入梵声。传是西方来小种,净因我亦未忘情」』。

  二○六

  「隋书」「流求传」:『流求多斗镂树,似橘而叶密,条纤如发之下垂』。按流求即今台湾。斗镂树为熔树,台地多有;今其存者,犹有数百年前物。

  二○七

  「洛阳伽蓝记」谓『昭仪寺有酒树面木』。按酒树、即椰树,浆可为酒,亦可生饮;而面木即桄榔,以其皮中有屑如面,可造饼食。唐段公路「北户录」谓『桄榔心为炙,滋腴极美』。桄榔,台南多有,未有食者;唯椰酒则尝饮耳。

  二○八

  「香祖笔记

译一九六

苏东坡诗云:“毛空暗春泽,针水闻好语。”自注说:“蜀地人把细雨称为雨毛”;而台湾人也把细雨称为“雨毛”。我认为“毛”字应当是“雺”字的转音。《尔雅》说:“天气下降而地气不能上升相应,叫做雺。”《诗经·东山》说:“零雨其蒙。”蒙,就是“雺”,读得重一些就是“梦”。李商隐诗云:“一春梦雨常飘瓦。”梦雨,就是雨毛。

一九七

引水灌溉田地叫做“圳”,也叫“埤圳”。台湾人把“圳”读作“浚”,把“埤”读作“陂”,这实际上是有错误的。查《字汇补》说:“‘圳’音‘酬’,长江、楚地一带田边的水沟叫做‘圳’。”《说文解字》说:“埤,增加的意思。”墙高叫“垣”,低叫“埤”;并没有蓄水的意思。

一九八

福康安平定林爽文叛乱时,皇帝下诏颁发内府的“大吉祥右旋螺”,用来利于航海;事后,命令存放在福建藩库;凡是受封中山王以及将军、总督渡海赴台,都要佩带它出行。听说这枚螺是康熙年间西藏班禅喇嘛进献的,《圣武记》和《庸龛随笔》都有记载。辛亥革命期间,藩库被劫掠,不知道它是否还保存着?

一九九

火炬叫做“打马”,厦门是用竹篾捆扎而成的;而台湾则是将纸捻成条,编织得像鞭子一样,中间夹一根竹子,长两三尺,灌入油脂。未使用时,可以用来鞭打马匹,所以叫做“打马”。

二○○

妇女梳妆插戴的饰物,像花像蝴蝶,用银丝托着,蜿蜒曲折如同螺旋,稍微一动就会颤动,叫做“胜股”。《山海经》说:“西王母,虎齿戴胜”;指的就是这种饰物。

二○一

“淡色菰”是印第安人的语言;哥伦布发现美洲后,才传到欧洲。而台湾土著称它为“笃马个”,这是由荷兰人传入的。台湾人称烟草为“熏”。《说文解字》说:“熏,香草;从熏。”意思是气味能熏人。又称鸦片为“乌熏”。《明史·暹罗传》说:“进贡乌香”。“乌香”,就是鸦片。那么台湾人称乌熏,或许是由暹罗语演变而来的吧?

二○二

海禁开通以来,外国货物输入,常常冠以“番仔”二字,如“番仔衫”、“番仔饼”、“番仔火”之类;这是为了区分内外。而台中甚至把肥皂称为“番仔茶粳”;只有台南称它为“雪文”,既翻译了它的读音又翻译了它的意义。雪,是洒的意思;《庄子》说:“澡雪而精神。”文,是纹理的意思,又指文采。这个译名,音义俱备,可以说既通达又典雅了。

二○三

葡萄、苜蓿的名字,翻译自西域,记载于《汉书》。而台湾的“檨”字,是番语,不见于《字典》;所以《旧志》也写作番蒜,终究不如“檨”字好。檨是珍贵的果实,树高二三丈;应当从木部,如同柑、桔、桃、李之类,望文知义。至于林投树、蓝茇果,也是番语;所以名字跟随主人。

二○四

台南地处热带,佳果繁多;而南无、菩提、释迦、波罗密,名字都出自《佛典》。这几样东西,传自天竺;语言来自梵书,本是理所当然的。

二○五

贝多罗、优钵昙,是天竺的名花。台南有很多,前人也有吟咏的。《台海采风图》说:“贝多罗花,木本。种子来自西域,叶子像枇杷,梵僧用来写经。枝条都是三叉,花瓣六出,香气像栀子。台湾人只称它为番花,不知道它是贝多罗。范浣浦侍御有诗云:‘已兼蝶粉与蜂黄,更裹依微紫绛囊。叶似款冬棱较健,花开盛夏气微香。一丛蓓蕾盈枝发,半卷婀娜小辫长。可是贝多真色相,闲书梵字午风凉’!”又说:“昙花,就是优钵昙,草本。种子出自西域。有紫、白两种。青叶丛生,有的每年开几次花,有的几年不开花。花茎包裹,形状像荷花蕊,中间聚着十八朵花;每天开一朵。佛寺多种植它,取十八罗汉的意思。范浣浦侍御有诗云:‘一茎数蕊尽丛生,粉晕檀心画不成。静态雪花堪比洁,幽香莲叶与同情。已捐秾艳消尘却,应散诸香入梵声。传是西方来小种,净因我亦未忘情’”。

二○六

《隋书·流求传》说:“流求多斗镂树,像橘子但叶子茂密,枝条纤细如头发般下垂。”查流求就是今天的台湾。斗镂树是榕树,台湾有很多;现在存在的,还有数百年前的老树。

二○七

《洛阳伽蓝记》说“昭仪寺有酒树面木”。查酒树,就是椰树,汁液可以酿酒,也可以直接饮用;而面木就是桄榔,因为它的皮中有屑像面粉,可以制作饼食。唐代段公路《北户录》说“桄榔心为炙,滋腴极美”。桄榔,台南有很多,没有人食用;只有椰酒曾经饮用过。

二○八

《香祖笔记》

」谓『凤山县有三保姜,相传明初三保太监所植,可疗百病』。「台湾志略」亦曰:『明太监王三保植姜冈山上,至今尚有产者;有意求觅,终不可得。樵夫偶见,结草为记;次日寻之,弗获。故得者可治百病』。又曰:『太监王三保舟至台,投药水中,令土番染病者于水中洗浴则愈』。按明初中官入台,诸书所载,或为郑和、或为王三保,皆永乐时奉使西洋者。冈山在凤山县辖,距郡东三十里;是其来台且至内地,非仅「取水赤嵌」也。

译有人说:“凤山县有三保姜,相传是明朝初年三保太监种植的,可以治疗各种疾病。”《台湾志略》也说:“明朝太监王三保在冈山上种植生姜,至今那里还有出产;有心去寻找,终究无法得到。砍柴人偶然见到,用草打结作为标记;第二天再去寻找,却找不到。所以得到这种姜的人可以治愈百病。”又说:“太监王三保的船到达台湾,把药投入水中,让土著居民中患病的人在水中洗浴就能痊愈。”考察明朝初年宦官进入台湾,各书记载的,有的是郑和,有的是王三保,都是永乐年间奉命出使西洋的人。冈山在凤山县管辖范围内,距离郡城以东三十里;这说明他们来到台湾并且深入内地,不仅仅是“到赤嵌取水”而已。

二○九

  晚春之时,姜始发芽,幼嫩可食;台人谓之「水姜」。及读司马相如「子虚赋」,有「茈姜蘘荷」之句。「索隐」引张楫云:『茈姜,子姜也』。茈音紫,乃知「水」字之误。

  二一○

  台北产茶伙,近村农家多植山栀,为熏茶之用;称曰「蝉薄」。余以为花瓣之薄如蝉耳;既而思之,论为「薝卜」之误。「群芳谱」:『薝卜,花名;色白香浓。陆龟蒙诗:「薝卜冠诸香」。陶贞白云:「栀子剪花六出、刻房七道,其花香甚;相传即西域之瞻卜花」:则知其可熏茶矣。又台北花户称素馨为「四英」,茶商亦然。台湾花卉多用古名,其标异者则中土所无也。村夫俗儒不知其字,简笔误书,犹曰「不识」;而所谓缙绅者,亦从而效之,可叹!

  二一一

  台南有「皇帝豆」,谓嗣王经嗜此,因以为名。按郑氏居台,保持正朔,未尝帝制自为;或因肇造东都,便宜封拜,为其代行天子之事而附会欤?或曰:豆本名「黄筴」,呼音讹为「皇帝」;犹「承天府」之为「神仙府」也。豆筴长三、四寸,仁偏而大,皮有红纹;作馔极美。冬、春盛出,他处未见。

  二一二

  「火秧」,即「金刚纂」。丛生成树,三棱有刺,花小而黄,高及丈。植为篱落,牛羊不敢越;台人名曰「火巷」,谓可制火(「巷」、「秧」音近)。朱竹垞「静志居诗话」引广州谚云:『尔有垣墙,我有火秧』。注:『广人以作篱落』。是与台湾同矣。

  二一三

  「爱玉冻」,为台南特产。夏时用之,可抵饮冰;而府、县各志尚未收入。闻诸故老谓:道光初,有同安人某居府治妈祖楼街,每往来嘉义,辨土宜。一日过后大埔,天热渴甚,赴溪饮;见水面成冻,掬而啜之,冷沁心脾。自念此闲暑,何得有冰?细视水上,树子错落,揉之有桨;以为此物化之也。拾而归家,子细如黍,以水绞之,顷刻成冻,和糖可食;或和孩儿茶少许,则色如玛瑙。某有女曰爱玉,年十五;长日无事,出冻以卖,人遂呼为「爱玉冻」。余曾以此题征咏,作者颇多,而林南强两首均佳;今录其一,以补志乘之不及。诗曰;『驱车六月罗山曲,一饮琼浆濯炎酷;食瓜征事问当年,物以人传名「爱玉」。爱玉盈盈信可人,终朝釆绿不嫌贫;事姑未试羹汤手,奉母居然菽水身。无端拾得仙方巧,拟炼金膏涤烦恼;辛勤玉杵捣玄霜,未免青裙踏芳草。青裙玉杵不辞难,酒榭茶棚宛转传;先挹秀肤姑射雪,更分凉味月宫寒。月宫偶许游人至,皓腕亲擎水晶器;初疑换得冰雪肠,不食人间烟火气。寒暑新陈近百秋,冰旗满目挂林楸;谁将天女清凉散,一化吴娘琥珀瓯』!

  二一四

  笔筒木,即婆罗树。「台海使槎录」谓:『婆罗树中空,四围折迭成圆形,花纹纠结盘屈如古木状。用贮管城,固其材也』。

  二一五

  绿珊瑚,一名绿玉树。■〈木义〉枒多枝,叶小无花;植之海澨,尤易畅茂。张鹭洲诗云:『一种可怜篱落下,家家齐插绿珊瑚』。诚足以表台南之美化。三十年来,翦伐殆尽,且将无有知者;是绿珊瑚之名,亦仅存于诗中而已。

  二一六

  台湾竹类甚多,有绿竹、黄竹、白竹、墨竹、刺竹、箭竹等凡十数种。而台南海会寺有七弦竹,高不及丈;每节有银纹七条,美而秀。寺为郑氏之北园别墅,闻董夫人自湖南黄冈移植。阅今二百七十年,新篁旧箭相继而生,亦可宝也。

  二一七

  麻豆之柚、西螺之柑,产自海隅,驰名京邑。而台南之西瓜,旧亦供贡内廷,以其非时之物也。「台湾志略」曰:『台、凤两邑每年分贡西瓜。八月下种,十一月成熟。气候之异,真不可以常理测也』。孙武水「赤嵌竹枝词」云:『除却风风雨雨天,分装急唤渡头船;深秋播种清冬熟,拣得西瓜贡十员』。台南贡瓜之田在小东门外近附,今已荒废;现以苗栗白沙坑所产者为最。

  二一八

  「台湾府志」所载花卉之名,多与中土相同;其标异者

译二○九

晚春时节,姜开始发芽,幼嫩可以食用;台湾人称之为“水姜”。后来读到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其中有“茈姜蘘荷”的句子。“索隐”引用张楫的话说:“茈姜,就是子姜。”“茈”音同“紫”,这才知道“水”字是误写。

二一○

台北产茶很多,近村的农家多种植山栀子,用来熏茶;称为“蝉薄”。我起初以为是因为花瓣薄如蝉翼;后来思考,认为是“薝卜”的误写。《群芳谱》记载:“薝卜,花名;花色白且香气浓郁。陆龟蒙诗云:‘薝卜冠诸香’。陶贞白说:‘栀子花有六片花瓣、花房有七道,其花香极浓;相传就是西域的瞻卜花’:由此可知它可以用来熏茶。又台北花户称素馨为“四英”,茶商也是如此。台湾花卉多使用古名,那些特异的花卉则是中原所没有的。村夫俗儒不认识这些字,用简笔误写,还说“不认识”;而所谓的士大夫阶层,也跟着效仿,真是可叹!

二一一

台南有“皇帝豆”,说是嗣王曾经嗜好这种豆子,因此以此命名。查考郑氏据守台湾时,保持正统历法,未曾自封为帝;或许是因为他们开创东都,权宜封拜,代天子行事而附会出来的吗?有人说:豆子本名“黄筴”,读音讹传为“皇帝”;就像“承天府”讹传为“神仙府”一样。豆荚长三、四寸,豆粒偏大,豆皮上有红色纹路;做成菜肴极美。冬、春两季大量出产,其他地方未见。

二一二

“火秧”,就是“金刚纂”。丛生而成树状,茎干呈三棱形且有刺,花小而黄,高可达一丈。种植作为篱笆,牛羊不敢逾越;台湾人称之为“火巷”,说它可以用来制作火器(“巷”、“秧”读音相近)。朱竹垞《静志居诗话》引用广州谚语说:“尔有垣墙,我有火秧”。注释说:“广东人用来做篱笆”。这与台湾的情况相同。

二一三

“爱玉冻”,是台南的特产。夏天食用,可以代替喝冰水;而府、县各地方志尚未收录。听老一辈的人说:道光初年,有个同安人某住在府治妈祖楼街,经常往来嘉义,辨别土地适宜种植什么。一天经过后大埔,天气炎热口渴得很,到溪边饮水;看见水面结成冻状,捧起来喝,冷意沁人心脾。心想这闲散暑气,怎么会有冰呢?仔细看水面上,树籽错落分布,揉搓后有浆液;认为是这种物质化成的。捡回家,籽粒细如黍米,用水绞揉,顷刻间结成冻状,加糖可以食用;或者加少许孩儿茶,则颜色如玛瑙。某有个女儿叫爱玉,年十五岁;白天没事,拿出爱玉冻来卖,人们于是称之为“爱玉冻”。我曾以此为题征集咏诗,作者很多,而林南强的两首都很好;现在录其中一首,以补地方志的不足。诗曰:“驱车六月罗山曲,一饮琼浆濯炎酷;食瓜征事问当年,物以人传名‘爱玉’。爱玉盈盈信可人,终朝釆绿不嫌贫;事姑未试羹汤手,奉母居然菽水身。无端拾得仙方巧,拟炼金膏涤烦恼;辛勤玉杵捣玄霜,未免青裙踏芳草。青裙玉杵不辞难,酒榭茶棚宛转传;先挹秀肤姑射雪,更分凉味月宫寒。月宫偶许游人至,皓腕亲擎水晶器;初疑换得冰雪肠,不食人间烟火气。寒暑新陈近百秋,冰旗满目挂林楸;谁将天女清凉散,一化吴娘琥珀瓯”!

