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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种曲 赠书记》

（明）无名氏 着（明）毛晋 辑赠书记（明）无名氏 着绣刻演剧十本第四套绣襦（亚仙）靑衫（兴奴）红梨（素秋）焚香（桂英）霞笺（丽容）西楼（素徽）投梭（缥风）玉环（玉箫）金雀（彩凤）赠书（轻烟）

绣刻赠书记定本●赠书记目录第一出家门始末第二出扫茔遘侠第三出甘逐携书第四出恃权抄没第五出订盟闻难第六出侠妓极刑第七出旅病托栖第八出秘书赠合第九出女妆避缉第十出全节脱缚第十一出假尼入寺第十二出招选宫妃第十三出奚奴辨本第十四出男妆避选第十五出戍谴奚奴第十六出逞雄落草第十七出禅关匿影第十八出认女作子第十九出认男作女第二十出女雄斩恶第二十一出奸谋出使第二十二出阴释保姆第二十三出雪寃邀宠第二十四出对阵留情第二十五出招降女将第二十六出赏功赐婚第二十七出花烛猜谜第二十八出乞访书因第二十九出轻烟辨男第三十出保姆识女第三十一出错配成眞第三十二出奉诏团圆第一出家门始末【满庭芳】〔末上〕年少书生。工容淑女。双双奇事堪夸。改妆避难。飘泊各天涯。不料婚姻钦赐。男和女形影争差。花烛下徘徊却顾。此际两相遮。〔问答照常〕轻烟多侠气。捐躯引手。不类烟花。更奚奴保姆。恋主亡家。一任流离顚沛。功名立。会合在京华。简书后仍还面目。玉始倚蒹葭。

第二出扫茔遘侠【遶地游】〔生披发上〕髫年英俊。失恃茕茕甚。继箕裘靑箱自幸。甘相遭逢。终童驰骋。待追踪乘时请缨。

〔鹧鸪天〕寂寞相如卧茂陵。家徒四壁不知贫。世情已逐浮云变。裘马谁为感激人。花溅泪。鸟惊心。欲将修短问乾坤。阳和不散穷途恨。霄汉常悬捧日心。小生谈麈。表字子玄。广陵人氏。年仅垂髫。气常耸壑。河阳之花似貌。邺下之步比才。挥麈而惊四筵。杨修之捷悟不为异。扪虱而谈一世。贾谊之经济不足奇。父亲官拜兵部尙书。北伐辽夷。颇多功绩。只因与宰相卫三台相迕。大功终身不叙。抑郁而死。门户萧条。家奴解散。只有个老苍头叫做奚奴。与小生朝夕相依。目今淸明佳节。早上分付奚奴。安排祭礼。到坟上拜扫。不知完备未曾。老苍头那里。〔外白须扮院子上〕李善能依主。昆仑未是奴。禀官人。有何分付。〔生〕我早上分付你安排祭礼。可曾完备么。〔外〕完备多时了。只等官人起身。〔外挑榼同生行介〕【集贤宾】北邙山下雨露零。会节届淸明。我在望松楸时泪陨。値芳辰感慨弥深。相携祭品。把一束生刍自尽。〔外〕官人。那望着的华表。就是老爷坟墓了。〔生悲介合〕悲特甚。望华鹤杳然无影。

〔外〕官人。打从这边转去。〔下贴上〕【遶池游】章台柳嫩。正値三眠景。惜长条肯将轻赠。懒饰铅华。慵施脂粉。习戎兵身生将门。

不饰蛾眉取世怜。自矜意在古人前。迷香洞杳谁能到。寂寂纱窗小有天。奴家魏氏。小字轻烟。身落烟花。志多倜傥。不娴词赋。有愧薛涛。善识英雄。足方红拂。奴家出自将门。颇多膂力。弓马熟闲。止为父母双亡。流落平康巷裏。只是女流之辈。有技安施。这也不在话下。目今淸明佳节。人人拾翠。个个寻芳。昨约姊妹们同去郊外踏靑。他们随行逐队。都陪着王孙公子游玩去了。我不免叫四儿出来。同到郊外闲玩片时。四儿那里。〔丑扮侍儿上〕现在风流队。前身花月妖。姐姐唤四儿。敢是要同我去踏靑么。〔贴〕正是。〔丑〕姐姐先行。四儿随后。〔同行介〕【集贤宾】艳阳天气物色新。看游骑纷纷。辗破萋萋芳草嫩。柳丝垂偏侵绿鬓。暖风拂径。轻揭处罗衫香喷。临丽景。暗逗得这芳心不定。

