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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高力士外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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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 段

高力士外传

  高力士于太宗陵寝宫,见小梳箱一、柞木梳一、黑角篦一、草根刷子一,叹曰:「先帝首建义旗,新正皇极十有余载,方致升平,随身服用,惟留此物,将欲传示孝孙,永存节俭。」具以奏闻。上至陵日,山川雷隐,草木风生,陈千官朝见之仪,具九宾宗祀之礼。礼毕,俯伏流涕,若不自胜。须臾,闻鼓声四振,云雾朗清,万岁之声,岂惟于远近。一人之孝,固通于神明,不可得而称也。至寝宫,问曰:「所留示朕者何在?」力士趋入,捧跪上。上跪奉肃敬,如不可胜,曰:「夜光之珍,垂棘之璧,将以喻此,曾何足言!」即命史官书之典册。二十三年后,上忽言曰:「朕亲主六合,二十余年,两都往来,甚觉劳弊。欲久住关内,其可致焉?」三问群臣,卿士皆云:「江淮漕运,转输极难,臣等愚蒙,未知为计。」上甚不悦。后李林甫用裴曜之谋,爰兴变造。牛僊客取彭果之计,首建和籴。数年之中,甚觉宽贷。

  上因大同殿,思神念道,左右无人,谓高公曰:「朕自住关内,向欲十年,俗阜人安,中外无事。高止黄屋,吐故纳新,军国之谋,委以林甫。卿谓知何?」高公顿首曰:「臣自二十年已后,陛下频赐臣酒,往往过度,使染风疾,言辞倒错,进趋无恒。十年已来,不敢言事。陛下不遗鄙贱,言访刍荛,纵欲上陈,无裨圣造。然所闻、所见,敢不竭诚。且林甫用变造之谋,僊客建和籴之策,足堪救弊,未可长行。恐变正仓尽,即义仓尽,正义俱尽,国无旬月之蓄,人怀饥馑之忧。和籴不停,即四方之利不出公门,天下之人,尽无私蓄,弃本逐末,其远乎哉?但顺动以时,不逾古制;征税有典,自合恒规。则人不告劳,物无虚费。军国之柄,未可假人;威权之声,振于中外。得失之议,谁敢兴言。伏惟陛下图之。」上乃言曰:「卿十年已来,不多言事。今所敷奏,未会朕心。」乃顿首曰:「臣生于夷狄之国,长自升平之代。一承恩渥,三十余年。尝愿粉骨碎身,以裨玄化;竭诚尽节,上答皇慈。顷绿风疾所侵,遂使言辞舛谬。今所尘黩,不称天心,合当万死。顿首!顿首!」上曰:「朕与卿休戚共同,何须忧虑。」命左右曰:「即置酒为乐,无使怀忧。」左右皆称「万岁」。从此便住内宅,不接人事。及开元之末,天宝之初,陈希烈上玄元之尊,田同秀献宝符之瑞。贵妃受宠,外戚承恩。罗吉、张俞兴党锢之狱,杨、裴、韦、李,受无状之诛。五六年间,道路以目,禄山之祸,自此兴焉。

  至十年,上又言曰:「朕年事渐高,心力有限,朝廷细务,委以宰臣,藩戎不警,付之边将。自然无事,日益宽闲,卿谓如何?」高公曰:「比在内宅,不知时议。近于阁门外,见诸道奏事人说云南频有丧律,陛下何以御之?北兵近甚精强,陛下何以制之?但以皇威远震,圣泽停流,足以吞食鲸鲵,翦灭封豕。诸余纤介,曾何足云!臣恐久无备于不虞,卒有成于滋蔓,然后禁止不亦难乎?」上曰:「卿之所疾,渐亦痊除。今日奏陈,雅符朕意。近小有疑虑,所以问卿。卿慎勿言,杜复泄露,应须方便,然可改张。」高公顿首,谢曰:「以陛下至圣,微臣至愚,幸契天心,不胜欣庆。」其后杨李争权,竞相倾夺;王邢不轨,咸就诛夷。

