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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鹿门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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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3 段

鹿门子

  唐皮日休

  隐书凡六十篇

醉士隐于鹿门,不醉则游,不游则息。息于道,思其所未至;息于文,惭其所未周。故复草《隐害》焉。呜呼!古圣王能旌夫山谷民之善者,意在斯乎?

或曰:仲尼修《春秋》,纪灾异,近乎怪;言虎贲之勇,近乎力;行衰国之政,近乎乱;立洞祭之礼,近乎神。将圣人之道多岐而难通也?奚有不语之义也?曰:夫山鸣鬼哭,天裂地折,怪甚也。圣人谓一君之暴灾埏天地,故讳耳。然后世之君犹有穷凶以召灾,极暴以示异者矣。夫桀纣之君,握钩伸铁,抚梁易柱,手格熊罴,走及虎兕,力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尚力以虐物,贪勇而丧生。然后世之君犹有喜角抵而忘政,受拔拒而过贤者。寒浞窃室,子顽通母,乱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来世之君为她豕,民为淫蜮。然后世之君犹有易内以乱国,通室以乱邦者。夏启畜乘龙,周穆燕瑶池,神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来世之君以幻化致其物,以左道成其乐。后世之君犹有黩封禅以求生,恣祠祀以祈欲者。呜呼!圣人发一言,为当世师;行一行为来世轨,岂容易而传哉?当仲尼之时,苟语怪力乱神也,吾恐后世之君,怪者不在于妖祥,而茌于政教也;力者不在于角抵,而在于侵凌也;乱者不在于袵席,而在于天下也;种者不在于机鬼,而在于宗庙也。若然之戏,必以俎豆焉,在乎修哉?盖修而至者,颜子也,孟轲也。若圣人者,天资也,非修而至也。

穷山人尽行也,大江人尽涉也。然而不幸者,有遇虎兕之暴、蛟龙之患者矣。岂以是而止者哉?夫途有遇是患而死者,继其踵者,惟恐其行之不速也。今之士为名与势,苟刑祸及,流窜至是,监刀锯者,必名人司流窜者,必势士。继其踵者,惟恐其位之不远也。呜呼!名与势然也。吾患其内,虎兕乎?蛟龙乎?是天不为人幸也,非人也。其或披林逐虎兕,入水婴蛟龙,遇其患也。是人不为天幸也,非天也。若是以遇祸,则终身所为,心之驵侩焉。君子不为其所不为,小人为其所不为。

可以威而不威,可以杀而不杀,难也。

洁者不观其穷,观其富也。慎者不观其危,观其势也。苟当穷能洁,当危能慎,戒也。非真也。

古之官人也,以天下为己累,故己忧之。今之官人也,以己为天下累,故人忧之。今道有赤子,将为牛马所践,见之者无问贤不宵,皆惕惕然,皆欲驱牛马以活之。至夫国有弱君,室有色妇,有谋其国欲其室者,惟恨其君与夫不罹赤子之祸也。噫!是复何心哉?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伊尹五就汤,五就桀。皮子采廉于伯夷,廉于天下,不为隘矣。择和于下惠,和于天下,不为不恭矣。取志于伊尹,志于天下,不为不大矣。」

天有造化,圣人以教化裨之;地有生育,圣人以养育裨之;四时有信,圣人以诚信裨之;雨曜有明,圣人以文明裨之。噫!裨于天地者,何独圣人?虽禽兽昆虫云物,亦不能自顺其化。麟凤稗于祥瑞也,蛟龙裨于润者,其道也,岂多歧哉?

