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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会兰池录〔明〕吴敬所 撰
宋南渡,汴郡中都路人蒋生世隆,年弱冠,学行名时,以韩苏自许,凡天下名士,倾赀相 结纳。金逃将蒲兴福,拜为异姓兄弟。兴福仇家高琪术虎索之甚急,世隆乃赆 别于蒋家村。临行间,以杭笔为约,各有诗赠,具录于此。世隆诗曰:
水萍相遇自天涯,文武峥嵘兴莫赊。
仇国有心追季布,蓬门无胆作朱家。
蛟龙岂是池中物,珠翠终成锦上花。
此去从伊携手处,相联奎璧耀江华
兴福诗曰:
金戈耀日阻生涯,鹏鸟何当比海赊。
楚王不知伊负国,子胥怎放父冤家。
情深渊海杯中酒,义重丘山萼上花。
直到临安桃浪暖,一门朱紫共荣华。
彼时兴福百口家眷俱没金都,惟兴福寸铁卫身,万夫莫敌,后得投于世隆。时欲归宋,又恐 蹈于故辙,乃树跖旗于蕉苇间,变易姓名,人莫知之。虽李妙真亦以 敌相遇,横行江上。闲居山寨,每有鸿鹄冲天之想,口记诗词甚多,聊记一二附览。诗 曰:
九代簪缨显大功,炮花烟散霎时中。
望门谁信无张俭,窝我公然有祝融。
鸾凤何堪栖枳棘,蛟龙毕竟动天风。
又诗曰:
虎头山寨势威威,韩白英雄建将标。
江上老人恩未报,篑中亡命恨难消。
云关不锁归乡望,星帐犹疑赶早朝。
何日紫微开泰运,龙泉敛口赞萧曹。
时金迫元兵,自中都徙汴。宋边城近汴者,又迫金兵而杭。光州固始黄尚书复家,从众南奔 。时复受韩胄命,训稿江淮。家中藏获,一时瓦解。惟复妻暨一 女同奔,名曰瑞兰,年方十八,才色冠世。盖初生时,家有杨妃兰,独艳一枝,异香经月。 尚书执瑞兰之兆,每以椒禁是图,凡有求婚者,而不之允。至是遇难,彷徨草野,女谓母曰 :“昔有黄公生二女甚美,诈名丑陋,卒无问者。今乱离中宜用此策。”乃涂抹似癞妇,往 来莫有观者,时夜宿荒村,口占诗词,聊记其形迹云:
天骄肆马下南都,烟火凌空泪寡孤。
燕雀问巢何处有,鸡豚寻屋旧人无。
玉颜今信为身累,肉食谁能为国谋?
安得华夷归一统,太平臣子共三呼。
世隆新筑精舍,期通万轴以魁天下士,平居自许曰:“大丈夫功名当玉采,事业须韩,范 ,鹪鹩一枝,何足轩轾!”年已二十,玉犹未种。有妹名瑞莲,丝亦不牵于人,盖其心之所 图者大,匪夷所思。今倏遭乱,兄妹相携而遁。夜宿林薄间,诗词甚多,不能尽录,聊记 《虞美人》词云:
生平不误解乡曲,灯下书怀足;老天作忠喷豺狼,万万千千,鼠窜闹彷徨 。家山一梦知何处,兄妹泪如雨。何时玉烛再光辉,把我六亲骨肉完璧归。
又诗曰:
天步殷忧鬼亦愁,控弦百万出幽州。
红颜路上啼王嫱,黎首林间聚楚囚。
当国豪雄心作剑,边城将校血成油。
何时天地能开泰,南北生灵喜不休。
金闻元追宋,又防金兵马纵横。大散关上,瑞兰失母,世隆失妹。适宋孟珙、赵方克金兵, 人定相寻,莫知去向。瑞兰母,汤思退女,得世隆妹林下,偕往和州,世隆遍寻妹,“莲” “兰”音似,瑞兰闻名,自石窦中出。一见世隆,方知其非母氏。谂询来历,皆逃兵人。世 隆见瑞兰有殊色,目送良久,曰:“不意草莱中有此奇怪,信所谓非习而见之者以为神矣。 ”瑞兰见世隆容声儒雅,亦见其芹泮中人,心其属之。世隆疑其罗 敷,语,实乃女子,约为婚姻,乃偕入浙。
瑞兰徐行,口占一调写怀。世隆闻之,叹曰:“吾只为卿有国色,不意又有天才。千载奇逢 ,间世之数也。”口占一诗以戏之,瑞兰亦和之。
瑞兰调云(《虞美人》):
弓鞋小,径路险崔巍。▯竖只应随鹿去,燕孩安可傍鹰飞?事争且相随。 乡天杳,惆怅几时归?风打柳腰南北转,雨催花泪长短垂。云散月将辉。
世隆诗:
胡马嘶风
译《龙会兰池录》由明代吴敬所撰写。
南宋南渡之后,汴京中都路有一位姓蒋名世隆的书生,年纪刚满二十,学问品行在当时享有盛名,自比韩愈、苏轼,凡是天下的名士,他都倾尽资财去结交。金国逃将蒲兴福,与他结拜为异姓兄弟。兴福的仇家高琪、术虎等人追捕他非常紧急,世隆便在蒋家村为他置办行装送别。临行之际,以杭州毛笔作为信物约定,彼此赠诗,全都记录在这里。世隆的诗写道:
水浮萍相遇自天涯,文武峥嵘兴莫赊。
仇国有心追季布,蓬门无胆作朱家。
蛟龙岂是池中物,珠翠终成锦上花。
此去从伊携手处,相联奎璧耀江华。
兴福的诗写道:
金戈耀日阻生涯,鹏鸟何当比海赊。
楚王不知伊负国,子胥怎放父冤家。
情深渊海杯中酒,义重丘山萼上花。
直到临安桃浪暖,一门朱紫共荣华。
当时兴福全家百口都死在金国都城,只有兴福一人持铁卫身,勇猛无敌,后来得以投奔世隆。当时他想回归宋朝,又担心重蹈覆辙,于是便在芦苇丛中竖起反叛的旗帜,改换姓名,无人知晓他的底细。即使是李妙真也把他当作敌人对待,他在江上横行无忌。闲居山寨时,他常有鸿鹄冲天的志向,口头创作的诗词很多,姑且记录一两首供人阅览。诗曰:
九代簪缨显大功,炮花烟散霎时中。
望门谁信无张俭,窝我公然有祝融。
鸾凤何堪栖枳棘,蛟龙毕竟动天风。
又诗曰:
虎头山寨势威威,韩白英雄建将标。
江上老人恩未报,篑中亡命恨难消。
云关不锁归乡望,星帐犹疑赶早朝。
何日紫微开泰运,龙泉敛口赞萧曹。
当时金国逼迫元军,从中都迁都汴京。宋朝靠近汴京的边城,又因金兵逼迫而向杭州方向迁移。光州固始的黄尚书复的家眷,跟随众人向南奔逃。当时黄复受韩�胄命令,在江淮一带训练军队。家中的奴仆,一时之间土崩瓦解。只有黄复的妻子和一个女儿一同奔逃,女儿名叫瑞兰,年仅十八岁,才貌冠绝当世。原来她出生时,家中有一株杨妃兰,独自艳丽一枝,异香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黄尚书拿着瑞兰的征兆,常常以深宫禁苑来谋划,凡是有人求婚,都不答应。至此遭遇危难,彷徨于荒野之中,女儿对母亲说:“从前有黄公生了两个女儿非常美丽,故意说她们丑陋,最终没有人来问津。如今在战乱之中,适宜采用这个策略。”于是涂抹自己像个癞皮妇人,来来往往没有人观看。当时夜晚宿在荒村,口头创作诗词,姑且记录她的形迹如下:
天骄肆马下南都,烟火凌空泪寡孤。
燕雀问巢何处有,鸡豚寻屋旧人无。
玉颜今信为身累,肉食谁能为国谋?
安得华夷归一统,太平臣子共三呼。
世隆新修筑了精舍,期望通读万卷书籍以成为天下士人的魁首,平时自许说:“大丈夫功名应当如玉般光彩,事业须像韩愈、范仲淹那样,鹪鹩只需一枝栖身,何足轻重!”年纪已经二十,玉佩尚未佩戴(指尚未娶妻)。有个妹妹名叫瑞莲,丝线也不牵涉他人,大概是因为他心中所图谋的大,常人难以思议。如今突然遭遇战乱,兄妹相携逃遁。夜晚宿在林间草丛中,诗词很多,不能全部记录,姑且记录《虞美人》词一首:
生平不误解乡曲,灯下书怀足;老天作忠喷豺狼,万万千千,鼠窜闹彷徨。家山一梦知何处,兄妹泪如雨。何时玉烛再光辉,把我六亲骨肉完璧归。
又诗曰:
天步殷忧鬼亦愁,控弦百万出幽州。
红颜路上啼王嫱,黎首林间聚楚囚。
当国豪雄心作剑,边城将校血成油。
何时天地能开泰,南北生灵喜不休。
金国听说元军追击宋军,又防备金兵纵横驰骋。在大散关上,瑞兰失去了母亲,世隆失去了妹妹。恰逢宋朝孟珙、赵方击败金兵,人心安定后互相寻找,却不知去向。瑞兰的母亲是汤思退的女儿,在世隆妹妹所在的林下找到她,一同前往和州。世隆四处寻找妹妹,“莲”与“兰”读音相似,瑞兰听到名字,从石洞中出来。一见世隆,才知道他不是母亲。询问来历,都是逃兵之人。世隆见瑞兰有非凡的美色,目光追随良久,说:“没想到草莽之中有此奇女子,真可谓不习惯见到的人以为她是神仙了。”瑞兰见世隆容貌声音儒雅,也看出他是读书人,心中属意于他。世隆怀疑她是罗敷,交谈后,确实是个女子,于是约定婚姻,便一同进入浙江。
瑞兰慢慢行走,口头创作一曲抒发情怀。世隆听到后,感叹说:“我只以为你有国色,没想到又有天才。千载难逢的奇遇,这是世间罕见的缘分。”口头创作一首诗来戏弄她,瑞兰也和诗一首。
瑞兰的曲调(《虞美人》):
弓鞋小,径路险崔巍。竖只应随鹿去,燕孩安可傍鹰飞?事争且相随。乡天杳,惆怅几时归?风打柳腰南北转,雨催花泪长短垂。云散月将辉。
世隆的诗:
胡马嘶风
闹北边,好花散落石崖前。
喜伊千里来相见,愧我何当任二天。
琴上未弹凰觅凤,丛中自信雀逢鹰。
译北边战事纷扰,美好的花朵散落在石崖之前。
欣喜你从千里之外前来相见,惭愧我何时能胜任治理两地的重任。
琴上尚未弹奏出凤凰求偶的乐章,花丛中却自信地遭遇了雀鸟遇见鹰隼的险境。
古称乐重亲知己,粉面休须暗泪涟。
瑞兰诗:
冒锋肮脏遍山边,触目伤心步不前。 廊庙无人能捧日,江湖有我亦忧天。
孤行险径因随虎,鸟入深丝只为鹰。
回首乡山千万里,罗襟无奈泪涟涟。
于时世隆瑞兰行向五关,一道坦夷。村居野宿,皆群官族。世隆于瑞兰,但目成影望而已。 至新安境,星散坠分-世隆独携瑞兰荆山而南。时兴福倚江行劫,路转乌林,钲鼓喧天,旌 旗蔽野。瑞兰计无所逃,竟欲自裁。世隆固止之,指匿蔽于树中,独向麾前请命。行三十余 步,中间主将则兴福也。倏见间,投戈下拜。各道详曲,且喜且悲。世隆乃向树出瑞兰,兴 福执义嫂叔礼见甚恭。瑞兰固请行。世隆乃别曰:“君独不识戴渊耶?”兴福曰:“兄来, 则陆机矣。何言期青蝇报市,会于临安。”兴福赆世隆金帛数百,指潇湘镇路最宁。世隆曰 :“承教。”遂别就道。
世隆瑞兰出芝山北路,虽康洞蓬艾森,世隆口占诗词,挑瑞兰野 合。瑞兰亦口占拒之。世隆迫于私,有无赖状,兰泣曰:“妾岂不近人情者哉!谑麻赠芍 药,胡为至于我耶?”世隆叹曰:“古人谓鸡肋,食则无肉,弃则可惜,正予今日事矣 。”兰誓不允,世隆亦喜其执义之是,其时诗词,聊记于此,以为有识者逆志云。
世隆诗云:
一枝芍药出天京,板荡谁为万里城。
杜珏已能擒叛虎,张生安肯放孤莺。
苍麻帐里花双美,绿草毡中日五更。
莫待明朝萍水散,人从何处问卿卿。
瑞兰诗云:
病脚崎岖死一般,眼眶无尽泪潺潺。
鸳鸯野合颜何厚,虱在风中骨亦寒。
我愿愆期游洞府,君休设计斩花关。
若将再问玉珊事,龙女双班入越山。
又世隆长短名:
君不见神女出高唐,暮雨朝云恋楚王。西华岳里注生娘,玉钗脱下付刘郎 。又不见岳阳楼上何仙姑,洞宾醉里戏葫芦。十二珠帘花落尽,飞身便过洞庭湖。神仙自古 尽贪凡,洞府谁能保万全。伊人不是贪脂粉,伊人无奈惜芳年。可怜薄幸无相爱,有情终不 似无情。车欲直,马欲横,凤凰不肯笑相鸣。早知分薄空相见,曾似当初独自行。独自行, 安得许多惊。独行还得无担累,独行何有心如碎。心如碎,人成鬼,人成鬼兮正为谁?今朝 担带许多难,今朝节节骨生寒。梦里不知身是客,茫中还要恋虚欢。临安三百里,一望石云 间。鹤去也,石台闲。石台闲,春色缘何得再看。天汉汉,路漫漫,安得神翁加撮合,赤绳 囊里赤绳缠。流水不推自然急,浪头风送载花船。
瑞兰调云(《朝中措》):
日色映流霞,手爪乱交加。忆昔当年贵重,今朝错落风沙。
红颜薄命,路旁债主,眼下冤家。不谓今宵浪静,钲镗怎样催花。
还照间,方至潇湘镇。吕文德初为镇尉,一方倚为金城。士民安堵,市肆行商多丛聚其间 。世隆住瑞兰于迎芳亭,遴得大邸,乃引瑞兰入邸。邸居镇央,主人则黄思古也。外设行 房十余,以待羁旅,内设大厦三所,以承宦族。每所琴棋书画。花木芬芳。世隆喜其清致。 不吝赁赀。驻足少顷,则有奚僮二人、丫鬟二人,爨汤设酒,奉承澡饮。时瑞兰新浴出,蓬 鬓凤姿,分外逼人。世隆迎视欲狂,笑曰:“真所谓天下一女矣。”口占五言诗十二韵赠诸 。奉酒间,瑞兰亦占一律以复。至于酒圣酒贤、平原青州,绝不入口。世隆固强诸饮,瑞兰 固怯。世隆顿杯起曰:“计欲助海棠春睡耳,岂真以宰革啖宋万耶!”亦不终席而罢。
世隆诗云:
主人思古黄,借我一仙房;眼下风尘客,杯中豆蔻汤。掩扉推绣履,倚 几脱罗裳。雪貌消浮屠,冰肌觉净凉。琼花开后土,玉树沃云浆。妃子娇无力,胎仪体自香 。冲锋疑未允,想象兴何当。浪静登仙锋,烟开下客廊。牡丹新出水,天马暗行疆。对面如 千里,描情赖一觞。桃花心未动,柳絮性徒狂。安得何仙子
译古人说,音乐重在亲近知己,粉黛容颜不必暗自流泪。
瑞兰的诗:
冒着锋刃,肮脏污秽遍布山边,触目惊心,悲伤得脚步难移。朝廷中无人能捧日救国,江湖上有我亦忧天。
独自走在险峻的小径上,是因为跟随猛虎;鸟儿飞入深密的丝网,只是为了躲避鹰击。
回首故乡,相隔千万里,罗衣襟前,无奈泪水涟涟。
当时,世隆和瑞兰前往五关,一路平坦。村落居住,野外宿营,都是群官家族。世隆对瑞兰,只是目光追随,影子相望罢了。
到了新安境内,星辰散落,众人分别——世隆独自带着瑞兰向南走向荆山。当时兴福依仗江水行劫,路转到乌林,钲鼓声震天响,旌旗遮蔽原野。瑞兰无处可逃,竟想自杀。世隆坚决阻止她,指示她藏在树丛中,独自走向军旗前请命。走了三十多步,中间的主将正是兴福。忽然相见,兴福投下兵器下拜。各自详细陈述曲折,又喜又悲。世隆于是从树中引出瑞兰,兴福执义嫂叔礼相见,非常恭敬。瑞兰坚持请求前行。世隆于是告别说:“你难道不认识戴渊吗?”兴福说:“兄长来了,就是陆机了。何必说期待青蝇报市,我们临安相会。”兴福赠给世隆数百金帛,指出潇湘镇的路最安宁。世隆说:“承蒙教诲。”于是分别上路。
世隆和瑞兰走出芝山北路,虽然康洞蓬蒿茂盛,世隆随口吟诗作词,挑逗瑞兰野外苟合。瑞兰也随口吟诗拒绝他。世隆迫于私欲,有无赖的样子,瑞兰哭泣说:“我难道是不近人情的人吗!谑麻赠芍药,怎么至于对我这样呢?”世隆叹息说:“古人说鸡肋,吃它没有肉,丢弃又可惜,正是我今天的事情啊。”瑞兰发誓不答应,世隆也高兴她坚持道义。当时的诗词,暂且记录在这里,作为有识之士推测心志的依据。
世隆的诗说:
一枝芍药出自天京,动荡时局谁为万里长城。
杜珏已经能够擒获叛虎,张生怎肯放过孤莺。
苍麻帐里花朵双美,绿草毡上度过五更。
不要等到明天萍水相逢散去,人从何处去询问卿卿。
瑞兰的诗说:
病脚崎岖死一般,眼眶无尽泪水潺潺。
鸳鸯野外苟合脸皮多厚,虱子在风中骨头也寒。
我愿意延期游历洞府,你休要设计斩断花关。
如果再问玉珊的事,龙女双班进入越山。
又世隆的长短句:
你没看见神女出自高唐,暮雨朝云眷恋楚王。西华岳里注生娘,玉钗脱下交给刘郎。又没看见岳阳楼上何仙姑,洞宾醉里戏弄葫芦。十二珠帘花落尽,飞身便过洞庭湖。神仙自古都贪恋凡尘,洞府谁能保全万全。那人不是贪恋脂粉,那人无奈珍惜芳年。可怜薄幸无相爱,有情终究不像无情。车想直行,马想横冲,凤凰不肯笑着相鸣。早知缘分浅薄空相见,曾像当初独自前行。独自前行,怎会有许多惊惧。独行还得没有负担,独行何有心如破碎。心如破碎,人成鬼,人成鬼啊正为了谁?今天承担许多艰难,今天节节骨头生寒。梦里不知身是客,迷茫中还要眷恋虚欢。临安三百里,一望石云之间。鹤飞去了,石台空闲。石台空闲,春色缘何得以再看。天汉浩荡,路漫漫,怎得神翁加以撮合,赤绳囊里赤绳缠绕。流水不推自然急促,浪头风送载花船。
瑞兰的词调(《朝中措》):
日色映照着流霞,手爪杂乱交错。回忆当年贵重,今朝错落风沙。
红颜薄命,路旁债主,眼下冤家。没想到今宵浪静,钲镗怎样催花。
还照间,刚到潇湘镇。吕文德起初担任镇尉,一方倚仗他如金城。士民安居,市肆行商多聚集在那里。世隆让瑞兰住在迎芳亭,挑选了大宅邸,于是带领瑞兰进入宅邸。宅邸位于镇中心,主人是黄思古。外面设有十几间客房,以接待旅客,里面设有三座大厦,以容纳宦族。每座都有琴棋书画,花木芬芳。世隆喜欢它的清雅,不吝惜租金。停留片刻,就有两个小童、两个丫鬟,烧水设酒,侍奉洗澡饮酒。当时瑞兰刚洗完澡出来,蓬乱的头发,凤凰般的姿态,格外逼人。世隆迎视欲狂,笑着说:“真所谓天下第一女子啊。”随口吟五言诗十二韵赠给她。奉酒间,瑞兰也吟了一首以回复。至于酒圣酒贤、平原青州,绝不入口。世隆坚决强求她喝,瑞兰坚决害怕。世隆放下杯子起身说:“计谋是想帮助海棠春睡罢了,难道真的用宰割来喂宋万吗!”也不终席而罢。
世隆的诗说:
主人思古黄,借我一仙房;眼下风尘客,杯中豆蔻汤。掩扉推绣履,倚几脱罗裳。雪貌消浮屠,冰肌觉净凉。琼花开后土,玉树沃云浆。妃子娇无力,胎仪体自香。冲锋疑未允,想象兴何当。浪静登仙锋,烟开下客廊。牡丹新出水,天马暗行疆。对面如千里,描情赖一觞。桃花心未动,柳絮性徒狂。安得何仙子
,今宵醉岳阳。
瑞兰调云(《卖花声》):
胡马渡银河,闹动干戈。蒙君福荫千万多,此意此情终有报,君莫蹉跎。 ----送我归乡窠,媒结藤萝。一生缘分属哥哥。要把风花闲地设,这事难呵!