〔虚下副净扮乞儿持竹筒上〕本身为甲长。始祖是齐人。自家乞儿的便是。今日淸明佳节。祭扫的甚多。讨得些浑酒在此。待我再到那边讨些蔬菜来下酒。〔虚下生上〕淸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小生谈麈。适纔到坟上祭扫过了。见这郊外花柳争姸。游人簇拥。因此先打发老苍头回家。在此闲步一回。你看远远望见有个妇人来了。我且在此伺他一回。〔贴丑同行上介〕【黄莺儿】掩暎步香尘。喜花光照眼明。〔遇生介贴背向丑介〕那郞君生得好丰姿。〔生背介〕怎么有这等标致的女子。〔贴〕何来卫玠穿芳径。看他丰姿出羣。飘飖韵生。我琳琅触目今何幸。〔生随贴行介丑〕小官人放尊重些。怎么只管随来随去。〔贴背介合〕想钟情。追随綦履。使我暗飞魂。

【前腔】〔生〕邂逅许飞琼。喜芳皋似武陵。看他凌风玉袖天香喷。花容出羣。〔贴〕我们到那边去。〔同丑行介生〕莺声出尘。把身躯扭揑多娇韵。

〔合前生〕我看他不像个良家行径。待我再赶上去。〔作急走踢翻竹筒介净扯住生介〕阿呀。我千辛万苦。讨得这些酒。你踢翻了我的。好好赔我来。〔生〕我身伴不带得银子在此。你随我回去。赔你些罢。〔净〕那有工夫随你回去。〔生〕教我把什么赔你。〔净〕我不管你。〔诨介贴〕那郞君不带得银子在此。把什么赔你。待我把几贯钱。替那郞君赔了罢。〔净作谢贴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净下生谢贴介〕多承高谊。感激不胜。〔贴〕区区小事。何足称谢。〔生〕请问小娘子尊姓。家住那里。待小生好来奉还。〔贴〕奴家姓魏。小字轻烟。家住平康巷中。郞君若得便。到家下看看也好。只是不敢仰扳。〔生〕小娘子。我看你这般意气。竟不是烟花中行径。可敬可敬。〔贴〕郞君。

【猫儿坠】我是将门世胄。误落在风尘。一点芳情未许人。式瞻芝宇顿倾心。〔合〕欣欣。辐辏天缘。三生有幸。

〔贴〕郞君高姓。家住那里。〔生〕小生谈麈。表字子玄。父亲官拜兵部尙书。一旦弃世。止剩得小生一人。

【前腔】茕茕无倚。落魄一鲰生。虚掷年光误茂龄。〔贴〕这等说。郞君得自做张主的了。奴家也没有鸨儿的。郞君任意来往甚妙。〔生〕如此甚好。你情亲应不厌家贫。

〔合前外上〕游人归已尽。步屧返偏迟。〔见介〕官人。天色已晚。还不归家。到与这位小娘子在此扳话。〔贴〕奴家就此吿别。适逢文从。后会难期。〔生〕多谢娘行。前途保重。〔贴丑下外跪介〕奚奴有句话禀上官人。〔生〕你有何说话。〔外〕红颜虽足怡情。妓女最为无义。奚奴阅人已久。尽识他覆雨翻云。官人涉世未深。遂被他情牵意恋。况且靑年正该力学。楚馆岂可留心。〔生〕我晓得了。如今就此回去。

淸明祭埽向先茔。

邂逅红颜意气深。

画虎画皮难画骨。

知人知面不知心。

第三出甘逐携书【临江梅】〔旦同老旦上旦〕靑镜年华惊暗换。愁多减却朱颜。〔老旦〕影形相吊琐窗前。〔合〕风景堪怜。遭遇堪怜。

〔靑玉案〕〔旦〕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空题断肠句。试问闲愁知几许。〔老旦〕月楼花院。绮窗朱户。惟有春知处。〔旦〕奴家贾氏。小字巫云。年将二八。运落孤单。父母双亡。弟兄寡偶。止有保姆伴我晨昏。岂期叔父将奴凌逼。因此上欲待拈针刺绣。争奈应接不遑。欲待观史翻经。其如手足无措。好生懊恼人也。〔老旦〕小姐。你且耐烦些。再作道理。〔旦〕保姆。我那叔父呵。

【琐窗寒】满腔中都是贪婪。肯把伶俜儿女怜。鎭终期欺侮最苦难堪。晨昏凌迸。扪心嗟叹。想骨肉如同冰炭。〔内作鸦鸣介合〕胆寒。猛听鸦叫窗南。怕他又肆摧残。

〔丑巾服上〕为仁不富。为富不仁。自家贾椒的便是。我哥哥无子。止生一女。且喜哥哥死了。这家资应该是我的。可奈那妮子霸占定了。不肯与我。今日特来赶他出去。〔作进介旦〕叔叔。我父亲挣下这许多家赀。他虽无子嗣。我做女儿。也该应得的。你不念亲情骨血。都占去了。今日又来做甚么。〔丑〕唗。胡说。这宅子不是家赀。你女生外向。怎么有这房子与你住。快搬出去。〔旦〕嗄。叔叔。你还道我有甚金银藏在家裏。故此要赶我出去。如今随你搜寻便了。〔丑〕我也懒得搜寻。只是搬出去罢。〔老旦〕员外。小姐是黄花女儿。老爷在日。何等爱惜他的。如今要赶他出去。教他往那里住。〔丑〕门前那些披屋裏。难道住不得的。〔老旦〕咳。员外。员外。老爷挣了偌大家赀。只生得这点骨肉。反赶他披屋裏住。你于心何忍。〔丑怒介〕唗。谁要你多嘴。