民之性多暴,圣人导之以其仁。民性多逆,圣人导之以其义。民性多纵,圣人导之以其礼。民性多愚,圣人导之以其智。民性多妄,圣人导之以其信。若然者,圣人导之以天下,贤人导之于国,众人导之于家。后之人反导为取,反取为夺。故取天下以仁,得天下而不仁矣。取国以义,得国而不义矣。取名位以礼,得名位而不礼矣。取权势以智,得权势而不智矣。取朋友以信,得朋友而不信矣。尧舜导而得也,非取也。得之而仁,殷周取而得也,得之亦仁。吾谓自巨君孟德已后,行仁义礼智者,皆夺而得者也。悲夫。

文学之于人也,譬乎药。善服有济,不善服反为害。

或曰:「圣人见一善,必汲汲慕之。夫丹朱、商均,虽曰不肯,岂便毒于豺虎哉?何其嗣之远也!且善足以保身,不足以保天下。噫!丹朱、商均,苟非尧舜之子,一身且不保,况天下哉!」

毁人者,自毁之;誉人者,自誉之。夫毁人者,人亦毁之,不曰自毁乎?誉人者,人亦誉之,不曰自誉乎?

译鹿门子

唐代皮日休

隐居之书共六十篇

醉士隐居在鹿门山,不喝酒的时候就出游,不出游的时候就休息。在大道中休息,思考那些尚未达到的境界;在文章上休息,惭愧那些尚未周全的地方。所以又草拟了《隐害》这篇文章。唉!古代的圣王能够表彰山谷中百姓的善行,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

有人说:孔子编修《春秋》,记载灾异,近乎怪异;谈论虎贲勇士的勇猛,近乎崇尚武力;推行衰败国家的政令,近乎混乱;确立洞祭的礼仪,近乎迷信鬼神。难道圣人的道理多歧路而难以通达吗?为什么有不说的含义呢?回答说:山鸣鬼哭,天裂地折,怪异极了。圣人认为一个君主的暴政灾害足以撕裂天地,所以避讳不说。然而后世的君主仍有穷凶极恶以招致灾祸,极端残暴以显示异象的。夏桀商纣这样的君主,手握钩戟伸展铁器,抚摸房梁更换柱子,徒手搏击熊罴,奔跑能追上老虎犀牛,力气极大。圣人隐而不说,是害怕崇尚武力而虐待万物,贪图勇猛而丧失生命。然而后世的君主仍有喜好角抵戏而忘记政事,接受拔拒比赛而超越贤能的。寒浞窃取政权,子顽与母亲通奸,混乱极了。圣人隐而不说,是害怕后世的君主像豕一样淫乱,百姓像蜮一样邪恶。然而后世的君主仍有更换内宠以扰乱国家,通奸室女以扰乱邦国的。夏启畜养乘龙,周穆王在瑶池宴饮,神异极了。圣人隐而不说,是害怕后世的君主用幻化之术获取财物,用旁门左道成就享乐。后世的君主仍有亵渎封禅以求长生,放纵祭祀以祈求欲望的。唉!圣人说一句话,成为当世的师表;做一件事,成为后世的准则,难道是容易流传的吗?在孔子的时候,如果谈论怪力乱神,我恐怕后世的君主,怪异的不在于妖祥,而在于政教;武力的不在于角抵,而在于侵凌;混乱的不在于床笫之间,而在于天下;神异的不在于机巧鬼神,而在于宗庙。像这样的戏弄,必定要用俎豆来祭祀,在于修养吗?大概修养而达到境界的,是颜回、孟子。像圣人那样的,是天资,不是修养而达到的。

穷山的人都能行走,大江的人都能渡河。然而不幸的,有遇到虎兕的暴虐、蛟龙的祸患的。难道因此就停止了吗?路上有遇到这种祸患而死的人,跟随他脚步的人,只怕自己走得不够快。现在的士人为了名声和权势,如果刑罚祸患降临,流窜到这种地步,监管刀锯的,必定是名人;流窜的,必定是势士。跟随他脚步的人,只怕自己的地位不够远。唉!名声和权势就是这样。我担心的是,内部的虎兕吗?蛟龙吗?这是天不给人幸运,不是人的原因。有的人披荆斩棘追逐虎兕,入水遭遇蛟龙,遇到祸患。这是人不给天幸运,不是天的原因。如果这样遇到祸患,那么终身所做的,心里就像商贾一样。君子不做他不做的事,小人做他不该做的事。

