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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畹楼忆语 清 陈裴之
丁丑冬朔,家大人自崇疆受代归,筹海积劳,抱恙甚剧。太夫人扶病侍病,自冬徂春,衣不解带,参术无灵,群医束手。余时新病甫起,乃泣祷于白莲桥华元化先生祠,愿减己算,以益亲年。闺人允庄复于慈云大士前,誓愿长斋绣佛,并偕余日持《观音经》若干卷,奉行众善。乃荷元化先生赐方四十九剂,服之病始次第愈,自此夫妇异处者,四年。允庄方选明诗,复得不寐之疾,左镫右茗,夜手一编,每至晨鸡喔喔,犹未就枕,自虑心耗体孱,不克仰事俯育。常致书其姨母高阳太君,嫂氏中山夫人,为余访置簉室,余坚却之。嗣知吴中湘雨伫云兰语楼诸姬,皆有愿为夫子妾之意,历请堂上为余纳之。余固以为不可,盖大人乞禄养亲,怀冰服政,十年之久,未得真除,相依为命者千余指,待以举火者数十家,重亲在堂,年逾七秩,恒有世途荆棘,宦海波澜之感。余四蹋槐花,辄成康了,方思投笔,以替仔肩。满堂兮美人,独与余兮目成。射工伺余,固不欲冒此不韪。且绿珠碧玉,徒侈艳情,温清定省,孰能奉吾老母者?采兰树{艹谖},此事固未容草草也。
金陵有停云主人者,红妆之季布也。珍其弱息,不异掌珠,谬采虚声,愿言倚玉。申丈白甫,暨晴梁太史,为宣芳愫,余复赋诗谢之曰:“肯向天涯托掌珠,含光佳侠意何如。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一纸书。”“新柳雏莺最可怜,怕成薄幸杜樊川。重来纵践看花约,抛掷春光已十年。”“生平知已属明妆,争讶吴儿木石肠。孤负画兰年十五,又传消息到王昌。”“催我空江打桨迎,误人从古是浮名。当筵一唱琴河曲,不解梅村负玉京。”“白门杨柳暗栖鸦,别梦何尝到谢家。惆怅郁金堂外路,西风吹冷白莲花。”此诗流传,为紫姬见之,激扬赞叹,絮果兰因,于兹始茁矣。
孟娵下浣,将游淮左,道出秣陵,初见紫姬于纫秋水榭。时停云娇女幼香,将有所适,仲澜骑尉,招与偕来。余与紫姬相见之次,画烛流辉,玉梅交映,四目融视,不发一言。仲澜回顾幼香,笑述《董青莲传》中语曰:“主宾双玉有光,所谓月流堂户者非耶。”余量不胜蕉,姬偕坐碧梧庭院,饮以佳茗,絮絮述余家事甚悉。余讶诘之,低鬟微笑曰:“识之久矣,前读君寄幼香之作,缠绵悱恻,如不胜情,今将远嫁,此君误之也。宜赋诗以志君过。”时幼香甫歌《牡丹亭?寻梦》一出,姬独含毫蘸墨,拂楮授余,余亦怦然心动,振管疾书曰:“休问冰华旧镜台,碧云日暮一徘徊。锦书白下传芳讯,翠袖朱家解爱才。春水已催人早别,桃花空怨我迟来。闲纟番张泌《妆楼记》,孤负莺期第几回?”“却月横云画未成,低鬟扰鬓见分明。枇杷门巷飘镫箔,杨柳帘栊送笛声。照水花繁禁著眼,临风絮弱怕关情。如何墨会灵箫侣,却遭匆匆唱渭城。”“如花美眷水流年,拍到红牙共黯然。不奈闲情酬浅盏,重烦纤手语香弦。堕怀明月三生梦,入画春风半面缘。消受珠栊还小坐,秋潮漫寄鲁鱼笺。”“一翦孤芳艳楚云,初从香国拜湘君。侍儿解捧红丝研,年少休歌白练裙。桃叶微波王大令,杏花疏雨杜司勋。关心明镜团栾约,不信扬州月二分。”姬读至末章,慨然曰:“夙闻君家重亲之慈,夫人之贤,君辄有否无可?人或疑为薄幸,此皆非能知君者,堂上闺中终年抱恙,窥君郑重之意,欲得人以奉慈闱耳。”因即饯余诗曰:“烟柳空江拂画桡,石城潮接广陵潮。几生脩到人如玉,同听箫声廿四桥。”月落乌啼霜浓,马滑摇鞭径去,黯然魂销。
湖阴独游,新绿如梦。辍茗看花,殊有春风人面之感。忽从申丈处,得姬芳讯,倚阑循诵,纪之以诗曰:“二月春情水不如,玉人消息托双鱼。眼中翠嶂三生石,袖底金陵一纸书。寄向江船回棹后,写从妆阁上镫初。樱桃花澹宵寒浅,莫遣银屏鬓影疏。”嗣是重亲惜韩香之遇,闺人契胜璚之才,搴芳结纟襄,促践佳约。余曰:“一面之缘
译《香畹楼忆语》 清代 陈裴之
丁丑年冬月初一,家父从崇疆卸任归来,因长期筹划海防积劳成疾,病情极为严重。母亲强撑病体侍奉父亲,从冬天到春天,衣不解带地照料,人参白术等补药无效,众医生也束手无策。我当时刚病愈不久,便在白莲桥华佗先生祠前哭泣祈祷,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父母的年岁。妻子允庄也在慈云大士面前发誓,愿长期吃素绣佛,并和我一起每日诵读若干卷《观音经》,奉行各种善事。于是承蒙华佗先生赐下四十九剂药方,服用后病情才逐渐好转,从此我们夫妇分居两地,长达四年。允庄当时正在编选明代诗歌,又得了失眠症,左边点灯,右边备茶,夜里手捧书卷,常常直到清晨鸡鸣,还未上床休息。她自担心心神耗损、身体虚弱,无法侍奉公婆、养育子女。于是常写信给她的姨母高阳太君和嫂子中山夫人,请她们为我物色妾室,我坚决推辞了。后来听说吴中湘雨、伫云、兰语楼等地的歌姬,都有愿意做我妾室的意思,她们多次请求长辈为我纳妾。我原本认为不可,因为父亲为了俸禄赡养亲人,清廉为官,十年之久未获正式任命,依靠他生活的有一千多人,等待他接济的有几十家,加上双亲在堂,年过七十,常感叹世路荆棘、宦海风波。我四次落第,总是落空,正想弃文从武,以分担重任。满堂美人,唯独与我目光交汇。射工(喻指小人或灾祸)窥伺着我,我本就不愿冒此不义之名。况且绿珠、碧玉,只是徒增艳情,谁能侍奉我的老母呢?采兰树萱草(喻指侍奉父母),这件事本来不容草率。
金陵有一位停云主人,是红妆界中的季布(守信义之人)。他珍爱自己的小女儿,如同掌上明珠,听信了虚名,愿意将女儿托付给我。申白甫先生和晴梁太史,为我传达了她的心意,我又作诗谢绝道:“肯向天涯托掌珠,含光佳侠意何如。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一纸书。”“新柳雏莺最可怜,怕成薄幸杜樊川。重来纵践看花约,抛掷春光已十年。”“生平知已属明妆,争讶吴儿木石肠。孤负画兰年十五,又传消息到王昌。”“催我空江打桨迎,误人从古是浮名。当筵一唱琴河曲,不解梅村负玉京。”“白门杨柳暗栖鸦,别梦何尝到谢家。惆怅郁金堂外路,西风吹冷白莲花。”这些诗流传开来,被紫姬看到,激动赞叹,情缘的种子,从此萌芽了。
孟夏下旬,我将要去淮左游玩,路过秣陵,在纫秋水榭初次见到紫姬。当时停云主人的爱女幼香,将要出嫁,仲澜骑尉邀请她一同前来。我与紫姬相见时,画烛流光,玉梅交映,四目相对,不发一言。仲澜回头看幼香,笑着讲述《董青莲传》中的话:“主宾双玉有光,所谓月流堂户者非耶。”我自觉不胜负荷,紫姬便陪我坐在碧梧庭院,喝了好茶,絮絮叨叨地讲述我家的事非常详细。我惊讶地询问,她低垂发鬟微笑说:“认识您很久了,以前读您寄给幼香的诗,缠绵悱恻,好像情难自禁,如今幼香将远嫁,是您误导了她。应该作诗来记录您的过错。”当时幼香刚唱完《牡丹亭·寻梦》一出,紫姬独自拿着笔蘸墨,拂开纸递给我,我也怦然心动,挥笔疾书道:“休问冰华旧镜台,碧云日暮一徘徊。锦书白下传芳讯,翠袖朱家解爱才。春水已催人早别,桃花空怨我迟来。闲翻张泌《妆楼记》,孤负莺期第几回?”“却月横云画未成,低鬟扰鬓见分明。枇杷门巷飘镫箔,杨柳帘栊送笛声。照水花繁禁著眼,临风絮弱怕关情。如何墨会灵箫侣,却遭匆匆唱渭城。”“如花美眷水流年,拍到红牙共黯然。不奈闲情酬浅盏,重烦纤手语香弦。堕怀明月三生梦,入画春风半面缘。消受珠栊还小坐,秋潮漫寄鲁鱼笺。”“一翦孤芳艳楚云,初从香国拜湘君。侍儿解捧红丝研,年少休歌白练裙。桃叶微波王大令,杏花疏雨杜司勋。关心明镜团栾约,不信扬州月二分。”紫姬读到最后一首,感慨地说:“早就听说您家双亲慈爱,夫人贤惠,您却有无妻之嫌?有人怀疑您是薄幸之人,这都是不了解您的人。堂上闺中常年抱病,看您郑重之意,是想得到人来侍奉慈母罢了。”于是当即作诗为我饯行:“烟柳空江拂画桡,石城潮接广陵潮。几生脩到人如玉,同听箫声廿四桥。”月落乌啼霜浓,马滑摇鞭径直离去,黯然魂销。