【前腔】叹哥哥似伯道无男。我是他手足之亲岂等闲。论家赀今朝该我专权。〔老旦〕你旣是老爷的嫡亲手足。难道小姐不是老爷的嫡亲女儿。〔丑〕咳。自古女生外向。谁容霸占。〔老旦〕如今小姐尙未出嫁。怎么说得个外向。〔丑〕唗。你是何人。敢来胡缠。〔丑打老旦介〕我愤然。岂容你乱语狂言。令人怒气冲天。

〔旦〕叔叔。你何消打他。我就让这宅子与你便了。只是我不出闺门的女流。往那里去。那花园要借我住住纔是。〔丑〕这也罢了。只是宅子内一草一木。都是我的。不许你拿出去。〔老旦〕小姐自己的房奁。难道也不容他带去。〔丑〕这个我也要搜检过了。纔许拿去。〔旦哭介〕【琐窗郞】追思泪雨潸潸。痛双亲肉未寒。你忍心虎踞。肆意狼贪。我无门诉苦。向天称怨。〔合〕拚把家私多让伊家管。向三径裏寄身暂。〔老旦驼包上丑检介〕这些都让你拿去。只是这书是我哥哥的。怎么也拿了去。〔旦〕奴家一生不爱金银。雅好文墨。这些书便让与奴家罢。〔丑〕书籍我左右用他不着。便与了你。也要晓得我的好处。

【前腔】我将伊骨肉相看。因此付缣缃没吝颜。〔老旦〕这也亏杀你不识得他。〔丑〕怎么亏杀我不识他。〔老旦〕你若读书识字。怎把经史轻捐。却又吃了不识他的苦。〔丑〕怎么又吃了不识他的苦。〔老旦〕你若通文达理。怎把周亲厮赶。

〔丑〕放屁。〔旦〕保姆。我们不要与他对嘴。去了罢。〔合前〕莫怪区区太恃强。

家赀一旦入吾囊。

大风吹倒梧桐树。

自有傍人说短长。

第四出恃权抄没【菊花新】〔净冠带众拥上〕衮衣玉带位黄扉。执掌朝纲恁敢欺。往事猛追思。禁不住一时怒气。

紫阁近龙颜。太阿我独专。百僚咸听命。威福欲熏天。下官平章军国重事卫三台是也。专权席宠。作威作福。逆吾者死。胜似撄鳞。顺吾者生。易如拾芥。争奈那兵部尙书谈侃。屡次迕我意旨。我当日就要杀他。只因位居次相。凡事不得自由。如今我独掌朝纲。他虽身死。我岂忘情。因此诬他和番事情。奏闻皇上。特差官校籍没他的家私。还要将他子孙远流边塞。只有一件。万一他家知了风声。蓦地逃窜。我岂不枉费了许多心机。早上差人去唤官校。待他到来。嘱付他们速去方好。〔杂扮官校上〕惧法朝朝乐。欺公日日忧。欺公犹自可。莫教撞对头。〔进见介净〕你们是差去抄没谈尙书的么。〔杂应介净〕你们恰要小心在意。他家一个个不要放走了。〔杂〕禀丞相爷。那谈尙书在日。颇有功劳。朝廷为甚么要抄没他。〔净〕你那里晓得。

【剔银灯】朝廷把兵权付伊。谁料他肆行无忌。临边故就和番计。获明珠似马援薏苡。当时。朦胧肆欺。今发觉难逃法司。

〔净〕你们须作速趱行。不可迟误。〔杂应介〕【前腔】区区的官除锦衣。专执掌形名法纪。今朝邀惠供差使。敢临岐稽迟圣旨。须臾。前途共驱。管籍没他家赀罔遗。

再三嘱付执金吾。

事到临岐莫自疎。

计就月中擒玉兎。

谋成日裏捉金乌。

第五出订盟闻难【步步娇】〔贴上〕曩遇才郞潘安貌。洛下年方少。晤语在蘅皋。教我意乱魂迷。目成心诺。有约在今宵。果车倚待萦怀抱。

奴家轻烟。前日郊外踏靑。遇着了谈子玄。是个风流年少。教我梦想眠思。屡屡着人约他过来。他逡巡不果。又说道今日得便。准来相访。我已治下酒肴相待。为何这时候还不见到来。只得向门外等待一回。有何不可。〔生上〕【园林好】燕子楼似桃源路遥。莺花市想仙姝住杳。喜刘阮权时潜棹。小生谈麈。承轻烟屡屡相约。只因老苍头力阻。不能如约。今日我已打发他出外去了。特地走到平康巷来。不知那一家是。〔贴望介〕那来的正是谈郞。〔生遥问介〕借问一声。魏轻烟家在那裏。〔贴出迎介〕奴家在此奉候。〔生笑介〕蒙预迓喜难消。〔贴〕蒙惠顾慰无聊。