可以威慑而不威慑,可以杀戮而不杀戮,很难。

廉洁的人不看他的困窘,看他的富贵。谨慎的人不看他的危险,看他的权势。如果在困窘时能廉洁,在危险时能谨慎,这是警戒。不是真正的廉洁和谨慎。

古代任用官员,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负担,所以自己忧虑。现在任用官员,把自己当作天下的负担,所以别人忧虑。现在路上有婴儿,将被牛马践踏,看见的人不问贤与不贤,都警惕害怕,都想驱赶牛马以救活婴儿。至于国家有弱君,家里有美妇,有图谋国家想要他家室的人,只恨君主和丈夫没有遭受婴儿的祸患。唉!这又是什么心呢?

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伊尹五次就任于汤,五次就任于桀。我取伯夷的廉洁,廉洁于天下,就不狭隘了。取柳下惠的和顺,和顺于天下,就不不恭敬了。取伊尹的志向,志向于天下,就不不伟大了。”

天有造化,圣人用教化来辅助;地有生育,圣人用养育来辅助;四时有信,圣人用诚信来辅助;日月有明,圣人用文明来辅助。唉!辅助天地的,何独圣人?即使是禽兽昆虫云物,也不能自己顺应变化。麒麟凤凰辅助祥瑞,蛟龙辅助滋润,它们的道理,难道多歧路吗?

百姓的本性多暴虐,圣人用仁来引导。百姓的本性多叛逆,圣人用义来引导。百姓的本性多放纵,圣人用礼来引导。百姓的本性多愚昧,圣人用智来引导。百姓的本性多虚妄,圣人用信来引导。像这样,圣人引导天下,贤人引导国家,众人引导家庭。后来的人反而把引导当作夺取,反而把夺取当作掠夺。所以用仁夺取天下,得到天下而不仁了。用义夺取国家,得到国家而不义了。用礼夺取名位,得到名位而不礼了。用智夺取权势,得到权势而不智了。用信夺取朋友,得到朋友而不信了。尧舜引导而得到,不是夺取。得到而仁,殷周夺取而得到,得到也仁。我说自从巨君孟德以后,实行仁义礼智的,都是夺取而得到的。可悲啊。

文学对于人,譬如药。善于服用有济助,不善于服用反而有害。

有人说:“圣人见到一个善行,必定急切地羡慕。丹朱、商均,虽然说不肯,难道就毒于豺虎吗?为什么继承的人远离了!况且善足以保身,不足以保天下。唉!丹朱、商均,如果不是尧舜的儿子,一身且不保,何况天下呢!”

毁谤别人的人,是自毁;赞誉别人的人,是自誉。毁谤别人的人,别人也毁谤他,不说是自毁吗?赞誉别人的人,别人也赞誉他,不说是自誉吗?

或曰:「神农牛首,蜚仲鸟身,信乎哉?」曰:「非形也,象也。」夫枭、羊【豸契】貐,尚犹类人,况圣贤也哉?

或曰:“夏禹为黄熊,信乎哉?”曰:“非也,戚也。夫简狄吞鸟卵而生契,姜嫄履大迹而产稷,是也。当禹之母梦熊而生耳,不然者,禹诚是熊,吾以圣人为罔象也。”

或曰:「孟子云:『予何人也?舜何人也?』是圣人皆可修而至乎?」曰:「圣人,天也,非修而至者也。夫知道,然后能修;能修,然后能圣。且尧为唐侯,二十而德盛;舜为鳏民,二十以孝闻焉。在乎修哉?后稷之戏,必以藐殖;仲尼泽也,昆虫稗于地,气也云物裨于天候也。而况于圣人乎?况于鬼神乎?故纡大君之组绶,食生人之膏血,苟不仁而位,是不裨于禄食也,况能裨于天地乎?吾乃知是禽兽、昆虫、云物不窃于天地之覆焘也。」