二一四

笔筒木,就是婆罗树。《台海使槎录》说:“婆罗树中空,四周折叠成圆形,花纹纠结盘屈如古木状。用来存放毛笔,确实是因为它的材质”。

二一五

绿珊瑚,一名绿玉树。枝干多分枝,叶小无花;种植在海边,尤其容易茂盛。张鹭洲诗云:“一种可怜篱落下,家家齐插绿珊瑚”。确实足以表现台南的美好风俗。三十年来,砍伐殆尽,将要没有知道的人了;这绿珊瑚的名字,也就仅存于诗中了。

二一六

台湾竹类很多,有绿竹、黄竹、白竹、墨竹、刺竹、箭竹等共十几种。而台南海会寺有七弦竹,高不到一丈;每节有七条银纹,美丽而秀丽。寺庙是郑氏的北园别墅,听说董夫人从湖南黄冈移植而来。距今二百七十年,新笋旧竹相继生长,也可珍贵。

二一七

麻豆的柚子、西螺的柑橘,产自海边,在京城闻名。而台南的西瓜,旧时也供给宫廷,因为它是非时令的物产。《台湾志略》说:“台、凤两邑每年分贡西瓜。八月下种,十一月成熟。气候的差异,真不能用常理推测”。孙武水《赤嵌竹枝词》云:“除却风风雨雨天,分装急唤渡头船;深秋播种清冬熟,拣得西瓜贡十员”。台南贡瓜的田地在小东门外附近,现在已荒废;现以苗栗白沙坑所产的最为著名。

二一八

《台湾府志》所载花卉的名字,多与中原相同;那些特异的

,若三友花、七里香、午时梅、倒垂莲、金丝蝴蝶等。或为中土所无、或为台湾特有,故宦游之士多喜咏之;其诗俱在「府志」,兹不录。

译如三友花、七里香、午时梅、倒垂莲、金丝蝴蝶等。有的中原地区没有,有的是台湾特有,所以宦游之士大多喜欢吟咏它们;这些诗都收录在《府志》中,这里就不抄录了。

二一九

  惠安庄怡华氏久寓台北,亦曾来南;酒后茶余,闻余说台湾故事,因作「东宁杂咏」。其一联云:『奇果凤凰卵,名花蝴蝶兰』。可为台南增色矣。「凤凰卵」即「冰弸」,或云即「汉书」之「宾婆」。武帝初开西域,移植上林。而台湾当自东印度传入;然府、县旧志皆不载,唯光绪初王补帆中丞之「台湾杂咏」始称引之。树高二、三丈,叶大于掌,荫极广。春时开小黄花,累累成穗;秋初果熟,自剖其房,外青而内红,鲜艳可爱。子大如栗,■〈火畐〉火可食;或以冰糖煮之,味尤甘美。

  二二○

  蝴蝶兰,为台湾珍卉。产恒春山中,寄生古木,不染微尘。叶长而厚;花纯白若蝴蝶,一茎十数蕊。临风摇曳,姿态嫣然;宛如绝代佳人,遗世独立,可还观而不可亵玩者矣。曩年江阴画家王亚南载笔来南,曾写数幅携归江左,并属南人士题咏。作者颇多,而洪铁涛一首尤佳。诗曰:『雕琼刻翠两无瑕,化作南荒第一花。艳绝双飞复双宿,翩然宜整更宜斜。春心冷尽偎枯木,秋梦醒时失故家!我独怜君携彩笔,断肠草草到天涯』。

  二二一

  「麻萨末」,番语也;一名「国姓鱼」。相传郑延平入台后,嗜此鱼,因以为名。鱼长可及尺,鳞细味腴;夏、秋盛出。台南沿海多育之,岁值数百万金;亦府海中之巨利也。曩者岱江吟社杨笑侬曾以此征咏,属余评点;得诗数十首,能为「骑鲸丈人」留传佳话,是又婆娑洋上之史实也。

  二二二

  台北之■〈鱼桀〉鱼,亦名「国姓鱼」;「淡水厅志」谓郑氏至台始有。■〈鱼桀〉产溪涧中,大嵙崁、三角涌及新店溪俱出。月长一寸,至八、九月而肥;台北以为上珍,亦曰香鱼。顾未有咏之者,余有诗云:『春水初添新店溪,溪流渟蓄绿玻■〈王黎〉;香鱼上钓刚三寸,斗酒双柑去厅鹂』。即「稻江冶春词」之一也。

  二二三

  国姓鱼之外有「都督鱼」,为台海中鳞类之最美者。鱼似马鲛而大,重一、二十斤;银纹雪肤,肉腴无刺。随冬而来,与春偕逝。相传延平伐台时泊舟港外,某都督获此以晋,因名「都督渔」。或作鮀魠。

  二二四

  塞鸿秋至、海燕春归,禽鸟之微,能知节侯。而台南之乌鱼,以冬至前十日而来、后十日而逝,名曰「信鱼」;谓其信也。乌鱼即「本草」之鲻,有江、海二种。每来时,逐队游泳,多至不可计数。旧时,渔者先期领旗纳税,谓之「乌鱼旗」。乌鱼之肉腥而涩;唯卵极肥美,渍盐暴干,可久藏。食时以火烤之,切为薄片,味香而腴;庖羞中之上品也。

  二二五

  ■〈句黾〉鼊产海中,似鳖而大,重者二、三百斤。渔人得之,舁入市,好事者购而放之。或曰■〈句黾〉鼊即鼋,味极美。曩年喜树庄人捕一头,解而食之。未几大火,合村俱烬;以为不祥,相戒勿食。

  二二六

  鳞类之最美者莫如鲽,五色俱备;游泳水中,其状如蝶。生于琉球屿之岩石间,捕之甚难。离水则死,故不易睹。按「尔雅」:『东方有比目之鱼,其名为鲽』。「尔雅」之鲽,状如牛脾,细鳞紫色;一面两目,相合乃行。江淮人谓之拖沙鱼,台人呼为贴沙;则与此鱼不同。此鱼宛然若蝶,故亦谓之「鲽」耳。

  二二七

  冈山超峰寺僧曾获食蛇龟一头,畜之寺中。龟形如木屐,行时有声,俗称「木屐龟」。胸划为二,能开合;蛇经其旁,则□之至毙而食之。惠子谓龟长于蛇;若此,则龟猛于蛇矣,奇哉!

  二二八

  红头屿,在恒春海中,岸旁多椰。有蟹大径尺,螯巨而猛,能登树夹破椰子而食之;名曰椰蟹。

  二二九

  梅花鹿、艾叶豹,皆以纹名,台湾之珍兽也。梅花鹿产山中,亦有畜者;小琉球人牧之尤多。其大而无纹者曰獐。艾叶豹似虎而小,一名石虎;性猛;能杀人。

  二三○

  长尾三娘,鸟也。朱喙翠翼,羽毫甚美,彩耀相间;尾长盈尺。生深山中。或云即练雀。巡台御史六十七有诗

译二一九

惠安人庄怡华长期寓居台北,也曾来过台南;在酒后茶余,听我讲述台湾的故事,于是创作了《东宁杂咏》。其中一联写道:“奇果凤凰卵,名花蝴蝶兰”。这可为台南增添光彩了。“凤凰卵”就是“冰弸”,有人说也就是《汉书》中的“宾婆”。汉武帝初开西域时,将其移植到上林苑。而台湾的凤凰卵应当是从东印度传入的;然而府、县旧志都没有记载,直到光绪初年王补帆中丞的《台湾杂咏》才开始称引它。树高两、三丈,叶子比手掌大,树荫极广。春天开小黄花,成串结穗;初秋果实成熟,自行裂开果房,外面青色里面红色,鲜艳可爱。种子大如栗子,烘烤后可食用;或者用冰糖煮食,味道尤其甘美。

二二○

蝴蝶兰,是台湾珍贵的花卉。产于恒春山中,寄生在古树上,不染微尘。叶子长而厚;花纯白如蝴蝶,一根花茎上有十多个花蕊。迎风摇曳,姿态娇美;宛如绝代佳人,超脱尘世独立存在,只能远观而不能轻慢玩弄。往年江阴画家王亚南带着画笔来到台南,曾画了几幅带回去,并委托台南人士题咏。作者很多,而洪铁涛的一首尤其好。诗曰:“雕琼刻翠两无瑕,化作南荒第一花。艳绝双飞复双宿,翩然宜整更宜斜。春心冷尽偎枯木,秋梦醒时失故家!我独怜君携彩笔,断肠草草到天涯”。

二二一

“麻萨末”,是番语;又名“国姓鱼”。相传郑延平入台后,嗜好这种鱼,因此得名。鱼长约一尺,鳞片细密味道肥美;夏、秋季节大量出现。台南沿海多养殖这种鱼,年产值达数百万金;也是府海中的巨大利益。从前岱江吟社的杨笑侬曾以此征诗,委托我评点;得到几十首诗,能为“骑鲸丈人”留下佳话,这又是婆娑洋上的史实了。

二二二

台北的■〈鱼桀〉鱼,也叫“国姓鱼”;《淡水厅志》说郑氏到台湾后才有的。■〈鱼桀〉鱼产于溪涧中,大嵙崁、三角涌及新店溪都有出产。每月长一寸,到八、九月时最肥;台北人视其为上等珍品,也称香鱼。然而没有咏叹它的诗,我有一首诗写道:“春水初添新店溪,溪流渟蓄绿玻■〈王黎〉;香鱼上钓刚三寸,斗酒双柑去厅鹂”。这就是《稻江冶春词》中的一首。

二二三

国姓鱼之外有“都督鱼”,是台海中鳞类中最美的。鱼像马鲛但更大,重一、二十斤;银纹雪肤,肉肥无刺。随冬天而来,与春天一起离去。相传延平王伐台时停船在港外,某都督捕获此鱼进献,因此命名“都督鱼”。或写作鮀魠。

二二四

塞鸿秋至、海燕春归,禽鸟虽微,能知晓节气。而台南的乌鱼,在冬至前十日到来、后十日离去,名叫“信鱼”;是说它守信。乌鱼就是《本草》中的鲻,有江、海两种。每次来时,成群游泳,多到不可计数。旧时,渔夫提前领旗纳税,称为“乌鱼旗”。乌鱼的肉腥而涩;只有卵极肥美,用盐腌制晒干,可以久藏。食用时用火烤,切成薄片,味香而肥;是菜肴中的上品。

二二五

■〈句黾〉鼊产于海中,像鳖但更大,重的有二、三百斤。渔夫捕获后,抬到市场,好事者购买后放生。有人说■〈句黾〉鼊就是鼋,味道极美。往年喜树庄人捕到一头,宰杀食用。不久发生大火,全村烧毁;认为不祥,互相告诫不要食用。

二二六

鳞类中最美的莫过于鲽,五色俱全;在水中游泳,形状如蝶。生于琉球屿的岩石间,捕捞很难。离水就死,所以不易见到。按照《尔雅》:“东方有比目之鱼,其名为鲽”。《尔雅》中的鲽,形状像牛脾,细鳞紫色;一面两只眼睛,相合才能行走。江淮人称之为拖沙鱼,台湾人呼为贴沙;则与此鱼不同。此鱼宛然像蝶,所以也称它为“鲽”。

二二七

冈山超峰寺僧人曾捕获一头食蛇龟,养在寺中。龟形如木屐,行走时有声音,俗称“木屐龟”。胸部划为两半,能开合;蛇经过旁边,就咬住直到咬死而吃掉。惠子说龟长于蛇;如果这样,那么龟比蛇更凶猛了,奇怪啊!

二二八

红头屿,在恒春海中,岸边多椰子树。有蟹大径尺,螯巨大而凶猛,能爬上树夹破椰子而吃;名叫椰蟹。

二二九

梅花鹿、艾叶豹,都以花纹命名,是台湾的珍兽。梅花鹿产于山中,也有家养的;小琉球人牧养的最多。其中大而无纹的叫做獐。艾叶豹像虎但较小,一名石虎;性情凶猛;能杀人。

二三○

长尾三娘,是一种鸟。红喙翠翼,羽毛极美,色彩交错;尾巴长满一尺。生于深山中。有人说就是练雀。巡台御史六十七有诗

咏之曰:『翠羽光华绶带长,如云委地美人妆;命名当日非无意,谓胜黄家第四娘』。

译咏之说道:“翠羽光彩夺目,绶带修长,如云般委垂在地,美人的妆容;当初给它命名并非没有深意,是说它胜过黄家的第四位姑娘。”

二三一

  「新妇啼」,鱼名;称谓甚奇。状本鲜肥,熟则拳缩;盖取「新妇未谙,恐被姑责」也。孙湘南诗云:『泔鱼未学易牙方,软玉销为水碧浆;厨下却怜三日妇,羹汤难与小姑尝』。

  二三二

  「续太平广记」载:『明万历间,有封舟赴中山国,途次澎湖,见一巨蝶,翅长丈余,掠舟而过』。又言『海中见一山,徐徐行,数时乃灭;视之,始知为大鱼』。呜呼!天地之大,何奇不有;吾以耳目之所见者为是而不见者为非,亦陋矣。

  二三三

  「台湾府志」载:『康熙二十二年夏五月,澎湖有鱼如鳄,长丈余,四足,身上鳞甲火炎;从海登陆。众见而异之,以冥钞、金鼓送之下水。越三日,仍乘夜登山死』。而「台湾志略」以延平为东海鲸鱼,到处水涨,归东则逝,遂以此为郑氏灭亡之兆;何其谬耶!

