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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香莲品藻 清代方绚撰

宋代张功父撰写了《梅品》一卷，详细列举了梅花适宜称道、令人憎恶、荣耀宠幸、屈辱受辱等五十八件事。我闲暇时想到，女子的脚纤小妍丽，花朵仿佛能解人语，世间再无其他凡俗花卉能与之比肩。至于那些历经百折而不回头、贯穿四季而不变色的，只有寒梅、翠竹、苍松勉强能与之并肩。然而若遇到丈夫不善，女子被休弃，如同空谷中的幽兰，不知有多少。对于女子而言，缠足是为了修饰容貌，好比君子修身以待天命，哪里会有怨恨呢？然而读到《诗经》中“采封采菲，无遗下体”的诗句，怎能不深深叹息？于是模仿其意，编纂了香莲（指缠足）适宜称道、令人憎恶、荣耀宠幸、屈辱受辱等五十八条。另外列举香闺中的韵事，以及《步莲三昧》未涉及的内容，共二十多类，汇总为一卷，题名为《品藻》。希望借此风寄语金屋中的主人，倘若阿娇步步生莲，请多加爱护，千万不要像破鞋一样轻视它，这样才能永远享受香莲的清福。

香莲适宜称道二十六件事

为对新月行缠，为芙蓉鞋褥，为明珠凤串，为湘裙半展，为鸳被勾春，为佯羞娇踢。为蹑足传情，为就裙底画字，为指点坐卧间器物，为女伴并足比较短长，为勾丝紾线，为空廊响屧。为掌上舞，为蹴踘，为蹋灯，为闻歌点拍，为银炉借火，为红锦地衣，为秋千画板，为锦鞯银鐙，为屐齿衔红，为莎痕衬绿，为床上屑香，为看梅踏雪，为女冠步斗，为妙伎蹋绳。

香莲令人憎恶十四件事

为鹅头（脚背丰隆，江南称为鹅头脚），为鸡眼，为行缠缀接，为不裙不袜，为放慢跟（鞋尾不缝合，另用线绊织，称为慢跟），为鞋头缀圆月，为高底，为彩画膝衣，为结袜垂丝蕤，为以足小取名金莲，为以草纸剪鞋样，为熏履袜用芸香枣核，为著履登床，为恶诗组织袜浅鞋弓等。

香莲荣耀宠幸六件事

为怯缠病足，檀郎着意搓摩；为欲濯沧浪，庭花开放；为寒夜香消，逢倩怀中取暖；为佳句品题，为撷履飞觞；为以弓样，夹入宋椠书籍中辟蠹。

香莲屈辱受辱十一件事

为郎君不解轻怜，为蠢婢误踹，为用粗布行缠，为履袜破碎，为行不择路践踏汗秽，为经年不洗，为泥途跋涉，为人海追踪，坠鞋徒跣；为半路出家，为伏侍大脚夫人，为芒屩，为瓦盆冷水濯足。

香莲五式

家家踏月，户户凌波。然而践行规矩，毁方瓦合，好比草木，类别不同。

大致莲的样式，总不出这五等：莲瓣、新月、和弓、竹萌、菱角。

香莲三贵

瘦则寒，强则矫，俗遂无药可医矣。故肥乃腴润，软斯柔媚，秀方都雅。然肥不在肉，软不在缠，秀不在履，且肥软可以形求，秀但当以神遇。《鲁论》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不以三隅反，吾不求也。