舟之有<木>,犹人之有道也。袍不安也。舟之行,匪<木>不进,是不安而安也。人之行也,犹舟之有<木>,匪道不行,是不行而行也。夫秦失<木>于项,项遗<木>于汉,是圣人之道不安其所安,小人之道安其所不安也。伊尹之道,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吾得志弗为也,与之以道,取之以道,天下可也,况一介哉。伊尹之道,近乎执,吾去执而取廉者也。伯夷弗仕,非君弗治,非民治则进,乱则退。吾得志弗为也,不仕,非君孰行其道?不治,非民孰急?天下以非君乎?汤不当事桀,文王不当事纣也。以非民乎?桀民不赴般,纣士不归周矣。故伯夷之道,过乎高,吾去高而取介者也。

柳下惠可事?非君可使?非民与恶人言?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吾得志弗为也。夫蚍蜉,岂过人而有礼哉?民之下者,亦若是而已。柳下惠之道,过乎溷?吾去溷而取辩者也。

于戏!黄巷之内,圣贤者皆在焉。慕而不可及,爱而不可必。郁郁于厉夫!至乎是者,为心乎?为身乎?心则劳,身则惫。呜呼!道果不在于自用?

古之奢也,吾不奢;古之俭也,吾不俭。适管晏之中,或可矣。噫!古之奢也僭,今之奢也滥;古之俭也性,今之俭也名。

学而废者,不若不学而废者。学而废者,恃学而有骄,骄必辱。不学而废者,愧己而自卑,卑则全。勇多于人,谓之暴;才多于德,谓之妖。

  小善乱德小才耗道

以有善而不进,以有才而不修,孔门之徒耻也。

古之隐也,志在其中;今之隐也,爵在其中。吏不与姧罔期,而姧罔自至;贾竖不与不仁期,而不仁自至。呜呼!吏非被重刑,不知姧罔之丧己;贾竖非遭极祸,不知不仁之害躬也。夫易化而善者,齐民也;唯吏与贾竖,难哉!

人之肆其志者,其如后患何?圣人能与人道,不能与人志。

呜呼!才望显于时者,殆哉!一君子爱之,百小人妬之。一爱固不胜于百妬,其为进也难。不以尧舜之心为君者,具君也;不以伊尹、周公之心为臣者,具臣也。

造父善御,不能御驽骆。公输善匠,不能匠散木。吾知夫不教之民也,岂易御而易匠者哉?阳货者,仲尼之驽骀也;牙卿者,仲尼之散木也。

或曰:「子之道有以迈千人,子之貌固不足加于众,噫!何哉?」曰:「亦何异哉?伊皐亦人矣,孔颜亦人耳。不思而立言,不知而定交,吾其惮也!」

知道而不行,知觉而不举,甚乎穿窬也夫!盗也者,不能尽一室,如不行道,足以丧身;不举贤,足以亡国。金贝珠玑,非能言而利物者也。至夫有国者,宝之甚乎贤,惜之过乎圣。如失道而有乱国,且输人,况夫金贝珠玑哉!

圣人行道而守法,贤人行法而守道,众人侮道而货法。古之决狱,得民情也哀;今之决狱,得民情也喜。哀之也,哀其化之不行;喜之者,喜其赏之必至。周公为天子,下白屋之土;今观于一命之士,接白屋之士,斯礼遂亡。悲夫!

幸君之急,而见惩(纟乚)己之雠,而为直;因躬不好者而为廉,因人不乐者以为正。大人不由也。圣人之道,犹坦途;诸子之道,犹斜径。坦途无不之也,斜径亦无不之也。然适坦途者,有津粱之;斜径者,苦荆棘。

译有人说:“神农长着牛头,蜚仲长着鸟身,这可信吗?”回答说:“这不是指他们的形体,而是指他们的象征。”那些猫头鹰、羊、豸契、貐,尚且还像人,何况是圣贤呢?