  十二年冬,林甫云亡,国忠作相,先酬宿憾,林甫被琢棺之刑;宁俟后图,国忠播宣淫之耻。

  十三年秋,大雨昼夜六十日。陈希烈罢相,韦见素持衡。上因左右无人,谓高公曰:「自天宝十年之后,朕数有疑,果致天灾,以殃万姓。虽韦、陈改辙,杨、李殊涂,终未通朕怀。卿总无言,何以为意?」高公伏奏曰:「开元二十年已前,宰臣授职不敢失坠,边将承恩更相戮力。自陛下威权假于宰相,法令不行;灾眚备于岁时,阴阳失度。纵为轸虑,难以获囗。臣不敢言,良有以也。」上久而不答。

  十四年冬,安禄山作逆,起自范阳,私聚甲兵,假称朝贡,囚李芝于真定,劫光▯于

译高力士外传

高力士在太宗的陵寝宫中,看见一个小梳箱、一把柞木梳、一把黑角篦、一把草根刷子,感叹道:“先帝最初举起义旗,刚刚确立皇权十多年,才达到太平盛世,随身使用的物品,只留下这些,大概是想要传给孝顺的孙子,永远保持节俭。”高力士将这些情况详细上奏让皇帝知道。皇帝到陵墓那天,山峦河流仿佛雷声隐现,草木间风声阵阵,陈列着百官朝见的仪仗,具备九宾宗庙祭祀的礼节。礼仪结束后,皇帝俯身跪拜流泪,好像不能控制自己。不一会儿,听到鼓声四处响起,云雾散开明朗,万岁之声,岂止在远近各处。一个人的孝心,本来就能通达神明,无法用言语称颂。到了寝宫,皇帝问:“留给朕看的东西在哪里?”高力士快步进入,捧着跪着呈上。皇帝跪着恭敬地接受,好像承受不起,说:“夜光珠那样的珍宝,垂棘那样的玉璧,用来比喻这些,哪里值得说!”随即命令史官把它记录在典籍中。二十三年后,皇帝忽然说:“我亲自统治天下,二十多年,在两都之间往来,非常觉得劳累疲惫。想要长久住在关内,可以吗?”三次询问群臣,卿士都说:“江淮的漕运,转运供给极其困难,我们愚昧,不知道有什么计策。”皇帝非常不高兴。后来李林甫采用裴曜的计谋,于是兴起变造之法。牛仙客采取彭果的计策,首先建立和籴制度。几年之中,非常觉得宽裕。

皇帝因为在大同殿,思念神明推崇道教,左右没有人,对高力士说:“我自住在关内,将近十年,风俗富庶人民安定,内外没有战事。高居黄屋,吐故纳新,军国大事的谋划,委托给李林甫。你认为怎么样?”高力士叩头说:“我从二十年后,陛下频繁赐给我酒,往往过度,使我染上风疾,言语错乱,进退无常。十年来,不敢议论政事。陛下不嫌弃我卑贱,询问我的意见,即使想要上陈,也无益于圣明的创造。然而所听、所见,怎敢不竭诚。况且李林甫采用变造的计谋,牛仙客建立和籴的策略,足以挽救弊端,不可长期实行。恐怕变卖正仓的粮食后,义仓的粮食也卖完了,正义和粮食都耗尽,国家没有十天一个月的积蓄,人们怀有饥荒的忧虑。和籴不停止,那么四方的利益不从公门流出,天下的人,都没有私人积蓄,放弃根本追逐末节,难道还远吗?只要顺应时势行动,不超越古制;征税有法典,自然符合常规。那么人们不抱怨劳累,物资没有虚耗。军国的权柄,不可假手于人;威严权力的声威,震动内外。得失的议论,谁敢兴起言论。恳请陛下考虑。”皇帝于是说:“你十年来,不多议论政事。今天所陈述的,不符合我的心意。”于是叩头说:“我出生在夷狄的国家,生长在太平的时代。一旦承受恩泽,三十多年。曾经愿意粉身碎骨,来辅助玄妙的教化;竭诚尽节,向上报答皇上的慈爱。近来被风疾侵扰,致使言语错乱。今天所冒犯的,不符合天心,应当万死。叩头!叩头!”皇帝说:“我和你休戚与共,何必忧虑。”命令左右说:“立刻摆酒作乐,不要让他们怀忧。”左右都高呼“万岁”。从此便住在内宅,不接见人事。到了开元末年,天宝初年,陈希烈上奏玄元皇帝的尊号,田同秀献宝符的祥瑞。贵妃受宠,外戚承恩。罗吉、张俞兴起党锢之狱,杨、裴、韦、李,遭受无端的诛杀。五六年间,道路上人们以眼神示意,安禄山的祸乱,从此兴起。