在湖阴独自游玩,新绿如梦。停下喝茶看花,颇有春风人面之感。忽然从申先生那里得到紫姬的消息,倚着栏杆诵读,记下这首诗:“二月春情水不如,玉人消息托双鱼。眼中翠嶂三生石,袖底金陵一纸书。寄向江船回棹后,写从妆阁上镫初。樱桃花澹宵寒浅,莫遣银屏鬓影疏。”此后,双亲惋惜韩香那样的遭遇,妻子赏识胜璚的才华,采摘芳草结成同心结,催促履行美好的约定。我说:“一面之缘
,三生之诺。必秉慈命而行,庶免唐突。”西子允庄曰:“昨闻诸堂上云,紫姬深明大义,非寻常金粉可比。申年丈不获与偕,蹇(馬風)之事,六一令君可任也。”秋季八夕,乃挂霜(馬風)风重阳渡江,风日清美,白下诸山,皆整黛鬟迎楫矣。
译这是三生石上的约定。我必定秉承慈母的旨意行事,以免冒犯。”西子答应庄说:“昨天听堂上的人说,紫姬深明大义,不是寻常脂粉女子可以比拟的。申年丈不能一同前往,那艰难险阻之事,就交给六一令君去承担吧。”秋季八月十八日,于是趁着霜风正盛、重阳渡江,风和日丽,白下所有的山峰,都像是整理好黛色的发髻来迎接船桨。
六一令君,将赴之江新任。闻姬父母言姬雅意属余,倩传冰语,因先访余于丁帘水榭。诧曰:“从来名士悦倾城,今倾城亦悦名士。联珠合璧,洵非偶然,余滞燕台久矣,今自三千里外捧檄而归,端为成此一段佳话尔。”余袖出申丈书示之,令君掀髯曰:“父母之命,媒约之言,足为蘼芜媚香一辈人扬眉生色矣。”既以姬素性端重,不欲余打浆亲迎,令君乃属其夫人,与姬母伴姬,乘虹月舟连樯,西下小泊瓜洲。重亲更遣以香车、画鷁迎归焉。
姬同怀十人,长归铁岭方伯,次归天水司马,次归汝南太守,次归清河观察,次归陇西参军,次归乐安氏,次归清河氏,次未字而卒,次归鸳湖大尹,姬则含苞最小枝也。蕙绸居士序余《梦玉词》曰:“闻紫姬初归君时,秦淮诸女郎,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如董青莲故事。渤海生高阳台词句有曰‘素娥青女遥相妒,妒婵娟最小,福慧双修。’论者皆以为实录。”姬亦语余云:“饮饯之期,姻娅咸集。绿窗私语,佥有后来居上之叹。”其姊归清河氏者,为人尤放诞风流。偶与其嫂氏闰湘玉真论及身后名,辄述李笠翁《秦淮健儿传》中语曰:“此事须让十弟,我九人无能为也。”两行红粉服其诙谐、吐属之妙。
吴中女郎明珠,偶有相属之说,安定考功戏语申丈曰:“云生,朗如玉山,所谓仙露明珠者,讵能方斯朗润耶?”告以姬事,考功笑曰:“十全上工庶疗相如之渴耳!”盖亦知姬行十,故以此相戏云。
余朗玉房瓶兰,先茁同心并蒂花一枝,允庄曰:“此国香之征也。”因为姬营新室,署曰“香畹楼”,字曰“畹君”。余因赋《国香词》曰:“悄指冰瓯,道绘来倩影,浣尽离愁。回身抱成双,笑竟体香收。拥髻《离骚》倦读,劝搴芳人下西洲。琴心逗眉语,叶样娉婷,花样温柔。比肩商略处,是兰金小篆,翠墨初钩。几番孤负,赢得薄幸红楼。紫凤娇衔楚佩,惹莲鸿争妒双▯。双脩漫相妒,织锦移春,倚玉纫秋。”一时词场耆隽,如平阳太守,延陵学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皆有和作。畹君极赏余词曰:“君特叔夏。”此为兼美,余素不工词,吹花嚼蕊,嗣作遂多,闺人情以梦玉名词,且笑曰:“桃李宗师合让扫眉,才子矣。”
闺中之戏,恒以指上螺纹,验人巧拙。俗有一螺巧之说。余左手食指,仅有一螺。紫姬归余匝月,坐海梅窗下,对镜理妆,闺人■市妹,戏验其左手食指,亦仅一螺也。粉痕脂印,传以为奇。重闱闻之笑曰:“此真可谓巧合矣!”
莲因女士雅慕姬名,背抚惜花小影见贻。衣退红衫子,立玉梅花下。珊珊秀影,仿佛似之。时广寒外史有香畹楼院本之作,余因兴怀本事,纪之以词曰:“省识春风面,忆飘镫琼枝照夜。翠禽啼倦,艳雪生香花解语,不负山温水软,况密字珍珠难换。同听箫声催打桨,寄回文大妇怜才惯。消尽了,紫钗怨,歌场艳赌桃花扇。买燕支闲摹妆额,更烦娇腕,抛却鸳衾兜凤舄。髻子颓云乍绾,只冰透鸾绡谁管。记否?吹笙蟾月底,劝添衣悄向回廊转。香影外,那庭院。”姬读之,笑授画册曰:“君视此影颇得神似否?”乃马月娇画阑十二帖,怀风抱月秀绝尘寰,帧首题紫君小影四字,则其嫂氏闰湘手笔。是册固闰湘所藏,以姬归余为庆,临别欣然染翰,纳之女儿箱中者。余欲寿之贞珉,姬愀然曰:“香闺韵事,恒虑为俗口描画。”余乃止。
蔻香阁狂香浩态,品为花中芍药,尝语芳波大令曰:“姊妹花中,如紫夫人者,空谷之幽芳也。色香,品格断推第一。天生一云公子,非紫夫人不娶,而紫夫人亦非云公子不属,奇缘仙耦!郑重分明,实为天下银屏间人吐气。我辈飘花零叶,堕于藩溷也,宜哉!”芳波每称其言,辄为叹息不置。
捧花生撰《秦淮画舫录》,以倚云阁主人为花首,此外事多失实,人咸讥之。余以公羁秣陵,仲澜招访倚云,一见辄呼余字曰:“此服媚国香者也。”
译六一令君即将赴任江新。听说姬的父母说姬有意于我,便托他传话,于是先是在丁帘水榭拜访我。他惊讶地说:“历来都是名士倾慕美人,如今美人也倾慕名士。珠联璧合,确实不是偶然。我在燕台滞留已久,现在从三千里外捧着诏书归来,正是为了成全这段佳话。”我袖中取出申丈的书信给他看,令君捋着胡须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足以让蘼芜、媚香那一类人扬眉吐气、增添光彩了。”因为姬生性端庄持重,不想让我亲自划船去迎亲,令君便嘱咐他的夫人,与姬的母亲陪伴着姬,乘坐虹月舟,船队相连,向西行驶,在小泊瓜洲稍作停留。重亲又派遣香车、画舫迎接姬归来。
姬有十个同父异母的姐妹,大姐嫁给了铁岭方伯,二姐嫁给了天水司马,三姐嫁给了汝南太守,四姐嫁给了清河观察,五姐嫁给了陇西参军,六姐嫁给了乐安氏,七姐嫁给了清河氏,八姐未出嫁就去世了,九姐嫁给了鸳湖大尹,姬则是含苞待放的最小一枝。蕙绸居士为我的《梦玉词》作序说:“听说紫姬刚嫁给你时,秦淮河上的众女郎都激动赞叹羡慕。因为姬得到了好的归宿,她们高兴得流下眼泪。就像董青莲的故事一样。渤海生《高阳台》词句中有‘素娥青女遥相妒,妒婵娟最小,福慧双修’。评论者都认为这是实录。”姬也对我说:“饯行饮酒的时候,姻亲们都聚集在一起。在绿窗下私下交谈,大家都感叹后来居上。”其中嫁入清河氏的那位姐姐,为人尤其放诞风流。偶尔与嫂子闰湘玉真谈论身后的名声,就讲述李笠翁《秦淮健儿传》中的话:“这件事必须让给十弟,我们九个人无能为力。”两行红粉佳人佩服她诙谐的谈吐和妙语。
吴中的女郎明珠,偶然有相许的说法,安定考功开玩笑对申丈说:“云生,明朗如玉山,所谓的仙露明珠,怎么能比得上这份明朗润泽呢?”告知了姬的事情,考功笑着说:“十全上工大概能治好相如的渴吧!”大概也是知道姬排行第十,所以以此开玩笑。
我朗玉房瓶中的兰花,先长出同心并蒂花一枝,允庄说:“这是国香的征兆。”于是为姬营造新室,命名为“香畹楼”,字她为“畹君”。我因此赋《国香词》说:“悄悄指向冰瓯,说道绘出了倩影,洗尽了离愁。转身拥抱成双,笑着收敛全身香气。拥髻倦读《离骚》,劝摘取芬芳的人下西洲。琴心逗引眉间语,叶样娉婷,花样温柔。并肩商量之处,是兰金小篆,翠墨初钩。几番辜负,赢得薄幸红楼。紫凤娇衔楚佩,惹莲鸿争妒双鸥。双修漫相妒,织锦移春,倚玉纫秋。”一时词场中的老成俊才,如平阳太守、延陵学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都有和作。畹君非常赞赏我的词说:“君特叔夏。”这是兼美,我向来不擅长写词,吹花嚼蕊,后来的作品就多起来了,闺中人情以梦玉名词,并且笑着说:“桃李宗师应该让给扫眉才子了。”
闺中的游戏,常常用手指上的螺纹来检验人的巧拙。俗有一螺巧的说法。我左手食指,仅有一个螺。紫姬嫁给我满一个月,坐在海梅窗下,对镜梳妆,闺中姐妹,开玩笑检验她左手食指,也仅有一个螺。粉痕脂印,传以为奇。重亲听说后笑着说:“这真可谓巧合了!”