有人说:“夏禹变成了黄熊,这可信吗?”回答说:“不对,这是指他的母亲梦见熊而怀孕。简狄吞下鸟卵生了契,姜嫄踩了巨人的脚印生了稷,这才是事实。当时禹的母亲梦见熊才生下他,如果不是这样,禹真的变成了熊,那我就认为圣贤是虚幻不实的了。”

有人说:“孟子说:‘我是什么人?舜是什么人?’这是说圣贤都可以经过修养而达到吗?”回答说:“圣贤是天生的,不是经过修养而达到的。只有懂得道,然后才能修养;能够修养,然后才能成为圣贤。况且尧做唐侯时,二十岁德行就盛大;舜做鳏夫时,二十岁就以孝闻名。这在于修养吗?后稷小时候玩耍,必定用苗和稷;孔子在沼泽地,昆虫和杂草在地上,云气在天上。何况是圣贤呢?何况是鬼神呢?所以那些拥有大君位的绶带,吃着百姓膏血的人,如果不仁却占据高位,这是对俸禄的损害,何况能对天地有所补益呢?我才知道禽兽、昆虫、云气并没有窃取天地的覆盖和庇护。”

船有舵,就像人有道一样。没有舵,船就不安稳。船要行驶,没有舵就不能前进,这是在不安稳中求得安稳。人的行为,就像船有舵一样,没有道就不能行动,这是在不行动中求得行动。秦朝在项王那里失去了舵,项王在汉朝那里遗落了舵,这是圣人的道不安于其所安,小人的道安于其所不安。伊尹的道,一介草芥不给予别人,一介草芥不从别人那里索取。我如果得志,也不会这样做,给予别人以道,从别人那里索取以道,天下都可以,何况是一介草芥呢。伊尹的道,近乎固执,我舍弃固执而取廉洁。伯夷不做官,不是君主就不治理,不是百姓就治理,就进取,混乱就退隐。我如果得志,也不会这样做,不做官,不是君主谁实行他的道?不治理,不是百姓谁着急?天下难道没有君主吗?商汤不侍奉夏桀,周文王不侍奉商纣。难道没有百姓吗?夏桀的百姓不投奔夏桀,商纣的士人不归附周朝。所以伯夷的道,过于清高,我舍弃清高而取耿介。

柳下惠可以侍奉吗?不是君主就可以使唤吗?不是百姓就和恶人说话吗?即使他在我旁边赤身裸体,他怎么能玷污我呢!我如果得志,也不会这样做。蚂蚁,难道超过人而有礼吗?百姓中下等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柳下惠的道,过于浑浊,我舍弃浑浊而取明辨。

唉!黄巷之内,圣贤都在那里。仰慕而不可及,喜爱而不可必。郁郁不得志啊!达到这种地步,是为了心吗?是为了身吗?心就劳累,身就疲惫。唉!道果然不在于自用吗?

古代的奢侈,我不奢侈;古代的节俭,我不节俭。适中于管仲、晏婴之间,或许可以吧。唉!古代的奢侈是僭越,现在的奢侈是泛滥;古代的节俭是本性,现在的节俭是名声。

学习了而废弃的,不如不学习而废弃的。学习了而废弃的,倚仗学习而有骄傲,骄傲必定受辱。不学习而废弃的,惭愧自己而自卑,自卑就能保全。勇敢多于别人,叫做暴;才能多于德行,叫做妖。

小善扰乱德行,小才消耗道。

因为有善而不进取,因为有才而不修养,这是孔门弟子的耻辱。

古代的隐居,志向在其中;现在的隐居,爵位在其中。官吏不与奸邪约定,而奸邪自来;商人不与不仁约定,而不仁自来。唉!官吏不是遭受重刑,不知道奸邪会丧身;商人不是遭遇大祸,不知道不仁会害身。容易教化而善良的是平民;只有官吏和商人,难啊!