〔生〕小娘子。小生是落魄少年。毫无寸长。不知小娘子何所见而垂情若此。〔贴〕郞君。奴家阅人多矣。似你这般相貌。胸中才藻。不问可知。眼下虽则如此。后来必有发达之日。奴家在尘埃中识别郞君。郞君日后不可忘记了我。〔生〕小娘子高谊。自当铭刻五内。岂敢相忘。〔贴〕你是。

【江儿水】浊世佳公子。云霄一羽毛。令人一见心倾倒。因此不惭堕落红尘渺。私心期尔谐姻好。我久迓膏车光耀。今日纔得喜上眉梢。觌面追陪欢笑。

〔生〕小生屡蒙见召。渴欲趋赴。只因前日小娘子遇见之后。那老苍头苦苦见阻。不得脱身。今日打发他出去了。纔得走来相会。实出万幸。小娘子。我思量前日呵。

【五供养】风和日韶。游屐丛中偶挹丰标。不意小生与小娘子彼此契合。这是有缘相遇巧。不怕径路草萧萧。眞个三生幸徼。共盘桓迷香洞杳。便一刻千金价。难买这春宵。〔贴〕谈郞。你日后决不可忘记了奴家。〔生〕肺腑恩铭。怎生推调。

〔净扮保儿上〕有客来堂上。思量去掇汤。姐姐。酒肴都备在房裏了。〔贴〕谈郞。请到裏边去坐一坐。〔生作沈吟介〕保儿过来。我央你到我家去见那老苍头。不要说我在这裏。只说我在张相公处会文晚了。不及归家。叫他自闭上了门。不消等得。〔净应下外上〕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我家官人自前日见了妓女。心心念念。要到他家裏去。被我再三阻住。今日我到城外去了。回来不见官人在家裏。一定走到魏家去了。只得苦劝他一番。强他回去。一路问来。闻得此间是他门首。不免径入。〔进见生介外〕官人。你怎么走到这个去处来。〔生〕朋友家会文。路经此处。权来相访。〔外〕哎。官人。这去处不是你走的所在。况且你小小年纪。便是这等游荡。日后顶冠束带。一发不知底止了。〔跪哭介〕老奴蒙老爷抬举。把官人托付老奴。若是官人这般行径。死后那有面目去见老爷于地下。

【月上海棠】年幼小。行须择地将身保。这烟花丛裏谩恣风骚。况书中自有红颜。何须向平康逑好。〔生〕我晓得了。今晚更深夜静。行走不便。明日绝早回家。你去罢。〔外〕官人。今晚决然要去的。便淸宵杳。看月色莹莹。归路非遥。

〔净上〕有事不敢不报。无事不敢乱传。官人。祸事到了。〔生惊介净〕你适纔差去寻老苍头。原来到在这里。老管家。你官人说。在张相公家会文晚了。未及归家。叫你自闭上了门。不消等得。〔贴〕你不要胡说。甚么祸事到了。〔净〕我走到谈相公门首。只见许多人把你的前门后门团团围住。吃了一惊。问声人看。都说朝廷差官校出来。抄没家产。还要拏解你们。故此本县先叫人来围住的。〔生〕有这等事。可不痛杀我也。〔倒介贴外叫醒介生〕【好姐姐】魂消。天来祸苗。念严父三朝元老。功高绩高。为甚身家俱不保。〔外〕我知道了。老爷在日。与卫丞相有隙。他如今做了首相。干出来的事了。料他妆诬巧。当朝便把仇雠报。官人官人。完卵何曾见覆巢。

〔贴〕谈郞。你如今幸得在奴家这里。还好及早计较。逃外方躱避几时。再作区处。〔生〕小娘子。我小小年纪。路途不熟。教我走到那裏去。〔贴〕奴家适纔听得这老管家言语。定是个忠直的。叫他跟随了去就是。