莲因女士仰慕姬的名声,背着抚弄惜花小影赠送给我。穿着退红衫子,站在玉梅花下。珊珊秀影,仿佛相似。当时广寒外史有香畹楼院本之作,我因此兴起怀想本事,用词记录说:“省识春风面,忆飘镫琼枝照夜。翠禽啼倦,艳雪生香花解语,不负山温水软,况密字珍珠难换。同听箫声催打桨,寄回文大妇怜才惯。消尽了,紫钗怨,歌场艳赌桃花扇。买燕支闲摹妆额,更烦娇腕,抛却鸳衾兜凤舄。髻子颓云乍绾,只冰透鸾绡谁管。记否?吹笙蟾月底,劝添衣悄向回廊转。香影外,那庭院。”姬读了,笑着授予画册说:“你看这影子颇得神似吗?”乃是马月娇画阑十二帖,怀风抱月秀绝尘寰,帧首题紫君小影四字,则是她嫂子闰湘的手笔。这册子本来是闰湘所藏,因为姬嫁给我而庆祝,临别时欣然挥毫,放入女儿箱中的。我想把它刻在石头上,姬脸色严肃地说:“香闺韵事,常担心被俗人口舌描画。”我便停止了。
蔻香阁狂香浩态,品为花中芍药,曾经对芳波大令说:“姊妹花中,像紫夫人这样的,是空谷中的幽芳。色香,品格推举第一。天生一个云公子,非紫夫人不娶,而紫夫人也非云公子不属,奇缘仙耦!郑重分明,实为天下银屏间人吐气。我们这类飘花零叶,堕入藩溷,也是应该的!”芳波每次称引她的话,就叹息不止。
捧花生撰写《秦淮画舫录》,以倚云阁主人为花首,此外事情多失实,人们都讥讽他。我因为公事羁留秣陵,仲澜招访倚云,一见就呼我的字说:“这是服媚国香的。”
仲澜与余皆愕然。时一大僚震余名,遇事颇为所厄,后归以语姬,姬笑曰:“大僚震君之名而挤君,倚云识君之字而企君,彼录定为花首也固宜。”
译仲澜和我都感到十分惊愕。当时有一位高官因忌惮我的名声,在处理事务时颇为刁难我,后来他回家将此事告诉姬,姬笑着说:“高官因为忌惮您的名声而排挤您,倚云因为知道您的表字而仰慕您,那花名册上定您为首名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余受知于彭城都转,请于阁部节使,檄理真州水利。并以库藏三十七万,责余司其出纳,余固辞不可。公愠曰:“我知子猷守兼优,故以相托,有所避就,未免蹈取巧之习矣。”余曰:“不司出纳,诚蹈取巧之实。苟司出纳,必蒙不肖之名。事必于私无染,而后于公有裨。此固由素性之迂拘,亦所以报明公知己之感也。。”公察其无他,乃止。时自戟门归已深夜,闺人方与姬坐香畹楼玩月,闺人诘知归迟之故。喜曰:“君处脂膏而不润,足以报彭城矣。”姬曰:“人浊我清,必撄众忌,严以持己,宽以容物,庶免牛渚之警乎?”余夫妇叹为要言不烦。
余旧撰《秦淮画舫录》序曰:“仲澜属为捧花生《泰淮画舫录》弁言,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耦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以终尔。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所浼乎?”余曰:“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讠燕,心识石翁,后亦卒为一山所误,坐让葛嫩武功,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词翰,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侩下材,齿冷久矣。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当日,主持风雅,各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红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致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虑知己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薰莸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蹉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就镫花,黯然罢酒。维时仲澜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语,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繇来尚已,迨至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澹心板桥杂记》所繇作也。今捧花生际承平之盛,联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ㄓ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摅怀璚翰。《澹心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澹粉间,当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此一时伫兴之作,忽忽不甚记忆。迨姬归余后,允庄谈次戏余曰:“君当日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傀垒。兴酣落笔,慨乎言之,苟至今日,敢谓秦无人耶?”苕妹曰:“兄生平佳遇虽多,然皆申礼防以自持,不肯稍涉苟且轻薄之行,今得紫君,天之报兄者亦至矣。”闺侣咸为首肯。
秋影主人,中年却埽,炉熏茗碗,拥髻微吟,花社灵光,出尘不染。后来之秀,嬴崇礼焉。先是香霓阁有随鸦之举,主人苦口箴之,闻姬属余,庆得所归,恒求识面。申丈介余▯相见礼,笑曰:“十君玉骨珊珊,迩应益饶丰艳耶。蕴珠抱璞,早审不凡,具此识英雄眼,尤为扫眉人生色矣。”归宣其言,姬为莞尔。
邗当要冲,冠盖云集,余自趋庭问绢,曰鲜宁晷,堂上于奇寒深夜,命姬假寐俟余。姬仍剪镫温茗围炉,端坐以待诘。晨复辨色理妆,次第诣长者起居,夙兴夜寐,历数年如一日焉。
姬将适余,偶与倚红听春辈,评次青容院本,或香祖楼警句,或赏四弦秋关目,姬独举《雪中人》“可人夫婿是秦嘉,风也怜他,月也怜他”数语,吟讽不辍。唐甥桂仙侍鬟改子笑曰:’十
译我得到彭城都转运使的赏识,向阁部节使请求,受命治理真州的水利事务。同时,他拿出库藏银三十七万两,责令我掌管收支,我坚决推辞说不可。他生气地说:“我知道你操守与才能兼备,所以托付给你,如果有所避就,未免沾染了取巧的习气。”我说:“不掌管收支,确实是取巧的行为;如果掌管收支,一定会蒙受不贤的恶名。事情必须与私利毫无沾染,然后才能对公家有益。这固然源于我平素迂腐拘谨的性情,也是用来报答明公知遇之恩的方式。”他察觉我没有其他心思,才作罢。当时我从戟门回家已是深夜,内室的人正与姬妾坐在香畹楼赏月,内室的人追问我回来晚的原因。高兴地说:“你身处富贵而不贪恋,足以报答彭城都转了。”姬妾说:“别人浑浊我清白,一定会招致众人的忌恨,严格约束自己,宽厚包容他人,或许能避免牛渚那样的祸患吧?”我们夫妇感叹这是要言不烦的箴言。
我过去撰写《秦淮画舫录》序言说:“仲澜嘱托我为捧花生的《泰淮画舫录》写序言,仓促间没有合适的回应。”延秋的夜晚,蕊君在兰语楼召集众人,焚香读画,垂帘弹琴,一起徘徊良久。蕊君问我:“媚香已经去世,《桃花扇乐府》被世人称颂,像侯生这样的人,您认为他是佳偶还是怨偶?”我说:“媚香拒绝聘礼,没有辜负侯生,侯生的出处,有很多地方愧对媚香。那么他确实不是佳偶!”蕊君点头,又说:“蘼芜因为喜欢妹妹的衣冠,被湘真排斥,如果发誓说,风尘中的柔弱体质,被清流排斥,愿意跳入泖湖以终老。湘真被感动,或许不忍心她被虞山所玷污吧?”我说:“这是蘼芜的不幸,也是湘真的不幸。横波侍奉燕,心里认识石翁,后来也终究被一山所误,白白让出葛嫩的武功,独自标榜大节,更加可悲。您没见过九畹的兰花吗?楚人佩戴它而更加芬芳,群蚁趋向它而立即败坏,遭遇不同啊。像您洗净铅华,独自沉迷于词翰,抛弃轩冕,轻视金银,那些庸俗下等的人,早已冷嘲热讽了。然而文人没有德行,也让人寒心,就像虞山、定山、壮悔当时,主持风雅,各自重视党魁,已经不是那些涉猎词章、聊以风月、号称名士的人可比,最终晚节颓唐,愧对红袖,哪里比得上杜书记在青楼薄幸,尚不至于误了那美人呢。我古怀郁结,与谁同乐,未到中年,已伤哀乐,全知您的怀抱。旷世秀群,私下担心知己如晨星稀少,前盟如雪消散,不要骄傲于钱树,郎君冒充璧人,弦断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那些木石般的吴地小儿,还将以不入耳的话,来相劝勉说:‘使您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唉!薰莸同器,气味差异,鹣鲽同群,蹉跎不亲。谈论古今,能不感到河汉之远吗?”蕊君沾巾拥髻,几乎不能承受情感,我也移近灯花,黯然罢酒。当时仲澜索序非常殷切,蕊君点燃脂粉拂拭纸张,请求一并记下今晚的话,那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由来尚已,等到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这是我《澹心板桥杂记》所作的原因。现在捧花生际遇承平之盛,联袂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吹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抒怀璚翰。《澹心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私下认为轻烟澹粉间,当有如蕊君其人者,两位君子试着以这篇文章示之,并告诉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这是一时伫兴之作,忽忽不甚记忆。等到姬妾归我之后,允庄谈次戏我说:“您当日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兴酣落笔,慨乎言之,如果至今日,敢谓秦无人耶?”苕妹说:“兄长生平佳遇虽多,然而都申礼防以自持,不肯稍涉苟且轻薄之行,现在得到紫君,天之报兄长者亦至矣。”闺侣咸为首肯。
秋影主人,中年却埽,炉熏茗碗,拥髻微吟,花社灵光,出尘不染。后来之秀,嬴崇礼焉。先是香霓阁有随鸦之举,主人苦口箴之,闻姬属余,庆得所归,恒求识面。申丈介余相见礼,笑曰:“十君玉骨珊珊,迩应益饶丰艳耶。蕴珠抱璞,早审不凡,具此识英雄眼,尤为扫眉人生色矣。”归宣其言,姬为莞尔。
邗当要冲,冠盖云集,我自从趋庭问绢,鲜宁晷,堂上于奇寒深夜,命姬假寐俟余。姬仍剪镫温茗围炉,端坐以待诘。晨复辨色理妆,次第诣长者起居,夙兴夜寐,历数年如一日焉。
姬妾将要嫁给我,偶尔与倚红听春辈,评次青容院本,或香祖楼警句,或赏四弦秋关目,姬妾独举《雪中人》“可人夫婿是秦嘉,风也怜他,月也怜他”数语,吟讽不辍。唐甥桂仙侍鬟改子笑曰:’十
姑此时固应心契,此语金钗四座赏为知言。”余前年于役彭城,《寄姬词》有曰:“蹋冰瘦马投荒驿,负了卿怜惜,累卿风雪忆天涯,休说可人夫婿是秦嘉。”盖指此也。嗣于下相道中,《寄姬词》曰:“霜月当头圆复缺,跃马弯弓,哪怪常离别,约了归期今又不,关山只识无啼▯。何事沾膺双泪热,帐下悲歌竟未生同穴。忍与归时镫畔说,五更一骑冲风雪。”南州夫人为写行看子,晚翠庵主即书原词于上,姬每一捧诵,感叹弥衿,凄咽之音,如听柳绵芳草矣。余幼涉韬钤,长延豪俟,然如清河君之忠义廉立者,颇不易觏。长白尚衣,锐欲治枭,禁暴除害,致书阁部,谓燕赵壮士,江淮异人,恩威部勒,非余莫任,余启阁部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鸡鸣狗盗之雄,为饥所驱,不知择业,铤而走险,患莫大焉,广庇博施,知有不逮,然能储一有用之材,即可弭一无形之祸。”阁部深嘉是言,且曰:“即以禽枭而论,以毒攻毒,兵法亦当如是也。”忠信所格,景响孔殷,姬曰:“鹰飞好杀,龙性难驯,胆大心细,愿味斯言。”且以余驭下少严,渊鱼廪鼠,察诘不祥,怡词巽语,时得韦弦之助云。
译姑妈此时固然应当心意相通,这番话让在座的金钗们赞赏为知心的言论。我前年在彭城服役时,《寄姬词》中有写道:“踩着冰面骑着瘦马投奔荒远的驿站,辜负了你的怜惜,连累你在风雪中思念天涯的我,休说那令人喜爱的好夫婿是秦嘉。”大概就是指这件事。后来在下相的路上,《寄姬词》写道:“霜月当头圆了又缺,跃马弯弓,哪能责怪常常离别,约定了归期如今又不回来,关山只懂得没有啼哭的哀愁。为何泪水沾湿衣襟滚烫,帐下悲歌竟未能实现同穴而葬的誓言。忍着在归来时灯下诉说,五更时分一人一骑冲开风雪。”南州夫人替她写下行书字体,晚翠庵主随即在上面题写原词,姬每次捧读诵念,感叹之情愈发深切,凄切哽咽的声音,如同听到柳絮芳草的哀音。我幼年涉足兵法谋略,成年后结交豪侠之士,然而像清河君那样忠义廉洁、立身端正的人,颇不容易遇见。长白尚衣,锐意想要惩治枭雄,禁止暴行、消除祸害,写信给阁部,说燕赵的壮士、江淮的异人,用恩威来统率,非我莫属,我回复阁部说:“没有固定产业却有坚定意志的,只有士人能做到,鸡鸣狗盗之徒,是被饥饿所驱使,不知道选择职业,铤而走险,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广泛庇护、广泛施恩,知道有所不及,然而能储备一个有用的人才,就可以消除一场无形的祸患。”阁部深深赞许这番话,并且说:“就拿擒拿枭雄来说,以毒攻毒,兵法也应当如此。”忠信所感化,响应非常热烈,姬说:“鹰飞好杀,龙性难驯,胆大心细,愿品味这番话。”并且因为我驾驭下属稍显严厉,深渊中的鱼、粮仓里的鼠,查究起来不吉利,用温和委婉的言辞,时常得到韦弦的辅助。
淮南以浚河停运,余请于堂上,创为移捆之议,节使与彭城公,咸庆安枕,真州贤士,歌诗以侈美之。归逼岁除,颇形闷损,姬曰:“储课乂民,颂声洋溢,残年风雪,不负此行,哪有辜负香衾之憾?”