人放纵自己的志向,那后患怎么办?圣人能给予人道理,不能给予人志向。

唉!才能声望显赫于当时的人,危险啊!一个君子喜爱他,一百个小人嫉妒他。一个喜爱固然胜不过一百个嫉妒,他的进取很难。不以尧舜的心做君主的,是具君;不以伊尹、周公的心做臣子的,是具臣。

造父善于驾车,不能驾驭劣马。公输善于做工,不能制作散木。我知道那些不教化的百姓,难道是容易驾驭和制作的吗?阳货,是孔子的劣马;牙卿,是孔子的散木。

有人说:“您的道有超过千人的地方,您的容貌固然不能超过众人,唉!为什么呢?”回答说:“又有什么不同呢?伊尹也是人,孔子、颜回也是人。不思而说话,不知而结交,我害怕啊!”

知道道而不实行,知道贤而不举荐,比穿墙挖洞的盗贼还严重啊!盗贼,不能偷光一室,如果不行道,足以丧身;不举贤,足以亡国。金贝珠玑,不是能说话而利于物的东西。至于有国家的人,珍视它们胜过贤人,爱惜它们超过圣人。如果失道而有乱国,且输给人,何况金贝珠玑呢!

圣人实行道而守法,贤人实行法而守道,众人侮辱道而货取法。古代判决案件,得到民情就悲哀;现在判决案件,得到民情就欢喜。悲哀的,是悲哀教化不能实行;欢喜的,是欢喜赏赐必定到来。周公做天子,下到白屋的土人;现在看一个命士,接待白屋的士人,这礼就亡了。悲啊!

侥幸君主的急难,而看见惩罚自己的仇人,就称为直;因为自己不好就称为廉,因为别人不乐就称为正。大人不这样做。圣人的道,像平坦的大路;诸子的道,像斜径。平坦的大路没有不到的,斜径也没有不到的。然而走平坦大路的,有桥梁帮助;走斜径的,苦于荆棘。

三王之世,民知生而不知化;五帝之世,民知化而不知德。毁人者,失其直;誉人者,失其实。近于乡原之人哉!

惮势而交,人势劣而交道息。希利而友,人利薄而友道退。明君善全臣者,不狎;哲士善全友者,不昵。或曰:“我善治苑囿,我善视禽兽,我善用兵,我善聚赋。”古之谓贼民,今之所谓贼臣。

虸蚄能害稼,不能害人。姧邪善害人,害稼者有时而稔,是不害也。虽有祝蛇之佞,宋朝之美,其害人也可胜道哉?

或问君子之道,何如则可以常行矣?曰:去四蔽,用四正,则可以常行矣。曰:何以言之?见贤不能亲,闻义不能伏,当乱不能正,当利不能节,此之谓四蔽。道不正不言,礼不正不行,文不正不修,人不正不见,此之谓四正。鹓鸾不常见,君子慕焉;莺鸠常见,小人捕焉。噫!君手之出处,亦犹夫鹓鸾而巳矣。

不位而尊者曰道,不货而富者曰文。噫!吾将谓得时乎?尊而骄者不为矣。吾将谓失时乎?富而安者,吾为矣。

或曰:“将处乎世,如何则可以免乎谤?”曰:“去六邪,用四尊,则可矣。”曰:“何以言?”曰:“谏未深而谤君,交未至而责有,居未安而罪国家,不俭而罪岁,道不高而凌贵,志不定而羡富,此之谓六邪也。自尊其道,尧舜不得而卑也;自尊其亲,天下不得而绌也;自尊其己,孩孺不得而娱也;自尊其志,刀锯不得而威也。此之谓四尊也。”

爱虽至,而不媟;雠已危,而不挤;势方盛,而知足;利正中,而识己。岂小人之能哉?

以俭而获罪,犹远乎奢;以退而遇谤,尚愈乎进。弓箕之家,生子而舍乎弓箕;陶旊之家,生子而舍乎陶旊。噫!吾之道,犹弓旌陶旊乎?