译今夜在岳阳醉倒。
瑞兰唱道(曲牌《卖花声》):
胡人战马渡过银河,搅动了战火纷飞。承蒙您恩泽庇护,感激之情千万般深厚,这份心意与情意终会得到报答,请您不要虚度光阴。——送我回到故乡的巢穴,用媒人牵线搭桥结成姻缘。我一生的缘分都托付给您了。想要把风花雪月的闲情雅致随意安排,这件事实在难以做到啊!
薄夜灯明,侍婢进安眠酒,世隆怒不沾唇。瑞兰起奉,十分款曲。世隆曰:卿奉酒,乃范弹 冠缕耳,岂真情耶?”兰曰:“君勿太诬人。”世隆曰:“非诬卿也,正醉重瞳脱沛公计耳 。”兰笑而止。世隆曰:“死者复生,生不愧死,桑林美约,今亡矣夫!”兰曰:“妾非轻 诺寡信者,第以义有不可耳。”世隆曰:“何不可?”兰曰:“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世隆曰:“是何言也。生雀未射而卿关女,又于鼻颈徵之矣。”瑞兰语塞:“将身携重宝 ,效蔡琰赎。”世隆笑曰:“吾儒家书中金屋车马,等闲事耳,奚重宝为!”兰曰:“书中 有女颜如玉,何用妾之弃人?”世隆曰:“国色非书中有也。”瑞兰觇世隆意笃,佯如厕, 兔脱东房。世隆忿不自胜,如焚如割,即房窗间谕以一歌。瑞兰亦制一调以宽之。
世隆歌云:
生平不识亦风流,偶遇神仙下楚州。人眼人间何处是,天然的砾挂心头。
五关幸脱单于老,乌林又遇孙彪到。
伊人保护不胜多,担尽千烦与万恼。
今朝平步入潇湘,拟将云雨遍牙床。
谁知酒后机心变,翻身逸走入东房。
东房门户壮秦关,万方挑战尽空还。
心头悸乱浑如醉,身上慌忙骨自寒。
呜呼已矣蒋世隆。无限恩情一梦中,
有缘千里终相逢。人生争似玉人身,玉人身上不相离。暮随帐里温香体,朝随镜下画蛾眉。 当年恩爱欲何如, 今宵恩爱只如此。弓藏鸟尽竟何言?恼杀牡丹花下死。花下死兮奈渠何。奈渠何兮无奈何, 窗前咫尺天涯远,唱破人间薄幸歌。
瑞兰调云(《水龙吟》):
强胡百万长驱,边城瓦解人如草。风流才子,桑林绝处,奴家作靠。一路 扶持万千,又脱鸟林凶盗。这恩情许大,铭心刻骨,岂甘丢倒。----送我归家下落,把全身 从 容图报。一枝芍药倍红,百岁春光偕老。看人间野合鸳鸯,羞杀我,君休道。
世隆曰:“卿欲归家图,不惟刘备宽荆州岁月,亦张仪以商于诳楚耶?”瑞兰曰:“岂敢为 是哉。所以归家者,正欲白双亲,备六礼,百岁咸恒,使君得为良士夫,妾不失为相门子女 。私自择配,鲁姬所以玷于曾子来也。”世隆闻相门之说,讯其实,方知乃祖丞相黄潜善, 乃翁尚书复。沉想良久,虽怜其流落,益自喜其佳遇,则曰:“崔莺非相女耶?自送佳期, 至今双美。今娘子所遭之难固大于崔氏,而不念我耶?”兰曰:“崔氏自献其身,乃有尤物 之议,卒焉改适郑恒,今以为羞。妾欲归家图报者,正以此患耳。”世隆曰:“卿言乃鹧鸪 啼耳。”兰曰:“何也?”世隆曰:“行不得哥哥。”兰曰:“无患也,至则行矣。”世隆 曰:“决行不得。一至卿家,貅关獒守,因鬼见帝渴睡,莫敢强委命哉!”兰曰哉:妾自有 处,何烦君虑。”世隆曰:“彼时亦不得自主也,况重宝 名重天下,求之者众,生恐鹿走他人,徒负乔知之绿珠怨耳。”兰曰:“君独不识钟建负我 者哉?妾以此言告君,宁不三骰十九色于君耶?”世隆曰:“卿欲季干,恐尚书不楚王何。” 兰曰:“妾筹之熟矣,保无恙。”世隆曰:“生今涸鱼掉尾,宁待西江水以求活耶?”兰曰 :“采叶与自落,迟速无几何。”世隆曰:“巧迟不如拙速,况事急矣,才说姑待明日,亦 不可也。”兰曰:“急客缓主人,千日亦须等待,安得荷剑逐蝇耶?”世隆曰:“如卿言, 我绝望矣。”遂制《潇湘梦》一词以别之。词曰:
笳鼓喧天,貔貅无数。玉仙子桑下相逢,再天恳怙。丑豺狼不谙光景,把 亲妹丢开忘顾。携手向南行,看一枝好处。万万千千凑补,谁料风平浪静,翻旗覆鼓。罗带 壮金汤,又把重门深固。千婉转,万婉转,张目挺身,恁我怎生摆布?何谓当日我如山,何 谓今朝我如虎?不念我一途风露,好多辛苦。怀尽了山盟野誓,变尽了云朝雨暮。看世上人 间,唯有这个妇人铜肝铁肚。天兮
译天色将晚,灯火通明,侍婢端来安眠酒,蒋世隆愤怒地不肯沾唇。李瑞兰起身侍奉,极其殷勤周到。世隆说:“你劝酒,不过是像范雎弹冠相庆那样做样子罢了,难道是真心的吗?”瑞兰说:“您不要太过诬陷人。”世隆说:“我不是诬陷你,正是用让项羽醉倒以保全刘邦的计策罢了。”瑞兰笑着制止了他。世隆说:“死者复生,生者不感到羞愧,我们在桑林中美好的约定,如今已经没有了啊!”瑞兰说:“我不是那种轻易许诺却不守信用的人,只是道义上不允许罢了。”世隆说:“为什么不允许?”瑞兰说:“使君自有妻子,罗敷自有丈夫。”世隆说:“这是什么话。我还没射中那只雀鸟,你就替女子关上了门,而且又在鼻颈间试探我了。”瑞兰无言以对,说:“我将带着随身重宝,效仿蔡文姬赎身。”世隆笑着说:“我读书人家,书中自有金屋车马,都是平常事,哪里需要重宝!”瑞兰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何必用我这被抛弃的人?”世隆说:“国色天香可不是书里有的。”瑞兰看出世隆情意真挚,假装去上厕所,趁机从东房逃脱。世隆愤怒得无法自控,心中如焚如割,随即在房窗间唱了一首歌。瑞兰也作了一首曲子来宽慰他。
世隆唱道:
平生不识我也风流,偶然遇见神仙下凡到楚州。人眼之中人间何处是,天然的牵挂挂在心头。
五关侥幸逃脱了单于的老谋,乌林又遇到了孙彪的到来。
你保护我不胜其多,担尽了千烦与万恼。
今朝平步踏入潇湘,打算将云雨之欢遍满牙床。
谁知酒后机心变化,翻身逃入东房。
东房门户坚固如秦关,万方挑战全都空手而还。
心头悸乱浑如醉酒,身上慌忙骨自生寒。
唉,完了啊蒋世隆。无限恩情一梦中,
有缘千里终相逢。人生怎比得上玉人,玉人身上不相离。暮随帐里温香体,朝随镜下画蛾眉。当年恩爱欲何如,今宵恩爱只如此。弓藏鸟尽竟何言?恼杀牡丹花下死。花下死兮奈渠何。奈渠何兮无奈何,窗前咫尺天涯远,唱破人间薄幸歌。
瑞兰唱道(《水龙吟》):
强胡百万长驱直入,边城瓦解人如草芥。风流才子,在桑林绝境处,奴家作为依靠。一路扶持万千,又脱身于鸟林凶盗。这恩情如此之大,铭心刻骨,岂甘丢倒。----送我归家安顿,把全身从容图报。一枝芍药倍加红艳,百岁春光偕老。看人间野合鸳鸯,羞杀我,君休道。
世隆说:“你想回家图谋,不仅是刘备宽限荆州岁月,也是张仪用商于之地欺骗楚国啊?”瑞兰说:“岂敢这样。所以我要回家,正是为了禀明双亲,备齐六礼,百年偕老,使君得以成为良士,妾不失去相门子女的身份。私自择配,鲁姬之所以被曾子玷污,就是这样的原因。”世隆听到相门之说,询问实情,才知道她的祖父是丞相黄潜善,父亲是尚书李复。沉思良久,虽然怜惜她流落,更加自喜遇到佳人,就说:“崔莺不是相女吗?自己送佳期,至今双美。如今娘子所遭之难固然大于崔氏,却不念我吗?”瑞兰说:“崔氏自己献出身体,才有尤物之议,最终改嫁郑恒,如今以此为羞。妾想回家图报,正是担心这个。”世隆说:“你的话像是鹧鸪啼叫。”瑞兰说:“为什么?”世隆说:“行不得哥哥。”瑞兰说:“无患,到了就行动。”世隆说:“决计行不得。一到你家,貅关獒守,因为鬼见帝渴睡,谁敢强求委命呢!”瑞兰说:“妾自有办法,何必烦君忧虑。”世隆说:“那时也不能自主,况且重宝名重天下,求之者众,我恐怕鹿走他人,徒负乔知之绿珠怨耳。”瑞兰说:“君难道不认识钟建负我者吗?妾以此言告君,难道不三骰十九色于君吗?”世隆说:“你想季干,恐怕尚书不像楚王。”瑞兰说:“妾筹谋已熟,保无恙。”世隆说:“我如今涸鱼掉尾,难道等待西江水以求活吗?”瑞兰说:“采叶与自落,迟速无几何。”世隆说:“巧迟不如拙速,况且事急矣,才说姑待明日,亦不可也。”瑞兰说:“急客缓主人,千日亦须等待,安得荷剑逐蝇耶?”世隆说:“如卿言,我绝望矣。”于是作《潇湘梦》一词以别之。词曰:
笳鼓喧天,貔貅无数。玉仙子桑下相逢,再天恳怙。丑豺狼不谙光景,把亲妹丢开忘顾。携手向南行,看一枝好处。万万千千凑补,谁料风平浪静,翻旗覆鼓。罗带壮金汤,又把重门深固。千婉转,万婉转,张目挺身,恁我怎生摆布?何谓当日我如山,何谓今朝我如虎?不念我一途风露,好多辛苦。怀尽了山盟野誓,变尽了云朝雨暮。看世上人间,唯有这个妇人铜肝铁肚。天兮
天兮何诉!从今割断虚花债,明月三更,卿也去,我也东 走,莫把有情风月,着这无情耽误。再不回头也,有这个冤家,花下都是黄泉路。呜呼!一 曲潇湘词,今宵懊恨为谁秦?送卿去也,永作欺人话谱。
译苍天啊,我有什么可申诉的!从今往后,我要斩断这虚幻如花的孽缘。三更时分,明月高悬,你离去,我也向东奔走,莫让这有情的风月,被这无情的命运所耽误。再也不回头了,有了你这个冤家,花下处处都是通往黄泉的路。唉!这一曲潇湘词,今夜的懊悔怨恨是为谁而吟唱?送你离去,从此永远成为欺骗世人的话语谱曲。
瑞兰闻其词,且惊且喜,推户出曰:“晋国亦仕国也,未闻仕如此其急也。”世隆曰:“ 既 云仕国,君子之难仕,何也?”瑞兰曰:“其如玉盏下地何!”世隆曰:“桑海亦有田时,不 必更多说。”搂以就寝。瑞兰曰:“妾尚葳蕤,未堪屑越。愿君智及而行之以仁,幸甚。” 世 隆曰:“谨领。”方会间,瑞兰半推半就,罗袜含羞卸,银灯带笑吹。再三叮咛,千万护持 。翡翠衾中,桃花浪转,支左吾右,几不能胜。腰倦鬓松,扶而不起,仔细温存而已。顷 之,渐入佳境。妙自天然,假非人间有者。虽兰桥、巫峡、芙蓉城之遇,殆未能加于此。 信是一刻千金,只恐春宵不永者矣。云收雨霁,瑞兰以妖娘渍者指示世隆,曰:“不意道旁 一骊龙 珠为君摘碎,败麟残甲,万勿弃置。”世隆曰:“千里马骨犹值五百金,况真千里马者哉! 勿虑。”时世隆遇异心忙,仿佛如梦。顷之,乃其真也,又皇皇然,而有所求。瑞兰将坚晋 鄙,但平符既窃,铁锥又至,一夜花城,兵将折冲,似不能支。时有口占诗词甚多,聊记一 二,以表龙会兰池之行实云。
世隆诗云:
生平不省入花关,倏到花关骨尽寒;
焚玉谩夸游楚峡,巫神今夜下巫山。
帕污未破红梅子,被暖能言白牡丹。
寄语载花船上客,后滩风浪易前难。
瑞兰诗云:
生平不省出堂阶,草昧叨逢蒋秀才。
明月几曾厢下待,好花却就路旁开。
山盟应许藏金匮,春兴犹疑窃玉钗。
为道葳蕤浑未惯,春风消息谩重来。
世隆诗曰:
冒尽风波上钓台,夜光珠里蚌初开。
扪心难舍天然色,信口方知不世才。
窗下只惊花下死,枕中宜向月中来。
夜深不是贪重饵,冒尽风波上钓台。
瑞兰和云:
今宵不负望英台,架上蔷薇带血开。
愧我本无倾国色,喜君真有冠天才。
金沙江里风初过,云梦山间雨又来。
一路花筹都算尽,今宵不负望英台。
世隆会真三十韵:
仙子生光国,胡囚出北畿。山村逃猾虏,桑野拜新知。张珙扶崔女,钟郎 负楚姬。心明非是伴,事迫且相随。鸳鸯羞苟合,鹬蚌苦相持。结草恩何在,看花愿已违。 更猜韩信走,又虑相公追。函谷关虽固,金牛路上低。窗前伸郁抑,几上闷踌躇。拟断华歆 席,笑开杨素扉。罗裆含愧卸,银烛趁慌吹。神女初登峡,天孙懒上机。花心红杏小,遍体 白鹅肥。怕杀江风恶,叮咛舟楫迟。莺衔珠串起,风转鬓云欹。懒散娇无力,分明忍皱眉。 细餐甘榄味,剥落鸡头皮。鏖战浑如梦,绸缪肉似泥。疑成连理骨,化作一团坯。忘却谁为 我,何知我有伊。欢娱难口说,妙处自心知。云雨重重报,阳春点点迷。会真何日了,万古 话佳期。