  二三四

  「赤嵌集」有「钩蛇歌」;谓北路有巨蛇名钩蛇,能以尾取鹿吞之,因为作歌。歌曰:『一岛三千麋鹿场,飕飕出谷如牛羊。台山不生白额虎,族类无忧爪牙伤。野有修蛇大如斗,飕飕草木腥风走。气腾火焰喷黄云,八尺斑龙入巨口;九岐璚角横其喉,昂霄下咽膏涎流。狞番骇兽不相贼,奔窜林莽争逃钩。我闻巴蛇吞象不须咬,三岁化骨何阴狡!尔鹿、尔鹿甚微细,此蛇得之应未饱』。

  二三五

  唐段公路「北户录」载「蝴蝶枝」一则谓:『南行历县藤峡,维舟饮水。睹岩侧有木五彩,命仆求之。获一枝,尚缀软蝶二十余,有翠绀缕者、金眼者、丁香眼者、紫斑眼者、黑花者、黄白者、绯脉者。因登岸视,乃知木叶化焉。是知蝶生江南,柑橘树蠹变为蝴蝶、乌足之叶为蝴蝶,皆造化始然,非虚语也』。按此疑即木叶蝶,生于南美洲。台湾埔里社亦有,状如枯叶,宿树上,人莫能辨;唯未见有彩色者。

  二三六

  台人呼蚕曰「娘」,谓蚕「几尾」曰「几身」,敬之也。按唐孙顾「神女传」谓:『高辛时,蜀有女子,父为人掠,唯所乘马在。母誓曰:「有得父还者以女嫁之」。马闻言,振迅而去。数日,父乘马归。自此,马悲鸣不肯饮龁;父问其故,射杀之,暴皮于庭。女过其侧,皮蹶然起,卷女去。旬日,得皮于桑上,女化为蚕,食叶吐丝。每岁祈蚕者四方云集;宫观塑女像,披马皮谓之马头娘』。此虽一种神话,而台语之出处则据于此。

  二三七

  元宵○弄龙之戏。好事者以篾片缚龙,张以罗,绘鳞染色;长者九节或七节,节下有杆,中然炬。人持杆而弄,高下蜿蜓,火光掩映;和以鼓吹,状极曼衍。有时广场之上两龙竞舞,各展身手,尤为热闹。又有弄狮之戏,习技击者为之;乡村颇盛。

  二三八

  台南旧有赛花之举。每岁元宵,各以所养水仙陈于三山国王庙,互夸奇丽。水仙产漳州,冬时配至。以刀划其半面,栽以清皿、荐以寒泉;花之向背、叶之短长,可随人意。余素好种花,尤善养水仙。以刀划者,两旬而开;置诸几上,足供清玩。惜赛花之举,今已零落;而市所售之水仙头,亦不及从前之肥大也。

  二三九

  「踏跷」即高跷,以双木缚足而行。高四、五尺,装演故事。宋时已有此技,「武林旧事」谓『元夕舞队有踏跷之戏』。而台湾所演者,以福州人为最。又有肩头戏。以龆秀男女屹立肩上,沿街演剧,步武自如;亦一技也。

  二四○

  里谚有言:『烟火好看无赖久』。此言富贵荣华之易谢耳。若菜市埔之烟火,自初夜至于黎明,连绵不息;观者垂头欲睡,而放者犹兴高采烈。前时台南商务尚盛,内城外有炮店十余家,公祀祝融之神;每年花朝前后,至菜市埔大放烟火,诚春宵之乐事也。刘芑川「海音诗」云:『火树千丛映绛霄,年年菜市闹花朝;路旁掩泣谁家女,失却鬓边翠玉翘』。

  二四一

  五月五日,俗称「五毒日」。佩香囊、簪艾叶,以雄黄酒洒地,谓可以辟毒虫。向午,小儿辈肩一龙首,前导者持小旗、执熔

译二三一

“新妇啼”是一种鱼的名字,名称非常奇特。它的形状本来新鲜肥美,煮熟后就会蜷缩起来;这大概是取“新媳妇刚入门,不懂规矩,恐怕被婆婆责骂”的意思。孙湘南的诗说:“泔鱼还没有学会易牙的烹饪方法,软玉般的鱼肉化作了碧绿的水浆;厨房里却可怜那刚过门三天的新媳妇,羹汤难以让小姑子品尝。”

二三二

《续太平广记》记载:“明朝万历年间,有封舟前往中山国,途中经过澎湖,看见一只巨大的蝴蝶,翅膀长有一丈多,掠过船边飞走。”又说“在海中看见一座山,缓缓移动,过了几个时辰才消失;仔细看去,才知道是一条大鱼”。唉!天地如此广大,什么奇事没有;我们只把耳闻目睹的当作真实,把没看见的当作虚假,也太浅陋了。

二三三

《台湾府志》记载:“康熙二十二年夏五月,澎湖出现一种像鳄鱼一样的鱼,长有一丈多,有四只脚,身上的鳞甲如火焰般红亮;它从海里登上陆地。众人看见后觉得奇异,用冥币、金鼓送它回到水中。过了三天,它又在夜里登上山死去。”而《台湾志略》认为延平王(郑成功)是东海的鲸鱼,所到之处海水上涨,回到东方就消失了,于是把这当作郑氏灭亡的征兆;这是多么荒谬啊!

二三四

《赤嵌集》中有《钩蛇歌》;说北路有一种巨蛇名叫钩蛇,能用尾巴捕捉鹿并吞食,因此作了这首歌。歌曰:“一座岛屿是三千麋鹿的牧场,麋鹿飕飕地从山谷出来,像牛羊一样。台山上不生长白额虎,族群没有遭受爪牙伤害的忧虑。野外有一条长长的蛇大如斗,飕飕地吹过草木,带着腥风。气息腾起火焰,喷出黄云,八尺长的斑龙进入巨大的口中;九岔的玉角横在喉咙里,昂首向天吞咽,膏脂涎水流淌。凶悍的番人和野兽互不侵害,奔跑窜入林莽中争相逃避钩蛇。我听说巴蛇吞象不需要咬,三年后骨头化成阴气多么阴险狡诈!你们鹿、你们鹿非常微小,这条蛇得到你们应该还没有饱。”

二三五

唐代段公路的《北户录》记载“蝴蝶枝”一则,说:“向南行进经过藤峡县,系船取水饮用。看见岩石旁边有五彩的树木,命令仆人去求取。得到一枝,还挂着二十多只柔软的蝴蝶,有翠绿色丝线的、金眼的、丁香眼的、紫斑眼的、黑花的、黄白的、绯红色脉络的。于是登岸查看,才知道是树叶变化而成的。由此知道蝴蝶产生在江南,柑橘树的蛀虫变成蝴蝶、乌足树的叶子变成蝴蝶,都是造化如此,不是虚妄的话。”按:这怀疑就是木叶蝶,生长在美洲南部。台湾埔里社也有,形状像枯叶,栖息在树上,人无法分辨;只是没有见过有彩色的。

二三六

台湾人称蚕为“娘”,问蚕“几条”说“几身”,这是尊敬它。按:唐代孙顾的《神女传》说:“高辛氏时期,蜀地有一个女子,父亲被人掳走,只有她骑的马还在。母亲发誓说:‘有能把父亲带回来的就把女儿嫁给他’。马听了这话,奋蹄而去。几天后,父亲骑着马回来。从此,马悲伤鸣叫,不肯饮水吃草;父亲问它原因,射杀了它,把皮晒在庭院里。女子经过旁边,皮突然跳起,卷着女子离去。十天后,在桑树上找到皮,女子变成了蚕,吃桑叶吐丝。每年祈求蚕神的人从四面八方云集;宫观里塑有女子像,披着马皮,称为马头娘”。这虽然是一种神话,但台湾方言的出处就依据于此。

二三七

元宵○弄龙的戏。好事者用竹篾片扎成龙,张开罗网,绘制鳞片并染色;长的有九节或七节,每节下面有杆,中间点燃火炬。人拿着杆子舞动,高低蜿蜒,火光掩映;配合鼓乐,形态极其曼妙。有时在广场上有两条龙竞舞,各自展示身手,尤其热闹。又有弄狮的戏,由习练技击的人表演;乡村中很盛行。

二三八

台南旧时有赛花的活动。每年元宵节,各自把所养的水仙陈列在三山国王庙,互相夸耀奇丽。水仙产自漳州,冬天时配运到达。用刀划开它的一半,栽种在清雅的器皿中,注入寒泉;花的朝向、叶的长短,可以随人的心意。我向来喜欢种花,尤其善于养水仙。用刀划过的,二十天就开花;放在案几上,足以供人清雅赏玩。可惜赛花的活动,现在已经衰落了;而市场上卖的水仙头,也不及从前那么肥大了。

二三九

“踏跷”就是高跷,用两根木棍绑在脚上行走。高四、五尺,装扮表演故事。宋代就有这种技艺,《武林旧事》说“元宵舞队中有踏跷的戏”。而台湾所表演的,以福州人最为出色。又有肩头戏。让年幼的男女站在肩膀上,沿街演戏,步伐自如;也是一种技艺。

二四○

民间谚语说:“烟火好看不能持久”。这是说富贵荣华容易消逝。至于菜市埔的烟火,从初夜直到天亮,连绵不断;观看的人低头想睡觉,而放烟火的人仍然兴高采烈。以前台南商务还兴盛,内城外有十几家炮店,共同祭祀火神祝融;每年花朝前后,到菜市埔大放烟火,确实是春夜的乐事。刘芑川的《海音诗》说:“火树千丛映照着红色的天空,年年菜市在花朝热闹;路旁掩面哭泣的是谁家的女子,丢失了鬓边的翠玉翘。”

二四一

五月五日,俗称“五毒日”。佩戴香囊、插戴艾叶,用雄黄酒洒在地上,说这样可以驱避毒虫。临近中午,孩子们肩扛一个龙头,前面引导的人拿着小旗、拿着熔

枝,鸣金击鼓,以祓不祥;谓之「请龙」。按「淮南子」「要略操」:『舍开塞,各有龙忌』。许慎注:『中国以鬼神之事曰忌。北胡、南越皆谓之「请龙」』。是「请龙」之举出于秦、汉,而台湾尚沿其俗。「墨子」「贵义篇」:『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鬼谷子」亦曰:『盛神法五龙』。陶弘景注:『五龙,五行之龙也』。此为古代日者之言;而台湾尚传其术,亦非无据。

译摇动树枝,鸣金击鼓,以驱除不祥;这叫做“请龙”。查《淮南子·要略》说:“舍弃或开通,各自有龙的禁忌。”许慎注解说:“中原地区把鬼神之事称为忌。北胡、南越都称之为‘请龙’。”可见“请龙”这一举动起源于秦、汉时期,而台湾仍然沿袭这种风俗。《墨子·贵义篇》记载:“墨子向北前往齐国,遇见一位占卜的人。占卜的人说:‘天帝今天要在北方杀死黑龙;而先生的面色发黑,不可以向北去。’”《鬼谷子》也说:“盛神法五龙。”陶弘景注解说:“五龙,就是五行之龙。”这是古代占卜者的言论;而台湾仍然流传这种方术,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二四二

  端午竞渡,其来已久。五十年前,台南商业尚盛;「三郊」之外,又有「洋行」。先期制锦标,附彩物,装诗意,导以鼓吹,游行市上。至时各驾龙舟,集于五条港口;鸣金为号,击桨如飞,以夺锦标为胜。观者杂沓,数日始罢。诚可谓海国之水嬉,而升平之乐事也;而今亡矣!

  二四三

  中秋之夕,小儿女集庭中。两人扶一竹椅,上覆女衣一袭,装义髻,备镜奁、花米、刀尺之属;焚香烧纸,口念咒语,以迓「紫姑」(台人谓之「椅仔姑」)。至则其椅能动,问以吉凶则答:如闻呼嫂声,则神忽止。或曰紫姑某氏女,为嫂所虐,杀而埋诸猪栏,故向是处以迓;闻呼嫂而惊走也。按唐孙顾「神女传」:『世有紫姑神,古来相传是人妾,为大妇所嫉,每以秽事相役;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故世人以是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呼之:「祝曰:女胥不在(是其婿名也),曹姑亦归去(即其大妇也);小姑可出戏」!捉者觉重,便是神来。奠设酒果,即跳躞不住。占众事,卜行年,蚕桑好则大■〈亻无〉,恶便仰眠』。是紫姑之事,其来已久;而台湾所传略异。

  二四四

  台南建醮之时,先择宽旷之地,设置神坛,曰天师坛、曰观世音坛、曰玄天上帝坛,装饰华美。以七巧棹陈列坛内,上置金石古玩,多方罗致,以夸珍异。台南故家旧多收藏,平时秘不示人,排坛始肯出展,亦可以供观览也。坛前之左置一巨瓶,高二尺余,上插莲花;右则一大盘,径大近二尺,插昙花。二者为佛教清净之卉,非此不足以表其庄严。建醮之时,常在春秋佳日,故坛内多名花;此则他处所无也。他处之坛,虽有台南之伟丽而无台南之华贵。

  二四五

  迎赛之时,辄装「台阁」,谓之「诗意」;而多取小说牛鬼蛇神,见之可晒。夫「台阁」既曰「诗意」,则当釆诗之意、附画之情、表美之术,以成其高尚丽都之致,而后足以尽其能事。唐人绝句之可为「诗意」者甚多。如「沉香亭畔」、「铜雀春深」,活色生香,风流绮绝;而「豆蔲梢头」、「珠帘尽卷」,尤足以现其盈盈袅袅之态。前年稻江迎赛,江山楼主人嘱装一阁,为取小杜「秦淮夜泊」之诗。阁上以绸造一远山,山下为江,一舟泊于柳下。舟中人纱帽蓝衫,状极潇洒,即樊川也;旁立小奚。楼中丽人手抱琵琶,且弹且唱。远山之畔,以电灯饰月;影落水上,夜色宛然。而楼额书「江山楼」三字,一见知为酒家。是于诗意之中,复寓广告之意,方不虚耗金钱。先是,余居台南,见迎天后装阁极多,毫无意匠,乃向当事者言。翌年,绸缎商锦荣发号石秀峰氏请余设计,为装「天孙织锦」,以示绸缎商之意。博望船头,又置支矶石一方,主人之姓也。阁上器物悉以绸缎造成,复以探照灯为月;月旁七星,以七色电灯为之:光辉闪烁,状极美丽。观者数万人,莫不称赞,而「诗意」之能事毕矣。

  二四六

  凡装「诗意」,不得不取材闺阁柔情密意、悱恻芬芳;「离骚」之「香草美人」则其例也。凡装「诗意」,所以表现者,莫如楼台花木。楼台以指其地、花木以明其时,布置适宜,情景俱备,远近点缀。若俗手为之,未有不粗且笨者。台湾之有「诗意」,可谓美术界之别开生面也。

  二四七

  迎神之时,路关前导。有一男子,戴竹笠、穿号衣、佩雨伞,左肩垂一豚蹄、一壶酒,手持小锣,沿道而鸣,谓之铺兵;是为传命之人。明制:冲要之路设铺,置铺司、铺兵;郑氏因之,清代复用之。故台语谓「十里为一铺」。

  二四八

  台南有言:『安平迎妈祖,无旗不有』。十数年前,余归自北京,时适欧洲大战,百业勃兴。台南奉迎天后,绸缎商之以绸缎制旗者无论矣;而金银商亦以金银制旗,或以金银环缀合而成,光彩夺目。于是而五谷店、材木店、饼店、香店,各以其物作旗:五花十色,炫煌于道,真是「无旗不有」。及余寓台北,越十二年始归,

译二四二

端午节的竞渡活动,由来已久。五十年前,台南的商业尚且兴盛;除了“三郊”之外,还有“洋行”。事先制作锦标,附上彩色的物品,装点诗意,用鼓乐引导,在街市中游行。到了比赛的时候,各人驾驶龙舟,聚集在五条港口;以敲锣为信号,划桨如飞,以夺得锦标为胜利。观看的人杂乱拥挤,过了几天才结束。这确实可以说是海国的水上嬉戏,以及太平盛世的乐事;如今却已经消失了!