【玉交枝】临岐祸到。好潜踪他方遁逃。〔哭介〕只奴家呵。良宵欢会只道姻缘巧。又谁知风波瀚灏。鸾交凤友逐蓬漂。莺俦燕侣遭鸮鸟。祇敎人香消粉消。想从今魂劳梦劳。

〔外背介〕妓女们的心性不可料的。万一他此时叫我官人逃走。明日他又去出首。也未可知。待我激他一激。〔转介〕小娘子。说便如此说。我官人今日走了。明日官府知道在你家走的。连累你吃官司。不当稳便。你不如把我们送到官去罢。〔贴〕老管家。你怎么是这等说。奴家虽是妓女。颇有侠肠。今日与你官人订盟。此头可断。此言断不可移。你放心前去。再不消过虑。〔外拜贴拜〕【玉胞肚】千金一诺。感娘行云天义高。我衔恩没齿难忘。倘相逢重续鸾交。但愿此去朱家顷刻遭。明庭载义匿逋逃。

〔生〕老苍头。我们去便要去。身边盘费分文没有。怎么样好。〔贴〕谈郞。这个奴家已筹之熟矣。〔出衣银介〕白银百两。你路上权且度用。还有衣服几件。是奴家穿的。一时做不及了。你拿到路上。随便改做男衣。也好遮寒。〔生〕多谢小娘子。

【侥侥令】承尘叨。密赠临别惠绨袍。念我呼吸存亡浑难保。你极力赐周旋。德怎消。

〔外〕官人。趁此时没人知觉。快些走罢。〔生〕小生就此拜别。〔拜介〕【尾声】临行拜别魂飘渺。〔贴〕痛此去相逢难料。只落得梦绕天涯云树遥。

暂时聚首似抟沙。

好事多磨莫浪嗟。

此夜不知何处宿。

可怜季布已无家。

第六出侠妓极刑【卜算子】〔丑冠带杂随上〕奉命迢遥至。籍没尙书第。追缉逋逃不可迟。拷讯先邻里。

下官锦衣卫百户便是。奉朝廷勑旨。差我来抄没谈尙书家裏。又蒙卫丞相分付。说不要放走了他家人犯。不想来到这里。抄没得个空囊。家中一无所有。又刚刚走了一个正犯谈麈。老苍头奚奴。这都是本上有名字的。教我怎么样去复命。况且也不好见得卫丞相的面。早上差人去拿他的邻里到来。严刑拷讯。定知端的。〔杂带众邻里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楚国亡猿。祸延林木。〔杂〕禀老爷。谈尙书家的邻里拘到。〔丑〕你们这干人都该死了。那谈麈与奚奴是朝廷要的人犯。如今那里去了。从直说上来。〔众〕禀老爷。前晚本县差人把他家前后门都围住的。不知他们那里去了。〔丑怒介〕胡说。叫左右。扯下去各打三十。〔众〕老爷不要打。待小人们说。其夜谈麈在妓女魏轻烟家裏歇的。拿魏轻烟到来。就晓得谈麈的去向了。〔丑〕这等拿魏轻烟。〔杂应下带贴同净上〕【前腔】〔贴〕弱质遭拘系。〔净〕祸到难回避。〔贴〕九死甘心信怎渝。〔背向净介〕我与你要一般样的说话。〔合〕拷讯凭天使。

〔杂〕禀老爷。魏轻烟与他家保儿当面。〔丑〕魏轻烟。这些邻里。都说谈麈前夜在你家裏。如今走到那里去了。〔贴〕小妇人不认得什么谈麈。〔丑〕那邻里怎么说。〔众〕老爷。这些妓女都是极奸极诈的。如今问那保儿就是。〔丑〕保儿。你可认得谈麈。〔净〕老爷。小的只认得个谈官人。头发是披肩的。不认得什么谈麈。〔丑〕是了。那谈官人前夜可在你家裏。〔贴摇头介净〕不在小的家裏。他说在张相公家裏会文晚了。不及归家。叫老苍头闭上了门。不消等得。〔丑笑介〕却原来。魏轻烟。你听那保儿的说话。明明在你家裏了。你还赖到那里去。从直供招。免受刑罚。〔贴〕老爷。实是不在小妇人家裏的。老爷那。

【八声甘州】平康巷裏。是游闲传舍。来往难稽。况且小妇人呵。杜门久矣。那曾和他子夜追随。〔丑〕你不要闲讲。快说那谈麈往那裏去了。〔贴〕小妇人与那谈麈非亲非故难踪迹。今日到无故无因惹是非。〔众〕老爷。他说的都是谎。〔贴〕匪欺。望明台鉴察眞虚。

〔丑〕不用刑罚料你也不肯招。叫左右。与我着实打三十。〔杂打贴介丑〕你招也不招。〔贴〕【前腔】嗟吁。风波倏起。似祸延邻木。殃及池鱼。〔丑〕你还不招么。左右。与我把他拶起来。〔杂拶贴介贴〕只落得严刑垂毙。痛无端怎吐情辞。〔丑〕叫邻里上来。我这等拷讯他。他只是不肯招。敢是你们说谎么。〔众〕小的们在老爷面前怎敢说谎。其夜这保儿来打听消息。小的们还撞着他哩。〔指净介〕明明探听伊潜至。〔指贴介〕你喋喋花言总是媸。〔丑〕却原来。左右。把他梢起来。〔梢贴介众〕肆欺。料关身三木难违。