到了天宝十年,皇帝又说:“我年纪渐渐大了,心力有限,朝廷的细务,委托给宰臣,边疆的戎狄没有警报,交给边将。自然没有战事,日益宽闲,你认为怎么样?”高力士说:“近来在内宅,不知道时议。最近在阁门外,看见各道奏事的人说云南频繁有丧律,陛下如何抵御?北方的军队近来非常精强,陛下如何控制?只因为皇威远震,圣泽停流,足以吞食鲸鲵,剪灭封豕。其余细微的,哪里值得说!我担心长久没有防备意外,突然形成滋蔓,然后禁止不也困难吗?”皇帝说:“你的病,渐渐也痊愈了。今天奏陈,很符合我的心意。近来小有疑虑,所以问你。你千万不要说,杜绝泄露,应当方便,然而可以改张。”高力士叩头,谢恩说:“以陛下至圣,微臣至愚,幸而契合天心,不胜欣喜。”后来杨国忠和李林甫争权,竞相倾轧夺取;王鉷、邢延恩不轨,都遭到诛杀。

天宝十二年冬,李林甫去世,杨国忠做宰相,先报复旧恨,李林甫被琢棺之刑;宁俟后图,杨国忠传播淫乱的耻辱。

天宝十三年秋,大雨昼夜下了六十天。陈希烈罢相,韦见素主持朝政。皇帝因为左右没有人,对高力士说:“自从天宝十年之后,我多次有疑虑,果然导致天灾,以殃及万民。虽然韦、陈改辙,杨、李殊途,终究没有通达我的心怀。你总不说话,怎么想?”高力士伏地奏道:“开元二十年以前,宰臣授职不敢失误,边将承恩更相戮力。自从陛下威权假手宰相,法令不行;灾祸备于岁时,阴阳失度。即使为陛下忧虑,难以获得结果。我不敢说,确实有原因。”皇帝很久不回答。

天宝十四年冬,安禄山作乱,起自范阳,私下聚集甲兵,假称朝贡,囚禁李芝于真定,劫持光〇于

太原。长驱两河,将吞九鼎,蕞尔戎羯,乘我不虞。国家久致升平,不修兵甲,卒征乌合之众,以御必死之军。遂使张介然丧律于陈留,封常清弃甲于汜水。东京已陷,西土犹宁。有诏斩封、高于驿前,镇哥舒于关上。交锋纵镝,向历半年,斩将搴旗,不逾信宿,兵疲师老,众溃亲离。国忠促哥舒之军,务令速进火援;冀禄山之党,更却先投。烽火徧照于川原,羽书交驰于道路。西京于焉失守,万姓及此骚然。

译太原。长驱直入黄河南北,企图吞并天下,小小的胡人羯族,趁我国防松懈。国家长久享受太平,不修习武备,突然征召临时拼凑的军队,去抵御拼死作战的敌军。致使张介然在陈留丧失军纪,封常清在汜水丢弃铠甲。东京已经陷落,西部土地依然安宁。朝廷下诏在驿站前斩首封常清和高仙芝,将哥舒翰镇守在潼关。两军交锋、箭矢纵横,经历了半年,斩杀敌将、拔取旗帜,不超过两夜,士兵疲惫、军队老化,众人溃散、亲信背离。杨国忠催促哥舒翰的军队,务必令其迅速进军救援;希望安禄山的党羽,反而先投降。烽火遍布山川原野,紧急文书在道路上交错奔驰。西京因此失守,百姓至此动荡不安。

十五载六月十二日,有诏移仗未央宫。十三日,有诏幸巴蜀。至延秋门外,上驻马谓高公曰:「卿往日之言,是今日之事。朕之历数,尚亦有余,不须忧惧。」扈从至马嵬山,百姓惊惶,六军奋怒。国忠方进,咸即诛夷;虢国、太真,一时连坐。