二四三

中秋节的夜晚,小孩子们聚集在庭院中。两人扶着一把竹椅,上面覆盖着一件女衣,戴上义髻,准备好镜匣、花米、刀尺之类的物品;焚烧香纸,口中念着咒语,以迎接“紫姑”(台湾人称之为“椅仔姑”)。神灵降临后,那椅子能动,询问吉凶则会有回答:如果听到呼唤嫂子的声音,神灵就会突然停止。有人说紫姑是某家的女儿,被嫂子虐待,杀害后埋在猪圈里,所以向那个地方迎接;听到呼唤嫂子就惊恐地逃走。查考唐代孙顾的《神女传》:“世上有紫姑神,古来相传是人家的妾室,被正妻嫉妒,常常让她做污秽的事情;正月十五日愤慨而死。所以世人在这天制作她的形象,夜晚在厕所或猪圈边呼唤她:‘祝曰:女胥不在(这是她丈夫的名字),曹姑也回去了(即她的正妻);小姑可以出来玩耍’!捉拿的人感觉沉重,便是神灵来了。摆放酒果祭奠,她就跳跃不停。占卜各种事情,预测一年的运势,蚕桑好就大大吉利,不好就仰面躺着”)。由此可见紫姑的事情,由来已久;而台湾所传的略有不同。

二四四

台南举行建醮仪式时,先选择宽敞的地方,设置神坛,称为天师坛、观世音坛、玄天上帝坛,装饰华美。用七巧桌陈列在坛内,上面放置金石古玩,多方搜集,以夸耀珍奇。台南的世家旧族大多有收藏,平时秘密不示于人,排坛时才肯拿出来展示,也可以供人观赏。坛前的左边放置一个大瓶,高二尺多,上面插着莲花;右边则是一个大盘,直径接近二尺,插着昙花。这两者是佛教清净的花卉,没有这些不足以表现其庄严。建醮的时候,常在春秋美好的日子,所以坛内有很多名花;这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其他地方的坛,虽然有台南的宏伟华丽,却没有台南的华贵。

二四五

迎神赛会的时候,往往装扮“台阁”,称之为“诗意”;而多取小说中的牛鬼蛇神,看了令人发笑。既然“台阁”称为“诗意”,就应当采纳诗歌的意境、附会绘画的情趣、表现美好的艺术,以成就其高尚华丽的风格,而后才能尽其所能。唐代绝句中可以作为“诗意”的很多。如“沉香亭畔”、“铜雀春深”,活色生香,风流绮丽;而“豆蔻梢头”、“珠帘尽卷”,尤其足以显现其盈盈袅袅的姿态。前年稻江迎神赛会,江山楼主人嘱咐装扮一个台阁,我选取了杜牧“秦淮夜泊”的诗。阁上用绸缎制作一座远山,山下是江,一只船停泊在柳树下。船中人戴着纱帽穿着蓝衫,样子极其潇洒,就是杜牧;旁边站着一个小书童。楼中美丽的女子手抱琵琶,边弹边唱。远山的旁边,用电灯装饰月亮;影子落在水上,夜色宛然。而楼额上写着“江山楼”三个字,一看就知道是酒家。这是在诗意之中,又寓含广告的意思,才不白白耗费金钱。在此之前,我住在台南,看到迎接天后装扮的台阁很多,毫无匠心,于是向主办者进言。第二年,绸缎商锦荣发号的石秀峰先生请我设计,装扮“天孙织锦”,以显示绸缎商的意思。博望船头,又放置一方支矶石,是主人的姓氏。阁上的器物全用绸缎造成,再用探照灯作为月亮;月亮旁边七星,用七色电灯做成:光辉闪烁,样子极其美丽。观看的人数万人,无不称赞,而“诗意”的能事也就尽善尽美了。

二四六

凡是装扮“诗意”,不得不取材于闺阁中的柔情密意、悱恻芬芳;《离骚》中的“香草美人”就是其例子。凡是装扮“诗意”,用来表现的东西,没有比楼台花木更好的了。楼台用来指示地点,花木用来表明时节,布置适宜,情景俱备,远近点缀。如果是俗手来做,没有不粗俗笨拙的。台湾有“诗意”,可以说是美术界的别开生面。

二四七

迎神的时候,路关前导。有一个男子,戴着竹笠、穿着号衣、佩着雨伞,左肩垂着一只猪蹄、一壶酒,手持小锣,沿着道路敲击,称之为铺兵;这是传命的人。明代制度:在冲要的道路上设铺,设置铺司、铺兵;郑氏沿袭这个制度,清代又复用。所以台语说“十里为一铺”。

二四八

台南有句话:“安平迎妈祖,无旗不有”。十多年前,我从北京回来,当时正值欧洲大战,百业勃兴。台南奉迎天后,绸缎商用绸缎制作旗帜的不用说;而金银商也用金银制作旗帜,有的用金银环缀合而成,光彩夺目。于是五谷店、材木店、饼店、香店,各自用它们的物品制作旗帜:五花十色,在道路上炫目辉煌,真是“无旗不有”。等到我寓居台北,过了十二年才回来,

光景已变;虽迎天后,零落不堪。乃知一盛一衰亦关经济,况于国计民生也哉!

译时局已经改变;虽然迎接了天后,但景象零落,令人不堪。由此可知,一时的兴盛与衰败也关乎国家的经济命脉,何况是关乎国家大计与百姓生计呢!

二四九

  安平迎神之夜,有「掷炮城」之戏。架竹为橹,高近二丈,上置炮城。掷者以鞭炮燃火投之,如中炮城之引心,则万雷齐发,火光四迸,内有火鼠苍黄奔窜;观者逃避,欢呼拍掌,亦一快事。

  二五○

  卖肉者吹螺、卖饧者击铜钲、卖杂细者摇■〈兆上鼓下〉鼓,别有一种音调。

  二五一

  亲迎之礼,台南士绅家多行之;其不行者谓之「俟堂」。娶妇之时,媒妁乘轿前导;以一男子挑一担,有盘八层,上置红酒两瓶、鸭一双、豚肩一、羊腿一、鹿脯二、明筋二及冰糖、冬瓜之属,谓之「礼盘」,为初见长者之贽。台湾无雁,代以鸭;即「奠雁」之礼也。女家收之,酬以香蕉、菠萝、大芋、红橘,谓之「招来豫吉」;颂辞也,呼音相同。而台北谓之「屎尿盘」;谓女母幼时为涤污秽,故以此报之。索聘之时,必议盘价,多者数百金、少亦数十,谓之「打盘」。余居稻江十二年,询之里人,始悉其事。嗟夫!同一礼物而称谓互异,民俗之文野可判矣。

  二五二

  台中娶妇之时,以一男子持生竹一枝上系豚肉,前导而行,谓可「制煞」;台北亦然。此则蛮野之俗也。台中娶妇鲜行亲迎之礼;谓亲迎者不幸妻死则不得续娶,故忌而不为。然闻林荫堂观察曾行亲迎,而夫妻偕老,子女成行,处富安荣,为众所羡;则里俗之言诞矣。

  二五三

  儿生周岁曰「度晬」:「度」,「过」也;「晬」呼「济」,「周年」也。俗以笔墨书算及钱银、红龟、香蕉之物凡十二,置儿前(女子则易以脂粉、刀尺),任儿择取,以验意向,谓之「试周」。是日亲朋馈物致贺,设宴酬之,谓之「晬盘」按「颜氏家训」:『江南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及珍宝玩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智愚,谓之「试儿」』。是六朝已有此俗。

  二五四

  台俗丧事之时,辄延僧道礼忏,以资冥福;非是,几不足以事父母。故里谚曰:『有孝后生来弄铙,有孝查某囝来弄猴』。「后生」者,男子子也;查某囝者,女子子也。和尚诵经之余,择一广场,以弄铙钵,或以两僧竞之。而道士则扮演十出,如「目连救母」;因其鄙野,故谓之「猴」。乡曲土豪,至召四平班演秦桧夫妻地狱受刑之事:灯烛辉煌,锣鼓喧闹,吊者大悦。夫父母之丧,为人子悲痛之时;乃信僧道邪说,糊纸厝、烧库钱、打狱门、放赦马,损财费事,夸耀里闾!或告其非,则曰:『瞒生人目,答死人恩』。夫生人之目虽可瞒,而死人之恩岂得答?安得二、三君子出而矫正,以复于丧祭之礼也哉!

  二五五

  好客之风,台湾为盛。盖我先人皆来自中土,辟田庐、长子孙,以建立基业;故中土人之来者,多礼待之。台人谓漳、泉曰「唐山」,称初至者曰「唐山客」。「唐山客」之来,或因乡党、或由亲朋,互相援引,咸有投宿之处。其无事而寄食者谓之「拢帮」;「拢帮」,马来语也。

  二五六

  乡村之间,待客尤殷。建醮迎神,每多盛设;远地之来者,无论知与不知,咸喜款待,以多为荣:此美俗也。从前交通未便,行旅之过其地者,日暮途远可以借宿,待之如家人。番社亦然。

  二五七

  「大田」之诗曰:『彼有遗弃,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此言周代农村之美风也。而台湾亦有此俗。贫家妇孺遇收冬时,拾遗取滞,日得数升;其在平时,摆土豆、却番藷、剥菜甲,亦可果腹。故台湾虽极贫之人,未闻有饿死者。不幸而为鳏寡、孤独、废疾之身,乡党中亦多救恤;公家又有养济、恤嫠、育英诸善政,贮款生息,月给米钱,由绅办之。今皆已籍没,而经济压迫之苦,遂有失业而自戕者,是亦文明之惠也欤?

  二五八

  痲疯之病,俗称■〈疒台〉痾;其疾难治,所谓天刑者也。公历十八世纪间,英国始建医院医之。而台湾之设,早于英国者六十年;世界医学史多称誉,

译二四九

安平迎神之夜,有“掷炮城”的游戏。用竹子搭成桅杆,高近两丈,上面放置炮城。掷炮的人点燃鞭炮投掷过去,如果击中炮城的引信中心,就会万雷齐发,火光四处迸射,里面有火鼠惊慌奔窜;观看的人逃避躲闪,欢呼拍手,也是一件痛快的事。

二五○

卖肉的吹螺号,卖麦芽糖的敲击铜钲,卖杂货的摇动小鼓,各自有一种独特的音调。

二五一

亲迎的礼仪,台南士绅人家大多实行;不实行的人家称为“俟堂”。娶媳妇的时候,媒人坐轿在前面引导;由一名男子挑着一担,有八层盘子,上面放着两瓶红酒、一对鸭子、一个猪肩、一只羊腿、两块鹿肉干、两根明筋以及冰糖、冬瓜之类,称为“礼盘”,作为初次拜见长辈的见面礼。台湾没有大雁,用鸭子代替;这就是“奠雁”的礼仪。女方收下后,回赠香蕉、菠萝、大芋头、红橘,称为“招来豫吉”;这是颂辞,因为读音相同。而台北称为“屎尿盘”;意思是女方母亲幼年时为清洗污秽,所以用这些来回报。索取聘礼的时候,必定要商议盘子的价格,多的几百两银子,少的也有几十两,称为“打盘”。我住在稻江十二年,询问当地居民,才完全了解这件事。唉!同样的礼物而称呼不同,民俗的文明与野蛮就可以判断了。

二五二

台中娶媳妇的时候,由一名男子拿着一根生竹枝,上面系着猪肉,在前面引导行走,说这样可以“制煞”;台北也是这样。这是蛮野的风俗。台中娶媳妇很少实行亲迎的礼仪;认为如果亲迎,不幸妻子死了就不能再娶,所以忌讳而不做。然而听说林荫堂观察曾实行亲迎,而夫妻白头偕老,子女成群,生活富裕安宁荣耀,为众人所羡慕;那么乡间风俗的说法就是荒诞的了。

二五三

孩子满周岁叫“度晬”:“度”,是“过”的意思;“晬”读“济”,是“周年”的意思。俗民用笔墨、书算以及钱银、红龟、香蕉等物品共十二种,放在孩子面前(女孩则换成脂粉、刀尺),任孩子选择拿取,用来检验意向,称为“试周”。这一天亲朋好友赠送物品表示祝贺,设宴答谢他们,称为“晬盘”。按《颜氏家训》说:“江南风俗:孩子满一周岁,为他制作新衣,洗浴装饰,男孩就用弓矢纸笔、女孩就用刀尺针线以及珍宝玩物放在孩子面前,观察他首先拿取什么,用来检验贪婪廉洁、聪明愚笨,称为‘试儿’”。这说明六朝时已有这种风俗。

二五四

台湾风俗在办丧事的时候,总是请僧道诵经礼忏,来资助冥福;不这样做,几乎不足以侍奉父母。所以乡间谚语说:“有孝心的年轻男子来敲铙钹,有孝心的女子来耍猴戏”。“后生”,是年轻男子;查某囝,是年轻女子。和尚诵经之余,选择一个广场,来敲铙钹,或者由两个僧人竞争。而道士则扮演十出戏,如“目连救母”;因为鄙俗野蛮,所以称为“猴”。乡间的土豪,甚至召来四平班演出秦桧夫妻在地狱受刑的事:灯火辉煌,锣鼓喧闹,吊唁的人非常高兴。父母的丧事,是为人子女悲痛的时候;却相信僧道的邪说,糊纸屋、烧库钱、打狱门、放赦马,浪费钱财精力,在乡里夸耀!有人告诉他们不对,就说:“瞒住活人的眼睛,报答死人的恩情”。活人的眼睛虽然可以瞒住,而死人的恩情难道能报答吗?怎么能让两三位君子出来矫正,以恢复丧祭的礼仪呢!