〔丑〕保儿。你怎么说。〔净〕小的实是不晓得。〔丑〕叫左右。扯下去也打三十。〔打净介净〕老爷。小的招了。〔贴〕保儿。你不要胡说。〔净作不说介丑〕保儿。你不招么。叫左右。把他拶起来。〔净〕小的愿招。那谈麈其夜果然在小的家裏。同那老苍头逃走的。只是去向小的不知。问我家姐姐就是。〔丑〕魏轻烟。你如今赖到那裏去。〔贴〕老爷。那保儿受刑不起。胡言乱语的。实是不在小妇人家裏走的。〔丑〕这等可恶。叫左右。再扯下去打三十板。〔打贴作几死介丑〕【解三酲】你任严刑全无实语。笑泼贱直恁痴迷。叫左右。扶他起来。〔杂扶贴介贴〕淹淹弱气扶难起。拚今朝一死何辞。〔丑〕你说了他去向。我就饶你了。〔贴〕老爷。那谈麈不要说不在小妇人家裏走的。纵使小妇人放他去的。他如今天南地北乘风御。教我这裙布荆钗恁处追。〔丑〕不要你追寻。只要你说他往那一路去的。〔贴〕他原不在小妇人家裏去的。小妇人那裏知道。〔丑〕左右。再把他梢起来。〔杂梢贴作晕介净哭介〕阿呀。姐姐死了。老爷。可怜他死得无辜。求饶恕。〔丑〕思饶恕。除非把眞情吐露。正犯追归。

〔贴作醒介〕老爷。小妇人闻得谈尙书在日。大有功于朝廷。怎么要抄没他家。连累到儿子身上来。老爷。你也须【前腔】念功劳赫然先世。应宽宥藐尔孤儿。〔丑笑介〕那谈尙书欺君卖国多奸计。到今朝连坐无疑。如今你不招。也不怕他走到天上去了。我图形画影悬乡僻。逐里捱家急捕追。叫左右。放了这妇人的拶子。把来肘了。押他出去寻那谈麈还我就是。难饶恕。〔净背向贴介〕你也该图饶恕。〔贴背向净介〕我一言旣出。万死难移。

三木关身祇自伤。

朝廷正犯怎窝藏。

可怜犯法身无主。

纵死应知侠骨香。

第七出旅病托栖〔杂扮贼上〕生涯个个不相同。小子从来业贝戎。左手将来右手去。越奸越巧越贫穷。自家偷儿的便是。一向靠着贾二员外照管。偷了邻家财物。不曾吃亏问罪。今日贾二员外叫我东门外花园裏去偷他侄女的衣饰。我思量那贾老员外挣偌大家赀。二员外都僭了他的。也勾受用了。怎么又要偷他那些衣饰。说便如此说。自古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朝。怎么不与他去走一遭。正是人若不黑心。狗就不吃屎。〔下生抱病外驼包裹扶走介〕【风入松】掉头鼠窜泣途穷。苦伶仃病体茕茕。小生谈麈。为朝廷籍没事情。同这老苍头别了魏轻烟。只得连夜避难潜逃。不恇行路辛苦。染成一病。老苍头。我待提两足千钧重。移一步不禁酸痛。〔外〕官人。这市中人烟辏集。不好住得。日裏又不敢出头。如今不免趱出城去。再作区处。〔行介〕听声声谯楼晓钟。忙趱步出城东。

〔下丑上〕事不关心。关心者乱。自家贾椒的便是。前日我逐那侄女出门时节。见他妆奁到有许多金银珠翠。一时迷误。与他拿了去。因此今夜着偷儿去偷了他的出来。怎么五更钟响了。还不见他回家。好生放心不下。只得走到园边去看他一看。那墙上跳出来的想是他了。〔杂驼包裹上跳墙介〕贼星甚旺。买卖称心。〔丑〕偷儿。你出来了么。事体如何。〔杂〕二员外。靠你的洪福。偷得着手。〔作看介丑〕这些书偷他出来做甚么。〔杂〕二员外。自古说。偷书不为贼。我今日偷他出来。做个指实。省得人骂我是做贼的。〔丑〕不要胡说。天色将明了。把这些书丢在那间空屋裏。我们快些回去。〔杂〕二员外且慢些。许我的就见赐了。〔丑〕你这小人我难道赖你的不成。〔杂〕二员外。我是穿窬小人。那比得梁上君子。〔下生外上〕【前腔】强捱病体出城东。听鸡鸣犬吠村中。东方渐渐天光动。好敎人私心惊恐。〔外〕官人。天色渐明。我和你趱到前面这村人家去。见景生情何如。〔生〕老苍头。奈心转急那移转慵。问恁处可潜踪。〔下老旦持甁上〕【急三鎗】侵晨起。将水汲。亲携瓮。〔看介〕好古怪。为甚么墙头上。草鬔松。