  肃宗减随驾兵马,复至咸阳,未振军容,师徒小却,长驱卒乘,北至朔方。七日,万人劝进,让不获已,乃即皇帝位于灵武,八月,尊太上皇于成都,改元为至德元年。成都宣赦,上皇谓高公曰:「我儿嗣位,应天顺人,改元至德,孝乎?惟孝。卿之与朕亦有何忧?」高公伏奏曰:「陛下躬亲庶务,子育黔黎四十余年,天下无事。一朝两京失守,万姓流亡。西蜀、朔方,皆为警跸之地;河南、汉北,尽为征战之场。天下之臣,莫不增痛。陛下谓臣曰:『卿之与朕复何忧』哉,臣未也敢奉诏。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死辱之义,职臣之由。臣不孝、不忠,尚存余喘,亲蒙晓谕,战惧伏深。」

  初,上过利州,西临蜀都,往来表疏,道路相望。知两京有克复之期,兆人伫来苏之庆。仍皇情未畅,臣下多虞。及出剑门到巴蜀,井邑、气倏、风云,与中国而颇殊,对偏方而增恨,应沾扈从皆同此心。敕节度使崔圆以忠恳至诚,恐皇恩轸虑儿所,进奉不越时宜,应修殿宇,不剿人力。上为之悦,左右皆称「万岁。」上曰:「崔圆可谓大臣欤。」即日拜相。西南之俗,无不欣然。后崔相欲赴行在,未测圣情。上觉其忧惧,谓高公曰:「朕观崔圆,器宇冲邃,理识弘通,比诸宰臣,无出其右。若得对见,必倍承恩。」后果如上言。且蜀中风土,有异中原,秋热冬温,昼晴夜雨,事之常也。及驾出剑门到巴蜀,气候都变,不异两京。九月十九日,霜风振厉,朝见之时,皆有寒色。诏即令着袍。至二十一日,百官尽衣袍立朝,不依旧式。每奏事人,来往两京,动静无不尽知。

  二年正月,禄山为子庆绪所杀,庆绪伪立。凶谋逆计,主以严庄;伪敕伪书,出于高尚。但置酒为乐,余无所图。上谓高公曰:「皇帝久在凤翔,兵威大震,凶徒逆党,即应殄灭。」高公伏奏曰:「逆贼背天地之恩,恣豺狼之性,更相鱼肉,其可久乎?」九月,皇帝在凤翔,元帅广平王中书令郭子仪驱百万之熊罴,吞二京之蚊蚋,不逾旬月,收复两都。庆绪北走于邺中,王师续围于城下。至干元元年,庆绪为逆贼史思明所杀,王师失利,再陷洛阳。李光弼作镇于河阳,郭英▯次安于虢路。上元元年,为子朝义所杀。至宝应元年,却收洛阳。朝义奔走,不知所在。上皇谓高公曰:「安、史二逆贼,父子相次伏诛,岂非天地神明之所殛罚也!」高公曰:「皇帝圣化无穷,陛下仁德,福流万叶。凡是凶丑,自合诛夷,不胜庆快之至。」

  初,至德二年十一月诏,迎太上皇于西蜀。十二月至凤翔,被贼臣李辅国诏外随驾甲仗。上皇曰:「临至王城,何用此物。」悉令收付所由。欲至城。皇帝具仪仗出城迎候。二圣相见泣涕,义之倾城,道俗一时忭舞。便于兴庆宫安置。干元元年冬,上皇幸温泉宫。二十日,却归,因此被贼臣李辅国阴谋不轨,欲令猜阻。更树勋庸,移仗之端,莫不由此。辅国趋驰末品,小子纤人,一承攀附之恩,致位云霄之上。圣上属残孽未殄,苍生不安,贪总军戎,冀清海内。不暇拣择左右,屏弃回邪,遂使辅国荧惑两宫,伤万姓,恣行威福,不惧典刑。上元元年七月,太上皇移仗西内安置,高公窜谪囗州,皆辅国之计也。

  上皇在兴庆宫,先留厩马三百匹,欲移仗前一日,辅国矫诏,索所留马,惟留十匹。有司奏陈,上皇谓高公曰:「常用辅国之谋,我儿不得终孝道。明早向北内。」及晓,至北内,皇帝使人起拜云:「两日来疹病不复,亲起拜伏,伏愿且留吃饭。」饭毕,又曰:「伏愿且归南内。」行欲至夹城,忽闻戛戛声。上惊回顾,见辅国领铁骑数百人,便逼近御马。辅国便持御马,高公惊下,争持