芜城绮节,慈命设讠燕璧月楼前。姬偕闺侣,香阶侠拜,更解绾臂怜爱缕,遣鬟密置鸱吻,吾杭谓刍尼衔以成梁,可渡星河灵匹也。萼姊戏裁冰▯绘并头兰桂畀姬。向月绣之,镂金错采,巧夺针神,余巾箱检玩,珍逾蔡氏金棱矣。
癸未仲春,太夫人患病危亟。姬辄焚香告天,愿以身代。余时奉檄驻工,星夜驰归。祷于太平桥元化先生祠,赐方三剂而愈。姬因代余持观音斋,以报春晖,至殁不替。
姬与余情爱甚挚,而耻为忮嫉之行。是以香影阁赠余鬟花绡帕,香霏阁赠余冰纨杂佩,秋雯阁赠余瓜瓤绣缕,姬皆什袭藏之,又香霏阁寄余雕笼蝈蝈一枚,姬尤豢爱不释曰:“窥墙掷果,皆属人情,苟非粉郎香掾,又谁过而问之者?”
余取次花丛,屡为摩登所摄,爰赋《柳梢青》词以谢之曰:“曳雪牵云,玉笼鹦鹉,唤掩重门,曲曲回阑,疏疏帘影,也够销魂。愁看照眼浓春,添多少香痕泪痕。默默寻思,生生孤负,无数黄昏。”“休蹙双蛾,鬘华倩影好伴维摩。娇倚香篝,话残银烛,闲煞衾窝。更无人唱回波,只怕惹情多恨多,叶叶花花,鹣鹣鲽鲽,此愿难么。”允庄曰:“风流道学不触不背,当是众香国中无上妙法。”姬曰:“飘藩堕溷,千古伤心,君能现身接引,亦是情天善果。”余曰:“安得金屋千万间,大庇天下美人皆欢颜耶?”姬亦为之冁然。
余以乌鸟之私,惧官远域,牛马之走,历著微劳,黄扉辱国土之知,丹诏沐勤能之谕。纶音甫逮,吏议随之,絜养衔恩,未甘废弃。长途冰雪,小队弓刀。急景凋年,重尝艰险。维时允庄忽染奇疾,淹笃积旬。姬乃鸡鸣而起,即诣环花阁褰帷,问夜来安否,亲为涂药。进匕后,始理膏沐。扶持调护,寝馈俱忘。语余世母谯国太君曰:“夫人贤孝,闺中之曾闵也,设有不讳,必重伤堂上心,而贻夫子忧,稽首慈云,妾愿以身先之尔。”余时寄迹于东阳参军绛云仙馆,曾附书尾寄以近词曰:“年来饱识江湖味,今番怎添凄惋?远树▯烟,残鸦警雪,人在黄昏孤馆,更长梦短,便梦到红楼,也防惊转。雁唳霜空,故乡何事尺书断,书来倍萦别恨,道闺人小病,罗带新缓。茗火煎愁,兰烟抱影,不是卿卿谁伴?怜卿可惯,况一口红霞,黛蛾慵展。漫忆扬州,断肠人更远。”姬时已得咯血症,讳疾不言,渐致沈笃。余以定省久暌,勾当粗毕,醉司命夕,风雪遄归,而姬已骨瘦香桃,恹恹床蓐矣!
余自吏议不得留江后,姬曰:“君此后江湖载酒,宜豫留心一契合之人。”余诘其故,曰:“君为尊亲所屈,奉檄色喜,自断不忍远离膝下,但今既有此中沮,或者改官远省,太夫人既惮长途,不能就养,夫人又以多病不去,我何忍侍君独行?且寒暑抑搔,晨昏侍奉,留我替君之职,即以摅君之忧,至君之起居,寒暖必得一解事者,悉心护君,虽千山万水,吾心慰矣。”此姬自上年十月以来,屡屡为余言之者,孰知黄花续命之言,即为紫玉成烟之谶哉。
蓉湖施生,隐于闤闠,掷六木以决祸福,闻有奇验,余就卜流年休咎。一曰:“他事甚利,惟不免破镜之戚。”问能解否,曰:“小星替月可解也。”更请其他,曰:“■彗彼三五,或免递及之祸。”时平阳中瀚自淮南来,为姬推算,亦如生言。爰就邻觋陇西氏占之曰:“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艳金玉之缘,遂为华法,所转爱缘将尽,会当御风以归尔。”允庄闻之,亟请于堂上,为余量珠购艳,以应施生之说。余曰:“新人苛可移情,辄使桃僵李代,拊心自问,已觉不情。设令胶先续断香不返魂,长留薄幸之名,莫雪向隅之恨,更非我之所愿。又岂卿之所安哉?”允庄曰:“然则如何而后可?”余曰:“姬素恋
译淮南因为疏浚河道而停止运输,我请求上级,创立了移动捆扎的提议,节度使与彭城公都庆幸能高枕无忧,真州的贤士们作诗歌颂赞美。归来时临近年终,我颇感郁闷消瘦,姬说:“储备赋税以治理百姓,颂扬之声洋溢,残年的风雪,没有辜负这次行程,哪会有辜负香衾的遗憾?”
芜城正值美好时节,慈母命令在璧月楼前设宴。姬与闺中伴侣,在香阶上并肩礼拜,又解开系在臂上的怜爱缕,让丫鬟秘密放置在鸱吻上,我们杭州人认为这是刍尼鸟衔着它来搭桥,可以渡送星河中的灵匹。萼姊戏弄着裁剪冰绡,绘制并头兰桂赠给姬。对着月亮刺绣,镂金错采,精巧得胜过针神,我放在巾箱中检阅玩赏,珍视程度超过了蔡氏的金棱。
癸未年仲春,太夫人患病危重。姬就焚香祷告上天,愿意以自身代替。我当时奉命驻守工地,星夜奔驰回家。在太平桥元化先生祠祈祷,赐给三剂药方而痊愈。姬因此代替我持观音斋,以报答春晖般的母爱,直到去世也没有改变。
姬与我的情爱非常真挚,却以嫉妒的行为为耻。所以香影阁赠给我的鬟花绡帕,香霏阁赠给我的冰纨杂佩,秋雯阁赠给我的瓜瓤绣缕,姬都层层包裹收藏起来。又香霏阁寄给我一只雕笼蝈蝈,姬尤其豢养爱不释手地说:“窥墙掷果,都是人之常情,如果不是粉郎香掾,又有谁会路过而询问呢?”
我在花丛中随意游历,屡次被摩登伽女所迷惑,于是创作《柳梢青》词来答谢她们说:“曳雪牵云,玉笼鹦鹉,唤掩重门,曲曲回阑,疏疏帘影,也够销魂。愁看照眼浓春,添多少香痕泪痕。默默寻思,生生孤负,无数黄昏。”“休蹙双蛾,鬘华倩影好伴维摩。娇倚香篝,话残银烛,闲煞衾窝。更无人唱回波,只怕惹情多恨多,叶叶花花,鹣鹣鲽鲽,此愿难么。”允庄说:“风流道学不抵触也不违背,应当是众香国中无上的妙法。”姬说:“飘藩堕溷,千古伤心,你能现身接引,也是情天的善果。”我说:“怎能得到千万间金屋,大庇天下美人皆欢颜呢?”姬也为此微笑。
我因为乌鸟反哺的私情,害怕在遥远的地方做官,像牛马一样奔走,历著微小的功劳,在黄扉受到国土的知遇,丹诏沐浴勤能的谕旨。纶音刚到,吏议随之而来,洁身自好衔恩,不甘心被废弃。长途冰雪,小队弓刀。急景凋年,重新尝到艰险。这时允庄忽然染上奇疾,病重积旬。姬于是鸡鸣而起,就到环花阁掀开帷帐,询问夜间安好与否,亲自涂抹药物。进食后,才整理妆饰。扶持调护,寝食俱忘。对世母谯国太君说:“夫人贤孝,是闺中的曾闵,如果有不讳之事,必定重伤堂上之心,而贻留夫子之忧,稽首慈云,妾愿以身先之。”我当时寄居在东阳参军绛云仙馆,曾在书信末尾附上近词说:“年来饱识江湖味,今番怎添凄惋?远树〇烟,残鸦警雪,人在黄昏孤馆,更长梦短,便梦到红楼,也防惊转。雁唳霜空,故乡何事尺书断,书来倍萦别恨,道闺人小病,罗带新缓。茗火煎愁,兰烟抱影,不是卿卿谁伴?怜卿可惯,况一口红霞,黛蛾慵展。漫忆扬州,断肠人更远。”姬当时已得咯血症,讳疾不言,逐渐导致沉笃。我因为定省久暌,勾当粗毕,醉司命夕,风雪遄归,而姬已骨瘦香桃,恹恹床蓐矣!