世隆会瑞兰后,日夜衽席花酒。瑞兰每以晋侯六疾戒世隆。世隆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 。”瑞兰曰:“世岂有酒色交攻而不败者乎?尝有诗云:‘鸟低山木,犹巢其颠;鱼浅渊泉 ,又定其窟。’”又曰:“握月担风,罔思后日;迷花乱酒,取足今时。”又有云:“酒后 人为席,不顾千金之体;花中日作宵,恐孤百岁之期。”又曰:“两斧伐孤树,君自为之; 钩月带三星,吾不忍也。”启词骈骊,多有不述。世隆虽奇其才而重其心,但惑溺已深,撷 取倍于他日。尝有芳咏甚多,聊记其略,以彰意云。
世隆短篇:
天若不爱色,星宿无牛女。地若不爱色,木无连理枝。天地都爱色,吾 人当何如。古称花 似色,将花一论之。惜花须起早,谁肯看花迟?折花须折蕊,谁肯恋空枝?花色有时尽,人 有年老时,及时爱花色,莫待过时悲。
世隆诗词意虽陋,亦风月家所有。瑞兰见之,忸怩曰:“如君诗见天下,妾之名节扫地矣。 不但妾羞,亦天下妇人羞。”世隆曰:“玉真夜半私语,崔莺二十年前晓寺,亦谁为之?” 瑞兰曰:“崔莺二十年
译瑞兰听了他的言辞,又惊又喜,推开房门出来说道:“晋国也是讲究礼制的国家,没听说做官急迫到这种地步的。”世隆说:“既然说是做官的国家,君子难以做官,又是为什么呢?”瑞兰说:“这就像玉盏掉在地上一样(难以挽回)!”世隆说:“桑田沧海也有变成田地的时候,不必再多说了。”于是搂着她去就寝。瑞兰说:“我还年轻稚嫩,承受不了这般激烈。希望您在智慧上能够周全,在行动上施行仁爱,那就太好了。”世隆说:“遵命。”正当他们欢会之时,瑞兰半推半就,含着羞意脱下罗袜,带着笑意吹灭银灯。再三叮咛,千万保重。在翡翠被褥之中,春潮涌动,左右支撑,几乎难以承受。腰肢疲倦,鬓发散乱,扶持着也起不来,只是仔细温存罢了。过了一会儿,渐渐进入美妙的境界。妙处天然生成,绝非人间所有。即使是兰桥、巫峡、芙蓉城那样的奇遇,恐怕也不能超过这里。真是一刻千金,只担心春宵苦短。云收雨散后,瑞兰把妖娘浸染过的东西指给世隆看,说:“没想到路边的一颗骊龙珠被你摘碎,这败麟残甲,千万不要丢弃。”世隆说:“千里马的骨头还值五百金,何况是真正的千里马呢!不要担心。”当时世隆遇到奇异之事,心神慌乱,仿佛在做梦。过了一会儿,发现是真的,又惶恐不安,有所求索。瑞兰打算坚守晋国的边境,但平符已经被偷,铁锥又送来了,一夜之间花城兵将交锋,似乎难以支撑。当时随口吟咏的诗词很多,姑且记下几首,以表明龙会兰池这段经历的实情。
世隆的诗说:
生平不知道进入花关,忽然到了花关骨头都发寒;
焚烧玉石徒然夸耀游历楚峡,巫山神女今夜下巫山。
帕子污损未破红梅子,被窝温暖能言白牡丹。
寄语载花船上的客人,后滩的风浪容易前滩难。
瑞兰的诗说:
生平不知道走出堂阶,在混沌初开时遇见蒋秀才。
明月几曾在厢房下等待,好花却在路旁开放。
山盟海誓应该藏在金匮里,春情兴起还怀疑偷玉钗。
因为说我还年轻不习惯,春风的消息徒然再来。
世隆的诗说:
冒着所有风波登上钓台,夜光珠里蚌壳初开。
扪心自问难舍天然之色,信口开河方知不世之才。
窗下只惊花下死,枕中宜向月中来。
夜深不是贪图重饵,冒着所有风波登上钓台。
瑞兰的和诗说:
今宵不辜负望英台,架上蔷薇带血开放。
惭愧我本没有倾国之色,欣喜你真有冠世之才。
金沙江里风刚过,云梦山间雨又来。
一路花筹都算尽,今宵不辜负望英台。
世隆的《会真》三十韵:
仙子生于光国,胡人囚禁出北边。山村逃避狡猾的虏寇,桑野拜见新结识的朋友。张珙扶持崔女,钟郎辜负楚姬。心明不是伴侣,事迫暂且相随。鸳鸯羞于苟合,鹬蚌苦于相持。结草之恩何在,看花之愿已违。更猜韩信逃走,又虑相公追赶。函谷关虽然坚固,金牛路上低微。窗前伸展郁抑,几上闷闷踌躇。打算断绝华歆的席位,笑着打开杨素的门扉。罗裆含愧脱下,银烛趁慌吹灭。神女初登巫峡,天孙懒得织布。花心红杏小,遍体白鹅肥。害怕江风恶劣,叮咛舟楫迟缓。莺衔珠串起,风转鬓云斜。懒散娇无力,分明忍皱眉。细品甘榄味,剥落鸡头皮。激战浑如梦,绸缪肉似泥。疑成连理骨,化作一团坯。忘记谁为我,何知我有伊。欢娱难口说,妙处自心知。云雨重重报,阳春点点迷。会真何日了,万古话佳期。
世隆与瑞兰欢会后,日夜沉溺于床笫花酒。瑞兰常常用晋侯六疾来告诫世隆。世隆说:“我乐意这样,不觉得疲倦。”瑞兰说:“世上哪有酒色交攻而不败亡的呢?曾有诗说:‘鸟低山木,犹巢其颠;鱼浅渊泉,又定其窟。’”又说:“握月担风,不思后日;迷花乱酒,取足今时。”又有说:“酒后人为席,不顾千金之体;花中日作宵,恐孤百岁之期。”又说:“两斧伐孤树,君自为之;钩月带三星,吾不忍也。”启词骈文,大多不叙述。世隆虽然惊奇她的才华而重视她的心意,但迷惑沉溺已深,索取比往日更多。曾有芳咏很多,姑且记下大概,以彰显心意。
世隆的短篇:
天如果不爱色,星宿就没有牛郎织女。地如果不爱色,树木就没有连理枝。天地都爱色,我们人应当如何。古人称花似色,将花来论述一下。惜花须起早,谁肯看花迟?折花须折蕊,谁肯恋空枝?花色有时尽,人有年老时,及时爱花色,莫待过时悲。
世隆的诗词意思虽然粗陋,也是风月家中所有的。瑞兰见了,羞惭地说:“如果让你的诗传遍天下,我的名节就扫地了。不但我羞耻,也是天下妇人的羞耻。”世隆说:“玉真夜半私语,崔莺二十年前晓寺,又是谁做的呢?”瑞兰说:“崔莺二十年
前乃自陈之,其羞郎之心犹在。若玉真夜半私语,乃好事者笔 力,何以为玉真羞?”乃相携拜月于东庭。世隆顾谓瑞兰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因会王亭,遂拟亭日“拜月”,制《拜月亭赋》及《花房十咏》于此云。
译先前你已自己陈述过,那份为郎君感到羞耻的心意依然存在。如果说是玉真在半夜私下低语,那是好事之徒的笔力渲染,怎么能因此让玉真感到羞耻呢?”于是两人携手在东庭拜月。世隆回头对瑞兰说:“月色洁白,微风清凉,这样的良夜该如何度过。”后来在王亭聚会,于是将亭子命名为“拜月”,并在这里创作了《拜月亭赋》以及《花房十咏》。
拜月亭赋:
腊月既望,蒋子游于潇湘之亭,天光如昼,万籁无声。博山香炽,银烛初 明,栏杆十二,花 稍倒影。百卉春芳,淡风暗随。方俯仰间,有一异人,降之于庭。裳裳缥缈,残妆不整,微 笑 春生,莲步散行。似非尘寰惯见,不预花木储精,艳夺瑶池之王母,羞坏座上之飞琼。心通 麻饭,情重蓉城,思而难得,疑而后惊。恍惚少定,乃前拜曰:‘昔庄周梦为蝴蝶,初不知 孰 为庄周,孰为蝴蝶。予今见异人于庭,初不知孰为异人,孰为嫦娥。是知嫦娥者,天之异人 也;异人者,地之嫦娥也。庄周以梦子以真,但为云阶下拜,而不俟于西厢待矣。’乐甚 , 把酒为之一问曰:‘予言何如?’异人曰:‘然。’乃相与歌曰:‘异人非我兮,谁为之夫? 我 非异人兮,谁为之妇?今宵非月兮,谁为之媒?天为幄兮地为茵,风前一枕,月其主之,何必 再问于绳丝之老人?’
春宵十咏:
少年红粉共风流,锦帐春宵恋不休;
兴魄罔知来客馆,狂魂疑似入仙舟。
脸红暗染胭脂汗,面白误污粉黛油;
一倒一颠眠不得,鸡声唱破五更秋。
其二曰:
对垒牙床起战戈,两身合一暗推磨。
采花戏喋吮花髓,恋蜜狂蜂隐蜜窠。
粉汗身中干又温,云鬟枕上起犹作。
此缘此乐真无比,独步风流第一科。
其三曰:
梅花帐里笑相从,兴逸难当屡折冲。
百媚生春魂自乱,三峰剪彩骨都融。
情超楚王朝云梦,乐过飞琼晓露踪。
当恋不甘纤刻断,鸡声漫唱五更钟。
其四曰:
二八娇娆冰月精,道旁不吝好风情。
花心柔软春含露,柳骨葳蕤夜宿莺。
枕上云收双困倦,梦中蝶锁几纵横。
何缘天借人方便,平露为凉六七更。
其五曰:
如此风流兴莫支,好花含笑雨淋漓。
心慌枕上颦西子,体倦床中洗禄儿。
妙处不容言语状,娇时偏向眼眉知。
何须再道中间事,连理枝头连理枝。
其六曰:
邸深人静快春宵,心絮纷纷骨尽消。
花吐曾将化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
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
不碍两身肌骨阻,更祛一卷去云桥。
其七曰:
仙子娇娆骨肉均,芳心共醉碧罗茵。
情真既肇桃源会,妙促西施柳叶颦。
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
分明汝我难分辨,天赐人间吻合人。
其八曰:
花兵月阵暗交攻,久惯营城一路通。
白雪消时还有白,红花落尽更无红。
寸心独晓泉流下,万乐谁知火热中。
信是将军多便益,起来却是五更钟。
其九曰:
两身香汗暗沾濡,阵阵春风透玉壶。
乐处疏通迎刃剑,摭机流转走盘珠。
褥中推枕真如醉,酒后添杯争似无。
一点花心消灭尽,文君谩讶瘦相如。
其十曰:
暗芳驱迫兴难禁,洞口阳春浅复深。
绿树带风翻翠浪,红花冒雨透芳心。
几番枕上联双玉,寸刻闱中当万金。
尔我谩言贪此乐,神仙到此也生淫。
世隆色度太过,汞铅戕而荣卫枯,病几不振。瑞兰惊悸。明有镇山庙海神甚灵,瑞兰将命奚 童祷。世隆虽病,语瑞兰曰:“世岂有祷于神而不死者乎?盖今之神,古之人。神尝不能自 宥其死,况能宥其死于人乎?”瑞兰曰:“何以见之?”世隆曰:“予尝稽董狐《搜神鬼记》 ,释迦乃维摩王子。观音,妙庄王女。达摩至卢能,托芦传钵六叶,卒于汉溪。佛祖则宜春 县人,曰即肃。老君则楚县人,曰李耳。张真人道陵,乃汉张良后。许真人逊,晋零陵令。 吴真人猛,时真人奇,皆晋时人。天王封于唐太宗征高丽间。福神蒋子死于钟山下。唐葛周 三将军,周宣王时人。赵玄坛名公明,秦始皇时高士。关公羽封义勇武安王,始于宋道君。 茅君匡裕,庐山法祖。钟馗受享,自玄宗一梦
译拜月亭赋:
腊月中旬,蒋子游览于潇湘亭,天色明亮如白昼,万物寂静无声。博山炉中香火烧得正旺,银烛刚刚点亮,十二道栏杆上,花梢的倒影依稀可见。百花散发着春天的芬芳,微风暗暗吹拂。正当我俯仰之间,有一位奇异之人降临到庭院中。她衣袂飘飘,妆容略显凌乱,微微一笑间春意盎然,迈着莲步缓缓而行。她似乎不是尘世间常见的女子,也不像是由花木精华所孕育,其艳丽足以夺去瑶池王母的风采,让座上的许飞琼都感到羞愧。她心意相通于麻饭,情感深厚于蓉城,让人思之难得,疑之而后惊。恍惚片刻后稍微安定,我便上前拜见说道:“昔日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起初不知道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我今天在庭院中见到这位奇异之人,起初也不知道是奇异之人,还是嫦娥。由此可知,嫦娥是天上的奇异之人;奇异之人是地上的嫦娥。庄周因梦而悟,我因真而悟,只需在云阶之下拜见,而不必等待在西厢房了。”我非常高兴,举杯向她问道:“我说的怎么样?”奇异之人说:“对。”于是我们一起唱道:“奇异之人不是我,谁来做我的丈夫?我不是奇异之人,谁来做我的妻子?今宵不是月亮,谁来做我们的媒人?以天为帐幕,以地为垫褥,在风前安枕,由月亮来主宰,何必再向牵红线的老人询问呢?”