自漠至今,民产半入乎公者,其惟桑弘羊、孔仅乎?卫青、霍去病乎?设过圣天子,吾知乎?桑、孔不过乎贾竖,卫、霍不过乎士伍。

  古之杀人也怒今之杀人也笑

古之用贤也,为国;今之用贤也,为家。

古之酗醟也,为酒;今之酗醟也,为人。

古之置吏也,将以逐盗;今之置吏也,将以为盗。

或曰:“杨墨有道乎?”曰:“噫!饯格簺皆有道也,何啻乎杨墨哉?吾知夫今之人嗜杨墨之道者,其一夫之族耳。”

译夏、商、周三王的时代,百姓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教化;五帝的时代,百姓知道教化而不知道道德。毁谤别人的人,失去了正直;赞誉别人的人,失去了真实。这难道接近于乡愿那种人吗!

畏惧权势而去交往,别人的权势衰微了,交往之道也就断绝了。贪图利益而去交友,别人的利益微薄了,友谊之道也就退散了。贤明的君主善于保全臣子的,不轻慢;智慧的士人善于保全朋友的,不亲昵。有人说:“我善于治理园林,我善于饲养禽兽,我善于用兵,我善于征收赋税。”古代称这是祸害百姓,现在称这是祸害国家的臣子。

虸蚄(一种害虫)能损害庄稼,不能伤害人。奸邪之人善于伤害人,而损害庄稼的害虫有时庄稼还能丰收,这算是没有伤害。即使有祝蛇那样的巧言谄媚,宋朝那样的美貌,他们伤害人的程度难道能说得尽吗?

有人问君子的道理,怎么样才能经常践行呢?回答说:去掉四种蒙蔽,运用四种正道,就可以经常践行了。问:怎么说呢?看见贤人不能亲近,听到义理不能信服,遇到乱世不能匡正,面对利益不能节制,这就叫做四种蒙蔽。道理不正当就不说,礼仪不正当就不做,文辞不正当就不修饰,人不正直就不相见,这就叫做四种正道。鹓鸾(凤凰一类的神鸟)不常见,君子仰慕它;莺鸠(普通鸟类)常见,小人捕捉它。唉!君子出仕或隐居的选择,也就如同那鹓鸾罢了。

没有爵位而尊贵的叫做道,没有财物而富有的叫做文。唉!我将要说得到时机吗?尊贵而骄傲的事情我不做了。我将要说失去时机吗?富有而安定的事情,我做了。

有人说:“打算身处世俗之中,怎么样才能避免诽谤呢?”回答说:“去掉六种邪念,运用四种自尊,就可以了。”问:“怎么说呢?”回答说:“劝谏不够深入就诽谤君主,交往不够深厚就要求对方有恩义,居住不安定就怪罪国家,生活不节俭就怪罪年成,道德不高尚就凌驾于权贵之上,志向不坚定就羡慕富贵,这就叫做六种邪念。自尊于自己的道,尧舜也不能使之卑下;自尊于自己的亲人,天下也不能使之屈辱;自尊于自己,孩童也不能使之取乐;自尊于自己的志向,刀锯也不能使之畏惧。这就叫做四种自尊。”

爱心虽然到了极点,但不轻慢;仇敌已经危殆,但不逼迫;权势正兴盛,而知足;利益正集中,而懂得自我约束。这难道是小人能做到的吗?

因为节俭而获罪,还远远好于奢侈;因为退让而遭遇诽谤,尚且优于进取。制作弓箕的家庭,生了孩子就让他远离弓箕;制作陶器的家庭,生了孩子就让他远离陶器。唉!我的道,难道也像那弓箕和陶器一样吗?

从上古到现在,百姓的财产有一半落入公家的,大概只有桑弘羊、孔仅吧?卫青、霍去病吧?假如超过了圣明的天子,我知道吗?桑弘羊、孔仅不过是商贾之徒,卫青、霍去病不过是士兵出身。

古代杀人是因为愤怒,现在杀人是因为冷笑。

古代任用贤人,是为了国家;现在任用贤人,是为了私家。

古代酗酒,是因为酒;现在酗酒,是因为人。

古代设置官吏,是为了追捕盗贼;现在设置官吏,是为了充当盗贼。

有人说:“杨朱、墨翟有道吗?”回答说:“唉!赌博游戏都有道,何况杨朱、墨翟呢?我知道现在嗜好杨墨之道的人,只是那一家一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