译唐肃宗至德十五载六月十二日,下诏将仪仗移至未央宫。十三日,又下诏前往巴蜀。到达延秋门外时,皇上勒住马对高力士说:“你过去说的话,应验在今天这件事上。我的气数尚有余量,不必担忧恐惧。”扈从队伍到达马嵬山,百姓惊慌失措,六军愤然发怒。杨国忠刚要进言,随即被诛杀;虢国夫人、杨贵妃,一时连坐受祸。

肃宗削减随驾兵马,返回咸阳,未能振奋军威,军队稍有退却,便率领士兵车马,向北到达朔方。七日,万人劝进,推辞不过,于是即在灵武即位为皇帝。八月,尊太上皇于成都,改年号为至德元年。成都宣布赦令,太上皇对高力士说:“我儿子继承帝位,顺应天命人心,改元为至德,这是孝吗?只有孝。你和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高力士伏地奏道:“陛下亲自处理各种事务,养育百姓四十多年,天下太平无事。一朝两京失守,万民流离失所。西蜀、朔方,都成了警戒之地;河南、汉北,全成了征战之所。天下的臣子,没有不感到痛心的。陛下对臣说:‘你和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臣不敢奉诏。臣听说:君主忧愁臣子就受辱,君主受辱臣子就死节,死节受辱的道义,是臣子的职责。臣不孝、不忠,尚存一口气,亲自蒙受陛下开导,战战兢兢,恐惧至极。”

起初,皇上经过利州,向西面对蜀都,往来的表章文书,道路上络绎不绝。知道两京有收复的日期,百姓等待复苏的喜庆。然而皇上的心情尚未舒畅,臣下多有忧虑。等到出剑门到达巴蜀,城镇、气象、风云,与中原颇为不同,面对偏远的地方而增添怨恨,应当跟随扈从的人都同此心情。敕令节度使崔圆以忠恳至诚,恐怕皇恩怜悯儿孙,进奉不超过时宜,修缮殿宇,不滥用民力。皇上为此高兴,左右都称“万岁”。皇上说:“崔圆可称为大臣啊。”当天就任命他为宰相。西南的习俗,无不欢欣。后来崔相想要前往行在,未能揣测圣意。皇上察觉他的忧虑恐惧,对高力士说:“我看崔圆,气度冲淡深邃,理识弘大通达,比起其他宰相,没有能超过他的。如果能当面觐见,必定加倍承受恩宠。”后果如皇上所说。况且蜀中的风土,与中原不同,秋热冬温,昼晴夜雨,是常事。等到皇上出剑门到达巴蜀,气候全都改变,与两京无异。九月十九日,霜风凛冽,朝见之时,都有寒色。下诏立即令穿袍。到二十一日,百官都穿着袍子站立朝堂,不依照旧制。每次奏事的人,来往两京,动静没有不完全知道的。

至德二年正月,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所杀,安庆绪伪立。凶谋逆计,主要由严庄主持;伪敕伪书,出于高尚之手。只是置酒作乐,其余无所图谋。皇上对高力士说:“皇帝久在凤翔,兵威大震,凶徒逆党,就应消灭。”高力士伏地奏道:“逆贼背弃天地之恩,放纵豺狼之性,互相残杀,能长久吗?”九月,皇帝在凤翔,元帅广平王、中书令郭子仪驱赶百万熊罴之师,吞并两京的蚊蚋之众,不超过旬月,收复两都。安庆绪向北逃到邺中,王师继续围困在城下。到乾元元年,安庆绪被逆贼史思明所杀,王师失利,再次陷落洛阳。李光弼镇守河阳,郭英乂驻扎虢路。上元元年,安庆绪被儿子安庆绪所杀。到宝应元年,又收复洛阳。安庆绪奔走,不知所在。太上皇对高力士说:“安、史两个逆贼,父子相继被诛杀,难道不是天地神明所惩罚的吗!”高力士说:“皇帝圣化无穷,陛下仁德,福泽流传万代。凡是凶恶丑类,自然应当诛灭,不胜庆快之至。”