春宵十咏:
少年男女共同风流,锦帐春宵眷恋不止;
兴致魂魄不知来到客馆,狂放灵魂疑似进入仙舟。
脸颊泛红暗暗沾染了胭脂汗,面色苍白误污了粉黛油;
翻来覆去睡不着,鸡鸣声唱破了五更的秋意。
其二曰:
对着牙床如同起兵交战,两身合一暗中推磨。
采花嬉戏吮吸花髓,恋蜜的狂蜂隐藏在蜜巢。
粉汗在身中干了又温,云鬟在枕上起来又作。
这份缘分和快乐真无比,独步风流第一科。
其三曰:
梅花帐里笑着相随,兴致飘逸难以抵挡屡次折冲。
百媚生春魂魄自乱,三峰剪彩骨骼都融化。
情意超越楚王梦见云雨,快乐胜过许飞琼清晨露踪迹。
当爱恋时不甘片刻断绝,鸡鸣声漫唱五更钟。
其四曰:
二八年华娇娆如冰月精华,道旁不吝惜好风情。
花心柔软春天含着露水,柳骨茂盛夜晚宿着黄莺。
枕上云收两人都困倦,梦中蝶锁几次纵横。
何缘天借给人方便,平露为凉六七更。
其五曰:
如此风流兴致莫支撑,好花含笑雨淋漓。
心慌枕上皱起西子的眉,体倦床中洗去禄儿的妆。
妙处不容言语形容,娇时偏向眼眉知晓。
何须再道中间事,连理枝头连理枝。
其六曰:
邸深人静快春宵,心绪纷纷骨骼尽消。
花吐曾将化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
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
不碍两身肌骨阻隔,更祛一卷去云桥。
其七曰:
仙子娇娆骨肉均匀,芳心共醉碧罗茵。
情真既肇桃源会,妙促西施柳叶颦。
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
分明汝我难分辨,天赐人间吻合人。
其八曰:
花兵月阵暗交攻,久惯营城一路通。
白雪消时还有白,红花落尽更无红。
寸心独晓泉流下,万乐谁知火热中。
信是将军多便益,起来却是五更钟。
其九曰:
两身香汗暗沾濡,阵阵春风透玉壶。
乐处疏通迎刃剑,摭机流转走盘珠。
褥中推枕真如醉,酒后添杯争似无。
一点花心消灭尽,文君谩讶瘦相如。
其十曰:
暗芳驱迫兴难禁,洞口阳春浅复深。
绿树带风翻翠浪,红花冒雨透芳心。
几番枕上联双玉,寸刻闱中当万金。
尔我谩言贪此乐,神仙到此也生淫。
世隆纵欲过度,导致精气受损而身体枯萎,病得几乎无法支撑。瑞兰惊恐。明朝有座镇山庙海神非常灵验,瑞兰打算派小童去祈祷。世隆虽然生病,却对瑞兰说:“世上哪有向神祈祷而不死的人呢?大概现在的神,是古代的人。神尚且不能宽恕自己的死,何况能宽恕别人的死呢?”瑞兰说:“凭什么看出这一点?”世隆说:“我曾查阅董狐的《搜神鬼记》,释迦牟尼是维摩王子。观音是妙庄王的女儿。达摩到慧能,托芦传钵六代,最终死在汉溪。佛祖是宜春县人,名叫即肃。老君是楚县人,名叫李耳。张真人道陵,是汉代张良的后代。许真人逊,是晋朝零陵令。吴真人猛,时真人奇,都是晋朝人。天王封于唐太宗征高丽期间。福神蒋子死在钟山下。唐葛周三将军,是周宣王时的人。赵玄坛名公明,是秦始皇时的高士。关公羽被封为义勇武安王,始于宋朝道君皇帝。茅君匡裕,是庐山法祖。钟馗受享,自玄宗一梦
。万回国公,又张家子。灶神张单,厕神何丽 卿,户神彭质、彭君、彭矫。虐神,颛顼三太子。厉神曰伯张,隋朝乃见。火回禄,水玄冥 ,备存左氏。卿何苦而惑之?”瑞兰曰:“祷禳古有之,子产亦公孙泄良止,而郑人安况病 一人耶?”世隆曰:“左氏所以为诬也。夫海神广利广德,又有曰天妃敕封护国庇民,而强 盗海中,专借其力于舟楫风波之中,顾乃受其享献,乐其金帛,纵盗害民,其可胜记!信神 明之最灵者莫如海神,既不能灵于海盗,顾能灵于我耶?卿勿复言”瑞兰曰:“痊病有贰道 ,巫与医而已,君其欲医乎?”世隆喜而从之,得折肱家而克济。但世隆病中每念于花月, 兰以死拒,乃止,尝稽其医中诗咏一二,以备玩焉。
译万回国公,也是张家的人。灶神叫张单,厕神叫何丽卿,户神有彭质、彭君、彭矫。虐神是颛顼的三太子。厉神名叫伯张,在隋朝时才出现。火神回禄,水神玄冥,都记载在《左传》中。你何必如此困惑呢?”瑞兰说:“祈祷禳灾古已有之,子产也依靠公孙泄和良止,郑国人才得以安定,何况只是一个人患病呢?”世隆说:“《左传》之所以是虚妄的。那海神广利、广德,又有称为天妃的,受朝廷敕封护国庇民,然而强盗在海中,专门借助他们的力量在舟船风波之中,反而接受他们的祭享,贪图他们的金银布帛,纵容盗贼危害百姓,这样的例子难道还少吗!相信神明中最灵验的莫过于海神,既然不能对海盗显灵,难道能对我显灵吗?你不要再说了。”瑞兰说:“治愈疾病有两条途径,只有巫术和医药罢了,您是想要用医药呢?”世隆高兴地听从了她的建议,找到经验丰富的医生而得以痊愈。只是世隆在病中常常思念花月之事,瑞兰以死相拒,这才作罢,曾查阅他病中吟咏的一两首诗,留作赏玩。
药名诗曰:
血蝎天雄紫石英,前胡巴戟指南星。
相思子也忘知母,虞美人兮幸寄生。
莺宿全朝当白芷,马牙何日熟黄精。
蛇床蝉腿渐阳起,芎药枝头万斛情。
药方诗曰:
国老不能和百药,将军无计扫余殃。
黄连何为连身苦,龙骨应知骨自香。
吐露清愁情已阙,金花在目兴应忙。
蛇床独活相思子,此德当归续命汤。
世隆病渐痊。主人思古邀梨园子弟侑贺于西阁。世隆起见,笑曰:“此顽童也,生所羞比。 ”思古曰:“何谓顽童?”世隆曰:“具载三风十愆中。”思古意犹未解。世隆具以晋姜 男 破老,汉弄儿来梦儿,太子承乾事告。思古乃出净酒奉喜。席罢,瑞兰曰:“妾闻黄公媪言 ,地中病者,非傀儡侑神,则有梨园子弟,舍是则病后有变。”世隆曰:“傀儡制自师涓 ,以怒纣,陈孺子窃之以助汉,何为祸?何为福?况梨园所演,一皆虚诞。蔡伯喈孝感鹤鸟, 指为无亲;赵朔亡而谓借代于酒坚,韩厥立赵后而为伏剑于后宰门,晋灵公命獒犬、
张弥以杀赵盾,乃归之屠氏,膳夫蒸熊掌不熟,断其手指,以人掌代熊掌。男人莫 看《西 厢》,女人莫看《东墙》,固以元稹之薄,秀英之陋,然始终苟合,亦非实事,陈 湘受月梅写帕之投,终为夫妇。郭华吞月英绣鞋之污,卒几于死,或冒为《 玉匣》。萧 氏之夫本汉娄敬,诈曰文龙。刘智远之祖本于沙陀,诈曰汉裔。以苏秦之游说,云长之忠义 , 寇准之于舜英,蒙正之于千金,皆非所演,中体能从其侑贺,只自诬耳,又岂可允从之哉? ”瑞兰曰:“非兄熟于故典,何以到此。”乃相携出于邸楼门。楼亦佳境,四窗天设图画, 帘 泊燕莺,日供弦管,人如在华胥中。世隆强瑞兰立会,兰曰:“白龙鱼渚乌乎可?”世隆曰 :“楚王兰台景也,何妨。”时有口占一律,以示意云。
世隆诗曰:
神仙自古好楼居,楼上风流更有余。
柳骨经霜争似旧,花心冒雨谩如初。
洞宾破橘描飞鹤,妃子沉香引醉鱼。
昨夜星家应骇月,女牛出局会天墟。
世隆楼会后,又犯阴阳。瑞兰曰:“大丈夫何不自拔至是耶?”世隆曰:“其如花神迫人 何?”瑞兰曰:“妾无赖之过也。愿君千万珍重。”时乌鸦日噪,兰心惊有大故。世隆曰: “王 梅溪谓鸦为忠臣,东方朔占鸦吉多凶少。卿非夷隶治,何以识其音,顾亦惊之若是耶?”兰 曰:“不但此也,妾亦多异梦。”世隆曰:“从心莫如梦,卿心予病故耳。”瑞兰曰:“梦 关人者大。鹤九其龄,羊存其身,射月炊臼,朱箜先进第十一,皆以梦得之。妾梦异,必有 异 事,非关君病而已。”方议论间,床帏忽然自裂,瑞兰泣下。世隆曰:“变怪亦不足深信, 犬 作人言,猿代婢爨,鼠谈客死,杯酒化血,鼓出于庭,未闻竟为凶也。”瑞兰曰:“君徒以 大口诬人耳。妾自保一死足矣。”潸然而泪。世隆曰:“卿勿忧,我以未病卜之。”时甲寅 已卜,得泽水困卦,甲应已体,犯三刑五位,卯才逢劫,子地合父,入空腾蛇,又临应动。 世隆始惧,曰:“非我绝子,子将绝我矣。”乃作诗禳之。
世隆诗曰:
乾坤丕泰万济屯,已过师 中尚旅尘。
未济当时成既济,同人何日见家人。
腾蛇直应妻逢劫,驿马临时父合身。
只喜眼前些少好,阴将阳掩不胜春。▯
瑞兰曰:“如君诗,是亦李崔州寇莱州渡海谶矣。”
言未几,闻庭外声,瑞兰出觇帘下,则一鹦鹆栖庭桧,隶役纷纷呼引不归。鹦鹆见瑞兰,飞 入叩头呼曰:“玉娘子万福。”——盖鹦鹆乃尚书向使虏得之,养十余年,名曰飞郎。有古 徐丞相比归,隶役欲入取,飞郎归驿报尚书曰:“瑞兰娘子在那大屋间。”尚书命庶男留儿 跟往。——盖留儿乃尚书侍婢所生,母弃乱中而留其儿,因名曰留儿——一至黄公店,见瑞 兰于廊右,相
译药名诗写道:
血蝎、天雄、紫石英,前胡、巴戟、指南星。
相思子啊,忘了知母;虞美人啊,幸好有寄生。
莺宿全朝应当是白芷,马牙何日才能熟透黄精。
蛇床、蝉腿渐渐使阳气升起,芎药枝头蕴含万斛深情。
药方诗写道:
国老(甘草)不能调和百药,将军(大黄)无计消除余下的灾殃。
黄连为何让身体连遭苦难,龙骨应当知道骨头自有清香。
吐露清愁,情意已经缺失;金花在目,兴致应当繁忙。
蛇床、独活、相思子,这份恩德当归,续命汤。
世隆的病渐渐痊愈。主人思古邀请梨园子弟在西阁助兴庆贺。世隆看见后,笑着说:“这是顽童,我生来就羞于与他相比。”思古说:“什么是顽童?”世隆说:“都记载在‘三风十愆’之中。”思古心里还是不明白。世隆详细讲述了晋代姜男破老、汉代弄儿来梦儿、太子承乾的事情。思古这才拿出净酒来祝贺。酒席散去,瑞兰说:“我听说黄公媪说,地里的病人,如果不是傀儡戏娱神,就是梨园子弟助兴,除此之外,病后就会有变故。”世隆说:“傀儡戏是师涓制作的,用来激怒纣王,陈孺子偷来它帮助汉高祖,这算是祸还是福?况且梨园所演的,全都是虚妄荒诞之事。蔡伯喈因孝感动鹤鸟,却指斥他没有亲人;赵朔死了却说借酒坚代死,韩厥立赵氏后代却在后宰门伏剑自杀,晋灵公命令獒犬、张弥去杀赵盾,却归咎于屠氏,膳夫蒸熊掌不熟,砍断他的手指,用人掌代替熊掌。男人不要看《西厢记》,女人不要看《东墙记》,固然因为元稹轻薄,秀英鄙陋,但始终苟合,也不是实事。陈湘接受月梅写帕的投赠,最终成为夫妇。郭华吞下月英绣鞋的污渍,最终几乎死去,或者冒充《玉匣记》。萧氏的丈夫本是汉代的娄敬,却诈称文龙。刘智远的祖先本是沙陀人,却诈称汉人后裔。用苏秦的游说,云长的忠义,寇准对于舜英,蒙正对于千金,都不是所演之事,中体能够听从他们的助兴庆贺,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又怎么可以允许听从呢?”瑞兰说:“如果不是兄长熟读典故,怎么能说到这个地步。”于是两人携手走出邸楼门。楼也是佳境,四窗天然如画,帘栊间燕子黄莺栖息,每日供给弦管音乐,人仿佛在华胥国中。世隆强迫瑞兰举行集会,瑞兰说:“白龙鱼渚怎么可以呢?”世隆说:“这是楚王兰台的景致,有什么妨碍。”当时随口吟了一首诗,以示意。
世隆诗写道:
神仙自古喜好住在楼上,楼上的风流韵事更有余味。
柳树的枝干经过霜打争似旧时模样,花心冒着雨水徒然如初。
吕洞宾破橘描绘飞鹤,杨贵妃沉香引诱醉鱼。
昨夜星象家应当惊骇月亮,女宿和牛宿出局会合于天墟。
世隆在楼中集会后,又犯了阴阳禁忌。瑞兰说:“大丈夫为何不自拔到这种地步呢?”世隆说:“花神逼迫人,又能如何?”瑞兰说:“这是妾身无赖的过错。愿君千万珍重。”当时乌鸦每日噪叫,瑞兰心惊以为有大变故。世隆说:“王梅溪说乌鸦是忠臣,东方朔占卜乌鸦吉多凶少。你不是夷隶治,怎么能识别它的声音,况且也如此惊慌呢?”瑞兰说:“不只是这个,妾身也有许多异梦。”世隆说:“随心不如如梦,你的心是因为我的病才这样。”瑞兰说:“梦关系到人的大事。鹤有九年的寿命,羊保存了它的身体,射月、炊臼,朱箜先进第十一,都是因为梦得到的。妾身梦到奇异之事,必定有奇异的事情发生,不仅仅是关乎你的病罢了。”正在议论间,床帷忽然自己裂开,瑞兰流下眼泪。世隆说:“变故怪异也不值得深信,狗说人话,猿代替婢女做饭,鼠谈论客死他乡,杯酒化为血,鼓出现在庭院,没听说最终成为凶兆。”瑞兰说:“你只是用大话诬蔑人罢了。妾身自保一死就足够了。”潸然泪下。世隆说:“你不要担忧,我用未病来占卜。”当时甲寅日已经占卜,得到泽水困卦,甲应己体,犯三刑五位,卯才逢劫,子地合父,入空腾蛇,又临应动。世隆开始害怕,说:“不是我断绝子嗣,子嗣将要断绝我了。”于是作诗禳解。
世隆诗写道:
乾坤宏大通达万济屯难,已过师卦中尚且旅尘。
未济当时成为既济,同人何日见到家人。
腾蛇直应妻子逢劫,驿马临时父亲合身。
只喜眼前些许好处,阴将阳掩不胜春光。
瑞兰说:“像你的诗,这也是李崔州、寇莱州渡海的谶语了。”
话没说完,听到庭外有声音,瑞兰出到帘下窥视,只见一只鹦鹉栖息在庭院的桧树上,隶役纷纷呼唤引导它不回来。鹦鹉看见瑞兰,飞入叩头喊道:“玉娘子万福。”——这鹦鹉是尚书向出使虏地时得到的,养了十多年,名叫飞郎。有古徐丞相比归,隶役想要进去取,飞郎回驿站报告尚书说:“瑞兰娘子在那大屋间。”尚书命令庶子留儿跟随前往。——这留儿是尚书侍婢所生,母亲在战乱中抛弃了他而留下了这个孩子,因此名叫留儿——一到黄公店,在廊右看见瑞兰,相
持而泣,从者又达尚书来,父子相见,哀恻过甚。世隆闻之,曰:“怪今至矣 ,奈何!”尚书询其因,瑞兰陈之至”寄身世隆”处,尚书怅然曰:“坏我杨妃兰矣!”敕令 同归瑞兰曰:“桃花犬犹不忘主,蛩蛩巨虚,何曾负汝?况瑞兰以人名,可以鸟喙耶 ?”尚书曰:“尔忘父母,则枭獍矣,其罪尤大。”瑞兰曰:“前日瑞兰,则父母之子,今 日瑞兰,则世隆之妻,本匏蚕女,从夫妇耶,抑从父母耶?”尚书曰 :“汝忘大史,而弃后氏耶?”瑞兰曰:“后氏私法章于家,罪在后 氏。瑞兰以世隆为钟建,时无昭王,私作乐尹,罪固不专在于 瑞兰。”尚书曰:“父一而已,汝独不念蔡仲耶。”复又曰:“汝不行,我将以沉香母待 汝 矣。”兰泣曰:“傅殷为龙女传书,洞庭君尤高其义,恳为婚姻,况人扶瑞兰于难,今又卧 病于床,使瑞兰遽从父归,令人饮恨九泉,瑞兰安忍为之!”尚书亦怜之,乃令引出。
译拿着信哭泣,随从又传达尚书到来,父子相见,悲伤哀痛到了极点。世隆听说后,说:“灾祸如今终于降临了,怎么办啊!”尚书询问原因,瑞兰陈述到“寄身于世隆”的地方,尚书怅然地说:“毁坏了我的杨妃兰啊!”下命令一同回去。瑞兰说:“桃花犬尚且不忘主人,蛩蛩巨虚,何曾辜负过你?何况瑞兰以人名,怎么可以像鸟喙那样狠毒呢?”尚书说:“你忘记父母,那就是枭獍了,罪过尤其重大。”瑞兰说:“以前的瑞兰,是父母的子女;现在的瑞兰,是世隆的妻子。本是匏蚕之女,是顺从夫妇呢,还是顺从父母呢?”尚书说:“你忘记大史,而抛弃后氏吗?”瑞兰说:“后氏在家中私自制定法规,罪责在后氏。瑞兰把世隆当作钟建,当时没有昭王,私自担任乐尹,罪责本来就不全在瑞兰。”尚书说:“父亲只有一个,你难道不思念蔡仲吗。”又说:“你不走,我将以沉香母对待你了。”瑞兰哭泣说:“傅殷为龙女传书,洞庭君尚且推崇他的义气,恳切促成婚姻,何况有人扶救瑞兰于危难,如今又卧病在床,如果让瑞兰立刻跟随父亲回去,让人饮恨九泉,瑞兰怎么忍心这样做!”尚书也怜悯她,于是命令带她出去。
瑞兰入,谓世隆曰:“妾知有今日事久矣,徒君不入人言耳。”时世隆病残骨立,瑞兰扶出 ,祝曰:“举棋不定,弗胜其偶,君尚扪虱对桓温,勿视其巍巍然,否则乐昌镜破矣。”世 隆曰:“我今无能为也。但以卿为泰山耳。”出见尚书,不能自立坐,仆于东坡椅上。尚 书 怒曰:“岂以碧纱笼中乘龙耶?”瑞兰曰:“吕蒙正亦以渴睡汉受欺,状元天下将何如?”尚 书曰:“不必言,世岂有此人能乘风破万里浪乎?”瑞兰曰:“古称美人者,汉李夫人,犹 曰 ‘吾病久色衰’,今世隆色因病耳。愿尚书且效平原君,以毛遂备数。”尚书怒,世隆起而 入。
尚书随拘黄思古家长幼立阶下,欲为打鸭惊鸳鸯计。思古举家惊怖,因劝分异者,瑞兰久之 乃 诈入整妆,赠世隆以半衫,曰:“此浣火也,来日以此为约。”盘桓顾盼,不忍倏离。尚书 立迫,瑞兰忿恨气绝。尚书命留儿扶之,登车而去。其时相别诗调,亦有可怜者,具录于此 。
瑞兰调《一剪梅》云:
潇湘店外鬼来呵,愁杀哥哥,闷杀哥哥。伊人自作扑灯蛾,去了哥哥,弃 了哥哥。把头相向泪悬河,怎舍哥哥,漫舍哥哥。此归花案不差讹,生属哥哥,死属哥哥。
世隆调《望江南》云:
堪愁处,风急力难支。司马只惊消渴死,文君谩唱别离词。愁泪遍胭脂。 ----扶头起,祝付莫相疑。于▯宁无相会日,张仪还有可言时,欲去仍踌蹰。
瑞兰乐府云:
泪潺潺,愁破肝。别君易兮见君难。见君何处是,除在梦魂间。呜乎命薄 兮瑞兰!