我自吏议不得留江后,姬说:“你此后江湖载酒,应当预先留心一个契合之人。”我追问原因,她说:“你被尊亲所屈,奉檄色喜,自断不忍远离膝下,但今既有此中沮,或者改官远省,太夫人既惮长途,不能就养,夫人又以多病不去,我何忍侍君独行?且寒暑抑搔,晨昏侍奉,留我替君之职,即以摅君之忧,至君之起居,寒暖必得一解事者,悉心护君,虽千山万水,吾心慰矣。”这是姬自上年十月以来,屡屡为我言之者,孰知黄花续命之言,即为紫玉成烟之谶哉。
蓉湖施生,隐于闤闠,掷六木以决祸福,闻有奇验,我就卜流年休咎。他说:“他事甚利,惟不免破镜之戚。”问能解否,他说:“小星替月可解也。”更请其他,他说:“■彗彼三五,或免递及之祸。”当时平阳中瀚自淮南来,为姬推算,亦如生言。于是就邻觋陇西氏占之曰:“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艳金玉之缘,遂为华法,所转爱缘将尽,会当御风以归尔。”允庄闻之,亟请于堂上,为余量珠购艳,以应施生之说。我说:“新人苛可移情,辄使桃僵李代,拊心自问,已觉不情。设令胶先续断香不返魂,长留薄幸之名,莫雪向隅之恨,更非我之所愿。又岂卿之所安哉?”允庄说:“然则如何而后可?”我说:“姬素恋
切所生,恒见望云兴叹。还珠益算,此诚日者无聊之极思,然其徙倚绵延,屡烦慈顾,每与言及,涕泗不安,曷以归省之计,为伊却病之方乎?”允庄颔之,乃为请于重闱,整装以定归计焉。
译深切思念母亲,常常望着云彩兴起叹息。希望母亲如明珠还乡般增添寿数,这确实是算命先生极度无聊时的想法,然而这种徘徊难安、绵延不绝的思绪,屡次劳烦慈母的关切,每当谈及此事,便涕泪交流、心神不宁,何不将回乡省亲的计划,作为替母亲消除病痛的良方呢?”允庄点头表示赞同,于是向母亲请示,整理行装,确定了回乡的计划。
四月下浣,五日太夫人雪涕命余曰:“紫姬以归省之计,为却病之方,果如所言,实为至愿。惟值江风暑雨,实劳我心,汝可祷之于神,以决行止。”余因祷于武帝庙,其签诗曰:“贵人相遇水云乡,冷淡交情滋味长。黄阁开时延故客,骅骝应得骋康庄。”太夫人见有骅骝康庄之语,以为道路平安,乃许归省。孰知三槐堂中,西偏楹帖,大书深刻曰:“康庄骥足蹑青云。”而姬殁后,槥停适当其处,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事后追思,如梦如幻,神能知之而不能拯之,岂苍苍定数,竟属万难挽回哉?
紫姬行后,允庄寄以诗曰:“梅雨丝丝暗画楼,玉人扶病上扁舟。钏松皓腕香桃瘦,带缓纤腰弱柳柔。五月江声流短梦,六朝山色送新愁。勤调药里删离恨,好寄平安水阁头。”紫姬依韵和之,并呈太夫人,诗曰:“风雨经春怯倚楼,空江如梦送归舟。绵绵远道花笺寄,黯黯临歧絮语柔。闺福难消悲薄命,慈恩未报动深秋。望云更识郎心苦,月子弯弯系两头。”允庄又寄余诗曰:“问君双桨载桃根,残月空江第几村。淡墨似烟书有泪,远天如水梦无痕。晚风横逐青溪阁,新柳藏鸦白下门。更忆婵嫣支病骨,背镫拥髻话黄昏。”余依韵和之曰:“情根种处即愁根,纱浣青溪别有村。伴影带余前剩眼,捧心镜浥旧啼痕。江城杨柳宵闻笛,水阁枇杷昼掩门。回首重闱心百结,合欢卿独奉晨昏。”曹小琴女史读之叹曰:“此二百二十四字,是君家三人泪珠凝结而成者,始知《别赋》、《恨赋》,未是伤心透骨之作。”
余于严慈抱恙,每祷元化先生祠,辄应。盖父母之疾,可以身代,愚诚所结,先生其许我也。姬人之恙,或言客感未清,积勤成瘵,蚤投峻补,误于凡医之手,然求方之事,余又迟回不敢行。六月十三日夜,姬忽坚握余手曰:“君素爱恋慈帷,苟不畏此简书,从无浪迹久羁之事,今来省垣者匝月矣,阁部叙勋之奏,昨日已奉恩纶,指日北行,亟宜归省。妾病已深,难期向愈,支离呻楚,徒怆君心。愿他日一纸书来,好收吾骨以归尔。”余时甫得大人安报,因慰之曰:“子之贤孝,上契亲心,来谕命为加意调治,以期痊可偕归。明日当为子祷于小桃源元化先生祠,冀得一当,以纾慈廑。”姬泣曰:“拜佛求仙,累君仆仆,吾未知所以报也。”次日祷之,未荷赐药。次日又以姬之生平,俱疏上达,愿减微秩,以丐余生,俾侍吾亲,谓先生其亦许我耶?始荷赐以五色豆等味。自此遂旦旦求之,至十八日晚,得大人急递书,知太夫人客感卧床。姬亟呼郑李两妪,尽力扶倚隐囊,喘息良久,甫言曰:“妾病已可起坐,君宜遄归省亲,勿更以妾为念。”言际清泪栖睫,更无一言,反面贴席,若恐重伤余心者。余时心曲已乱,连泣颔之。晨光熹微,策单骑出朝阳门。伤哉此日,遂为永诀之日矣。
余于二十二日抵苏,太夫人之恙,幸季父治少痊。惟头目岑岑,迷眩五色。余急祷于西米巷元化先生祠,赐服黄菊花十朵,遂无所苦。太夫人询姬病状,知在死生呼吸之际,命余即行,余以慈恙甫愈请少留。至二十六夜,姬恩抚女桂生惊啼曰:“娘归矣!”询之,曰:“上香畹楼去矣。”太夫人疑为离魂之征也,陨涕不止。余再四劝慰,太夫人曰:“紫姬厌弃纨绮,宛然有林下风。湖绵如雪,则其所心爱也。年来侍我,学制寒衣缝纫熨贴,宵分不倦,我每顾而怜之,因属世母谯国太君庶母静初夫人萼姊苕妹辈,为姬急制湖绵衣履。”顾余曰:“欲有冲喜之说,汝可携去。能如俗说,留姬侍我,此如天之福也!”至七月朔日,得姬二十八日寄书,殷念北堂病状,并遍询长幼起居。举室传观,方以无恙为慰。初三制衣甫毕,堂上促余遄行,伏雨阑风,征途迢滞。初六触炎登陆,曛黑入门,家人兮忄章惶,嫂侄兮含悲。易锦茵以床垂兮,代罗帱以素帷。魂飞越而足趑趄兮,心震(馬戒)戒而肝肠摧,抚玉琴之在御兮,瞻遗挂之在壁。怼琼蕊之无
译四月的下旬,五日,太夫人擦去眼泪,命令我说:“紫姬打算以回家探亲为计划,作为治愈疾病的办法,如果真像所说的这样,实在是我最大的愿望。只是正值江上风大、暑气蒸腾、雨水连绵,实在让我担心,你可以向神明祈祷,来决定是否出行。”我于是到武帝庙祈祷,求得的签诗说:“贵人相遇水云乡,冷淡交情滋味长。黄阁开时延故客,骅骝应得骋康庄。”太夫人看到签诗中有“骅骝”、“康庄”这样的词句,认为道路平安,于是允许紫姬回家探亲。谁知在三槐堂中,西边的柱子上,大字深刻地写着:“康庄骥足蹑青云。”而紫姬去世后,她的棺木停放的地方正好就在那里,她打开我西阁的门,坐在我绿荫下的床上。事后回想起来,如梦如幻,神明虽然知晓却无法挽救,难道苍天注定的命运,竟是万难挽回的吗?
紫姬出发后,允庄寄诗给她,说:“梅雨丝丝暗画楼,玉人扶病上扁舟。钏松皓腕香桃瘦,带缓纤腰弱柳柔。五月江声流短梦,六朝山色送新愁。勤调药里删离恨,好寄平安水阁头。”紫姬依照韵脚和诗,并呈给太夫人,诗说:“风雨经春怯倚楼,空江如梦送归舟。绵绵远道花笺寄,黯黯临歧絮语柔。闺福难消悲薄命,慈恩未报动深秋。望云更识郎心苦,月子弯弯系两头。”允庄又寄诗给我,说:“问君双桨载桃根,残月空江第几村。淡墨似烟书有泪,远天如水梦无痕。晚风横逐青溪阁,新柳藏鸦白下门。更忆婵嫣支病骨,背镫拥髻话黄昏。”我依照韵脚和诗说:“情根种处即愁根,纱浣青溪别有村。伴影带余前剩眼,捧心镜浥旧啼痕。江城杨柳宵闻笛,水阁枇杷昼掩门。回首重闱心百结,合欢卿独奉晨昏。”曹小琴女史读了感叹说:“这二百二十四字,是你们家三人泪珠凝结而成的,这才知道《别赋》、《恨赋》,并不是伤心透骨的作品。”
我在父母抱恙时,每次祈祷元化先生祠,都会得到回应。大概是因为父母的疾病,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来替代,我的愚诚所结,先生大概会答应我吧。姬人的病症,有人说客居感寒未清,积劳成疾,过早投用峻补之药,被庸医所误,然而求方之事,我又迟疑不敢进行。六月十三日夜,紫姬忽然紧紧握住我的手说:“你一向爱恋慈母,如果不畏惧这公文约束,从未有浪迹久羁之事,如今来省城已近一个月了,阁部叙勋的奏折,昨日已奉到恩旨,指日就要北行,应当赶紧回家探亲。我的病已深,难以指望痊愈,支离呻吟,徒然让你伤心。希望日后有一封信来,好好收殓我的骸骨带回去。”我当时刚得到大人安好的消息,于是安慰她说:“你的贤孝,上合亲心,来信命令我加意调治,以期痊愈一同回去。明天应当为你祈祷于小桃源元化先生祠,希望能得到灵验,以解除慈母的担忧。”紫姬哭泣说:“拜佛求仙,让你奔波劳碌,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第二天祈祷,没有赐药。第二天又用紫姬的生平,全部疏奏上达,愿意减少微小的官阶,以乞求余生,让她侍奉我的亲人,说先生大概也会答应我吧?这才赐给五色豆等药味。从此便天天祈祷,到十八日晚,得到大人急递的书信,知道太夫人因客感卧床。紫姬急忙呼唤郑、李两个老妇,尽力扶她靠在隐囊上,喘息良久,才说:“我的病已可起坐,你应当赶紧回家探亲,不要再挂念我。”说话时清泪停在睫毛上,再也没有一句话,转身脸贴席子,似乎是怕再让我伤心。我当时心绪已乱,连连哭泣点头答应。晨光微明,我骑着单马出朝阳门。悲伤啊这一天,竟成了永诀之日。
我在二十二日抵达苏州,太夫人的病症,幸好季父治疗稍有好转。只是头目昏沉,迷眩五色。我急忙在西米巷元化先生祠祈祷,赐服黄菊花十朵,于是无所痛苦。太夫人询问紫姬的病状,知道在生死呼吸之际,命令我立即动身,我以慈母病症刚愈请求稍留。到二十六夜,紫姬恩抚女桂生惊啼说:“娘回来了!”询问她,说:“去上香畹楼了。”太夫人怀疑是离魂的征兆,流泪不止。我反复劝慰,太夫人说:“紫姬厌弃纨绮,宛然有林下风。湖绵如雪,则是她所心爱的。年来侍奉我,学制寒衣缝纫熨贴,半夜不倦,我每次看着都怜惜她,因此嘱咐世母谯国太君、庶母静初夫人、萼姊、苕妹辈,为紫姬急制湖绵衣履。”看着我说:“想要有冲喜的说法,你可以带回去。能如俗说,留紫姬侍奉我,这是如天之福啊!”到七月朔日,得到紫姬二十八日寄来的信,殷切挂念北堂病状,并遍询长幼起居。全家传观,才以无恙为慰。初三制衣刚完,堂上催促我赶紧动身,伏雨阑风,征途迢滞。初六触炎登陆,曛黑入门,家人兮忄章惶,嫂侄兮含悲。易锦茵以床垂兮,代罗帱以素帷。魂飞越而足趑趄兮,心震戒而肝肠摧,抚玉琴之在御兮,瞻遗挂之在壁。怼琼蕊之无
征兮,恨朝霞之难挹。萃湫风以酸滴兮,涉遐想兮仿佛。太原翁姥流涕告余曰:“儿于初四戌刻,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呜呼!迟到两朝悭一面,抚棺长恸,痛如之何!