肥、软、秀。

香莲十八名

莲的品类，种种不同。女子脚的长短区分，情伪错出，也有人心如面之异。于是审视其象，始赐佳名。

四照莲（端端正正、窄窄弓弓，在三寸四寸之间者。）锦边莲（四寸以上至五寸，虽缠束端正，而非劲履，不见棱角者。）钗头莲（瘦而过长，所谓竹萌式也。）单叶莲（窄胝平跗，所谓和弓式也。）佛头莲（丰跗隆然，如佛头挽髻,所谓菱角式，江南之鹅头脚也。）穿心莲（着里高底者。）碧台莲（着外高底者。）并头莲（将指钩援，俗谓之里八字。）并蒂莲（锐指外扬，俗谓之外八字。）同心莲（侧胼让指，俗谓之里拐。）分香莲（欹指让胼，俗谓之外拐。）合影莲（如侑坐欹器，俗称一顺拐。）缠枝莲（全体纡回者。）倒垂莲（决踵蹑底，俗称坐跟。）朝日莲（翘指向上，全以踵行。）千叶莲（五寸以上，虽略缠粗缚，而翘之可堪供把者。）玉井莲（锐是鞋尖，非关缠束,昌黎诗所谓“花开十丈藕如船”者也。）西番莲（半路出家，解缠谢缠者。较之玉井莲，反似有娉婷之致焉。）

香莲十友

伊人在水，澹如君子之交，似兰斯馨臭合同心之味，此诚不以一贵一贱，乃见交态一富一贫，乃见交情者，洵为好合良朋，奚止香莲益友，别有图铭，载在莲府。

益友（罗纨）、艳友（弓鞋）、梦友（伴奴）、执友（绣曳）、净友（锦袜）、直友（弇履，即蔽履）、殊友（彩綦，即彩扣）、香友（莲褥）、清友（

译矾粉）、媚友（高底）。

香莲五容

“嘤其鸣矣”，是《小雅》中表达寻求朋友之意的篇章；“絷之维之”，是《周颂》中延续款待宾客之意的诗篇。大概早晚往来，固然可以说常有良朋；留宿邀请，那么这里也就是尊贵的客人了。《易经》说：“不请自来”，说的就是这种需要吧？