二五五

好客的风气,台湾最盛。大概我们的祖先都来自中原,开辟田地房屋、繁衍子孙,来建立基业;所以来自中原的人,大多受到礼遇。台湾人把漳州、泉州称为“唐山”,称初来的人为“唐山客”。“唐山客”的到来,或因同乡、或因亲朋,互相援引,都有投宿的地方。那些无事而寄食的人称为“拢帮”;“拢帮”,是马来语。

二五六

乡村之间,待客尤其殷勤。建醮迎神,常常盛大摆设;从远方来的人,无论认识不认识,都喜欢款待,以多待客为荣:这是美好的风俗。从前交通不便,路过那里的行旅,傍晚路途遥远可以借宿,对待他们像家人一样。番社也是这样。

二五七

《大田》的诗说:“那边有遗弃的,这边有残留的穗子,这是寡妇的利益”。这是说周代农村的美好风气。而台湾也有这种风俗。贫苦人家的妇女儿童遇到收割冬季作物时,捡拾遗弃和残留的谷物,每天能得到几升;在平时,摆弄土豆、去除番薯、剥菜叶,也可以填饱肚子。所以台湾即使是最贫穷的人,也没听说过有饿死的。不幸成为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者、残疾人的,乡党中也多有救济;官府又有养济、恤嫠、育英等善政,储存款项生息,每月供给米钱,由士绅办理。现在都已没收,而经济压迫的痛苦,于是有失业而自杀的人,这也是文明的恩惠吗?

二五八

麻风病,俗称癞病;这种病难以治疗,所谓是天刑。公历十八世纪间,英国开始建立医院治疗它。而台湾设立医院,比英国早六十年;世界医学史多称誉,

而台人弗知也。「台湾府志」载:『彰化养济院,在县治八卦山下。乾隆元年,知县秦士望建;收养痲疯废疾之人而医治之,约四十人』。此则文明之设施也。台湾僻处海上,开辟较后;三百年中之建设,其裨益人群者当亦不少。而今之学子震于西洋物质之文明,遂以陋自慊,是亦不知历史之失也。

译然而台湾人却不知道这一点。《台湾府志》记载:“彰化养济院,位于县城治所八卦山下。乾隆元年,知县秦士望建立;收容麻风病及残疾之人并加以医治,大约四十人。”这是文明建设的举措。台湾地处海上偏僻之地,开发较晚;三百年来所进行的建设,对人群有益处的应当也不少。然而现在的学子被西洋物质文明所震撼,便以简陋自慰,这也是不了解历史的缺失啊。

二五九

  「拔缴」(按台湾语谓赌博曰「拔缴」)之害,尽人知之;而行险者每徼■〈彳幸〉。故俗谚曰:『一更穷,二更富,三更起大厝,四更斥无赴』。言其成败之易也。今之为股票、期米之买卖者,当作如是观。

  二六○

  男女相昵,以情乎?以财乎?抑以势乎?「水浒传」王花婆之说风情,已觉淋漓尽致。台南里中谓:男子之对女子须有十要。何谓十要?一钱,二缘,三水,四少年,五好脚,六好嘴,七牵,八迷,九强,十敢死。而女子之对男子则未闻。余在厦门,厦人谓妓女之遇嫖客凡五等:一、亲夫若婿,谓视之如夫婿也。二、心内爱,谓意中人也。三、提钱来买菜,谓但索其财也。四、半暝镇铺盖,谓拒之不去也。五、■〈忄麦〉死护人刉,谓怨之而詈也。此与金山寺僧之待檀越有坐、请坐、请上坐之分,其冷暖厚薄岂有异哉?

  二六一

  语云:『入乡问俗,入国问禁』。此旅游者之所要也。夫同处一地同操其语而用意不同,则尤不可不知。台南商家谓所用之人曰「伙计」,犹言火伴也;而台北以此为野合之男女。盖台北开发较缓,建省之后商务勃兴,来者多无家室,临时妍合复虑人知,遂藉言「伙计」;而称所用者为「辛劳」,犹言劳工也。又台南佣者谓所主曰「带」,「带」犹附也;而台北女子之为人外妇亦曰「带」,自讳之辞耳。夫同一名也,美恶既殊,何论是否!故楚人谓玉未琢者曰「璞」,而宋人谓死鼠亦曰「璞」。

  二六二

  「非孝之论」,近时颇盛,且多出于缙绅之家。台中某氏,巨族也;比年,子之讼父以争财产而泥首公廷者,已有五起。谚曰:『一钱二父子』;信然!

  二六三

  「食」,赌语也。「战国策」:『孙臣谓燕惠王曰:「主独不见夫博者之用枭乎?欲食则食,欲握则握」』。今台湾豪赌之人犹曰「食一注」,其语久矣。乡曲小儿以石子五粒为赌,或握一而放四、或握二而放三,照数呼之,上下其手,谓之「食头一」;「一」呼如「疾」。而台中谓之「食一」、台北谓之「食孤」。

  二六四

  台人有言:『像天各样月』。谓同一事物,而所见各殊也。以今观之,实有其理。盖同在一地而阴阳历之月不同,或言三月、或言四月,孰是孰非,各持其说。故里谚曰:『五百人同军,五百人同贼』。

  二六五

  「落溜」即「落漈」,以喻人之落入圈套也。「瀛涯揽胜」谓:『弱水三千,舟行遇风,一失入溜,则水弱而没溺』。「吾学编」:『澎湖岛海水渐低,谓之落漈。舟行误入者,百无一反』。「台湾志略」载:『康熙二十三年,福建陆路提督万正色有海舟将之日本,行至鸡笼山后,为东流所牵,抵一山渐息。迨后水转西流,其舟仍回至厦门。此则所谓万水朝东者也』。

  二六六

  台南豪赌之人,旁观者辄曰:『拔番仔楼倒』。盖谓输嬴之款,须待「番仔楼」倒而后偿也。「番仔楼一者,赤嵌楼也;为荷人所建,壮丽坚牢,俯瞰大海。归清后,久闭不用。光绪纪元,沈文肃公视师台南,改建海神庙,而番仔楼倒矣。台人之谚曰:『针鼻有看见,大西门无看见』。谓其见小失大也。大西门为通海孔道,商廛栉比、楼橹宏壮,为台南第一。今市区改正,环城拆毁,而大西门亦不见矣。诗曰:『高山为谷,深谷为陵』。世事之变迁,岂仅一楼一门也哉!

  二六七

  古人有言:『一物不知,儒者之耻』。夫以宇宙之大、庶汇之众,吾人侧立其间,藐然微小,何能尽知!唯吾生长之地,山川人物、礼俗民谣,则不可不知其大概;知之而介绍人可也,知之而介绍于世界尤可也。今之谈乡土文学者,胡不各就其地之山川人物、礼俗、民谣编成乡土志,以保存一方之文化?舍此不为,仅谈文学,是犹南辕而北辙也;可乎哉?

  二六八

  「优胜劣败」之说,倡自达尔文;然世上之万事万物,优者未必胜、劣者未必败。何以知之?台人

译二五九

“拔缴”(按台湾话称赌博为“拔缴”)的危害,人人都知道;但冒险的人常常心存侥幸。所以俗语说:“一更穷,二更富,三更起大厝,四更斥无赴。”这是说赌博成败变化之快。现在那些做股票、期货米买卖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二六○

男女亲近,是因为感情吗?因为钱财吗?还是因为权势吗?《水浒传》中王婆说风情,已经觉得淋漓尽致了。台南里巷中说:男子对女子要有十样要求。什么是十样要求?一钱,二缘,三水,四少年,五好脚,六好嘴,七牵,八迷,九强,十敢死。而女子对男子则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我在厦门时,厦门人说妓女对待嫖客有五个等级:一、亲夫若婿,意思是把他看作丈夫或女婿。二、心内爱,意思是意中人。三、提钱来买菜,意思是只图他的钱财。四、半暝镇铺盖,意思是拒绝他离开。五、■〈忄麦〉死护人刉,意思是怨恨他并辱骂他。这与金山寺僧人对待施主有坐、请坐、请上坐的区别一样,那冷暖厚薄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二六一

俗话说:“入乡问俗,入国问禁。”这是旅游者所必需的。即使同处一地、同操一种语言,但用意不同,就尤其不能不知道。台南商家称所雇佣的人为“伙计”,意思是火伴;而台北却把“伙计”当作野合的男女。大概是因为台北开发较晚,建省之后商务勃兴,来的人多没有家室,临时苟合又担心被人知道,于是借称“伙计”;而称所雇佣的人为“辛劳”,意思是劳工。又台南佣人称主人说“带”,“带”是依附的意思;而台北女子做外妇也称“带”,这是自我讳饰的说法。同一个名称,美丑既已不同,还谈什么是否准确呢!所以楚人称未雕琢的玉为“璞”,而宋人称死老鼠也称“璞”。

二六二

“不孝的言论”,近来很盛行,而且多出自官宦人家。台中某家,是大族;近年,儿子控告父亲争夺财产而到官府打官司的,已经有五起。谚语说:“一钱二父子”;确实如此!

二六三

“食”,是赌博用语。《战国策》:“孙臣对燕惠王说:‘您难道没看到赌徒使用枭吗?想食就食,想握就握’。”现在台湾豪赌的人还说“食一注”,这种说法由来已久。乡下小孩用五颗石子赌博,有的握一颗放四颗、有的握两颗放三颗,按数呼叫,上下其手,叫做“食头一”;“一”读如“疾”。而台中称“食一”、台北称“食孤”。

二六四

台人有句话:“像天各样月。”意思是同一事物,但所见各不相同。以现在来看,确实有道理。因为同在一地而阴阳历的月份不同,有的说三月、有的说四月,谁对谁错,各执一词。所以乡间谚语说:“五百人同军,五百人同贼。”

二六五

“落溜”即“落漈”,用来比喻人落入圈套。《瀛涯揽胜》说:“弱水三千,船行遇到风,一旦失足入溜,则水弱而沉没溺亡。”《吾学编》:“澎湖岛海水渐低,叫做落漈。船行误入的,百无一返。”《台湾志略》记载:“康熙二十三年,福建陆路提督万正色有海船将去日本,行至鸡笼山后,被东流牵引,抵一山逐渐平息。后来水转西流,那船仍回到厦门。这就是所谓万水朝东。”

二六六

台南豪赌的人,旁观者就说:“拔番仔楼倒。”意思是输赢的款项,要等“番仔楼”倒了才偿还。“番仔楼”者,赤嵌楼也;是荷兰人所建,壮丽坚牢,俯瞰大海。归清后,久闭不用。光绪初年,沈文肃公巡视台南,改建海神庙,而番仔楼倒了。台人的谚语说:“针鼻有看见,大西门无看见。”意思是见小失大。大西门是通海的孔道,商铺排列、楼阁宏壮,是台南第一。现在市区改正,环城拆毁,而大西门也不见了。诗说:“高山为谷,深谷为陵。”世事的变迁,难道仅仅是一楼一门吗!

二六七

古人有言:“一物不知,儒者之耻。”宇宙之大、万物之众,我们侧立其间,渺小微小,怎能尽知!只有我们生长的地方,山川人物、礼俗民谣,则不可不知其大概;知道了而介绍给别人可以,知道了而介绍给世界尤其可以。现在谈乡土文学的人,为什么不各自就其地的山川人物、礼俗、民谣编成乡土志,以保存一方之文化?舍弃这个不做,仅谈文学,这就像南辕北辙一样;可以吗?

二六八

“优胜劣败”的说法,由达尔文倡导;但世上万事万物,优者未必胜、劣者未必败。怎么知道呢?台人

之言曰:『一枝草,一点露;隐龟兮双点露』(按台湾语谓「偻背」曰「隐龟」)。古来英伟之士,每多不遇,抑郁以死;而支离拥肿者,反得势乘时,博取富贵,以耀里闾。岂天演之破例欤?不然,何其陂耶?

译那话说:“一枝草,一点露;驼背的人啊,双份的露。”自古以来,杰出豪壮的人士,往往多不得志,因忧郁愤懑而死;而形体残缺、臃肿丑陋的人,反而能得势趁时,博取富贵,用以炫耀乡里。难道是自然演化的破例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如此不平呢?

二六九

  台湾有一里谚,虽非谶语而与谶语略同。其言曰:『食无油菜汤,困无脚眠床;参有衫无裤兮作伙行』。此为何等人?旁观一思,便知其概。

  二七○

  癸亥之冬,余在稻江;适林小眉归自鹭门,岁阑多暇,乃邀庄瘿民、苏菱槎、王怡轩、林季丞、魏润庵诸子为诗钟之会。计得数百十联,各格俱备。因属小眉拣其佳者,分载「台湾诗荟」,所谓「东海钟声」者也。今小眉在厦、菱槎在泉、怡轩在闽,瘿民且逝;而余亦遄归故里,闭户读书,不复与北人士相闻问。回首前尘,曷胜惆怅!

  二七一

  『刻薄成家,理无久享』!此古谚也;人人知之而人人昧之。尝见富室之人孜孜为利,节衣减食,以遗子孙;而子孙每多放荡,至借「麻灯债」以供挥霍,似恨其祖若父之不早死也。「麻灯债」者,利或一倍、或数倍,必待其尊长之没,门悬麻灯而后索还。故有身死未久,财产俱尽;邻里之间,且多物议。然则为富人者亦何苦而造此冤孽钱哉!