译征兮,恨朝霞之难挹。萃湫风以酸滴兮,涉遐想兮仿佛。太原翁姥流涕告余曰:“儿于初四戌刻,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呜呼!迟到两朝悭一面,抚棺长恸,痛如之何!
姬之逝也,太原翁姥专亻兼至苏。余于中途相左,至十二日亻兼自苏归。赍奉大人慈谕曰:“七夕得三槐书,知紫姬遽然化去。重闱以次,无不悲悼。且屈指汝到相距两日,未必及视,其敛尤为伤心之事,携去衣履,想已不及附棺,汝母云是所心爱,可焚与之。汝一切料量安妥后,即载其槥回苏,誓厝虎山后院,俾依汝祖灵以居。今冬,恭建先茔当并挈之以归,尔渠四年中贤孝尽职,群无间言,去冬侍汝妇之疾,尤属不辞。况瘁至其淡泊宁静,夙为汝祖所称赏。今得首从先人于九京在渠,当亦无憾。汝母方为作小传。静初允庄等,皆有哀词,汝宜爱惜身心,报以笔墨,俾与茜桃、朝云并传,当亦逝者之心也。”鸣呼!我堂上慈爱之心,无微不至,开函捧诵,感激涕零。畀太原举家读之,莫不凄感万状。余因恭录一通,并衣履焚之层次。鸣呼!紫姬魂魄有知,双目其可长暝矣!
姬发长委地,光可鉴人。指爪皆长数寸,最自珍惜。每有操作,必以金驱护之。弥留之际,郑媪为理遗发,令勿轻弃,更倩闰湘尽剪长爪,并藏翠桃香盒中。闰湘曰:“留以遗公子耶?”含泪点首者再,叩其遗言曰:“太夫人爱我甚至,起居既安,必命公子复来,惜我缘已尽,不能少待为恨尔。”
太夫人素性畏雷,余与允庄紫姬,每逢夏夜风雨,辄急起整衣履,先后至太夫人房中,围侍达旦。今年七月三夕,姬病卧碧梧庭院,隐闻雷声,辄顾李媪等曰:“恨我远离,不能与主人同侍太夫人尔。”未及周辰,遽尔化去。病至绵(忄叕),而其爱恋吾亲若此,悲哉痛哉!
允庄闻姬凶耗,寄余书曰:“姬之抚恩女桂生,已奉慈命为持三年之服。至其平日爱抚孝先,无异所生,业为持服,如有吊者,应报素柬,亦已请命堂上,可书嫡子孝先稽颡云云。”并寄挽联曰:“四年来孝恭无忝,偏教玉碎香销,愚夫妇触境心酸,遗憾千秋,岂独佳人难再得。两月中消息虽通,只恨山遥水远,慈舅姑倚闾望切,芳魂一缕,愿偕公子蚤同归。”同人叹为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曰:“素柬以嫡子署名,吾家庶大母之丧,先大父太守公曾一行之,今君家出自堂上及大妇之意。尤为毫发无憾。”
金沙延陵女史,工诗善画,秀笔轶伦,所得润笔之资,以赡老母幼弟。尤工剑术,韬晦不言,人以黄皆令杨云友一流目之,不知为红线隐娘之亚也。病中闻紫姬之耗,寓书于余,发函伸纸,上书“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一联。跋曰:“紫湘仁妹,蕙心纨质,旷世秀群。余每见于芜城官舍,爱不忍去,曾仿月娇遗迹,画兰十二帧,以作美人小影。今闻彩云化去,不觉清泪弥襟。以妹之孝恭无忝,具详允庄大妹所撰挽联。人不间于高堂大妇之言,无俟再下转语,爰书玉溪生旬俾知慧业生天,以摅云弟梨云之感,此于香祖楼后,又添一重公案矣。”又一行曰:“姊以病中腕怯,不得纵笔作书,可觅一善书者,捉刀为幸。”余因倩汝南探花,仿簪花妙格,书之吴绫,张诸座右,此与昭云夫人篆书林颦卿《葬花诗》,以当薤露者,可称双绝。
词坛耆隽,嬴锡哀词,摅祭怆情,美不胜屈。至挽联之佳者,犹记扶风观察云:“别梦竟千秋,金屋昙花逢小劫。招魂刚七夕,玉箫明月认前身”巢湖太守云:“司马湿青衫,盖世奇才,那识恩情还独至;脩蛾归碧落,毕生宠遇,从知福慧已双脩。”高平都转云:“玉帐佩麟符,曾见潞州传记室;兰台抛凤管,空教司马忆清娱。”清河观察云:“倚玉搴芳,记伊人,琼树雁行花叶,江东推独秀;吪化鸾靡凤,送吾弟,金闺鹗荐风沙,冀北叹孤征。”渤海令君云:“迎来鸾扇女,美前程月满花芳。奈银屏,月缺花残,憔悴煞镜里情郎,画中爱宠。归去鹊桥仙,生别离山迢水递。赖锦字,山温水软,圆成了人间艳福,天上奇缘。”渤海清河两君,有蹇脩葭莩之谊,抚今悼昔,故所言尤为亲切。及见申丈挽联云:“公子固
译紫姬去世时,太原的翁姑专程来到苏州。我在途中与他们错过,直到十二日他们才从苏州返回。他们带来了长辈的慈爱教诲说:“七夕那天收到三槐的信,得知紫姬突然离世。家中长辈依次,没有不悲痛哀悼的。况且屈指算来,你到达的时间与她去世相距两天,未必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那入殓的事更是让人伤心。你带去的衣履,想必已经来不及放入棺中,你母亲说那是她生前所喜爱的,可以烧给她。你一切安排妥当后,就立即把她的棺木运回苏州,发誓要暂厝在虎山后院,让她依傍你祖先的灵位居住。今年冬天,恭敬地修建祖先墓地时,应当一并把她迁回安葬。她在你家四年间贤良孝顺,尽职尽责,众人都没有异议;去年冬天侍奉你妻子的疾病,尤其不辞辛劳。她淡泊宁静,一向被你祖父所称赏。如今能首先追随先人于九泉之下,对她来说,应当也没有遗憾了。你母亲正在为她撰写小传。静初、允庄等人,都写了哀悼的词章,你应当爱惜身心,用笔墨来报答她,使她与茜桃、朝云一同流传后世,这也应当是逝者的心愿。”唉!我堂上长辈慈爱之心,无微不至,打开信捧读,感激得泪流满面。给太原全家读信,没有不凄惨感动的。我因此恭敬地抄录一份,连同衣履一起焚烧。唉!紫姬的魂魄如果有知,双眼就可以长久闭上了!
紫姬的头发长到垂地,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指甲都长了几寸,她最珍惜这些。每当有劳作时,必定用金驱保护指甲。临终之际,郑媪为她整理遗发,嘱咐不要轻易丢弃,又请闰湘剪下长长的指甲,一起藏在翠桃香盒中。闰湘问:“留着留给公子吗?”她含着泪点头两次,询问她的遗言,她说:“太夫人非常爱我,起居安顿好后,必定会让公子再来,可惜我的缘分已尽,不能稍作等待,这是遗憾啊。”
太夫人向来害怕打雷,我和允庄、紫姬,每逢夏夜风雨,就急忙起身整理衣履,先后到太夫人房中,围侍直到天亮。今年七月三日,紫姬病卧在碧梧庭院,隐约听到雷声,就看着李媪等人说:“恨我远离,不能和主人一起侍奉太夫人啊。”没到一天,就突然离世。病到垂危,她对亲人的爱恋却如此深切,可悲啊,可痛啊!