起初,至德二年十一月下诏,迎接太上皇于西蜀。十二月到达凤翔,被贼臣李辅国诏令外随驾甲仗。太上皇说:“临近王城,何用此物。”全部令收付有关部门。想要到城。皇帝具仪仗出城迎候。二圣相见哭泣,义之倾城,道俗一时欢舞。便于兴庆宫安置。乾元元年冬,太上皇幸温泉宫。二十日,返回,因此被贼臣李辅国阴谋不轨,想要使猜疑阻隔。更树立功勋,移仗的开端,莫不由此。李辅国趋驰末品,小子纤人,一承攀附之恩,致位云霄之上。圣上属残孽未灭,苍生不安,贪总军戎,冀清海内。不暇拣择左右,屏弃回邪,遂使李辅国荧惑两宫,伤害万姓,恣行威福,不惧典刑。上元元年七月,太上皇移仗西内安置,高力士被贬谪到某州,都是李辅国的计谋。

太上皇在兴庆宫,先前留下厩马三百匹,想要移仗前一天,李辅国矫诏,索要所留马,只留十匹。有司奏陈,太上皇对高力士说:“常用李辅国之谋,我儿子不得终孝道。明早向北内。”等到天亮,到北内,皇帝派人起拜说:“两日来疹病未愈,亲自起拜伏,伏愿且留吃饭。”饭毕,又说:“伏愿且归南内。”行走想要到夹城,忽然听到戛戛声。皇上惊回顾,见李辅国率领铁骑数百人,便逼近御马。李辅国便持御马,高力士惊下,争持

曰:「纵有他变,须存礼仪,何得惊御?」辅国叱曰:「老翁大不解事,且去!」即斩高公从者一人。高公即拢御马,直至西内安置。自辰及酉,然后老宫婢十数人,将随身衣物至,一时号泣。上皇止之:「皆辅国矫诏之所为也,圣上宁得知之乎?」上皇谓高公曰:「兴庆是吾王地,吾频让与皇帝,皇帝仁孝,不受。今虽为辅国所制,正惬我本怀。进御人令撤肉,便处分尚食。明日已后,不须进肉食。」每月上皇与高公,亲看扫除庭院,芟▯草木,或讲经论议,转变说话,虽不近文律,终冀悦圣情。经十余日,高公患疟,敕于功臣阁下避疟。日晚闻门外有人问,称是「啖庭瑶」,云:「圣人唤阿翁,问会见太上皇未?」曰:「见了。」高公亦不敢辞,即随庭瑶至阁门外,日晚见内养将一卷文书状云:「使看略见少多,皆是罢职,却被索将附奏。」云:「臣合死已久,圣恩含忍,容至今日,所看事状,并不曾闻。伏愿得亲辞圣颜,然后受戮,死亦无恨。」明日有制:「力士潜通逆党,曲附凶徒,既怀枭獍之心,合就鲸鲵之戮。以其久侍帷幄,颇效勤劳,且舍殊死,可除名长流囗州。」九月三十日,至囗州,随身手力不越十人,所余衣粮才至数月。殷忧待罪,首尾三年。

译高力士说:“即使发生其他变故,也必须保全礼仪,怎么能惊动皇帝呢?”李辅国呵斥道:“你这老头真是不懂事,先退下!”随即斩杀了高力士的一名随从。高力士立即牵住御马,一直走到西内安置。从辰时到酉时,随后十几名老宫婢带着随身衣物来到,一时之间都痛哭流涕。太上皇制止她们说:“这都是李辅国假传圣旨所为,圣上怎么会知道呢?”太上皇对高力士说:“兴庆宫是我称王的地方,我屡次让给皇帝,皇帝仁义孝顺,不肯接受。现在虽然被李辅国所控制,正符合我本来的心意。”于是命令撤去进献的肉食,并吩咐尚食局处理。第二天以后,不必再进献肉食。每月太上皇与高力士亲自查看打扫庭院,修剪草木,有时讲论经义,或说唱变文故事,虽然不贴近文辞法度,终究希望取悦圣上之情。过了十多天,高力士患疟疾,皇帝下诏让他在功臣阁下避疟。傍晚时听到门外有人询问,自称是“啖庭瑶”,说:“皇帝召见阿翁,问是否已见过太上皇?”回答说:“已经见过了。”高力士也不敢推辞,随即跟随啖庭瑶到阁门外,傍晚时看见宦官拿着一卷文书说:“让高力士大致看看内容,都是罢免职务,却被索取附奏。”高力士说:“臣早就该死,圣恩宽容忍耐,容我活到今天,所看的文书内容,我从未听闻。恳请允许我亲自辞别圣颜,然后接受诛戮,死也无憾。”第二天有诏书说:“高力士暗中勾结逆党,曲意依附凶徒,既然怀有枭獍之心,理应受到鲸鲵之戮。因为他长久侍奉宫廷,颇有效劳,暂且免除死刑,可革除名籍,长期流放到某州。”九月三十日,到达某州,随身仆役不超过十人,剩余的衣粮仅够维持数月。怀着深忧等待罪罚,前后共三年。