待我汲水进去。再来看。〔作汲水介外扶生行介〕【前腔】行不上。悲双足。都臃肿。〔生叫苦介〕我头炫晕。好似在雾云中。

〔生作跌倒老旦惊外扶起介老旦〕哎。可怜这等一个淸秀的小官人。为什么这样伶仃。〔外〕妈妈。这个是小人的家主。出来探亲。路上得了些病。因此这等伶仃。〔老旦〕旣如此。何不在旅店中借住住。将息好了回去。〔外〕旅店裏人众喧哗。不好住得。要寻个僻静的所在。安歇两日。不知妈妈那裏有空房肯容借住否。〔老旦〕那边这房子。左右空在这裏。任你们居住。只是床铺都没有的。怎么好。〔外〕这也只索将就了。〔老旦〕这里来。〔作同进房老旦见书介〕呀。这些书籍。是小姐房中的。怎么乱丢在这里。恰是这等。墙头上的草乱鬔松了。我正有些疑心。一定是贼了。快进去报与小姐得知。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急提瓮下生作睡地介〕老苍头。这村落甚是僻静。可以潜踪。你拿那些书来我看。〔外取书与生看介生〕这是唐诗。这是古乐府。这是古史。都是我看过的了。〔又看介〕这是■〈土巳〉桥老人授张子房的兵书。世间罕有的。怎么又只得上卷在这裏。

【风入松】翻书细拭目朦胧。看神机妙算无穷。〔叹介〕哎。这书到是有用的。只是我如今那得个出头日子。便韬钤满腹成何用。罢罢罢。我闻得枚乘七发可以起病。我把他当了七发。向病裏暂时捧诵。〔掩卷作悲介外〕官人。你为甚么又堕下泪来。〔生〕我猛回思潸潸泪丛。怕累及绣闱中。

〔外〕这是魏娘子一段侠肠。如今也顾他不得了。〔老旦上〕【急三鎗】荒园内。乘夤夜。偷儿哄。好笑无人觉。直到早起始知风。

〔老旦〕老身把失贼事情。报与小姐得知。小姐恬不介意。只是见那书籍七零八落了。到有些动情。因此叫老身出来。收拾这些书籍进去。〔作进收书介生〕妈妈。这书你都收了进去。只这本■〈土巳〉桥老人的秘书。借小生权看一日。只是还有下卷。不知可有么。若有在裏面。一发借小生看一看。〔老旦〕官人小小年纪。到肯读书。可敬可敬。

【前腔】你方年少。肯潜心把诗书诵。这志气。岂凡庸。

〔外〕妈妈。我官人年纪虽小。无书不读。只有这书不曾看见。因此病中也不忍释手。

【风入松】靑箱王氏积如墉。又兼他明敏天锺。诗书寓目都成诵。喜这书是枕中秘种。因此不忍释呻吟病中。求暂假感何穷。

〔老旦〕老身进去。一定对小姐说。教他寻那下卷出来。送与官人看就是。〔生〕这等甚妙。

病从三径暂居停。

应是西垣翰墨林。

羡你少年能力学。

鹏抟指日上靑云。

第八出秘书赠合【剑器令】〔旦上〕三径甚淸幽。依保姆茕茕厮守。怪穿窬潜窥窗窦。缣囊狼籍堪尤。

奴家贾氏巫云。止因父母双亡。叔叔贪我家财。恃强逼逐。只得避居园内。不想昨夜被那窃盗潜来。将我衣饰偷得一空。这也罢了。只是这些书史。我要朝夕讽诵的。被他都零落了。好生懊恼人也。

【醉扶归】牙签锦轴吾良友。明窗净几共夷犹。人生卽此足忘忧。何须家业如铜斗。哎。贼。贼。你探囊胠箧任搜求。可惜把西垣东壁轻穿透。

〔老旦捧书上〕忙拾遗编返。随将芳信传。小姐。这些书偷儿都丢在外厢空屋裏。都收拾在此了。〔旦作寻介〕这些书史。到都在这裏。只有■〈土巳〉桥老人的秘书。不见了上卷。可惜可惜。〔老旦〕小姐不要可惜。这本书有个缘故。正要对小姐说。〔旦〕怎么。〔老旦〕早间有一个老子。跟着个美少年。因远出探亲。一时病起。暂借我们空房。将息两日。那少年见了这书。就不忍释手。说还要与小姐借那下卷看看。〔旦〕那少年也晓得这书好么。〔老旦〕小姐。那少年也不像个寻常的人。