  二七二

  放重利者曰「五虎利一,亦曰一管甫利」。「五虎利」者,借钱一百,每日纳息五文;至还母之日为止。操此业者,多属「管甫」。清代戍台之兵,调自福建各营,分汛各地以管治安,故称「管甫」。台南有张某者,亦读书人,素放重利,人呼「张管甫一;拥资虽厚,而子孙多夭折,已不能保有矣。

  二七三

  「虎须党」者,谓设计害人也。市上有「捻虎须」者,手握三签,藏头露尾;一头系红绳,垂于外,若可辨、若不可辨。猜者挂钱其梢,以得红绳者为胜,偿三倍。然随手抽换,鲜能中,辄罄其资;乡愚多被所绐,贪其利也。故里谚曰:『「贪」字「贫」字壳』。今之虎须党,手段较高,骗款尤巨;而人竟坠其术中而不悟,亦贪之患也。

  二七四

  里谚有言:『乌猫白肚,值钱二千五』。此数十年来之语也。今时台北「乌猫」值钱若干,或曰「三八」、或曰「二百五」、或曰「六百零六」,唯在爱者之厚薄耳。台北嫁女多索厚聘,平常须四、五百金;若毕业「公学」者则千金、职业学校者二千金,高等女校者三千金,为教员者倍之。余居北时,闻大龙峒一教员索聘万金;盖非是不足以表女之美丽、增女之声价。故父母爱之,女亦喜之。夫婚姻论财,夷狄之道。独怪为女子者,既受教育、又为人师,乃甘以身卖人,岂亲命不可违乎!台北多读书明理之士,胡不出而禁之?

  二七五

  因果之说,庸愚信之,而颇有其理。台北之人见有贫病灾厄者,则咨嗟而言曰:『无舍施』!盖佛教以布施为福田,谓此生所为,来世当受;而此贫病灾厄者则不然,故受苦报也。夫恻隐之心,人所同有。博施济众,虽不必求未来之福,但当尽力所能为者而为之,亦可无憾。

  二七六

  释、道二教,各有真理。末流所趋,唯利是视;污蔑本尊,受人唾弃,亦可鄙也。夫「焰口」为释教施食之法,而道士行之;「拜斗」为道教求福之礼,而和尚效之。故台谚曰:『和尚偷学道士兮拜斗,道士偷挓和尚兮焰口』。是其互相剽窃,猎取金钱;而愚夫愚妇甘受欺罔,何其昧也!世之沉溺于报应祸福之说者,胡不反求诸己?而乃愿为宗教之奴隶,尤可怜悯!

  二七七

  台湾产金,其来已久。故老相传,必有大故。按陈小崖「台湾外记」谓:『康熙壬戌,郑氏遣官陈辉往淡水鸡笼釆金。一老番云:「唐人必有大故」。众询之;曰:「昔日本居台釆金,红毛夺之;红毛来采,郑氏夺之。今又来取,恐有易姓之事」!明年癸亥,我师入台』。

  二七八

  嘉义为台南右臂,而旧时战守之地也。故老相传一马、一犬之事,余闻而叹曰:『犬马,畜也,而为人所尚若此;则人之不及犬马者又何如』!先是,朱一贵之役,北路营参将罗万仓婴城守。及战,阵没;乘马逃归,溅血被体。妾蒋氏见而哭曰:『吾夫其死矣』!遂自缢。马亦悲鸣而死:人以为烈

译二六九

台湾有一句乡间谚语,虽然不是预言,却与预言相似。它说:“吃饭没有油菜汤,睡觉没有脚踩床;有上衣没裤子,结伴同行。”这是什么样的人呢?旁观者稍加思索,便可知其大概。

二七○

癸亥年冬天,我在稻江;恰逢林小眉从厦门归来,年底闲暇较多,于是邀请庄瘿民、苏菱槎、王怡轩、林季丞、魏润庵等人举行诗钟聚会。共得数百副对联,各种格式俱全。于是嘱咐小眉挑选其中佳作,分别刊登在《台湾诗荟》上,这就是所谓的“东海钟声”。如今小眉在厦门,菱槎在泉州,怡轩在福州,瘿民已经去世;而我也迅速返回故乡,闭门读书,不再与北方人士互通音讯。回首往事,怎能不感到惆怅!

二七一

“刻薄成家,理无久享”!这是古谚语;人人都知道却人人都糊涂。曾见富人家的人孜孜以求利益,省吃俭用,留给子孙;而子孙大多放荡不羁,甚至借“麻灯债”来挥霍,似乎怨恨祖父母或父母死得不够早。“麻灯债”是指利息一倍或数倍,必须等到长辈去世,门口悬挂麻灯之后才来索取。因此有人刚死不久,财产就耗尽;邻里之间,多有非议。然而做富人的,又何苦去造这种冤孽钱呢!

二七二

放高利贷的叫“五虎利”,也叫“一管甫利”。“五虎利”是指借一百钱,每天付五文利息;直到归还本金为止。从事这行的人,多属“管甫”。清代驻守台湾的士兵,调自福建各营,分驻各地以管理治安,所以称为“管甫”。台南有个张某,也是读书人,一向放高利贷,人称“张管甫”;虽然资产丰厚,但子孙多夭折,已经无法保有了。

二七三

“虎须党”,是指设计害人的人。市上有“捻虎须”的,手握三根签,藏头露尾;一头系红绳,垂在外面,似可辨认又似不可辨认。猜的人把钱挂在签梢,以抽到红绳者为胜,赔三倍。然而随手抽换,很少能中,往往耗尽钱财;乡间愚民多被欺骗,是因为贪图利益。所以乡谚说:“‘贪’字‘贫’字壳”。如今的虎须党,手段更高,骗取的款项更大;而人竟然落入其圈套而不觉悟,也是贪欲的祸患。

二七四

乡谚有言:“乌猫白肚,值钱二千五”。这是几十年来说的话。如今台北“乌猫”值多少钱,有人说“三八”,有人说“二百五”,有人说“六百零六”,全看爱女之心的厚薄。台北嫁女多索要厚礼,平常需四、五百金;若毕业于“公学”的则千金,职业学校的二千金,高等女校的三千金,做教员的加倍。我居台北时,听说大龙峒一位教员索要聘礼万金;大概不是这样不足以显示女儿的美丽、增加女儿的声价。所以父母爱她,女儿也欢喜。婚姻论财,是夷狄之道。奇怪的是做女子的,既受过教育,又为人师表,却甘心卖身给人,难道是亲命不可违吗!台北多读书明理之士,为何不出面禁止呢?

二七五

因果之说,庸俗愚昧的人相信它,却颇有其理。台北的人见到有贫病灾厄的人,就叹息说:“没有布施”!因为佛教以布施为福田,认为此生所为,来世当受;而此贫病灾厄的人则不然,所以受苦报。恻隐之心,人人都有。广施救济众人,虽不必求未来的福报,但应尽力做力所能及的事,也可无憾。

二七六

释、道二教,各有真理。末流所趋,唯利是图;污蔑本尊,受人唾弃,也可鄙。夫“焰口”是释教施食的法门,而道士行之;“拜斗”是道教求福的礼仪,而和尚效之。所以台谚说:“和尚偷学道士拜斗,道士偷学和尚焰口”。这是互相剽窃,猎取金钱;而愚夫愚妇甘受欺罔,何其糊涂!世上沉溺于报应祸福之说的人,为何不反求诸己?而愿做宗教的奴隶,尤其可怜!

二七七

台湾产金,由来已久。故老相传,必有大变故。据陈小崖《台湾外记》说:“康熙壬戌年,郑氏派官员陈辉去淡水鸡笼采金。一个老番人说:‘唐人必有大变故’。众人询问他;他说:‘以前日本人在台湾采金,红毛人夺之;红毛人来采,郑氏夺之。如今又来取,恐怕有改朝换代之事’!第二年癸亥,清军入台”。

二七八

嘉义是台南的右臂,也是旧时战守之地。故老相传一马、一犬之事,我听后叹息说:“犬马,是畜生,却被人如此崇尚;那么人不及犬马的又怎样呢”!在此之前,朱一贵之役,北路营参将罗万仓守城。及至交战,阵亡;乘马逃归,溅血满身。妾蒋氏见而哭曰:“我丈夫大概死了”!于是自缢。马也悲鸣而死:人们认为这是节烈。

。林爽文之变,有兵二十有二人防堵拔仔林庄;夜半被袭,皆殪,无有知者。一犬走入营,大嗥;守兵怪之,从之行。至,则二十二人之尸在;乃葬之,犬亦跳踉死。事后,嘉人士建祠于西门内,并祀犬,称为「二十三将军」。

译林爽文叛乱时,有二十名士兵在拔仔林庄防守堵截;半夜遭到袭击,全部战死,没有人知道。一只狗跑进军营,大声嚎叫;守兵觉得奇怪,跟着它走。到了现场,只见那二十名士兵的尸体;于是将他们安葬,狗也跳跃着死去。事后,嘉义人士在西门内建祠,一并祭祀这只狗,称他们为“二十三将军”。

二七九

  研究方言,饶有兴趣。每有一语一音而知古代民族之交通,此历史家之要务也。「管子」「形势篇」:『抱蜀不言』。注:『则抱一』。「方言」:『一,蜀也』。「广雅」:『蜀,一也』。此为齐语,音若束。而今福州人呼「一」为「蜀」;盖当汉初平定闽越,齐人从军,故传其语。「方言」谓蜀人呼母为「姐」,而泉州之深沪亦呼为「姐」。余友蔡培楚,深沪人也。其侄孙生一年有四月,牙牙学语,则呼其母为「阿姐」。余细察其音,与「姊」不同:「姊」音为「荠」而「姐」若者。是「阿姐」一语,由四川而入福建,复由福建而入台湾,其语源固有可寻也。

  二八○

  台湾语中有所谓「食教话」者,别成一种。盖教会牧师学习台语,根据「厦门字典」;而「字典」所载多用文言,于是牧师操之、传道者亦操之、入教者复操之,遂成别调。其最坏者,则称英国为「祖家」、谓英国之货为「祖家货」,竟自忘其为何国人,哀哉!

  二八一

  绍兴酒,酒也,而仅曰「绍兴」;台北妓,妓也,而仅曰「台北」:是地以人传也。三十年来,交通便利,山陬海澨莫不有「北妓」之足迹。或呼之曰「北彪」。「说文」:『彪,虎文也』。是其姿首妙曼、衣服丽都,固俨然一「虎」也。

  二八二

  乡塾儿童入学之时,蒙师课以「三字经」或「千字文」,并以「上大人」红字帖教之描写。此三书为何人所作,询之蒙师,无有知者。按「广东新语」:『宋末区适子撰「三字经」。适子,顺德人,字正叔。入元,抗节不仕。邵晋涵诗:「读得黎贞三字训」。注:「三字经,南海黎贞所撰」。是此书区氏作始、黎氏续之,故多元、明统系。今坊间刻本,又有续者』。「尚书故实」:『梁武帝于锺、王书中拓千字,召周兴嗣韵之,一日缀成』。故今坊刻称周兴嗣撰;然「梁书」、「南史」皆以为王羲之书。按「郁冈斋帖题」曰:『魏太傅锺繇千字文,右军将军王羲之奉敕书。其起句云:「二仪日月,云露严霜;夫贞妇洁,君圣臣良」。结二句与周氏同』。则此书固有二本矣。张尔岐「蒿庵闲话」谓:『禅宗正派载提刑郭功甫谒临济白云禅师,禅师上堂曰:「夜来枕上得个山颂,谢功甫大儒远访之勤,当须举与大众;则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是宋时已有之。

  二八三

  乡塾所读「四子书」之外,有「千家诗」。按宋刘后村有「类纂唐宋千家诗选」,皆近体;为初学而设也。今坊刻之「千家诗」,多自后村所选者而增删之;有明太祖「送杨文广征南之作」,是明人所辑。然所收仅数十人而仍称千家,则窃后村之名也。

  二八四

  贫家子弟无力读书,为人学徒;以数钱买「千金谱」一本,就店中长辈而读之,可识千余字。是书为泉人士所撰,中有方言;又列货物之名,为将来记帐之用。若聪颖者,可再读他书及简易尺牍并学珠算,不三、四年可以略通文法,而书算皆能矣。

  二八五

  台湾语音有漳、泉之分,轻重稍殊。大体而论:沿海多泉,近山多漳;以泉人重商而漳人业农也。台南为郑氏故都,漳、泉聚居,故语音混合。余撰「台湾语典」,则以台南为主,而各地附之。

  二八六

  荷兰语之存于台湾文献者,尚有「甲螺」一语。「台湾府志」曰:『甲螺郭怀一作乱』;又曰:『甲螺何斌负债走厦』。作者以为通译。然郭怀一为开垦业户、何斌为收税吏,则「甲螺」当为官名,如今日东印度华人之为「甲必丹」也。

  二八七

  柴城,在恒春辖内。林爽文之役,凤山庄大田起兵应。及败窜琅■〈王乔〉,参赞大臣海兰察逐之,驻军于此;伐木立栅,因称「柴城」。俗误「车城」,音相近也。

  二八八

  国姓埔,在淡水东北;相传延平郡王上陆之处。按史:『永历十八年,福建总督李率泰约合荷兰攻台湾。十九年,荷人

译二七九

研究方言,饶有兴趣。每有一语一音而知古代民族之交通,此历史家之要务也。「管子」「形势篇」:『抱蜀不言』。注:『则抱一』。「方言」:『一,蜀也』。「广雅」:『蜀,一也』。此为齐语,音若束。而今福州人呼「一」为「蜀」;盖当汉初平定闽越,齐人从军,故传其语。「方言」谓蜀人呼母为「姐」,而泉州之深沪亦呼为「姐」。余友蔡培楚,深沪人也。其侄孙生一年有四月,牙牙学语,则呼其母为「阿姐」。余细察其音,与「姊」不同:「姊」音为「荠」而「姐」若者。是「阿姐」一语,由四川而入福建,复由福建而入台湾,其语源固有可寻也。

研究方言,很有趣味。每当通过一个词语或一个读音而了解到古代民族之间的交往,这是历史学家的重要任务。《管子·形势篇》说:“抱蜀不言。”注解说:“就是抱一。”《方言》说:“一,就是蜀。”《广雅》说:“蜀,就是一。”这是齐地的语言,读音像“束”。而现在福州人称“一”为“蜀”;大概是因为汉初平定闽越时,齐地的人随军出征,所以传下了他们的语言。《方言》说蜀地人称母亲为“姐”,而泉州的深沪也称呼为“姐”。我的朋友蔡培楚,是深沪人。他的侄孙出生一年零四个月,咿呀学语时,就称呼他的母亲为“阿姐”。我仔细考察这个读音,与“姊”不同:“姊”的读音是“荠”,而“姐”的读音像“者”。因此,“阿姐”这个词,是由四川传入福建,再由福建传入台湾,它的语源本来是可以追寻的。

二八○

台湾语中有所谓「食教话」者,别成一种。盖教会牧师学习台语,根据「厦门字典」;而「字典」所载多用文言,于是牧师操之、传道者亦操之、入教者复操之,遂成别调。其最坏者,则称英国为「祖家」、谓英国之货为「祖家货」,竟自忘其为何国人,哀哉!