允庄听到紫姬的死讯,写信给我说:“紫姬抚养恩女桂生,已经奉长辈命令为她守三年丧。至于她平时爱抚孝先,和亲生的一样,已经为他守丧,如果有来吊唁的,应该回复素色请柬,也已经请示了堂上长辈,可以写‘嫡子孝先稽颡’等字样。”并寄来挽联说:“四年来孝顺恭敬没有愧色,偏偏让玉碎香消,愚夫妇触景生情心酸,遗憾千秋,难道只是佳人难再得。两月中消息虽然相通,只恨山遥水远,慈爱的公婆倚门盼望深切,一缕芳魂,愿与公子早日同归。”同辈人赞叹这是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说:“素柬以嫡子署名,我家庶祖母去世时,先父太守公曾经这样做过,如今你家出自堂上长辈及主母的意思,更是毫发无憾。”
金沙延陵的女史,擅长诗歌绘画,秀丽的笔法超群,所得的润笔之资,用来赡养老母幼弟。尤其擅长剑术,隐藏不露,人们把她看作黄皆令、杨云友一流,不知道她是红线、隐娘的亚种。病中听到紫姬的死讯,写信给我,打开信展开纸,上面写着“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一联。跋文说:“紫湘仁妹,蕙心纨质,旷世秀群。我每次在芜城官舍见到她,爱不忍去,曾经仿效月娇的遗迹,画兰十二帧,作为美人小影。如今听到彩云化去,不觉清泪沾襟。以妹妹的孝顺恭敬没有愧色,详细记载在允庄大妹所写的挽联中。人们不怀疑高堂主母的话,不需要再下转语,于是写下玉溪生的诗句,让她知道慧业生天,以抒发云弟梨云的感慨,这在香祖楼后,又增添了一重公案了。”又一行说:“姐姐因为病中手腕无力,不能纵笔作书,可以找一个善书的人,捉刀代笔为幸。”我因此请汝南探花,仿效簪花妙格,写在吴绫上,挂在座右,这与昭云夫人篆书林颦卿《葬花诗》,当作薤露者,可以称为双绝。
词坛的老成俊秀,嬴锡哀词,抒发祭悼的悲情,美好得不胜枚举。至于挽联中好的,还记得扶风观察说:“别梦竟千秋,金屋昙花逢小劫。招魂刚七夕,玉箫明月认前身。”巢湖太守说:“司马湿青衫,盖世奇才,那识恩情还独至;脩蛾归碧落,毕生宠遇,从知福慧已双脩。”高平都转说:“玉帐佩麟符,曾见潞州传记室;兰台抛凤管,空教司马忆清娱。”清河观察说:“倚玉搴芳,记伊人,琼树雁行花叶,江东推独秀;吪化鸾靡凤,送吾弟,金闺鹗荐风沙,冀北叹孤征。”渤海令君说:“迎来鸾扇女,美前程月满花芳。奈银屏,月缺花残,憔悴煞镜里情郎,画中爱宠。归去鹊桥仙,生别离山迢水递。赖锦字,山温水软,圆成了人间艳福,天上奇缘。”渤海、清河两位,有蹇脩葭莩之谊,抚今悼昔,所以所言尤为亲切。等到看到申丈的挽联说:“公子固
多情,也为伊四载贤劳,不辞拜佛求仙,欲把精虔回造化;佳人真有福,堪羡尔一堂宠爱,都作香怜玉惜,足将荣遇补年华。”佥曰:“离恨天中。”发此真实具足语,白甫此笔,真有炼石补天之妙。又鹅湖居士,用余丙子年题铁云山人无题旧作“昙花妙谛参居士,香草离骚吊美人”之句,书作挽联,既见会心,又添诗谶。钗光钏响,触拨潸然。
译多情的你,也因她四年的贤德辛劳,不辞辛劳地拜佛求仙,想要以精诚虔诚之心挽回造化;佳人确实有福气,令人羡慕你们满屋的宠爱,全都化作对香玉般的怜惜,足以用这荣耀的际遇弥补逝去的年华。”众人说:“这是在离恨天中。”发出这样真实而圆满的话语,白甫的这支笔,真有炼石补天的奇妙。又有鹅湖居士,引用我丙子年题写铁云山人无题旧作中的“昙花妙谛参居士,香草离骚吊美人”两句,写成挽联,既见彼此心意相通,又增添了诗谶的意味。钗光闪烁,钏声作响,触动心弦,令人潸然泪下。
姬疾革夜,语其季嫂缪玉真曰:“我仗佛力归去,当无所苦,公子悼我,第请以堂上为念,扶持调护,宜觅替人。公子必义不忘我,皈向者要不乏人耳?”玉真泣陈如此。余方凄感欲绝,鸿消鲤息,洵有如姬所云者。于乎紫姬来去湛然,解脱爱缘,逍遥极乐,幸勿以鄙人为念。所悲吾亲无人侍奉,所喜吾儿渐已长成,承重荫之孔,长冀门祚之可,寄余则心芽不茁,性海无波,且愿生生世世,弗作有情之物矣!
余自姬逝后,仍下榻碧梧庭院。翠桃香盒,泣置枕函,空床长簟,冀以精诚致之然。鳏目炯炯,恒至向晨。虽有鸿都少君之术,似亦未易措置也。犹忆七月四日兰陵舟夜,梦姬笑语如平时,寤后纪以词曰:“喜见桃花面,似年时招凉待月,竹西池馆,豆蔻香生新浴后,茉莉钗梁暗颤。恰小试玉罗衫软,照水芙蓉迷艳影,问鸳鸯甚日双飞惯。低首弄,白团扇,星河欲曙天鸡唤。乍惊心兰舟听雨,翠衾孤展。重剪银镫温昔梦,梦比蓬山更远。怎醒后莲筹偏缓?谩讶青衫容易湿,料红绡早印啼痕满,荒驿外,五更转。”时堂上属■郎琊生偕行,读之叹曰:“此种笔墨,无论识与不识,皆知佳绝,惟觉凄惋太甚耳。”余亦■答然,孰知兰陵入梦之期,即秣陵离尘之夕,帐中环佩,是耶?非耶?其来也,有自其去也,又何归耶?肠回目极,心酸泪枯,姬倘有知,亦当鸣咽!
姬素豢狸奴名瑶台儿,玉雪可念。余初访碧梧庭院,辄依余宛转不去。姬酒半,偶作谐语,闰湘纪以小词曰:“解事雪狸都爱你,眠香要在郎怀里”者是也。洎姬归省,闰湘犹引前事相戏。姬逝后,瑶台儿绕棺悲鸣,夜卧茵次。噫嘻!物犹如此,余何以堪?
姬冰雪聪明,靡不淹悟,类多韬匿不言。先大父奉政公夙精音律,藻夏兰宵,季父恒约僚客于玉树堂,坐花觞月,按谱征歌。奉政公北窗跂脚,顾而乐之。芙蓉小苑,花影如潮,一抹银墙,笛声隐隐,姬遥度为某阕某误,按之不爽。累黍邗江乐部,夙隶尚衣,岁费金钱亿万计,以储钧天之选。吴伶负盛名者咸鹜焉。试灯风里,选客称觞,火树星桥,鱼龙曼衍,五音繁会,芳菲满堂。余于深宵就舍,询姬今日搬演佳否,姬辄微笑不言。盖太夫人素厌喧器,围炉独酌,姬虞孤寂,卷袖侍旁,虽慈命往观,低徊不去,以是彻夜笙歌,未尝倾耳寓目。余今后闻乐,扌府心哀过山阳邻笛矣。
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饰。当春杨柳,自得风流。太夫人恒太息曰:“韶颜稚齿,素服澹妆,秀矣雅矣,然终非所宜也。”壬午初夏,婪尾娇春,将侍祖太君为红桥之游,萼姊苕妹辈,争为开奁助妆。璧月流辉,朝霞丽彩,珠襦玉立,艳若天人。陇西郡侯眷属,时亦乘钿车来游,遇于筱园花际,争讶曰:“西池会耶,南海游耶?彼奇服旷世骨象应图者,当是采珠神女,步蘅薄而流芳也。”计姬归余四年,见其新妆炫服,只此一朝而已。罗襟剩粉绣袜,余香金翠丛残,览之陨涕。
姬最爱月,尤最爱雨。尝曰:“董青莲谓月之气静,不知雨之声尤静。‘笼袖熏香垂帘,晏坐檐花落处。’万念俱忘。”余因赋《香畹楼坐雨诗》曰:“剪烛听春雨,开帘照海棠。玉壶销浅酌,翠被幕余香。恻恻新寒重,沉沉夜漏长。宛疑临水阁,无那近斜廊。”清福艳福,此际消受为多。今春《香畹楼坐月》词,则曰:“蟾漪浣玉,人影天涯独。镜槛妆在调钿粟,应减旧时蛾绿。归来梦断关山,卷帘暝怯春寒。谁信黛鬟双照,一般抓负阑干。”又《香畹楼听雨》词曰:“梦回鸳瓦疏疏响,镫影明虚幌。争禁此夜客天涯,细数番风况。近玉梅花,比肩笑向巡檐索。怕见檐花落,伤春人又病恹恹。拚与一春,风雨不开帘。”萧黯之音,自然流露,云摇雨散,邈若山河。从此雨晨月夕,倚枕凭阑,无非断肠之声,伤心之色矣。
余以樗散之材,受知于阁部河帅节使都转暨■郎琊延陵两观察。河渠戎旅,不敢告劳。然出门一步,惘惘有可
译紫姬病重的那一夜,对最小的嫂子缪玉真说:“我依靠佛力归去,应当不会有什么痛苦。公子若哀悼我,只请挂念堂上老人,扶持照料,应当寻找替代的人。公子必定重义不会忘记我,皈依佛法的人大概不会缺乏吧?”玉真哭着把这话告诉了我。我正悲痛欲绝,音信断绝,确实像紫姬所说的那样。唉,紫姬来去清澈明朗,解脱了情爱牵绊,逍遥于极乐世界,幸好不要把我这个鄙陋之人放在心上。可悲的是我的亲人无人侍奉,可喜的是我的孩子渐渐长大,承受着深厚的荫庇,长久地希望家门福运可以延续,寄托在我身上则心芽不萌发,性海无波澜,并且希望生生世世,不再做有情之物了!
我自紫姬去世后,仍然住在碧梧庭院。翠桃香盒,哭着放在枕函里,空床长席,希望以精诚之心招致她的魂魄。孤寡的眼睛明亮有神,常常直到天亮。即使有鸿都少君那样的法术,似乎也不容易安排。还记得七月四日兰陵舟中夜晚,梦见紫姬笑语如平时,醒来后写词记录说:“喜见桃花面,似年时招凉待月,竹西池馆,豆蔻香生新浴后,茉莉钗梁暗颤。恰小试玉罗衫软,照水芙蓉迷艳影,问鸳鸯甚日双飞惯。低首弄,白团扇,星河欲曙天鸡唤。乍惊心兰舟听雨,翠衾孤展。重剪银镫温昔梦,梦比蓬山更远。怎醒后莲筹偏缓?谩讶青衫容易湿,料红绡早印啼痕满,荒驿外,五更转。”当时堂上属于郎琊生一同出行,读了感叹说:“这种笔墨,无论认识与否,都知道极好,只是觉得凄婉太过罢了。”我也默然不语,谁知道兰陵入梦的时候,正是秣陵离世的夜晚,帐中的环佩声,是呢?不是呢?她的到来,有缘由;她的离去,又归于何处呢?肠断目极,心酸泪枯,紫姬如果有知,也应当呜咽!
紫姬平时养了一只猫叫瑶台儿,洁白如玉令人怜爱。我初次拜访碧梧庭院,它就依偎着我婉转不去。紫姬喝到半醉,偶尔说些诙谐的话,闰湘记录在小词里说:“解事雪狸都爱你,眠香要在郎怀里”就是这句。等到紫姬回娘家省亲,闰湘还引用前事开玩笑。紫姬去世后,瑶台儿绕着棺材悲鸣,夜里睡在垫子旁边。唉!动物尚且如此,我怎么能忍受?