译佳客（凤舄）、冷客（鸾靴）、野客（鸳屐）、韵客（翚屐）、隐客（锦袇）。

香莲九品

刻玉缠香，裁云镂月，各类群分，品物流形。世尊盘腿坐在九品莲台上，指着青叶莲花，迦叶因此呵呵微笑。

神品上上：浓淡适中，长短合度，如同捧心的西施，蹙眉含笑皆属天然。不可没有，也不能有两个。

妙品上中：柔弱得不胜羞涩，瘦削得堪入画，如同倚风垂柳，娇弱得需要人扶持，虽然像尺璧有粟米般的瑕疵，寸珠有尘埃般的微瑕，但仍是稀世珍宝。

仙品上下：骨骼挺直而立，性情刚烈执着，如同深山修行的道人，吃松喝柏，虽然不免有郊寒岛瘦之弊，但已没有烟火气。

珍品中上：身体弯曲，尾部舒展，根部细末部浓，如同屏风前展开的孔雀，并非不绚烂夺目，但终究觉得尾部拖沓。

清品中中：专一而修长，白皙而瘦弱，如同飞凫伸长脖子，鹤鸣引吭高歌，并非不讨厌它太长，只是觉得瘦能免俗。

艳品中下：肉丰而短，宽缓而荼毒，如同玉环的《霓裳》一曲，足以掩盖前古，但临风独立，终究不免“你只管吹多少”的讥讽。

逸品下上：窄也棱角分明，纤细并非极其尖锐，如同米芾的研山，虽然只是一拳石，却有崩云坠崖的气势。

凡品下中：纤细似乎有尖，肥而近俗，如同秋水红菱，春山遥翠，颇觉戚施蒙璆，放在鸡群中，居然鹤立鸡群。

赝品下下：尖并非瘦形，脚跟则猱升，如同羊欣书法所说的“大家婢学夫人”，虽然处在其位，但举止羞涩，终究不像真品。

香莲三十六格

既然区分了洪纤，容易改变形貌的好丑，然而平奇浓淡，姿态迥殊。莲府中正，不得不广泛设立标准，以待闺阁变革。

平：脚底如悬衡，脚背如置矩。正：测表影圭，无反无侧。圆：束指削胼，磨礲浸润。直：引绳就墨，如矢如弦。曲：规旋矩立，磬倨钩悬。窄：细骨柔肌，角俏利。

纤：骨清神正，瘦中有力。锐：以尔钩援，自求辛螫。稳：结构平正，举止端祥。称：骨肉停匀，秾纤合度。轻：踏月有痕，试香无迹。薄：片玉浮香，瓣莲贴地。

安：雍容大雅，绝不矜持。闲：骅骝轻驾，范我驰驱。妍：新月初升，名花欲吐。

媚：芙蕖含露，轻燕受风。艳：珠围翠绕，雅欲共赏。韵：翩跹婀娜，意态天然。

弱：庭花苑柳，怯露倚风。瘦：鹤立乔松，长而不短。腴：气足神充，香温玉软。

润：精神调畅，肌理细腻。隽：丰采焕发，骨气无双。整：团合密致，无懈可击。

柔：靡靡绵绵，有若无骨。劲：千钧之弩，引而不发。文：含英咀华，珠圆玉润。

武：回戈挽戟，辟易众人。爽：步骤俊快，如嚼哀梨。雅：神如秋水，不染欲氛。

超：气度高妙，卓而不群。逸：丰致潇洒，姿态横生。洁：秋水春山，露珠冰镜。

静：圆月沉珠，湛然莹澈。朴：周尊秦彝，古致鸯然。巧：规矩从手，造化在心。

香莲九锡

橐弓偃革，厥有成绩。念兹崇功，车服以庸。故有《春妍君九锡》以志之。

红罗缠、鸳鸯舄（副以凤衔珠纽）、生香卧履、芙蓉鞋褥、菊花袜钩、红藕猩覆（副以锦带）、锦文湘靴、湘筠屐、金莲花盆、莲香散金剪银针。

香莲十六景

妙人对妙景，已是二难。不若妙景中妙人，斯为合璧。然犹未若妙人生妙景，则右丞画、工部诗、兼而有之矣。顾此景家家家中悬之，汤临川《牡丹亭》云：“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谓之何哉？

缠足；濯足；制履；试履；挑灯剥茧；倚槛兜鞋；花阴蹴踘；闲庭踢犍；对月看花，凭栏胡跪；观书抛卷、抱膝微吟；凤鞋污泥、偎人强剔；缠春韫玉、顾步徘徊；误踏春弓含嗔欤捻；戏拈绣履、作意打人；欹枕屏调白玉猧儿；丁香阶结鸳鸯袜系。

附：

夏闺六景

浴竟、憩风、掩膝、抱膝、易缠、初倦。

花乡四景

翘足、足颤、拳足、擎足。

香莲三影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有为法，皆作如是观。

花间蹴踘苔上影、临流浣濯水中影、春宵一刻灯前影。

香莲四印

泡影波流，踪痕风扫。唯有情痴，可以悟道。

香屑、苔阶、沙堤、雪径。

香莲四宜赏

玉溪生云，雾

译傍晚吟咏荷花，正是何逊初得志时。此时谁最欣赏？是沈约、范云两位尚书。那荷花娇小柔美的姿态，难道一定要像梦见巫山神女那样，才算赏心悦目的乐事吗？然而问此时谁最欣赏？若去问金屋藏娇的阿娇，她一定会哑然失笑说：“是谁？”

译对着名花，适宜欣赏它的艳丽；对着新月，适宜欣赏它的娇美；对着雪景，适宜欣赏它的幽静；对着酒宴，适宜欣赏它的严谨整饬。

香莲四合

绣着凤凰的睡鞋，博山炉里熏着睡鸦香，荀令君的风流倜傥，与凌波仙子的韵味相投。然而温柔的主人，应当审视什么才是适宜的，千万不要被范蔚宗所嘲笑。

缠足时适宜焚烧旃檀香，洗脚时适宜燃烧沉香，熏蒸鞋袜适宜使用龙涎香。存放鞋袜适宜混合花椒和兰草。

香莲三上、三中、三下

太平老人袖中的锦囊妙语，提到妇人“三上、三中、三下”，都容易被人效仿。我在品评香莲时，也是如此。（三上，指墙上、马上、楼上。三中，指旅途中、醉意中、日光中。三下，指花下、灯下、月下。）