世隆乐府云:
云白兮山青,篪响兮人行。云雨山兮还相见,我与卿兮从此分程。卿卿兮 ,未知何日见卿卿。
瑞兰至水站,尚书用苏合丸疗苏。
世隆病床间,得思古家老少扶持。又镇有豪士仇万顷、杨邦才等数人,重其斯文,常交互相 慰。又有陈自文者,素以风情谕世隆,曰:“以子之才,承事赵孟,必得近幸,岂专为彼一 人哉?”世隆曰:“佳人难再得,况遇知己之至耶!”自文曰:“妇人太美者必有大恶,贺 太后以女人能悟之,况足下豪杰男子耶?”世隆曰:“如先生所言,则以世隆为季益矣。其 如崔小士何!”自文曰:“君以花为癖矣,希再保重,焉知玉箫不再合耶?”世隆曰:“但 看 将来有昆仑奴耳。否则王宫又梵矣。”自文辈归,世隆为夜坐不寐者,一夜口占诗词甚多 ,聊记其可采者,以见新别之愁态云。
世隆诗云:
昨夜床中妇对夫,床中今夜独夫孤。
羡鱼不懈空张网,失兔为因误宁株。
念我有心逢得意,笑伊无眼识相如。
于今病骨增愁恨,一曲西风子夜啼。
又云:
昨夜床中万斛情,床中今夜万愁生。
为谁陷入颠狂夜,被鬼迷来惑溺坑。
我亦忍遭胯下辱,伊终难拔眼前钉。
于今独坐潇潇闷,一曲相思夜五更。
尚书至临安,夫人已先至官邸数月矣。相见间,悲喜交集,一家爱恋,皆辐辏庭间。瑞兰见 夫 人,哀不自胜。有顷,夫人以瑞莲事语尚书,呼出见间,一如家人礼。瑞兰私以世隆事白母 ,夫人亦乘间语及,尚书曰:“我岂老耄者哉?使有封伦,我亦能扬公寿矣。”夫人曰:“ 贾 香偷韩寿,奈何?”尚书曰:“张贺家五嫁者,犹为宰相妻也,无妨。”夫人曰:闻世隆有 司马 一题地,尚书何吝卓王孙?况瑞兰尝曰:‘父不姚雄,我当封发矣’”尚书曰:“决不以 隋珠弹雀也。此后勿复陈。”
夫人觇尚书意笃,日又求婚者甚毛,亦令易志。瑞兰不允,每以 稿砧在辞。因思潇湘旧迹,乃 以一亭改匾曰《拜月》,祈以誓心香而存世隆也。尝有拜月诗咏甚多,聊记一二,以表瑞兰 冰霜之守云。
瑞兰诗曰:
亭前拜月夜黄昏,暗想当年欲断魂。
娄敬不来几十载,肖娘自负万千春。
伊如有分应逢我,我亦何心再望人。
译瑞兰进来,对蒋世隆说:“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事,只是你不肯听从别人的劝告罢了。”当时蒋世隆病得只剩骨架,瑞兰扶他出来,祈祷说:“下棋犹豫不决,就赢不了对手。你还要像扪虱而谈的嵇康那样从容应对桓温,不要看他权势显赫,否则就会像乐昌公主的镜子那样破灭了。”蒋世隆说:“我现在无能为力了。只把你当作泰山一样依靠。”出来见尚书,他无法自己站立坐下,瘫倒在东坡椅上。尚书生气地说:“难道你是碧纱笼里乘龙快婿吗?”瑞兰说:“吕蒙正也曾因为嗜睡被人欺侮,如今状元郎又当如何呢?”尚书说:“不必说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人能乘风破浪行万里呢?”瑞兰说:“古人称美人的,像汉代的李夫人,还说‘我病久了颜色衰败’,如今世隆是因为生病才脸色不好。希望尚书暂且效仿平原君,让毛遂充数。”尚书发怒,蒋世隆起身进去。
尚书随即拘捕黄思古家长辈和晚辈站在台阶下,打算用打鸭子来惊吓鸳鸯的计策。黄思古全家惊恐害怕,因此劝他们分家。瑞兰过了很久才假装进去整理妆容,送给蒋世隆半件衣衫,说:“这是浣火(信物),明天以此作为约定。”两人徘徊顾盼,不忍心突然分离。尚书站在旁边逼迫,瑞兰愤恨得气绝。尚书命令留儿扶起她,登上车离去。当时分别时作的诗词曲调,也有可怜之处,全部记录在这里。
瑞兰唱《一剪梅》说:
潇湘店外鬼来呵,愁杀哥哥,闷杀哥哥。那人自作扑灯蛾,去了哥哥,弃了哥哥。把头相向泪悬河,怎舍哥哥,漫舍哥哥。此归花案不差讹,生属哥哥,死属哥哥。
蒋世隆唱《望江南》说:
堪愁处,风急力难支。司马只惊消渴死,文君谩唱别离词。愁泪遍胭脂。----扶头起,祝付莫相疑。于〇宁无相会日,张仪还有可言时,欲去仍踌蹰。
瑞兰的乐府诗说:
泪潺潺,愁破肝。别君易兮见君难。见君何处是,除在梦魂间。呜乎命薄兮瑞兰!
蒋世隆的乐府诗说:
云白兮山青,篪响兮人行。云雨山兮还相见,我与卿兮从此分程。卿卿兮,未知何日见卿卿。
瑞兰到了水站,尚书用苏合丸让她苏醒。
蒋世隆在病床上,得到黄思古家老小的扶持。又镇上有豪士仇万顷、杨邦才等几人,看重他的文采,常常互相安慰。又有陈自文的人,一向以风情感化蒋世隆,说:“凭你的才华,侍奉赵孟,必定得到亲近宠幸,难道只为了那一个人吗?”蒋世隆说:“佳人难再得,何况遇到知己的极致呢!”陈自文说:“妇人太美的必定有大恶,贺太后因为女人能领悟这个道理,何况你是豪杰男子呢?”蒋世隆说:“如先生所说,就把我当作季益了。那崔小士怎么办呢!”陈自文说:“你把花当作癖好了,希望再保重,哪里知道玉箫不再复合呢?”蒋世隆说:“只看将来有昆仑奴罢了。否则王宫又变成梵宫了。”陈自文等人回去,蒋世隆夜里坐着睡不着,一夜随口吟出很多诗词,姑且记下那些可取的,以表现新别的愁态。
蒋世隆的诗说:
昨夜床中妇对夫,床中今夜独夫孤。
羡鱼不懈空张网,失兔为因误宁株。
念我有心逢得意,笑伊无眼识相如。
于今病骨增愁恨,一曲西风子夜啼。
又说:
昨夜床中万斛情,床中今夜万愁生。
为谁陷入颠狂夜,被鬼迷来惑溺坑。
我亦忍遭胯下辱,伊终难拔眼前钉。
于今独坐潇潇闷,一曲相思夜五更。
尚书到了临安,夫人已经先到官邸几个月了。相见时,悲喜交集,一家人的爱恋,都汇聚在庭院间。瑞兰见到夫人,悲哀得不能自持。过了一会儿,夫人把瑞莲的事告诉尚书,叫出来相见,完全按照家人礼节。瑞兰私下把蒋世隆的事告诉母亲,夫人也找机会提及,尚书说:“我难道是老糊涂的人吗?假使有封伦,我也能像杨公寿那样了。”夫人说:“贾充偷韩寿,怎么办?”尚书说:“张贺家五嫁的人,还做了宰相的妻子,不妨事。”夫人说:听说蒋世隆有司马一题地,尚书为何吝啬卓王孙?况且瑞兰曾经说:‘父亲不姓姚雄,我就该封发了’”尚书说:“决不用隋珠弹雀。此后不要再提。”
夫人探知尚书心意坚决,每天求婚的人又很多,也让瑞兰改嫁。瑞兰不答应,每次都用丈夫在来推辞。因为思念潇湘旧迹,就把一个亭子改匾额叫《拜月》,祈求用誓心香来保存对蒋世隆的情义。曾经有很多拜月诗咏,姑且记下几首,以表现瑞兰冰霜般的操守。
瑞兰的诗说:
亭前拜月夜黄昏,暗想当年欲断魂。
娄敬不来几十载,肖娘自负万千春。
伊如有分应逢我,我亦何心再望人。
念我一家都美颜,为谁千里独凄凉。
画眉风月今何在,结发江山事已荒。
问道云间归北雁,无双消息寄何乡?
时当首岁,仇万顷辈诣世隆,效文琰击钵。世隆曰:“诸兄才捷不让古十石矣,生何敢复梦 得自待?”万顷曰:“生虽千钱售三十文,不待磨墨停笔。但今海内士与元白争锋者,唯 卿 一人而已。何辞为?”世隆曰:“诗因名美,名因诗显,愧生二者俱未。”万顷曰:“何以 言之?”世隆曰:“晋张率作诗,李纳每以为不足,率后诈作沈约制 ,则纳字字称佳。信诗不因名而显乎?近有龙太初,诗学高迈,诣王荆公谈诗,郭公父犹谓 之, 及咏‘鸟去风平篆,朝来日射星’之句,王、郭始不敢谓秦无人,龙生因以显名天下。”万 顷曰:“不但张率受侮,文士皆相轻。王荆公咏菊,且有以‘不似春花落”鄙之者。苏东坡 久府,亦有以制词如诗鄙之者。诗果以名显乎否也?蔡确因甑山诗被贬,孟浩然以‘不才明 主弃’一句见恶,至于‘枫落吴江冷’,又为吴▯累。诗其能至患害者有之,况于名 乎!” 世隆曰:“王、蔡公,今人亦能知之,则亦以名显也。”万顷曰:“兄此议论,尤出人意表 。”因对五辛,醉咏而别。世隆思瑞兰意笃,制《送愁文》并诗咏,具录于此。
送愁文云:
八年除夕,蒋氏子馆予于潇湘。五辛宴罢,落落皇皇,无以为怀,客语予 曰:‘良辰不再,子独怏然,无乃为愁鬼所绊乎?’予曰:‘愁,信有鬼乎?’客曰:‘有之 。妖不自作, 由人而兴。三思重色而花妖至,崇韬喜淫而虎祟生。古人自寡其妖者亦多。’予曰:‘如此 奇妖,计将安去?’客曰:‘禳之而已。昔子产息良消之怪,尧佐祭游弈之神,至诚所钟, 自足以歆之。’予信客言,遂束刍灵,祭诸门外,殷勤至恳,盖将草雉禽拿,人 其 人而去之也。禳毕,闭门就席,愁鬼忽又在左右间,令予心碎,令予肠断,令予泪倾,令予 魂消,令予如有求而弗得。予始愕然叹曰:‘客其欺我者也!愁鬼可禳,何其我愁之尚在耶? ’鬼曰;‘君不必咎客也,但当自咎耳。鬼有曰风流,曰愁闷,二者常相表里,不可遽逐。 ’予倾听之,矍矍方惊,鸣竹爆,出桃符,焚紫盆,鬼笑自如;又将起,将赵钟茶垒而啖之 ,鬼笑愈加。予始曰:‘鬼何笑我为哉?’鬼徐徐而言曰:‘风流之鬼,唯恐其不来;愁怨 之鬼,人恐其不去。幽于偏见,罔达于相倚之机,此其为我笑也。’予闻言有趣,拱手而问 曰:‘愚不能进,愿安承教。’鬼曰:‘居,吾语汝。天下古今,忧喜同根,福兮祸所伏, 老子之言,乐极必成哀,陶妻识之。子既恋于风流,则风流之中便有愁。两鬼相依,步不容 离,世岂有风流而不愁者哉!君今特欲去我,而不知风流之鬼所当先。是犹日行怕影,影愈 随。孰若先风而去,以为投阴灭影计耶?否则,虽效韩公之祭五穷,柳子之骂三尸,亦无益 于事矣。予扪心而思曰,风浪者,吾终身之裘葛膏粱也,岂能去哉?况我二人不但入子之心 ,且入子之膏肓也,更迭相寻,何有终期?’言讫,倏然草蒿,如风 如雨,鬼则飘然而不可知,特剩其愁以遗予。予不得已,就灯对酒,为消此愁,成千万分中 之一二。
柳梢青调云:
楚岐云收,西厢月暗,竹瀑飞声,玉友归程罗衾泪滴,绣枕魂惊花中永中 膏肓,起来对坐谁适情?半盏孤灯,几杯浓酒,一柳梢青。
又诗曰:
玉人别后阻关山,心碎黄昏独倚栏。
柏柿曾看鞭橘荔,杉羊反悟宝▯鞍。
油干盏里心还在,炭热炉中骨自寒。
何日神仙偏爱我,红消春色出熬垣。
又云:
病损公然骨似柴,飞琼分薄阻云阶。
色摊门外驱犹在,愁鬼心头去复来。
一盏梅花空见色,两盘烛泪自成堆。
何时借起神磨勒,深院蔷薇赶夜开。
一日,瑞兰、瑞莲相携游亭,瑞兰心切世隆,神
译想到我们一家都容颜美好,为何我独自千里之外凄凉孤寂。
画眉的风月情事如今何在,结发夫妻的江山往事已荒废。
询问云间北归的大雁,没有消息寄往何方?