台湾话中有一种所谓的“食教话”,自成一派。大概是因为教会的牧师学习台湾话,依据的是《厦门字典》;而《字典》里记载的多用文言文,于是牧师这样说,传道者也这样说,入教的人也这样说,就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语调。其中最糟糕的,是把英国称为“祖家”,把英国的货物称为“祖家货”,竟然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国家的人,真是悲哀啊!

二八一

绍兴酒,酒也,而仅曰「绍兴」;台北妓,妓也,而仅曰「台北」:是地以人传也。三十年来,交通便利,山陬海澨莫不有「北妓」之足迹。或呼之曰「北彪」。「说文」:『彪,虎文也』。是其姿首妙曼、衣服丽都,固俨然一「虎」也。

绍兴酒,是酒,却只说“绍兴”;台北妓女,是妓女,却只说“台北”:这是地名因为人而闻名。三十年来,交通便利,深山角落和海边偏僻之处,没有不留下“北妓”足迹的地方。有人称她们为“北彪”。《说文解字》说:“彪,是虎身上的花纹。”意思是她们姿容美妙、衣服华丽,本来就像一只“虎”一样。

二八二

乡塾儿童入学之时,蒙师课以「三字经」或「千字文」,并以「上大人」红字帖教之描写。此三书为何人所作,询之蒙师,无有知者。按「广东新语」:『宋末区适子撰「三字经」。适子,顺德人,字正叔。入元,抗节不仕。邵晋涵诗:「读得黎贞三字训」。注:「三字经,南海黎贞所撰」。是此书区氏作始、黎氏续之,故多元、明统系。今坊间刻本,又有续者』。「尚书故实」:『梁武帝于锺、王书中拓千字,召周兴嗣韵之,一日缀成』。故今坊刻称周兴嗣撰;然「梁书」、「南史」皆以为王羲之书。按「郁冈斋帖题」曰:『魏太傅锺繇千字文,右军将军王羲之奉敕书。其起句云:「二仪日月,云露严霜;夫贞妇洁,君圣臣良」。结二句与周氏同』。则此书固有二本矣。张尔岐「蒿庵闲话」谓:『禅宗正派载提刑郭功甫谒临济白云禅师,禅师上堂曰:「夜来枕上得个山颂,谢功甫大儒远访之勤,当须举与大众;则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是宋时已有之。

乡村私塾的儿童入学时,启蒙老师用《三字经》或《千字文》来教导,并用“上大人”红字帖教他们描红写字。这三本书是谁写的,去问启蒙老师,没有人知道。据《广东新语》记载:“宋末区适子撰写了《三字经》。区适子,是顺德人,字正叔。进入元朝后,他坚守节操不做官。邵晋涵的诗说:‘读得黎贞三字训’。注解说:‘《三字经》,是南海黎贞所撰’。因此这本书是区氏开始撰写,黎氏继续补充,所以有元、明的统系。现在市面上刻印的版本,又有后人续写的。”《尚书故实》说:“梁武帝从锺繇、王羲之的书法中拓印出一千字,召周兴嗣为其押韵,一天就编成了。”所以现在市面上刻印的称周兴嗣撰写;然而《梁书》、《南史》都认为这是王羲之写的。据《郁冈斋帖题》说:“魏太傅锺繇的千字文,右军将军王羲之奉皇帝命令书写。它的开头几句是:‘二仪日月,云露严霜;夫贞妇洁,君圣臣良’。结尾两句与周氏的相同。”那么这本书本来就有两个版本了。张尔岐《蒿庵闲话》说:“禅宗正派记载提刑郭功甫拜见临济白云禅师,禅师上堂说:‘昨晚在枕头上得到一个山颂,感谢郭功甫大儒远道来访的勤勉,应当举给大众看;那就是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可见宋朝时已经有了。

二八三

乡塾所读「四子书」之外,有「千家诗」。按宋刘后村有「类纂唐宋千家诗选」,皆近体;为初学而设也。今坊刻之「千家诗」,多自后村所选者而增删之;有明太祖「送杨文广征南之作」,是明人所辑。然所收仅数十人而仍称千家,则窃后村之名也。

乡村私塾除了读“四子书”之外,还有《千家诗》。据宋刘后村有《类纂唐宋千家诗选》,都是近体诗;是为初学者设置的。现在市面上刻印的《千家诗》,大多是从刘后村所选的增删而来;其中有明太祖“送杨文广征南”的作品,是明朝人编辑的。然而收录的只有几十个人却仍然称为千家,那就是窃取刘后村的名号了。

二八四

贫家子弟无力读书,为人学徒;以数钱买「千金谱」一本,就店中长辈而读之,可识千余字。是书为泉人士所撰,中有方言;又列货物之名,为将来记帐之用。若聪颖者,可再读他书及简易尺牍并学珠算,不三、四年可以略通文法,而书算皆能矣。

穷人家的子弟无力读书,给人做学徒;花几个钱买一本《千金谱》,就在店里向长辈请教阅读,可以认识一千多字。这本书是泉州人士撰写的,其中有方言;又列出了货物的名称,供将来记账使用。如果聪明的人,可以再读其他书以及简单的书信格式并学习珠算,不出三、四年就可以大致通晓文法,而且书写和计算都能掌握了。

二八五

台湾语音有漳、泉之分,轻重稍殊。大体而论:沿海多泉,近山多漳;以泉人重商而漳人业农也。台南为郑氏故都,漳、泉聚居,故语音混合。余撰「台湾语典」,则以台南为主,而各地附之。

台湾语音有漳州、泉州之分,轻重略有不同。大体来说:沿海地区多泉州人,靠近山区多漳州人;因为泉州人重视商业而漳州人从事农业。台南是郑氏的旧都,漳州、泉州人聚居,所以语音混合。我撰写《台湾语典》,就以台南为主,而各地附在后面。

二八六

荷兰语之存于台湾文献者,尚有「甲螺」一语。「台湾府志」曰:『甲螺郭怀一作乱』;又曰:『甲螺何斌负债走厦』。作者以为通译。然郭怀一为开垦业户、何斌为收税吏,则「甲螺」当为官名,如今日东印度华人之为「甲必丹」也。

荷兰语保留在台湾文献中的,还有“甲螺”这个词。《台湾府志》说:“甲螺郭怀一作乱”;又说:“甲螺何斌负债逃往厦门”。作者认为这是通译。然而郭怀一是开垦业的户主、何斌是收税的官吏,那么“甲螺”应当是官名,就像今天东印度华人中的“甲必丹”一样。

二八七

柴城,在恒春辖内。林爽文之役,凤山庄大田起兵应。及败窜琅■〈王乔〉,参赞大臣海兰察逐之,驻军于此;伐木立栅,因称「柴城」。俗误「车城」,音相近也。

柴城,在恒春的管辖范围内。林爽文起义时,凤山庄的大田起兵响应。等到失败逃窜到琅峤,参赞大臣海兰察追击他,驻军在这里;砍伐树木设立栅栏,因此称为“柴城”。俗误称为“车城”,是因为读音相近。

二八八

国姓埔,在淡水东北;相传延平郡王上陆之处。按史:『永历十八年,福建总督李率泰约合荷兰攻台湾。十九年,荷人

国姓埔,在淡水的东北;相传是延平郡王登陆的地方。据史书记载:“永历十八年,福建总督李率泰联合荷兰攻打台湾。十九年,荷兰人

据鸡笼;嗣王经命勇卫黄安督水陆师逐之』。是北鄙者固郑氏军威所至之地,非延平之亲临之也;故淡水拔剑得泉之事,亦属附会。按「拔剑得泉」见「大稻江天后宫井栏记」,余有「书后」,载集中。

译占据鸡笼;嗣王郑经命令勇卫黄安督率水陆军队驱逐他们。因此,北部边陲之地本来就是郑氏军威所到达的地方,并非郑经亲自前往;所以淡水拔剑得泉这件事,也属于牵强附会。查考“拔剑得泉”一事见于《大稻江天后宫井栏记》,我另有《书后》一文,收录在文集中。

二八九

  「文献通考」:『琉球国,在泉州之东。有岛曰澎湖,水行五日而至。旁有毗舍耶国』。「台海使槎录」谓:『毘舍耶国以情状考之,殆即台湾』。按毗舍耶为斐律宾岛之一,与台相近,其名犹存。

  二九○

  台湾处大海之上,风涛喷薄;从前舟楫不通,至者绝少。「海东札记」谓:『「名山藏」所载「乾坤东港,华严婆娑洋世界,名为鸡笼」,则指台湾』。富阳周凯以「婆娑洋」在台湾海上,而同安林豪谓在澎湖;二说未知孰是?

  二九一

  台湾地名,多有「乌鬼」之迹。乌鬼者,非洲之土人也;色黑如墨,性愚而勇。葡、西二国之开美洲也,每购其人,从事劳作,役之如牛马,谓之「黑奴」。而荷兰经营台湾亦用之,故「乌鬼」所至尚留其名。「台湾县志」曰:『乌鬼埕,在东安坊。红毛时,乌鬼聚居于此』。又曰:『乌鬼井,在镇北坊。水源极盛;红毛命乌鬼所凿,舟人咸取汲焉』。又曰:『乌鬼桥,在永康里。红毛时,乌鬼所筑。后圯,里众重建』。而「凤山县志」亦曰:『乌鬼埔山,在观音里。相传红毛时,乌鬼聚居于此。遗址尚存,樵采者尝掘地得玛瑙珠、奇石诸宝;盖荷兰时所埋也』。又曰:『小琉球屿天台澳石洞,相传旧时乌鬼番聚族而居。后泉州人乘夜放火,尽燔毙之』。

  二九二

  阿缑,即今之屏东,在下淡水溪之南。平畴万顷,物产丰饶,固土番部落也。「台湾外记」曰:『林道干据打鼓山,余番走阿猴林』。「台湾杂记」谓:『鸦猴林,在南路草目社外,与傀儡番相接。深林密竹,不见日色,路径错杂。傀儡番常伏于此,截取人头以去』。此为二百数十年前事,今已为富庶之区。「阿缑」固番语,犹言「大竹」;故曰「阿缑林」。归清后,以下淡水溪流域为大竹里,译其义也。

  二九三

  台湾之名,始于何自?或曰「岱员」、或曰「埋冤」。由前之说,是为仙境;由后之说,是为鬼窟。我辈生斯、长斯、聚族于斯,何去何从,在于自释;故以今日之台湾而为(?)。

  二九四

  台湾地名多沿番语,有译其音者、有译其音而改为正音者、有取其一音而变为华言者。如大穆降、噍吧哖、猫雾拺、卑南觅,译其音也。又如猪罗之为诸罗、鸡笼之为基隆、猫里之为苗栗,则改为正音也。若夫噶玛兰之为宜兰、阿罩雾之为雾峰,则取其一音也。唐代翻经,多有此例。台湾地名,雅俗参半;然如秀姑峦、璞石谷、斗六门、葫芦墩,虽本番语,而一经点染,便觉典赡。乃知翻译地名,固未可草率从事也。

  二九五

  台湾地名,有用山川者、用史实者、用人名者。如林圯埔、林凤营、吴金城、陈有兰溪,则以开创之人而名其地,以志弗忘。其用山川者,如鹿耳门、如白沙墩、如大甲溪、如盐水港,则其着也。澎湖之将军澳,为隋代陈棱驻师之地;恒春之统领埔,为郑氏将卒屯田之域;新竹之红毛港,为荷兰人舣舟之所;台中之平台庄,为福康安战捷之迹。文献俱在,沧桑忽改,今时子弟已少知者;况于百数十年后哉!

  二九六

  荷兰之时,归附土番凡六社:曰萧垄、曰麻豆、曰新港、曰大穆降、曰大杰巅、曰目加溜湾,皆附近赤嵌者也。三百年间,汉人入处,辟田庐、长子孙,既富且庶,已为文物之乡矣。曩年某氏归自厦门,作「台湾杂咏」,犹以萧垄、麻豆为狉榛之地。盖其所据者为台湾旧志,而旧志所载为二百年前事。诗人之不知历史,无怪其然。

  二九七

  延平郡王为台烈祖,威棱所被,远及遐荒;故台之地名,每冠「国姓」二字,昭其德也。余撰「台湾地名考」,就其著者而言之:如台南之国姓港、台北之国姓埔、台中之国姓庄,皆史迹也。而大甲铁砧山有国姓井,相传延平驻师,拔剑砍地,有泉涌出,至今不涸。实则延平入台,翌年而薨,未尝至诸罗以北。盖凡郑氏兵力所至之地,皆称「国姓」;日月也由我而光明、山川也由我而

译二八九

《文献通考》记载:“琉球国,位于泉州以东。有一座岛屿叫澎湖,乘船航行五日即可到达。旁边有毗舍耶国。”《台海使槎录》认为:“根据情状考证,毗舍耶国大概就是台湾。”按:毗舍耶是菲律宾群岛之一,与台湾相近,其名称至今尚存。

二九○

台湾位于大海之中,风涛汹涌;从前船只不通,到达的人极少。《海东札记》说:“《名山藏》所载的‘乾坤东港,华严婆娑洋世界,名为鸡笼’,指的就是台湾。”富阳人周凯认为“婆娑洋”在台湾海上,而同安人林豪则认为在澎湖;这两种说法不知哪个正确?