掌上、肩上、秋千板上；被中、镫中、雪中；帘下、屏下、篱下。

香莲五观

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观察莲（足）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步态。然而小人闲居时擅长撰写文章，掌握这五种观察方法，攻击对方没有防备的地方，于是能够辨别裁汰虚假的文体，完全显露出端倪。

临风、踏梯、下阶、上轿、过桥。

选莲三胜地

圆润如春弓般的足，只是贴近地面。纤细如缺月般的足，怎么会生出天上？而我游历所到的地方，有三处胜地，月痕弓影，都可以仰头窥见，无须低头察看。天下名山福地，裙屐聚集之处，自然必定另有胜境。请等待将来，穿着木屐经过时，再选择胜景。

苏州虎丘三山门前、金坛茅山王天君殿后、扬州平山堂桂花树底。

香莲二幸

石勒躺着听人读《汉书》，读到高祖分封六国后裔时，惊视道：“这做法应当失败。”等到听到留侯张良借箸分析，才笑着说：“幸亏有这一着啊。”

丑妇幸运在于脚小，能招致旁人的赞誉。卑贱的妓女幸运在于脚小，能得到众人的怜惜。

香莲不幸

龙不隐藏鳞片，凤不藏起羽毛。命运实在不同，哪有尽头！悠悠苍天，这是什么样的人啊！

不幸嫁给粗俗的村夫，终身任由俗手摆弄。不幸沦落风尘，整夜遭受醉汉扛抬。不幸世俗崇尚高底鞋，整天踮脚行走。不幸生长在北方，整年提起裙摆。不幸身为侍婢，终日奔波。不幸贫穷沦为乞妇，整年脚跟开裂。

香莲四忌

美玉有瑕疵，不在于瑕疵大。白圭上的污点，还可以磨去。不要因为善事小而不做，不要因为恶事小而去做，这话旨意深远啊！

行走忌讳翘起脚趾，站立忌讳踮起脚跟，坐着忌讳摆动裙摆，躺着忌讳颤动双脚。

香莲三反

翩翩其反，大小都随之变化。为什么不担忧呢，自我反省而理直气壮。

大脚缠迫则痛，而小脚缠缓反而痛。大脚行走多盘旋曲折，而小脚行走反而便捷。大脚行走必定摇晃不稳，而小脚站立反而挺拔。

附：缠足、濯足时候

晴朗的白天、灯下、微醉、出浴、梦醒、欲睡、倦行、试穿鞋履、花前、月下。

缠足、濯足十二宜

适宜在枕屏前、适宜在芙蓉帐底、花前适宜在曲栏旁、适宜在小山石上、月下适宜在近水楼台、适宜在台阶边、迎凉适宜在竹院、适宜在松窗、听雨适宜在荷亭、适宜在水榭、避寒适宜在暖阁地炉、惊风适宜在重帘绣幕。

缠足、濯足三不可无

不可没有名香在鼎中燃烧、不可没有好花陪伴座位、不可没有知心的婢女在左右伺候。

缠足、濯足四不可言之妙

屏间私窥、暗里闻香、水中看影、镜中见态。

濯足三适

和着血适宜缠足、柔嫩的肌肤适宜穿鞋、去掉老茧适宜行走。

以上《品藻》一卷，在晴朗的窗下无事时，戏笔偶然写成。未免刻意描摹春弓般的足，不能完全尽兴香莲的雅趣。引申触类旁通，踵事增华，跋文希望温柔乡的主人能知晓。旃蒙大渊献小春，既望方绚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