紫姬冰雪聪明,没有不精通领悟的,大多隐藏不说。先祖父奉政公向来精通音律,夏夜兰宵,叔父常约同僚宾客在玉树堂,坐花饮酒,按谱唱歌。奉政公在北窗翘着脚,看着很高兴。芙蓉小苑,花影如潮,一抹银墙,笛声隐隐,紫姬远远听出是哪首曲子哪个地方错了,按着检验没有差错。累黍邗江乐部,向来隶属尚衣局,每年花费金钱亿万计,用来储备钧天妙乐。吴地伶人中负有盛名的都争相前往。试灯风里,选客举杯,火树星桥,鱼龙曼衍,五音繁会,芳菲满堂。我在深夜回房,问紫姬今天演出好不好,紫姬总是微笑不说话。大概是因为太夫人向来讨厌喧闹,围炉独自饮酒,紫姬担心她孤寂,卷起袖子在旁边侍候,即使慈命让她去观看,她也徘徊不去,因此彻夜笙歌,不曾侧耳注目。我今后听到音乐,抚心悲哀超过山阳邻笛了。
紫姬像出水芙蓉,不假雕饰。像春天的杨柳,自得风流。太夫人常常叹息说:“美好的容颜年轻的年纪,素服淡妆,秀丽雅致,但终究不适合。”壬午初夏,婪尾娇春,将侍奉祖太君去红桥游玩,萼姊苕妹辈,争相打开妆奁帮助化妆。璧月流辉,朝霞丽彩,珠襦玉立,艳若天人。陇西郡侯眷属,当时也乘钿车来游玩,在筱园花际相遇,争相惊讶说:“西池会呢,南海游呢?那奇服旷世骨象应图的人,应当是采珠神女,步蘅薄而流芳吧。”计算紫姬嫁给我四年,见她新妆炫服,只有这一朝而已。罗襟剩粉绣袜,余香金翠丛残,看着流泪。
紫姬最爱月,尤其最爱雨。曾说:“董青莲说月的气静,不知道雨的声音更静。‘笼袖熏香垂帘,晏坐檐花落处。’万念俱忘。”我因此写《香畹楼坐雨诗》说:“剪烛听春雨,开帘照海棠。玉壶销浅酌,翠被幕余香。恻恻新寒重,沉沉夜漏长。宛疑临水阁,无那近斜廊。”清福艳福,此时消受最多。今年《香畹楼坐月》词,则说:“蟾漪浣玉,人影天涯独。镜槛妆在调钿粟,应减旧时蛾绿。归来梦断关山,卷帘暝怯春寒。谁信黛鬟双照,一般抓负阑干。”又《香畹楼听雨》词说:“梦回鸳瓦疏疏响,镫影明虚幌。争禁此夜客天涯,细数番风况。近玉梅花,比肩笑向巡檐索。怕见檐花落,伤春人又病恹恹。拚与一春,风雨不开帘。”萧黯之音,自然流露,云摇雨散,邈若山河。从此雨晨月夕,倚枕凭阑,无非断肠之声,伤心之色了。
我以樗散之材,受知于阁部河帅节使都转以及郎琊延陵两观察。河渠戎旅,不敢告劳。然而出门一步,惘惘有可
怜之色。迨过香巢,益萦别绪,凄怀酿结,发为商音。犹忆壬午初秋,下榻碧梧庭院,《寄姬芜城词》曰:“新涨石城东,雪聚花浓,回潮瓜步动寒钟。应向秋江弹别泪,长遍芙蓉。金翠好房栊,燕去梁空,开窗偏又近梧桐。叶叶声声听不得,错怪西风。”又《于纫秋水榭对月寄词》曰:“深闺未识家山路,凄凄夜残风晓。雾湿湘鬟,寒禁翠袖,曾照银屏双笑。红楼树杪,怕隐隐迢迢,梦云难到。万一归来,屋梁霜霁画帘悄。凭阑愁见雁字,问书空寄恨,能寄多少?水驿镫昏,江城笛脆,丝鬓催人先老。团栾最好。况冷到波心,竹西秋早。待写脩蛾,二分休瘦了。”香影阁主人读之,怃然有间曰:“此时此际,月满花芳,偶尔分襟,怆怀如许。阳关三叠,河满一声,恻恻动人,声声入破,用心良苦,其如凄绝何!”余初出于不自觉,闻此,乃深悔之。频年断梗,转眼空花影事如尘,愁心欲碎。玉溪句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霜纨印月,锦瑟凝尘,断墨丛烟,益增碎琴焚研之恨。
译脸上流露出怜悯的神色。等到经过香巢时,离别的愁绪更加萦绕心头,凄凉的怀抱郁结难解,化作悲凉的曲调。还记得壬午年初秋,我寄宿在碧梧庭院中,写下《寄姬芜城词》说:“新涨的江水漫过石城东岸,雪花般的花瓣堆积浓郁,回流的潮水在瓜步激起寒钟的声响。应当向秋江弹洒离别的眼泪,泪水长流,浸透了芙蓉花。金翠装饰的华美居室,燕子飞去后屋梁空空荡荡,打开窗户偏偏又靠近梧桐树。每一片叶子、每一声声响都让人听不下去,只能错怪那西风的无情。”又写《于纫秋水榭对月寄词》说:“深闺之中未曾识得回家的山路,凄凄惨惨,夜尽风残。雾气打湿了湘妃般的发髻,寒气禁锢着翠袖,曾经映照在银屏上的双双笑容。红楼树梢之上,害怕那隐隐约约、遥远难及的梦云难以抵达。万一归来,屋梁上霜雪初晴,画帘悄然无声。倚栏发愁看见大雁排成的字,问那空中寄恨的书信,能寄托多少?水驿的灯火昏黄,江城的笛声清脆,丝鬓催人先老。团圆最好。况且冷意已至波心,竹西的秋天来得早。等待描画修长的蛾眉,二分瘦意也不要再减损了。”香影阁的主人读后,怅然若失地说:“此时此际,月满花芳,偶尔分别,悲伤情怀竟至于此。阳关三叠,河满一声,凄恻动人,声声入破,用心良苦,却怎奈那凄绝之情!”我起初出于不自觉,听到这番话,才深深后悔。多年来漂泊无定,转眼之间,空花影事如尘埃般消散,愁心欲碎。玉溪的诗句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霜白的纨扇映着月光,锦瑟凝结着灰尘,断墨丛烟,更增添了碎琴焚研的怨恨。
余去秋留江,姬喜动颜色曰:“妾积思一见老亲,并扫生母之墓。君今晋省应官,堂上命妾侍行,得副夙怀,虽死无憾。”余讶其不祥,乱以他语。会先大父奉政公病,余侍侧不忍遽离,幕僚佥言既受节相河帅厚恩,亟宜谒谢,姬曰:“两公当代大贤,以君为天下奇才,登之荐牍,此其储才报国之心,非欲识面台官,拜恩私室者,且君以侍重亲之疾迟迟吾行,又何歉焉?”嗣奉政公以江淮苦涝,宜效驰驱,促余挂帆。溯江西上,阁部审知奉政公寝疾,仍允告归,姬曰:“吾闻圣人以孝治天下,阁部锡类之心,洵非他人所及也。”嗣此半月,姬与余随同诸大人侍奉汤药,姬独持澹斋,不食盐豉,焚香祷佛。奉政公卒以不起。然此半月中,余得随侍汤药,稍展乌私,皆阁部之所赐也。八月下浣,余遽被议;九月中旬,举室南还,而姬归省扫墓之愿,知不克践,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复感念生母,人前强为欢笑,夜分辄鸣咽不已。十月中,余又奉檄,涉江历淮,姬独侍大妇之疾,半载以来,几于茹冰食蘖。鸣呼!伤心刺骨之事,庸诎者尚难禁受,况兹袅袅亭亭,又何能当此煎迫哉?
七月二十日,与客坐纫秋水榭,恭奉太夫人慈训曰:“紫姬之逝,使人痛绝,伤心吊影,汝更可知。以汝素性仁孝,于悲从中来之际,想自能以重慈与我两老人为念。寄去姬传一篇,据事直书,不计工拙,聊摅吾痛,无侈无饰,当之者,亦无愧色也。”谨展另册视之,洋洋将二千言,泪眼迷离,不忍卒读。时玉山主人鹅湖居士在座叹曰:“紫君贤孝宜家,不知者或疑君抱过情之痛,今读太夫人此传,始知君之待姬洵属天经地义,实姬之 行有以致之尔。”蕙绸居士曰:“紫姬之贤孝,堂上之慈爱,至性凝结,发为至文,是宇宙间有数文字,紫君得此,可以无死。”
国朝以来,姬侍中一人而已。呜呼!紫姬,余撰忆语千言万语,不如太夫人此作,实足俾汝不朽。郁烈之芳,出于委灰繁会之音。生于绝弦彤管补静女之徽,黄绢铭幼妇之石。鸣呼!紫姬魂其慰而。而今而后,余其无作可也。
译我去年秋天留在江陵,姬喜形于色地说:“我长久以来思念着见一见老母亲,并去祭扫生母的坟墓。您如今前往山西赴任,堂上母亲命我随行,得以实现平素的愿望,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我惊讶于她言语中的不祥,用其他话语打乱她的话题。恰逢先祖父奉政公生病,我侍奉在侧不忍心立刻离开,幕僚们都说既然接受了节制一方的宰相和河帅的厚恩,应当立刻去拜谢,姬说:“两位是当世的大贤,认为您是天下的奇才,将您列入推荐文书,这是他们储备人才报效国家的心意,并不是想要结识面见台官,在私室中拜谢恩德的人。况且您因为侍奉重病的双亲而延缓行程,又有什么可歉疚的呢?”后来奉政公因为江淮地区遭受严重水灾,应当效力奔走,催促我扬帆起航。沿江西上,阁部审知奉政公卧病在床,仍然允许我告假回家,姬说:“我听说圣人用孝道治理天下,阁部推己及人的心意,确实不是其他人能比得上的。”此后半个月,姬与我跟随各位大人侍奉汤药,姬独自保持清淡斋戒,不吃盐酱,焚香向佛祈祷。奉政公最终病重不起。然而在这半个月中,我得以随侍汤药,稍微尽到一点乌鸟私情,都是阁部所赐予的。八月下旬,我突然遭到弹劾;九月中旬,全家南归,而姬归省扫墓的愿望,知道不能实现了,既痛惜奉政公的离世,又感念生母,在人前勉强欢笑,夜深时则呜咽不止。十月中,我又奉命行事,渡过长江经过淮河,姬独自侍奉大妇的疾病,半年来,几乎到了吃冰嚼苦的地步。唉!伤心刺骨的事情,平庸怯懦的人尚且难以忍受,何况这柔弱亭亭的姬,又怎么能承受这样的煎熬呢?
七月二十日,与客人坐在纫秋水榭,恭敬地接受太夫人的慈爱教诲说:“紫姬的去世,让人悲痛欲绝,伤心吊影,你更知道。因为你本性仁孝,在悲伤从心中涌起的时候,想必能自己以重慈之心为我们两个老人着想。寄去一篇姬传,据事直书,不计较工拙,姑且抒发我的悲痛,不夸张不修饰,符合事实的,也没有愧色。”我恭敬地展开另册观看,洋洋洒洒将近两千字,泪眼模糊,不忍心读完。当时玉山主人鹅湖居士在座感叹说:“紫君贤孝宜家,不知道的人或许怀疑你抱着过度的悲痛,现在读了太夫人的这篇传,才知道你对待姬确实是天经地义,实在是姬的行为导致的。”蕙绸居士说:“紫姬的贤孝,堂上的慈爱,至性凝结,发为至文,这是宇宙间少有的文字,紫君得到这个,可以不死。”
国朝以来,姬侍中只有一个人而已。唉!紫姬,我撰写忆语千言万语,不如太夫人这篇作品,实在足以使你不朽。郁烈之芳,出于委灰繁会之音。生于绝弦彤管补静女之徽,黄绢铭幼妇之石。唉!紫姬的魂魄可以安息了。从今以后,我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