经一年,忽见本道观察第五国珍谪至夷州,与第五相饮赋诗,曰:「烟熏眼落膜,瘴染面朱虞。」谓同病曰:「宰相犹如此,余何以堪?」左右闻之,皆为挥涕。又于园中见荠菜,土人不解吃,更赋诗曰:「两京秤斤买,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应不改。」使拾之为羹,甚美。或登山临水,以永终日。至元年建辰月,有制:流人一切放还。至建巳月,二圣升遐,今上即位,改元为宝应元年。六月,囗州二圣遗诏到,号天叩地,悲不自胜。制服持丧,礼过常度。每一号恸,数回气绝,昼夜无时,伤感行路,恨不得亲奉陵寝,而使永隔幽明。哀毁既深,哽咽成疾。七月,发山至郎州,八月,病渐亟,谓左右曰:「吾年已七十九,可谓寿矣。官至开府仪同,可谓贵矣。既贵且寿,死何恨焉?所恨者:二圣升遐,攀号不迨,孤魂旅榇飘泊何依。」泣下沾襟,视之尽血,言毕,以宝应元年八月十八日,终于朗州。元寺之西院。远近闻之,莫不伤叹。九月,灵榇发朗州。十一月,至襄州。有诏令后旧官爵追赠广州都督,丧事行李,一切官给,陪葬玄宗陵。

  高公所生母麦氏,即隋将铁杖曾孙,始与母别时年十岁。母抚其首泣曰:「与汝分别,再见无时,然汝胸上七黑子,他人云必贵。吾若不死,得重见,记取此言。汝常弄吾臂上双金环,吾亦留看待见,汝伺之,慎勿忘却。」即与诀别,向三十年后,知母在泷州,虽使人迎候,终不敢望见。及到,子母并不相识,母问曰:「与汝别时,记语否?」「胸前有黑子。」母曰:「在否?」即解衣视之,母亦出金环示之,一时号泣,累日不止。上闻,登时召见,封越国夫人,便于养父母家安置,千余年后,卒葬东京原。燕公志墓曰:「验七星于子心,辨双环于母臂。」即此事也。其妻东平吕氏,故歧州刺史玄悟之女,躬行妇道,有逾常礼。大理司直太原郭▯曰:「李辅国谬承恩宠,窃弄威权,蒙蔽圣聪,恣行凶丑。所持刑宪,皆涉回邪,即有敬毛裴毕之流,起周代索丘之狱,既无所措,难以图存。使天下之心,自然摇矣。但经推案,先没家赀,不死则流,运逾千计。黔中道此一色尤多,则三故相:裴冕、张镐、第五琦是也;一大夫:贺兰进明是也;六中丞:郑叔清、畅灌、韦利见、皇甫锐、张万顷、毛若虚是也;七御史:李融、屈无易、孙昌胤、孙莹、宋晦、严锐、毕曜是也;三员外:张渭、张之绪、李宣是也;一左丞:皇甫铣是也;一郡王:▯是也;一开府:力士是也。遗、评、补、博、卿、监、司、舍、将军、列卿、州牧、县宰已下,散在诸郡不可尽纪。从至德至宝应,向二千人。及承恩放还,十二三矣。嗟乎!淫刑以逞,谁得无罪?同病者,报以志之,况与高公,俱婴谴累。每接言论,敢不书绅,岂谓怀辅弼之元勋,当休明之圣代。卒为谗佞所恶,生死衔冤,悲夫。」