二九一

台湾的地名中,多有“乌鬼”的痕迹。乌鬼,是非洲的土著人;肤色黑如墨,性情愚钝而勇猛。葡萄牙、西班牙两国开拓美洲时,常常购买这些人,让他们从事劳作,像牛马一样役使他们,称为“黑奴”。荷兰人经营台湾时也使用他们,所以“乌鬼”所到之处还留有他们的名字。《台湾县志》说:“乌鬼埕,在东安坊。荷兰人统治时期,乌鬼聚居在这里。”又说:“乌鬼井,在镇北坊。水源非常充沛;是荷兰人命令乌鬼挖掘的,船夫们都来这里取水。”又说:“乌鬼桥,在永康里。荷兰人统治时期,由乌鬼修筑。后来倒塌,乡民们重建。”而《凤山县志》也说:“乌鬼埔山,在观音里。相传荷兰人统治时期,乌鬼聚居在这里。遗址尚存,砍柴的人曾经挖地得到玛瑙珠、奇石等各种宝物;大概是荷兰人埋藏的。”又说:“小琉球屿天台澳石洞,相传旧时乌鬼番聚族而居。后来泉州人趁夜放火,将他们全部烧死。”

二九二

阿缑,就是现在的屏东,位于下淡水溪以南。平坦的田野广阔无垠,物产丰富,原本是土著番人的部落。《台湾外记》说:“林道干占据打鼓山,其余的番人逃往阿猴林。”《台湾杂记》说:“鸦猴林,在南路草目社外,与傀儡番相接。深林密竹,不见阳光,路径错综复杂。傀儡番常埋伏在这里,截取人头离去。”这是二百多年前的事,如今已成为富庶的地区。“阿缑”本是番语,意思是“大竹”;所以叫“阿缑林”。归附清朝后,将下淡水溪流域称为大竹里,是翻译其含义。

二九三

台湾这个名字,始于何处?有人说叫“岱员”,有人说叫“埋冤”。按照前一种说法,这里是仙境;按照后一种说法,这里是鬼窟。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聚族而居在这里,何去何从,在于自我解释;所以以今日的台湾而为(?)。

二九四

台湾地名多沿用番语,有翻译其读音的、有翻译其读音而改为正音的、有取其中一个音而变为华语的。如大穆降、噍吧哖、猫雾拺、卑南觅,是翻译其读音。又如猪罗改为诸罗、鸡笼改为基隆、猫里改为苗栗,则是改为正音。至于噶玛兰改为宜兰、阿罩雾改为雾峰,则是取其中一个音。唐代翻译佛经,多有这种例子。台湾地名,雅俗参半;然而像秀姑峦、璞石谷、斗六门、葫芦墩,虽然本是番语,但一经点染,便觉得典雅丰富。由此可知,翻译地名,确实不可草率从事。

二九五

台湾地名,有用山川命名的、有用史实命名的、有用人名命名的。如林圯埔、林凤营、吴金城、陈有兰溪,是以开创此地的人来命名,以志不忘。用山川命名的,如鹿耳门、白沙墩、大甲溪、盐水港,则是因为它们显著。澎湖的将军澳,是隋代陈棱驻军的地方;恒春的统领埔,是郑氏将卒屯田的区域;新竹的红毛港,是荷兰人停船的地方;台中的平台庄,是福康安战捷的痕迹。文献都在,世事沧桑忽然改变,现在的子弟已经很少知道了;何况在百数十年之后呢!

二九六

荷兰统治时期,归附的土著番人共有六个社:叫萧垄、叫麻豆、叫新港、叫大穆降、叫大杰巅、叫目加溜湾,都在赤嵌附近。三百年间,汉人进入居住,开辟田舍、繁衍子孙,既富裕又人口众多,已经成为文化之乡了。往年某人从厦门回来,作《台湾杂咏》,还将萧垄、麻豆视为荒蛮之地。大概他所依据的是台湾旧志,而旧志所载是二百年前的事。诗人不了解历史,也就不足为怪了。

二九七

延平郡王是台湾的烈祖,威势所及,远达边远荒僻之地;所以台湾的地名,常常冠以“国姓”二字,以昭示他的德行。我撰写《台湾地名考》,就其中显著的来说:如台南的国姓港、台北的国姓埔、台中的国姓庄,都是史迹。而大甲铁砧山有国姓井,相传延平驻军时,拔剑砍地,有泉水涌出,至今不干涸。实际上延平进入台湾,第二年就去世了,未曾到过诸罗以北。大概凡是郑氏兵力所到之地,都称为“国姓”;日月也因我而光明,山川也因我而

亭毒、草木也由我而发皇,伟人之功大矣哉!

译化育万物、使草木因我而繁荣兴盛,伟人的功绩真是伟大啊!

二九八

  郑氏之时,奠都赤嵌,命名「东都」;则今之台南市也。永历十五年,分汛诸镇屯田,寓兵于农,以图再举;今之地名犹有存者,其详具载「台湾通史」。故老相语、妇孺周知,国姓威棱,永传天壤。曩者下村海南长台时,曾举台湾地名悉为改易,其甚者以援剿庄为燕巢、谓林圯埔为竹山。夫援剿庄为援剿镇垦田之地、林圯埔为林参军开辟之野,一遭改易,而史迹破灭矣。人非燕子,底事为巢?山是总名,何处无竹?海南之自作聪明,不知其何所据?后有作者,能不起而非之乎!

  二九九

  林爽文既平之后,清高宗自撰碑文,立石热河文庙,以纪武功。其辞有曰:『斗六之门,为贼锁钥;大里之杙,实其巢落』。当时侍从之臣,多属弘博之士,无有敢言其误者。夫斗六门、大里杙,均以番语而译华文。若曰「斗六之门」,犹可言也;而曰「大里之杙」,将作何解?高宗数兴文字狱,一字之谬,辄下罪谪;而自谬若此,所谓明于观人而闇于观己也!

  三○○

  林茂生氏谓余:『子撰「台湾语典」,搜罗既广,而从来訾骂之言亦曾收欤』?余曰:『否。余之「语典」,将以保存高尚典雅之言,俾传久远;而粗犷者、淫秽者,俱在屏弃之列。夫台湾之语,非仅用之台湾;近自漳、泉,远至南洋列岛,范围甚广。台湾语之高尚典雅,无人知之;而余为之表明,是余之志也。岂可以侮人之言而自侮哉』!茂生曰:『善』!

  三○一

  颜之推氏有言:『今时子弟,但能操鲜卑语、弹琵琶以事贵人,无忧富贵』。噫!何其言之惋而戚耶!今时子弟能操「东语」、唱「和歌」而不能富贵;幸而得事贵人,不过属吏下士。一朝得志,趾高气扬,则不屑操台语,若自忘其为台人矣!雾峰富人子留学东京数年,不能操台语。或告之曰:『汝他日归家,将何以与汝父谈话』?曰:『吾倩一通译可耳』。此所谓「似我教育」也。雾峰为「同化主义」发源之地,宜其有此子弟!

  三○二

  文学革命,闻之已久,至今尚无影响。夫革命者在内容不在外观,则精神而不在形式也。台湾今日文学之衰落,识者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其所以然者,则不好读书之敝也。夫不好读书,则不知世界之大势、不稔社会之进化、不明人生之真义;浑浑噩噩,了无生趣,而文学且熄矣。旧者将死、新者未生,吾辈当此青黄不接之时,尤当竭力灌输,栽培爱护,以孕璀璨之花。台湾今日之环境,万事万物皆不如人;而此纵横无尽之文学,乃亦不能挺秀争奇为世人所赏识,宁不可耻!

  三○三

  台湾僻处海上,藏书较少;金石、书画之属,亦不易睹。余闻新竹林鹤山收庋颇多,而身没之后流落殆尽。有琴一张,为洪逸雅所得;上刻篆文「万壑松」三字,是其名也。又有「神而明之」四字,亦篆文;下有铭:一曰「潜园主人平生真赏」、一曰「希元林氏一字次崖」,又曰「林氏子孙永宝用之」(潜园即鹤山之园)。复识之曰:『此琴制自唐肃宗至德二年,质坚如玉,练纹作牛毛梅花断。抚之,音韵清扬而远,洵千年彝器也。本同安理学家次崖先生所藏;因遭兵燹,归登瀛陈氏。传五叶,余力购得之。夫石泐金寒,物久必弊;兹岂有神物护持,故得此不坏身耶?如显庆车存、如灵光殿峙。张此以和古松,共谐宫征。咸丰癸丑中秋,铭于香石山房。占梅鹤山氏并书』。鹤山又有「万壑松琴歌」一首,载「潜园琴余草」。

  三○四

  鸿指园,在旧台湾府署内:则郑氏之承天府也。乾隆乙酉春,知府蒋允焄始建此园,并为文立石以记之。记曰:『署西偏,广可数亩。古榕三株,蟠根屈曲,「志」称「榕梁」;枝叶展翠,又称「榕屏」:旧四合亭址也。岁久且芜,予就而新之:芟荒涂、凿深沼、护花栏、砌曲径。别作堂宇,以为游观:中列三楹,盛宴会也;左缚小亭,备游憩也;右架层榭,凭眺望也。夫古人流连景物,偶然寄之,去

译二九八

郑氏统治时期,定都赤嵌,命名为“东都”,也就是现在的台南市。永历十五年,划分汛地,让各镇屯田,寓兵于农,以图再次举事;如今的地名仍有留存者,其详细情况都记载在《台湾通史》中。老人相互传述,妇孺周知,国姓爷的威严,永远流传于天地之间。从前下村海南长台时,曾将台湾地名全部改换,其中严重的把援剿庄改为燕巢,称林圯埔为竹山。援剿庄是援剿镇垦田的地方,林圯埔是林参军开辟的荒野,一经改换,历史遗迹就破灭了。人不是燕子,什么事要筑巢?山是总称,哪里没有竹子?海南的自作聪明,不知他依据什么?后来的作者,能不兴起而批评他吗!

二九九

林爽文叛乱平定之后,清高宗亲自撰写碑文,在热河文庙立石,以记录武功。碑文中有这样的话:“斗六之门,是贼寇的锁钥;大里之杙,确实是他们的巢穴。”当时侍从的臣子,多属于学识渊博的人士,没有敢指出其错误的人。斗六门、大里杙,都是用番语翻译成的华文。如果说“斗六之门”,还可以说得通;但说“大里之杙”,将作何解释?高宗多次兴起文字狱,一个字错误,就定罪贬谪;而自己却错误到如此地步,这就是所谓明于观察别人而暗于观察自己啊!

三○○

林茂生先生对我说:“你撰写《台湾语典》,搜罗既广,那么历来诋毁辱骂的话也曾收录吗?”我说:“不。我的《语典》,旨在保存高尚典雅的言语,使之流传久远;而粗犷的、淫秽的,都在摒弃之列。台湾的话,不仅用于台湾;近自漳州、泉州,远至南洋列岛,范围很广。台湾语的高尚典雅,无人知晓;而我为之表明,这是我的志向。岂能因为侮辱人的话而自我侮辱呢!”茂生说:“好!”

三○一

颜之推先生说:“现在的子弟,只要能说鲜卑语、弹琵琶来侍奉贵人,就不必担心富贵。”唉!他的话多么令人惋惜和悲戚啊!现在的子弟能说“东语”、唱“和歌”却不能富贵;侥幸得以侍奉贵人,不过是属吏下士。一旦得志,趾高气扬,就不屑说台语,好像忘记自己是台人了!雾峰富人的儿子留学东京数年,不能说台语。有人告诉他:“你日后回家,将如何与你父亲谈话?”他说:“我请一个通译就可以了。”这就是所谓的“似我教育”。雾峰是“同化主义”发源之地,难怪有这样的子弟!

三○二

文学革命,听说了很久,至今尚无影响。革命在于内容而不在于外观,在于精神而不在于形式。台湾今日文学的衰落,有见识的人都知道是这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不好读书的弊端。不好读书,就不知道世界的大势、不熟悉社会的进化、不明白人生的真义;浑浑噩噩,毫无生趣,而文学也就熄灭了。旧的将死、新的未生,我们处于这青黄不接的时候,更应当竭力灌输,栽培爱护,以孕育璀璨之花。台湾今日的环境,万事万物都不如人;而这纵横无尽的文学,也不能挺秀争奇为世人所赏识,难道不可耻吗!

三○三

台湾僻处海上,藏书较少;金石、书画之类,也不容易见到。我听说新竹林鹤山收藏很多,而他死后几乎全部流落。有一张琴,被洪逸雅得到;上面刻有篆文“万壑松”三字,是它的名字。又有“神而明之”四字,也是篆文;下面有铭文:一曰“潜园主人平生真赏”、一曰“希元林氏一字次崖”,又曰“林氏子孙永宝用之”(潜园就是鹤山的园子)。又题识说:“此琴制作于唐肃宗至德二年,质地坚硬如玉,练纹呈牛毛梅花断。弹奏它,音韵清扬而远,确实是千年的彝器。本是同安理学家次崖先生所藏;因遭兵火,归登瀛陈氏。传了五代,我尽力购得它。石头会磨灭,金属会寒冷,物品久了必定败坏;这难道有神物护持,所以得到这不坏之身吗?如同显庆车存在、如同灵光殿耸立。张开它来和古松,共谐宫征。咸丰癸丑中秋,铭于香石山房。占梅鹤山氏并书”。鹤山又有《万壑松琴歌》一首,载于《潜园琴余草》。

三○四

鸿指园,在旧台湾府署内:就是郑氏的承天府。乾隆乙酉年春,知府蒋允焄开始建造此园,并写文章立石以记录它。记文说:“官署西边偏处,宽广可数亩。古榕三株,盘根屈曲,《志》称‘榕梁’;枝叶展翠,又称‘榕屏’:是旧四合亭的旧址。年久且荒芜,我加以翻新:清除荒草、开凿深池、修筑护花栏、砌成曲径。另外建造堂宇,作为游观:中间排列三间,用于盛宴会;左边搭建小亭,备游憩;右边架设层榭,凭眺望。古人留恋景物,偶然寄托其中,去

无所贪、来无所恋。汉水、岘山陵谷变迁,欧阳公尝讥杜预、羊祜汲汲于名,是不若苏氏「雪泥鸿指」之说;为足尽其义也。予台湾守土几历两载,思海外风景,与吏民相安,百堵皆作,成于不日;所谓偶然而留,亦为其可留者耳,果何有哉!园既成,取以额之。因书其微指于此』。允焄字金竹,贵州贵阳人。乾隆□十□年任台湾知府,颇多建设。

译没有所贪求的,到来时也没有所留恋的。汉水、岘山的山陵河谷发生变迁,欧阳修曾经讥讽杜预、羊祜急切地追求名声,这不如苏氏“雪泥鸿爪”的说法,才能充分表达其中的深意。我担任台湾的地方官将近两年,想到海外的风光,与官吏百姓相处和睦,众多工程都在兴建,不久就能完成;所谓偶然停留,也是因为这里有值得停留的地方罢了,究竟有什么可执着的呢!园林建成后,取意以此作为匾额。于是在这里写下这细微的旨意。允焄,字金竹,贵州贵阳人。乾隆年间担任台湾知府,有很多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