正值年初,仇万顷等人拜访世隆,效仿文琰击钵吟诗。世隆说:“各位兄长的才思敏捷不输给古代的十石,我怎敢还像梦得那样自待?”万顷说:“你虽然千钱卖三十文,不需要磨墨停笔。但如今海内与元稹、白居易争锋的士人,只有你一人而已。何必推辞?”世隆说:“诗因名声而美,名声因诗而显,我惭愧这两者都没有。”万顷说:“怎么说?”世隆说:“晋代张率作诗,李纳常认为不好,张率后来假托沈约所作,李纳则字字称好。难道诗不是因名声而显赫吗?近有龙太初,诗学高迈,去见王荆公谈论诗,郭公父还轻视他,等到吟诵‘鸟去风平篆,朝来日射星’的诗句,王、郭才不敢说秦地无人,龙生因此闻名天下。”万顷说:“不仅张率受辱,文士都互相轻视。王荆公咏菊,还有用‘不似春花落’来鄙视他的。苏东坡久任府职,也有用制词如诗来鄙视他的。诗果真因名声而显赫吗?蔡确因甑山诗被贬,孟浩然因‘不才明主弃’一句被厌恶,至于‘枫落吴江冷’,又连累吴〇。诗能招致祸害的都有,何况名声呢!”世隆说:“王、蔡公,现在的人也能知道,也是因为名声显赫。”万顷说:“兄长的议论,尤其出人意料。”于是对着五辛,醉后吟咏而别。世隆思念瑞兰情意深切,作《送愁文》并诗咏,全部记录在这里。
送愁文说:
八年除夕,蒋家子弟在潇湘招待我。五辛宴罢,心神不定,无所寄托,客人对我说:“美好的时光不再,你独自不悦,莫非是被愁鬼缠住了吗?”我说:“愁,真的有鬼吗?”客人说:“有的。妖邪不是自己产生的,而是由人引发的。三思重色而花妖至,崇韬喜淫而虎祟生。古人自己减少妖邪的也很多。”我说:“如此奇异的妖邪,打算怎么去除?”客人说:“驱除它罢了。从前子产平息良消之怪,尧佐祭祀游弈之神,至诚所钟,自然足以取悦它。”我相信客人的话,于是捆扎草人,在门外祭祀,殷勤至恳,大概是将草雉禽拿,让人进入其中而驱除它。驱除完毕,闭门就座,愁鬼忽然又在左右,让我心碎,让我肠断,让我泪下,让我魂消,让我像有所求而得不到。我开始惊讶叹息说:“客人欺骗我!愁鬼可以驱除,为何我的愁还在呢?”鬼说:“你不必责怪客人,只应自责。鬼有曰风流,曰愁闷,二者常相表里,不可立刻驱逐。”我倾听,惊愕方定,鸣竹爆,出桃符,焚紫盆,鬼笑自如;又将起,将赵钟茶垒而吃,鬼笑更加。我开始说:“鬼为何笑我?”鬼缓缓说:“风流之鬼,唯恐其不来;愁怨之鬼,人恐其不去。幽于偏见,不达于相倚之机,此其为我笑也。”我闻言有趣,拱手问曰:“愚不能进,愿安承教。”鬼说:“坐,我告诉你。天下古今,忧喜同根,福兮祸所伏,老子之言,乐极必成哀,陶妻识之。你既恋于风流,则风流之中便有愁。两鬼相依,步不容离,世岂有风流而不愁者哉!你今特欲去我,而不知风流之鬼所当先。是犹日行怕影,影愈随。孰若先风而去,以为投阴灭影计耶?否则,虽效韩公之祭五穷,柳子之骂三尸,亦无益于事矣。”我扪心而思曰,风浪者,吾终身之裘葛膏粱也,岂能去哉?况我二人不但入子之心,且入子之膏肓也,更迭相寻,何有终期?”言讫,倏然草蒿,如风如雨,鬼则飘然而不可知,特剩其愁以遗予。我不得已,就灯对酒,为消此愁,成千万分中之一二。
柳梢青调说:
楚岐云收,西厢月暗,竹瀑飞声,玉友归程罗衾泪滴,绣枕魂惊花中永中膏肓,起来对坐谁适情?半盏孤灯,几杯浓酒,一柳梢青。
又诗曰:
玉人别后阻关山,心碎黄昏独倚栏。
柏柿曾看鞭橘荔,杉羊反悟宝〇鞍。
油干盏里心还在,炭热炉中骨自寒。
何日神仙偏爱我,红消春色出熬垣。
又云:
病损公然骨似柴,飞琼分薄阻云阶。
色摊门外驱犹在,愁鬼心头去复来。
一盏梅花空见色,两盘烛泪自成堆。
何时借起神磨勒,深院蔷薇赶夜开。
一日,瑞兰、瑞莲相携游亭,瑞兰心切世隆,神
思恍如有失,言语问答,多不自持。瑞莲疑 其私,辞归,兰许之。莲匿于太湖石后,觇其来者何人。久之无踪。但见瑞兰长噫洒泪曰: “天曰君而已。”莲往讯其实,兰怒曰:“我身即汝,敢相诬耶?”瑞莲以欢言谢,乃辞归 ,匿于前所。瑞兰意瑞莲之果于归。兰焚香祝天“保佑蒋生出”。未几,刺背曰:“莲得闻 矣。同室兄弟,何相瞒之甚耶?言通无患。”瑞兰泣而不言。良久,诵一词以答。聊记于此 。
译思恍恍惚惚像丢了什么东西,说话应答时,大多不能控制自己。瑞莲怀疑他有私情,便告辞回家,瑞兰答应了她。瑞莲藏在太湖石后面,窥探来的人是谁。过了很久也没有踪迹。只见瑞兰长叹流泪说:“上天啊,只有您知道。”瑞莲上前询问实情,瑞兰生气地说:“我的身体就是你,怎敢诬陷我?”瑞莲用欢愉的话语道歉,这才告辞回家,藏身于先前躲藏的地方。瑞兰以为瑞莲真的回去了。瑞兰焚香祷告上天“保佑蒋生出现”。不久,有人刺她的背说:“莲已经听到了。同住的兄弟,为何互相隐瞒得这么厉害呢?说清楚就没有祸患了。”瑞兰哭泣着不说话。过了很久,吟诵一首词来回答。姑且记录在这里。
词曰:
妹氏何如致我,我有许多不可。忆昔旧情人,泪沾巾。望断潇湘,那里病 损相如痊未?要说许阑珊口难开。
瑞兰语及蒋生世隆,中都路人,瑞莲亦泣下。瑞兰疑其前人,骇愕者久之。核实,乃兄妹。 因道病别时事,相对涕泣。有顷,尚书召瑞兰曰:“来使云潇湘人亡矣。子当从婚。”盖 尚书 立计,间其易志也。瑞兰号泣仆地。瑞莲闻之亦然。尚书夫人方知其为瑞莲兄。数日间,瑞 兰穿素,朝夕私奠,遣仆僮永安持牲文祭于黄公家。至,则世隆在坐,与友人陈自文联笑。 永安具以情告。世隆执文读之,笑曰:“一死一生,乃见真情。世隆死者复生,娘子生不愧 死矣。美节成双,不可及也。”瑞兰方知尚书作良平计也。但其祭文贞心义气,秋霜烈日, 世隆友人多瞻视之。
祭文云:
维某年某月某日,弃人瑞兰黄氏,谨以牲醴,哀奠于义夫蒋生世隆之灵曰 :“呜呼伤哉 !妾别君时,自以死生君矣。所以不死者,亦为君一块肉在耳,讵意君先弃妾耶!妾遭草昧, 荷君更生,心固不让于钟建之负季芈,力尤不忝于元稹之负崔莺。殆将一生永赖,百岁偕 欢 ,孟光之案可以举,桓公之车可以挽,袁芦之妆台可以下。昊天不吊,竖鸟为妖,日月居诸 ,彩鸾分道,固吾父之见疏贾老,亦吾君之分薄韩郎。但血誓之未坚,而心香之犹在。玉箫 再合,特托诸天;金镜重完,委之乎命。白璧不须于来客,红绳终结于老人。讵又变生分外 ,报入帏中,欢声未续而哀声之辄举,暂别已难而永别之何当。意者将主长白而起有妆欤? 将室瑶芳而堂番雨欤?抑将袭渊商而修文泉府欤?胡为还造化之速,一至于是耶?呜呼天兮! 云胡不灵!妾生有此,不如无生。伤君者妾,伤妾者谁?伤妾所以伤君,伤君亦以伤妾。一则 伤 君之春秋方盛,一则伤妾之身事何依;一则伤君之文翰未酬,一则伤妾之良偶空期;一则伤 君之旅魂飘飘,一则伤妾之躯命亦无几。更有可伤者,尤在于我君盖棺之时,口难禁而目不 瞑,身虽寒而心尚在,魄虽散而冤魂犹未消。况唳鹤啼猿,付诸行客;村醪野饭,孰为主人 ?仆雁凶鱼,偶托奚童而到我焉耳。东方杳矣,梦萆何求?麻姑逝矣,魂香何收?赵十四君已 矣 ,血泪传衣之悃,何以绸缪?愁城坚锁,闷海难消;束刍人遗,扬粉天遥。君其有知乎?则妾 身 犹有所伸;君其无知乎?则安心止于自怜。但英雄精气通于山岳,豪烈神光贯乎云霄。观之 郑良止之作厉,杨子文之作福,桑维翰之作仇,可觇君其必有知也已。君兮有知,则断臂之 贞心,割鼻之义胆,坠楼赴水之方骸烈骨,妾敢自恃,而君亦可自慰于九泉之下矣。洒泪拜 辞 ,濡鸡示曲。倘洋洋如在于艾蒿之余,勿吝生前之我爱者于我乎 一歆。呜呼!天兮人也, 奈何!奈何!
时宋设文武科,罗网异才,兴福诣潇湘,邀世隆俱往临安。世隆途想瑞兰,弗胜愁闷。兴福 觇 其意,多方安慰,尝曰:“弟至京师,愿为押衙。”世隆曰:“非章台其人也。”兴福曰: “彼自延赏耳,兄何不韦皋自待?”世隆亦稍弭,住寓临安东南街。
值花朝,士多花会,世隆乃写一轴兰,上有青龙栖而不得之状,标额曰“龙会兰池图”, 仍题一小引云:“龙襟四海衽五湖,车驾八方云南顾,乃欲栖兰焉,何哉?或以兰有似于神 潭五花欤?亦有似于天台红叶欤?胡为欲栖之如是耶?予尝观之《易》矣,乾系龙,同人释 以兰。夫同人乾居上,离居下,独以兰显而不及于龙焉,盖亦离为之累耳。然龙者天下之 灵物也,其世隐;兰者天下之瑞物也,其世显。惟其隐,故隐,故能人于兰之瑞;惟其显, 故能藏于龙之神。龙会兰池,信取诸此而已。呜呼兰兮,龙病久矣,时无孙真人,谁与谋! ”图成,令人鬻诸尚书家人永安,倩人置诸兰轩右。偶值瑞兰散游一玩,读至小引“人兰之 瑞”“藏龙之神”,乃知世
译词中说:
妹妹你为何要这样对待我,我心中有许多难言之隐。回想往昔旧日情人,泪水沾湿了手巾。望断潇湘水路,那里病倒的相如痊愈了没有?若要说出那阑珊的实情,却难以开口。
瑞兰提到蒋生世隆是中都路人,瑞莲也流下了眼泪。瑞兰怀疑他是前夫,震惊愕然了很久。核实之后,才知道是兄妹。于是谈起病中分别时的往事,相对哭泣。过了一会儿,尚书召见瑞兰说:“来使说潇湘的人已经死了。你应当遵从婚事。”这是尚书设下的计谋,想试探她是否改变心意。瑞兰号啕大哭,跌倒在地。瑞莲听到后也是如此。尚书夫人才知道她是瑞莲的哥哥。几天间,瑞兰穿上素服,早晚私下祭奠,派遣仆人永安带着祭品和祭文去黄公家祭祀。到了那里,只见世隆坐在席间,正与友人陈自文联袂谈笑。永安把情况详细告知。世隆拿着祭文读了一遍,笑着说:“一死一生,才见真情。世隆死而复生,娘子活着也不愧对死者了。美好的节操成双成对,是旁人无法企及的。”瑞兰这才知道尚书是用了张良、陈平那样的计策。但那篇祭文贞心义气,如秋霜烈日般高洁,世隆的朋友们多在一旁瞻仰观看。
祭文说:
在某年某月某日,弃人瑞兰黄氏,谨以牲醴,哀悼于义夫蒋生世隆的灵前说:“唉,悲伤啊!妾身与君分别时,自认为生死已决。之所以不死,也是因为君身上还有一块肉在耳,岂料君先抛弃了妾身!妾身遭遇乱世,承蒙君让我重获新生,内心固然不亚于钟建背负季芈,力量尤其不逊色于元稹辜负崔莺。本打算一生永远依赖,百年共同欢乐,孟光的案几可以举起,桓公的车驾可以挽住,袁芦的妆台可以走下。上天不保佑,竖鸟作妖,日月流逝,彩鸾分道,固然因为我父亲疏远了贾老,也因为我夫君缘分浅薄如韩郎。只是血誓尚未坚定,而心香依旧存在。玉箫再合,特别托付给诸天;金镜重圆,委之于命运。白璧不需要来客,红绳最终系于老人。岂料又发生意外的变故,消息传入内室,欢声未续而哀声辄起,暂别已难而永别何堪。难道是要主长白而起有妆吗?是要室瑶芳而堂番雨吗?还是袭渊商而修文泉府吗?为何造化如此迅速,竟至于此呢?唉,天啊!为何不灵验!妾身生有此,不如不生。伤君的是妾身,伤妾身的是谁?伤妾身所以伤君,伤君亦以伤妾。一则伤君之春秋方盛,一则伤妾身之事何依;一则伤君之文翰未酬,一则伤妾身之良偶空期;一则伤君之旅魂飘飘,一则伤妾身之躯命亦无几。更有可伤者,尤在于我君盖棺之时,口难禁而目不瞑,身虽寒而心尚在,魄虽散而冤魂犹未消。况且唳鹤啼猿,付诸行客;村醪野饭,孰为主人?仆雁凶鱼,偶托奚童而到我焉耳。东方杳矣,梦萆何求?麻姑逝矣,魂香何收?赵十四君已矣,血泪传衣之悃,何以绸缪?愁城坚锁,闷海难消;束刍人遗,扬粉天遥。君其有知乎?则妾身犹有所伸;君其无知乎?则安心止于自怜。但英雄精气通于山岳,豪烈神光贯乎云霄。观之郑良止之作厉,杨子文之作福,桑维翰之作仇,可觇君其必有知也已。君兮有知,则断臂之贞心,割鼻之义胆,坠楼赴水之方骸烈骨,妾敢自恃,而君亦可自慰于九泉之下矣。洒泪拜辞,濡鸡示曲。倘洋洋如在于艾蒿之余,勿吝生前之我爱者于我乎一歆。呜呼!天兮人也,奈何!奈何!”