译经过一年,忽然看见本道观察使第五国珍被贬谪到夷州,我与第五国珍一起饮酒赋诗,说:“烟雾熏烤使眼睛落下薄膜,瘴气侵染使面色发红如虞。”对同病相怜的人说:“宰相尚且如此,我们怎么能够忍受?”身边的人听到这话,都为之流泪。又在园中看见荠菜,当地人不了解怎么吃,于是又赋诗说:“两京按斤购买,五溪无人采摘,夷夏虽然有差异,气味应该没有改变。”让人采摘来做羹汤,非常美味。有时登山临水,以度过整天。直到宝应元年建辰月,有诏令:流放到外地的人一律放还。到了建巳月,两位圣上驾崩,当今皇上即位,改元为宝应元年。六月,某州两位圣上的遗诏到达,我呼天抢地,悲伤得不能自持。穿着丧服守丧,礼节超过了常规。每次痛哭,多次气绝,昼夜没有定时,伤感得路人,恨不得亲自侍奉陵寝,却永远隔绝于阴阳两界。哀痛毁伤身体既深,哽咽成疾。七月,从山出发到郎州,八月,病情逐渐加重,对身边的人说:“我年龄已经七十九岁,可以算是长寿了。官职做到开府仪同三司,可以算是显贵了。既显贵又长寿,死有什么遗憾呢?所遗憾的是:两位圣上驾崩,攀援号哭来不及,孤魂和旅榇漂泊无依。”泪水沾湿衣襟,看那泪水全是血,说完,在宝应元年八月十八日,在朗州去世。元寺的西院。远近的人听到这件事,没有不悲伤叹息的。九月,灵柩从朗州出发。十一月,到达襄州。有诏令让后旧官爵追赠广州都督,丧事行李,一切由官府供给,陪葬玄宗陵。

高公所生的母亲麦氏,就是隋朝将领铁杖的曾孙,开始与母亲分别时年龄十岁。母亲抚摸他的头哭泣说:“与你分别,再见没有时候,然而你胸上有七个黑痣,别人说一定显贵。我如果不死,能够重见,记住这句话。你常常玩弄我臂上的双金环,我也留着等待相见,你寻找它,千万不要忘记。”立即诀别,过了三十年后,知道母亲在泷州,虽然派人迎接等候,终究不敢希望看见。等到到达,母子并不相识,母亲问说:“与你分别时,记得话语吗?”“胸前有黑痣。”母亲说:“还在吗?”立即解开衣服给他看,母亲也拿出金环给他看,一时号哭,连续几天不止。皇上听说,立即召见,封为越国夫人,就在养父母家安置,一千多年后,最终葬在东京原。燕公为墓作志说:“在子心验证七星,在母臂辨别双环。”就是这件事。他的妻子东平吕氏,是已故歧州刺史玄悟的女儿,亲身践行妇道,超过常规礼节。大理司直太原郭某说:“李辅国错误地承受恩宠,窃取玩弄威权,蒙蔽圣明的听觉,任意施行凶恶。所掌握的刑法,都涉及邪曲,即使有敬毛裴毕之类的人,兴起周代索丘的冤狱,既然无处安置,难以图谋生存。使天下的人心,自然动摇。只要经过推究案件,先没收家产,不死就流放,运数超过千计。黔中道这一类尤其多,那么三位故相:裴冕、张镐、第五琦是;一位大夫:贺兰进明是;六位中丞:郑叔清、畅灌、韦利见、皇甫锐、张万顷、毛若虚是;七位御史:李融、屈无易、孙昌胤、孙莹、宋晦、严锐、毕曜是;三位员外:张渭、张之绪、李宣是;一位左丞:皇甫铣是;一位郡王:某是;一位开府:力士是。遗、评、补、博、卿、监、司、舍、将军、列卿、州牧、县宰以下,散落在各郡不能全部记载。从至德到宝应,将近两千人。等到承受恩宠放还,十分之二三罢了。唉!滥用刑罚以逞快,谁能够没有罪?同病的人,用志文来报告,何况与高公,都遭受谴责连累。每次接触言论,敢不书写在绅带上,哪里想到怀着辅佐的元勋,处在休明圣代。最终被谗佞所厌恶,生死衔冤,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