当时宋朝设立文武科,罗网异才,兴福到潇湘,邀请世隆一同前往临安。世隆途中思念瑞兰,愁闷难当。兴福窥探其意,多方安慰,曾说:“弟弟到了京师,愿为押衙。”世隆说:“不是章台那样的人。”兴福说:“那是他自己延赏罢了,兄长何不韦皋自待?”世隆也稍微平息,住在临安东南街。
正值花朝节,士人多有花会,世隆于是写了一幅兰花图,上面有青龙栖息而不得其状的景象,标题为“龙会兰池图”,又题了一小段引文说:“龙襟四海衽五湖,车驾八方云南顾,乃欲栖兰焉,何哉?或以兰有似于神潭五花欤?亦有似于天台红叶欤?胡为欲栖之如是耶?予尝观之《易》矣,乾系龙,同人释以兰。夫同人乾居上,离居下,独以兰显而不及于龙焉,盖亦离为之累耳。然龙者天下之灵物也,其世隐;兰者天下之瑞物也,其世显。惟其隐,故隐,故能人于兰之瑞;惟其显,故能藏于龙之神。龙会兰池,信取诸此而已。呜呼兰兮,龙病久矣,时无孙真人,谁与谋!”图成,让人卖给尚书家人永安,请人放在兰轩右边。偶然遇到瑞兰散游玩赏,读到小引中“人兰之瑞”“藏龙之神”,才知道世
隆手段,及至“兰兮龙病”处,噫嗟良久,曰:“龙兮来矣。” 乃延乳母张氏入,示以情素,给金数颗,赎浣火衣,仍附书一章。
译隆提升手段,等到读到“兰兮龙病”这一句时,叹息了很久,说道:“龙兮来了。”于是召来乳母张氏进来,向她表明心意,给她几颗金子,赎回浣火衣,同时附上一封信。
瑞兰书曰:
奉观图引,玉琢金雕,有天然之巧;神态仙模,无尘俗之累,非天下大英 雄不能及此。寅 惟潇湘别后,暮鼓夜钟,暗增怀抱;霜天晓月,徒起相思。一日三秋,废诗于座右;千回万 转,骇元集乎龛间。加以加多孙秀,每慕绿珠之美;人似敏中,尤图柴氏之婚。月道东西, 孟氏嗟陈郎而未还;花墙内处,秀英慨文举以何归。愁妖闷鬼,后先牵绊;别经离凶,日夜 夹攻。心思纷纷,未知死所也。但封发之心,一生莫改;露筋之节,至死犹坚。齐瑟虽工, 谩变好竿之想;曾珠最曲,惟储巧线之来。既而蜀关天险,假金牛以通路;乌国海遥,从社 燕以归轩。事关美吻,可卜玉箫之再合;意气投欢,停看鸾凤之双飞。伏愿移花月案于度外 ,济风云事于眼前。鲲离海峤,远接吕臻之风;鹏入天池,近载仁祖之恩。则古之卢诣,安 得专美;今之薛氏,亦敢有芳矣。匆匆寄意,赐宥为情;东风多厉,千万自珍。勿以妾为深 念,不胜仰至。
张氏至世隆客寓,先以求浣火衣为词,世隆曰:“郑服不衷,为身之灾。寒儒悬鹑者也,焉 有此?”张氏以“出自小姐”为言,世隆诈曰:“秦白狐裘,狗盗矣。”张氏曰:“君勿犹 豫 ,妾乃是小姐命使也。”乃示以金。世隆曰:“中流失楫,一瓠千金,娘子去矣,赖此为镜 中人,何金赎为?”张氏曰:“媪乃娘子之私人,娘子乃君之私人,人不同而私同。君若怀 异,则水母无虾,终身不获词以私矣。”世隆理其词,出衣授之。张氏乃以书献。世隆玩之 ,喜跃欲狂,乃制书一章并诗二律,付之以归。
世隆书曰:
寅惟娘子琼枝瑶叶,名重于九棘三槐;国色天姿,骄出乎十洲三岛。假使 狼烟不起,南 北庆丰亨之盛;鸟道无虞,官氏安豫大之休;则娘子虎豹开岩,鬼神莫得瞰其状;鳞鸿路绝 ,奸雄 安得进其私?昊天不吊,边防为之失守;日月居诸,士女以之逭生。丑人世隆,尘缘有在, 千里相逢于道左;国步多艰,一旬方稳于杭中。杯酒论私,几至楚弓之失;春词告绝,方成 赵璧之归。凤舞鸾颠,恍若从天而下;花盟月誓,端然非人所能。讵意金橘多酸,夙起曹郎 之恨;野禽唱祸,迭来韩虎之凶。无可奈何,花已落去,曾似相识,燕不来归。一日三秋 ,益重相如之病;寸心万里,徒增荀灿之愁。与其失诸于今,孰若无得于前;与其易于别 ,孰若难于遇!世隆念此,淹然无复人间意。但飘瓠约在,终结神 州之会;蚕女心存,竟完 桑府之恩。柳毅义人,龙女之婚不改;钟郎负我,羊娘之存犹在。倘乐昌之镜终破,而元稹 之诗亦空题矣,则亦命也,数也,卿之薄也。天兮人兮,龙其奈何!兹者驿使既通,而赤绳 之结可偶,涸鱼在辙,而江水之恩何迟。伏愿蓝桥夜月,适载裴航之遇;巫峡明云,速承神 女之欢。桃源麻饭,华岳玉钗,瑶台之晓露,早与神仙共脱尘累。无任霓看聿仰之至。
诗曰:
潇湘店里凤双飞,天造妖风翼已垂。
一片芳心千片碎,十分花债九分移。
梦中岂悟身为客,醉后还将月想伊。
星友今朝通露阁,玉人谩唱误佳期。
又诗:
一道盘桓恋子都,谁知病里散葫芦;
卿家富贵今如旧,我处风流绝已无。
蔡仲何曾戕女婿,雍姬自误好儿夫;
今朝欲整潇湘案,案上争能认故吾?
张氏携衣书而来,瑞兰喜曰:“合浦珠至矣。”及启书视,笑语张氏曰:“顾其人,非微之 矣 。但西厢之月,未可待于今日。”张氏曰:“男子用情,惟欲敢足于一己之私,奚暇他顾? ”瑞兰曰:“蒋君曾不念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彼一时前无牛裂,后无舆曳,听其自便。今 日相公法峻,阁宇蜀难,不惟彼无所入,我亦将无所出,虽鬼兵万千,何所施其术耶?”张 氏曰:“将何词以释之?”瑞兰曰:“汝以慕客寓,列人李吉者告之云:今日岂为饮食来耶? 况京畿夜禁,
译瑞兰写信说:
拜读您的图引,那玉琢金雕的笔法,有着天然的巧妙;神态超凡脱俗,没有尘世的牵累,这不是天下的大英雄是做不到的。自从我与您在潇湘分别后,暮鼓晨钟的声音,暗中增添了我的愁怀;霜天晓月,徒然引起我的相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对着座右的诗篇也懒得吟诵;千回万转,惊动了收藏在龛间的元集。再加上像孙秀那样的人,每每羡慕绿珠的美貌;像李敏中那样的人,尤其图谋柴氏的婚姻。月亮有阴晴圆缺,孟氏感叹陈郎未能归来;花墙之内,秀英感慨文举不知归向何处。愁妖闷鬼,前后牵绊;别离与凶险,日夜夹攻。我心绪纷乱,不知死在何处。但我封发书信的心意,一生不会改变;露筋女的节操,至死依然坚定。齐地的瑟虽然精巧,也徒然改变我对好竿的思念;曾地的珠最弯曲,只等待巧线的到来。既然蜀关地势险要,假借金牛来打通道路;乌国的海域遥远,跟随社燕回到车轩。事情关乎美好的姻缘,可以预知玉箫的再次结合;意气相投欢乐,停看鸾凤的双飞。恳请您把花前月下的私情置之度外,在眼前成就风云际会的大事。鲲鱼离开海山,远远迎接吕臻的风;大鹏进入天池,就近承载仁祖的恩德。那么古代的卢诣,怎能独占美誉;今天的薛氏,也敢拥有芬芳了。匆匆寄去心意,请您宽恕我的冒昧;东风猛烈,千万保重。不要因为我而深深挂念,不胜仰慕之至。
张氏来到世隆的客舍,先以寻找浣火衣为借口,世隆说:“郑国的衣服不合身,是自身的灾祸。我是穷困的读书人,像悬鹑一样破烂,怎么会有这种衣服?”张氏说:“这是出自小姐之手。”世隆假装说:“秦地的白狐裘,被狗偷走了。”张氏说:“您不要犹豫,我是小姐派来的使者。”于是出示金子。世隆说:“中流失去船桨,一个葫芦值千金,娘子您去吧,依靠它作为镜中人的凭证,何必用金子来赎回呢?”张氏说:“老妇人是娘子的私人,娘子是您的私人,人不同但私情相同。您如果怀有异心,就像水母没有虾,终身无法获得私情了。”世隆理解她的意思,拿出衣服交给她。张氏于是献上书信。世隆玩味书信,欢喜得几乎发狂,于是写了一封信并两首律诗,交给她带回。
世隆写信说:
自从我与娘子分别,您像琼枝瑶叶,名声重于九棘三槐;国色天姿,骄傲地出自十洲三岛。假如狼烟不起,南北庆祝丰亨的盛世;鸟道没有忧患,官氏安享豫大的休祥;那么娘子您像虎豹开岩,鬼神无法窥视您的形态;鳞鸿之路断绝,奸雄怎能进献私情?上天不保佑,边防因此失守;日月流逝,士女因此逃避生存。丑人我世隆,尘缘有所牵绊,在道旁千里相逢;国家局势艰难,十天刚在杭中安定。杯酒谈论私情,几乎像楚弓丢失;春词宣告断绝,才成就赵璧回归。凤舞鸾颠,恍若从天而降;花盟月誓,确实不是人力所能为。哪想到金橘多酸,早日起了曹郎的怨恨;野禽唱祸,接连来了韩虎的凶险。无可奈何,花已落去,曾似相识,燕子不来归。一日三秋,更加重了相如的病;寸心万里,徒然增加了荀灿的愁。与其现在失去,不如从前没有得到;与其容易分别,不如难以相遇!世隆念及此,悲伤得不再有在人间的意思。但只要飘瓠的约定还在,最终会完成神州的聚会;蚕女的心意存在,终究会完成桑府的恩情。柳毅是义人,龙女的婚姻不改;钟郎辜负我,羊娘的生存还在。如果乐昌的镜子最终破碎,而元稹的诗也空题,那也是命运,是定数,是您的福薄。天啊人啊,龙能怎么办!现在驿使已经通达,而赤绳的结可以匹配,涸鱼在车辙中,而江水的恩情为何迟到。恳请您在蓝桥夜月,恰好承载裴航的遭遇;巫峡明云,迅速承受神女的欢愉。桃源的麻饭,华岳的玉钗,瑶台的晓露,早点与神仙一起摆脱尘世的牵累。不胜仰望之至。
诗曰:
潇湘店里凤双飞,天造妖风翼已垂。
一片芳心千片碎,十分花债九分移。
梦中岂悟身为客,醉后还将月想伊。
星友今朝通露阁,玉人谩唱误佳期。
又诗:
一道盘桓恋子都,谁知病里散葫芦;
卿家富贵今如旧,我处风流绝已无。
蔡仲何曾戕女婿,雍姬自误好儿夫;
今朝欲整潇湘案,案上争能认故吾?
张氏带着衣服和书信而来,瑞兰高兴地说:“合浦的珍珠回来了。”等到打开书信看,笑着对张氏说:“看那个人,不是微之了。但是西厢的月亮,不能等到今天。”张氏说:“男子用情,只想满足自己的私欲,哪有空顾及其他?”瑞兰说:“蒋君曾经不念这一时,彼一时。彼一时前没有牛裂,后没有舆曳,听其自便。今天相公法度严峻,阁宇蜀难,不仅他无处进入,我也将无处出去,即使鬼兵万千,又能施展什么法术呢?”张氏说:“用什么言辞来解释呢?”瑞兰说:“你以慕客寓,列人李吉者告之云:今日岂为饮食来耶?况京畿夜禁,
瑞兰次韵云:
忆别潇湘马似飞,伤心千里泪长垂。
情深东海终难尽,判定南山永不移。
司马此生专为我,文君虽死也从伊。
不须再导风花案,一线红丝百岁期。
又云:
犬戎当日闹燕都,万里江山破荻芦。
花月窃盟天下有,风流独步世间无。
张生只恐忘崔氏,秦后何甘离丑夫。
要把潇湘前案整,夜深怕杀执金吾。
世隆时将文战,见瑞兰诗来,亦允其说。揭晓,世隆文魁天下,堂吏报尚书,时适瑞兰偕 夫人在坐,瑞兰喜跃,白夫人曰:“正潇湘其人:“夫人喜谓尚书曰:“公何不识卢肇耶? ”尚书笑曰:“尘埃中若识天宰相,则人皆物色之矣。”夫人因祝尚书拟婚,尚书许之。 瑞兰随具柬,并诗来贺焉。
诗曰:
渤海从来不可量,英雄事业破天荒。
当年曾受风尘苦,今旦方依日月光。
五色云中惊太史,六龙驾上耸天王。
从兹慰却鳌头梦,鸾凤妆台可夺芳。
世隆受冰赠鞭,仍见瑞兰贺柬,笑曰:“今日亲,则前日亲,谨领。”乃行大礼。其婚书 则同年友、榜眼仇万顷所制。万顷细知二人情曲,盖将针尚书而剂天下后世之渺寒士者,其 书假世隆叔祖一春主婚,画六十四卦组织云:
盖闻《易》系家人,重两姓合欢之好;《诗》称桃实,垂百年偕老之期。 以至《书》传妫造,《礼》存坊记,《春秋》逆女之笔,无非为婚 媾者立指南。但谋肇于人,缘定于天,睹诸朱氏之箜篌,韦郎之翠钿,李姓之履信坊,富家 贵家不能夺贫,子弟之三十九色者可知。寅惟尊府,槐棘嗑芳, 江南草木知名;华夷布节,海外鹰熊仰视。正区区小顽,肥遁边方,自履
之地,并边内郡,幸蒙豫大之天,谦居恐坠,蛊坏益深。 矧
小侄世隆,铅椠自颐,慨时升而未允;草茅方困,念睹光以何能 。第以乾坤否剥,师旅震临,艮山兑泽,偶奏合和之曲;离火坎泉,妙传既济之欢。加以令 小姐巽德攸恒,真南国之苹蘩,丰才素畜,冠谢家之柳絮。自谓同 人永相伉俪,讵期大有辄出妄灾。过飞鸟而睽孤之豕以见,失包鱼而归妹之羊攸存。第托大 缘俱损,而雷涣之剑徒解;国是鼎元,而楚和之璧随来。簪缨宦族 ,既称孚萃之异;襁褓野人,亦羡复需之奇。人情如此,信犹贤于 梦卜也。兹申赍帛,特表讼德之旧,载荐损期,停看革文之新。伏愿桃夭咏唱,而宜家宜室 之作范;檑子协闻,而衍子衍孙之呈祥。至九十其仪,百两其御,俗之富,何足赘。辰下涣 风串柳,晋日筛梅,万希台重,上荐天申,不悉。
尚书受礼,一览婚书,怀诸袖中,恚曰:“呼牛呼马,亦应之矣。”后知万顷所制,心甚衔 之。时择四月望日夜行赘礼,灯月交辉,清天一色,金紫送迎,沉檀薰馥。世隆环▯玎鸣 ,冠簪煌映,人望之如神仙然。平生索婚不获者,今乃知其天才国色,成定难移,古往今 来, 佳期罕偶,甘心贴服,莫敢云何也。
世隆入,瑞兰泣曰:“不意今日复见汉官威仪。”顷之,侍婢数十,珠翠鲜明,进席奉醪, 添 香树灯。瑞兰官样整汝,仙姿增艳,宛然神仙之下降也,世隆合卺,几不能自持。瑞兰悟 , 命侍婢散。世隆曰:“卿真豪杰也。”瑞兰曰:妾不豪杰,兄将亡赖矣。”乃就帏叙旧,情 悃甚周。时有联名,聊记于此。
联云:
新人本是旧情人(世),丹桂嫦娥喜绝伦(瑞)。
淮下谁能知韩信(世),洛阳今已识苏秦(瑞)。
英雄手段真无赛(世),仙子光容自有真(瑞)。
笑我初婚身是假(世),怜伊与逸骨将魂(瑞)。
寸心千里尘都扫(世),半刻千金案又存(瑞)。
爱虎与兹登虎穴(世),得鱼从肯下鱼纶(瑞)。
万般富贵天然处(世),一种风流分外恩(瑞)。
深院花心人带雨(世),洞房物色尽逢春(瑞)。
破莲分肉根犹在(世),
译瑞兰和诗道:
回忆离别时,潇湘路上马如飞,伤心千里之外,泪水长流。
情深似东海,终究难以穷尽,意志坚定如南山,永远不可动摇。
司马相如这一生只为我一人,卓文君即使死了也会追随他。
不必再提那风花案的故事,一根红丝线牵系着百年的期许。
又诗道:
当年犬戎扰乱燕都,万里江山破碎如芦苇。
花前月下私定终身的事天下都有,但风流独步世间却无人能比。
张生只怕忘了崔氏,秦后怎甘离开丑夫。
要整理潇湘旧案,夜深时怕极了执金吾的查问。
卢世隆当时正参加科举考试,见到瑞兰的诗,也同意她的说法。放榜时,卢世隆考中状元,堂吏向尚书报喜,当时正好瑞兰和夫人坐在旁边,瑞兰欣喜跳跃,对夫人说:“正是潇湘那个人。”夫人高兴地对尚书说:“您怎么不认识卢肇呢?”尚书笑着说:“如果在尘埃中能识别出天宰相,那么人们都会去寻访他了。”夫人于是向尚书提议定下婚事,尚书答应了。瑞兰随即备下请柬,并附上诗来祝贺。
诗道:
渤海之深从来不可估量,英雄的事业破天荒。
当年曾受风尘之苦,今日才依附日月光华。
五色云中惊动了太史,六龙车上耸立着天王。
从此慰却了独占鳌头的梦,鸾凤妆台可夺芳菲。
卢世隆接受了冰敬和赠鞭,又见到瑞兰的贺柬,笑着说:“今日是亲人,前日也是亲人,恭敬领受。”于是行了大礼。婚书是由同年好友、榜眼仇万顷所写。万顷详细知晓二人的情由,大概是要针砭尚书,并调和天下后世寒士的境遇,他的婚书假借卢世隆的叔祖卢一春主婚,用六十四卦组织成文:
大概听说《易经》系辞于家人,重视两姓合欢的美好;《诗经》称颂桃实,垂示百年偕老的期许。以至于《尚书》传述妫造,《礼记》存有坊记,《春秋》记载迎娶新娘的笔法,无非是为婚姻者树立指南。但谋划始于人,缘分定于天,看那朱氏的箜篌,韦郎的翠钿,李姓的履信坊,富贵人家不能夺走贫寒子弟的心,这三十九色的事例可以知道。寅时只知尊府,槐棘芬芳,江南草木闻名;华夷布节,海外鹰熊仰视。正是一介小顽,隐居边远之地,自履之地,以及边内郡县,幸蒙上天恩赐,谦居恐坠,蛊坏益深。况且小侄卢世隆,自幼读书,感慨时运上升而未获认可;草茅困顿,念及目睹光辉却无能为力。只是乾坤否剥,师旅震临,艮山兑泽,偶然奏出合和之曲;离火坎泉,妙传既济之欢。加上令小姐巽德恒常,真是南国的苹蘩,丰才素蓄,冠绝谢家之柳絮。自谓同人永相伉俪,岂料大有辄出妄灾。过飞鸟而睽孤之豕显现,失包鱼而归妹之羊留存。只是大缘俱损,而雷涣之剑徒解;国是鼎元,而楚和之璧随来。簪缨宦族,既称孚萃之异;襁褓野人,亦羡复需之奇。人情如此,确实胜过梦卜。现在申送帛礼,特别表彰讼德之旧,载荐损期,停看革文之新。伏愿桃夭咏唱,而宜家宜室之作范;檑子协闻,而衍子衍孙之呈祥。至于九十其仪,百两其御,俗之富,何足赘述。当下涣风串柳,晋日筛梅,万希台重,上荐天申,不悉。
尚书接受礼物,一览婚书,揣在袖中,愤怒地说:“呼牛呼马,也应之矣。”后来得知是万顷所写,心里非常怨恨。当时选定四月望日夜举行赘礼,灯月交辉,清天一色,金紫送迎,沉檀薰馥。卢世隆环佩玎当,冠簪煌映,人望之如神仙一般。平生索婚不获者,今乃知其天才国色,成定难移,古往今来,佳期罕偶,甘心贴服,莫敢云何也。
卢世隆进入,瑞兰哭泣说:“不意今日复见汉官威仪。”过了一会儿,侍婢数十人,珠翠鲜明,进席奉酒,添香树灯。瑞兰官样整肃,仙姿增艳,宛然神仙之下降也,卢世隆合卺,几乎不能自持。瑞兰领悟,命侍婢散去。卢世隆说:“卿真豪杰也。”瑞兰说:“妾不豪杰,兄将亡赖矣。”于是就帏叙旧,情悃甚周。时有联名,聊记于此。
联云:
新人本是旧情人(世),丹桂嫦娥喜绝伦(瑞)。
淮下谁能知韩信(世),洛阳今已识苏秦(瑞)。
英雄手段真无赛(世),仙子光容自有真(瑞)。
笑我初婚身是假(世),怜伊与逸骨将魂(瑞)。
寸心千里尘都扫(世),半刻千金案又存(瑞)。
爱虎与兹登虎穴(世),得鱼从肯下鱼纶(瑞)。
万般富贵天然处(世),一种风流分外恩(瑞)。
深院花心人带雨(世),洞房物色尽逢春(瑞)。
破莲分肉根犹在(世),
晋兵鏖战雄难敌(世),问客纵横计莫陈(瑞)。
无可奈何田旱久(世),还曾相识燕楼频(瑞)。
芙蓉帐里疑为梦(世),翡翠衾中妙入神(瑞)。
大盗曾闻惊惠子(世),鸡呜方喜脱田君(瑞)。
不须人作同心结(世),仍是天生连理身(瑞)。
从此风流终百岁(世),相怜相爱更相亲(瑞)。
夜灯,瑞兰曰:“兄今见妾,乐乎?”世隆曰:“何待言!”瑞兰曰:“尤有甚于见妾者。” 世隆曰:“乐尽于此矣,无他也。”瑞兰曰:“瑞莲在妾家。”且告以其详。世隆喜跃不胜 ,欲召见,瑞兰沮之曰:“蜘蛛作道,不可以风。兄忘其伤于虎乎?” 次晓,瑞兰邀瑞莲入见,兄妹相逢,宛若梦中,信是天启其衷,而为不世之奇逢也。有顷, 出拜尚书夫人于堂上。一家庆会传都城,翰墨士大夫诗贺甚多,不在行录。其妹瑞莲,后乃 命配友人同年探花贾士恩。
世隆尝有《风花》一作,聊记于此:
蒋生世隆谓玉人瑞兰曰:“予今二人鱼水相欢矣,同事风花,则有文房四子 ,曰笔、曰墨、 曰纸、曰砚而已。不假以恩,宁无沙中偶语乎?”瑞兰曰:“俞。”及拜笔曰拜花郎,墨曰 磨花伯,砚曰合花子,纸曰通花太使。四子拜封,将之任,笔不悦,曰:“予制自皇帝,管 于蒙恬,爵于韩文公,今乃拜郎,次于三子之下,宁不为文房之王 乎?”诘诸墨曰:“子 何功?居吾上?”墨曰:“韩文公,唐臣也。玄宗,唐君也。子虽重于韩,其视我化道士、步 天宫而重于唐君者孰高?”笔不敢与争。又洁诸砚曰:“汝端溪居士以寿静称,乃亦侈然居 吾上乎?”砚笑曰:“予即墨侯耳。管城子,列爵唯五也。侯与子,孰先?”笔由是语塞。乃 诘诸纸曰:“子何人也,亦欲右吾乎?”纸曰:“予生于蔡,制于薛,庄重于五凤楼韩家, 任乎治,则泣山东之父老;任乎檄,则起枋头之奸雄。尔固不敢与墨争,而敢当我乎?” 笔 笑曰:“子亦欲方诸墨砚耶?子非我,则空函所以羞殷浩;我误子,则露布所以羞苏缄。子 当下我必矣。”纸大笑曰:“子非我则铁书银钩何所施?描花模月将付诸谁?”争辩不已。砚 释之曰:“要皆风花中人也,何苦争高?所可慨者,洞房六子耳。曰床、曰帐、曰褥、曰衾 、曰毡、曰枕,空预风花之列,而不受风花之荫,行将为介子推矣!”笔、纸曰:“信其伤 哉!”乃相率而白诸蒋生案下。蒋生曰:“非诸子为言,予亦长颈鸟喙矣。”乃拜戛玉床曰 迎花力士,拜翡翠衾曰护花元帅,拜游仙枕曰转花将军,拜芙蓉褥曰和花虞侯,拜五花毡曰 帖花招讨,拜狮子帐曰统花都尉。六子受封,乃与四子分班受命。顷之,护花元帅曰:“诸 将受封矣,谁其主之?”统花都尉曰:“诸将无主,愿蒋生为主。”洞房诸子▯言曰:“吁 ,蒋生其封花主也。”文房四子曰:“何偏也?蒋生主风,娘子主花可也。”洞房六子曰: “主花者无风,主风者无花,如此两子亦无乐乎其为主矣。”四子曰:“两子无以为乐,以 其所有,易其所无,天下之乐,孰加于是?今日都共成两主之欢,复何言!
一日,瑞兰携世隆游后园,见亭匾曰“拜月”,沉思久之,笑曰:“子其念潇湘旧迹乎?” 瑞兰曰:“然。”世隆曰:“生观今日,则娘子之终身可知矣。”遂制《拜月亭记》以表潇 湘之遗迹。其记云:
古人名亭,所以示不忘也。欧阳不忘山水,名以丰乐;希文不忘清素,名以 濯缨焉,忠肃不 忘荣归,名以衣锦;潇湘主人以潇湘之亭名于临安官舍,其亦有所不忘者矣,亭有月,月有 人,设榻一张,焚香一炷,拜于玲珑之间,其不忘者,情耳,情之所在,时则随之。时乎束 刍人遗,鸿鲤天遥,参商地阻;其拜也,满地虫声,过墙花影,心伤千里,泪洒盈襟,人愁 也,月愁也,亭固愁亭也,愁其不忘也已,时乎绳囊永固,鸾凤交飞,汝台并游;其
译晋军激战,雄壮难敌;询问宾客,纵横计谋无法施展。
无可奈何,田地干旱已久;曾经相识,燕子楼前频繁往来。
芙蓉帐中,怀疑是梦境;翡翠被里,美妙得入神。
大盗曾听说惊动了惠子;鸡鸣时,才欢喜地脱离了田君。
不需要人做同心结;仍然是天生连理身。
从此风流终老百岁;相怜相爱更加亲近。
夜灯下,瑞兰说:“兄长现在见到妾身,快乐吗?”世隆说:“哪里还用得着说!”瑞兰说:“还有比见到妾身更快乐的事。”世隆说:“快乐到此为止了,没有别的了。”瑞兰说:“瑞莲在妾身家里。”并且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他。世隆欢喜得跳起来,想要召见瑞莲,瑞兰阻止他说:“蜘蛛结网,不可以吹风。兄长忘了被老虎伤害的事了吗?”第二天早上,瑞兰邀请瑞莲进来相见,兄妹相逢,好像梦中一样,相信是上天启发他们的内心,从而有了这世所罕见的奇遇。过了一会儿,出来在堂上拜见尚书夫人。全家的庆贺传遍了都城,文人墨客写诗祝贺的很多,不记录在这里。他的妹妹瑞莲,后来命令配给友人同年探花贾士恩。
世隆曾经有一篇《风花》的作品,暂且记录在这里:
蒋生世隆对美人瑞兰说:“我们现在两人鱼水相欢了,共同侍奉风花,则有文房四子,叫笔、叫墨、叫纸、叫砚罢了。如果不给予恩惠,难道没有沙中偶语的情况吗?”瑞兰说:“好。”等到拜笔为花郎,墨为磨花伯,砚为合花子,纸为通花太使。四子受封,将要赴任,笔不高兴,说:“我由皇帝制造,蒙恬管理,韩文公封爵,现在却拜为郎,排在三子之下,难道不是文房的王吗?”质问墨说:“你有什么功劳?排在我上面?”墨说:“韩文公,是唐朝的臣子。玄宗,是唐朝的君主。你虽然被韩文公看重,比起我化身道士、步入天宫而重于唐朝君主,谁更高?”笔不敢与他争辩。又质问砚说:“你端溪居士以长寿宁静著称,却也傲慢地排在我上面吗?”砚笑着说:“我只是墨侯罢了。管城子,列爵只有五级。侯与子,谁先?”笔因此语塞。于是质问纸说:“你是什么人,也想排在我右边吗?”纸说:“我生于蔡伦,制造于薛涛,庄重于五凤楼韩家,任职于治理,则让山东的父亲老悲伤;任职于檄文,则激起枋头的奸雄。你本来不敢与墨争辩,却敢抵挡我吗?”笔笑着说:“你也想与墨砚相比吗?你没有我,则空函所以羞殷浩;我误了你,则露布所以羞苏缄。你必然排在我下面。”纸大笑说:“你没有我则铁书银钩何所施?描花模月将付诸谁?”争辩不停。砚劝解他们说:“都要是风花中的人,何必争高低?所可感叹的是,洞房六子罢了。叫床、叫帐、叫褥、叫衾、叫毡、叫枕,空预风花之列,而不受风花之荫,行将为介子推矣!”笔、纸说:“确实悲伤啊!”于是相率而白诸蒋生案下。蒋生说:“不是诸子为言,予亦长颈鸟喙矣。”于是拜戛玉床为迎花力士,拜翡翠衾为护花元帅,拜游仙枕为转花将军,拜芙蓉褥为和花虞侯,拜五花毡为帖花招讨,拜狮子帐为统花都尉。六子受封,于是与四子分班受命。过了一会儿,护花元帅说:“诸将受封了,谁其主之?”统花都尉说:“诸将无主,愿蒋生为主。”洞房诸子说:“吁,蒋生其封花主也。”文房四子说:“何偏也?蒋生主风,娘子主花可也。”洞房六子说:“主花者无风,主风者无花,如此两子亦无乐乎其为主矣。”四子说:“两子无以为乐,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天下之乐,孰加于是?今日都共成两主之欢,复何言!”
一日,瑞兰携世隆游后园,见亭匾曰“拜月”,沉思久之,笑曰:“子其念潇湘旧迹乎?”瑞兰曰:“然。”世隆曰:“生观今日,则娘子之终身可知矣。”遂制《拜月亭记》以表潇湘之遗迹。其记云:
古人名亭,所以示不忘也。欧阳不忘山水,名以丰乐;希文不忘清素,名以濯缨焉,忠肃不忘荣归,名以衣锦;潇湘主人以潇湘之亭名于临安官舍,其亦有所不忘者矣,亭有月,月有人,设榻一张,焚香一炷,拜于玲珑之间,其不忘者,情耳,情之所在,时则随之。时乎束刍人遗,鸿鲤天遥,参商地阻;其拜也,满地虫声,过墙花影,心伤千里,泪洒盈襟,人愁也,月愁也,亭固愁亭也,愁其不忘也已,时乎绳囊永固,鸾凤交飞,汝台并游;其
拜也, 兰麝薰芳,丝罗映色,一唱一随,一歌一舞。人乐也,月乐也,亭固乐亭也,乐其不忘也已 。忧乐不同,而同于不忘,情至是,其亦钟矣。予尝以是问诸亭,亭则无知;问诸月,月则 无言;问诸心,心则无征,进而问之友人,友人付之一笑耳。三致问,始言曰:“月与天地 久者也,尔我之情,其月之于天地乎?宁容忘?”予曰:“情不忘矣。”记之。附风、花、雪、月四词于左:
译举行拜礼时,兰麝的香气芬芳馥郁,丝罗的色彩交相辉映,一人领唱一人应和,一人歌唱一人舞蹈。这是人的快乐,是月的快乐,这亭子也确实是令人快乐的亭子,快乐在于那份不忘的情怀罢了。忧愁与快乐虽然不同,却在“不忘”这一点上相同,情感达到这种境界,大概也可以说是钟情了。我曾经就这个问题询问亭子,亭子没有知觉;询问月亮,月亮沉默无言;询问内心,内心没有确凿的证据;进而询问友人,友人只是付之一笑。再三追问,友人才开口说道:“月亮与天地一样长久,你我的情感,难道不像月亮对于天地那样吗?怎容得下遗忘?”我说:“情感确实没有遗忘。”于是记下此事。将关于风、花、雪、月的四首词附在左边: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 秋暗送桂香来。拯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
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汝,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枝独茂逞冰肌, 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
雪飘飘,雪飘飘。翠主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飞絮浪,积槛耸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 万木依稀挂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横野,方圆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 美女推窗迟夜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
译风儿轻柔地吹拂,风儿轻柔地吹拂。冬天的山岭上,孤松仿佛在哭泣;春天的郊野里,弱草随风摇曳。云层散去,月色明朗;雾气卷消,天光早现。清冷的秋天,暗中送来桂花的香气;盛夏时节,频频扫去炎热的气息。风儿轻柔地吹拂,野花纷纷飘落,令人感叹年华老去。
花儿娇艳欲滴,花儿娇艳欲滴。姿态妖娆灵巧,好似精心雕琢;花瓣细碎精致,宛如剪裁而成。露水凝结,花色更加鲜艳;微风吹送,香气常常飘得很远。一枝独秀,尽显冰清玉洁的肌理;万朵争艳,含着微醺的脸庞。花儿娇艳欲滴,上林苑中的富贵景象真令人羡慕。
雪花纷纷扬扬,雪花纷纷扬扬。翠绿的枝头封住了梅花的花萼,青色的竹梢被积雪压弯。空中洒落如飞絮般的浪花,台阶上堆积起高耸的银色桥梁。千山仿佛惊骇于铺满的铅粉,万木依稀挂着白色的袍服。雪花纷纷扬扬,长途跋涉的游子怨恨路途遥远。
月光美好动人,月光美好动人。初缺时如钩横卧荒野,圆满时如镜悬挂天空。斜移中花影凌乱,低映下水波相连。诗人举杯搜寻佳句,美女推窗迟迟不愿入睡。月光美好动人,清辉千古照耀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