【皂罗袍】他道胸藏二酉。那典坟丘索。业已搜求。他道这书呵。是帐中之秘未经眸。因此不能释手相硏究。〔旦〕那少年有许多年纪了。〔老旦〕那少年不过十五六罢了。他髫年明敏。杨修一流。〔旦〕他相貌何如。〔老旦〕他丰姿俊逸。潘安共俦。只是可怜他病中鸡骨棱棱瘦。

〔旦背介〕我如今姻缘未偶。嫁得这人。也是好的。只是怎么敢造次。〔转介〕保姆。你去对那少年说。

【前腔】我架上图书尽有教他且盘桓时日。恣意探求。这秘书连下卷你都拿去。送了他罢。你与他说。这书我虽然珍藏什袭不轻投。旣逢赏鉴何难授。保姆。还有一件。他顚连逆旅。浑如马周。倘枯鱼乞贷。我何辞监侯。不妨朝夕资升斗。

〔老旦〕老身晓得了。

少年踪迹实堪夸。

貌比河阳富五车。

莫道故乡生处好。

受恩深处便为家。

第九出女妆避缉【接云鹤】〔生上〕遭逢不偶苦迍邅。翻书暂且伴愁颜。

小生谈麈。避难到此。不料病体迍邅。只得借这家园外小房。暂住几日。老苍头赎药去了。独坐无聊。再把那秘书来看看。〔看介〕果然奇妙。只是怎得那下卷来成个全书便好。〔老旦持书上〕【前腔】居停义把旅人怜。五车相赠许留连。

〔见介老旦〕官人。老身在小姐面前。说官人雅好书史。恰与俺小姐臭味相投。因此着老身送这书下卷在此。小姐又说古书尽有。官人若肯多住几时任意翻阅就是。〔生〕多谢。有这等贤德的小姐。〔老旦〕官人。你听我道。我小姐呵。

【一封书】留心在简编。鎭朝昏博雅偏。听得官人也好看书。相投臭味间。自比赠藏书缣袠全。我小姐还说。邺侯架上书常满。班嗣何曾吝借桓。若是旅中有些欠缺。小姐自当周旋。〔合〕这辟疆园任盘桓。狐偃何妨屡受餐。

〔生〕小生到不曾动问得。你家小姐高姓。为甚么独居在此。〔老旦〕小姐姓贾。小字巫云。只因父母双亡。有个恶叔占了他家赀。又逼逐他出来。故此避迹在这个园裏的。且问官人高姓。〔生背介〕我的姓名怎么好说得的。不免权答应他过去罢。〔转介〕小生言炎。年方一十五岁。〔老旦〕也是十五岁。却与小姐同庚。〔生〕小生怎比得你小姐来。

【前腔】风尘误少年。苦鹏程滞远骞。〔老旦〕可有尊人在堂么。〔生悲介〕椿萱馆早捐。〔老旦〕可曾有亲事么。〔生〕念红丝尙未牵。居停徼幸逢靑眼。起病邀灵七发篇。

〔老旦背介〕我小姐也未尝许人。嫁得他也好。这事且从容再处。〔转介〕官人。这等说。你一发该在此多住住了。〔合前老旦〕老身就此吿别。再来奉候。官人。你病体未痊。客窗保重。〔生〕多谢娘行。屡劳惠顾。〔老旦下生看书介〕且喜这书下卷也在此了。待我仔细看来。〔外急上〕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官人。不好了。〔生惊介外〕老奴走到街坊上。只见喧喧嚷嚷。捱捱挤挤。都在那里看什么榜文。老奴也在人丛中一看。原来把官人与老奴画影图形。各处张挂。又要十家一牌。五家一保。逐日捱查。不举首者。一体同罪。我们怎生走得脱身。〔生作沈吟介〕老苍头。我有计了。他如今说我是垂髫的。我不免顶冠束发起来就是。〔外〕官人。你发虽束了。面庞不曾改得。况且那家肯容留我们。〔生〕这等我削发披缁。寺院裏就好容身了。〔外〕也不好。你发便落了。面貌原有。人还认得出。〔生〕这怎么好。〔外〕老奴到有个计在此。官人。你年纪尙小。须髯不曾见影。况且容貌娇嫩。又像个处子。不如扮作女人行径。他如今只在男子队裏寻你。那个把你做女人物色。你随便投在尼姑庵裏。权住几时。有何不可。且喜魏轻烟赠得几件女衣在此。又不消做得。无如此计最妙。〔生悲介〕我是男子。怎么到改了女妆。可不羞死了人。〔外〕官人。事到如此。也说不得了。快梳妆起来。〔生〕这等取妆镜过来。〔外持妆镜上照介生〕【三仙桥】羞把菱花照遍。霎时间。须髯换桃腮杏脸。那裏是本来的面目。暂且将眉黛染。暂且将那膏沐傅。脂粉硏。挽着个高髻翩■〈扁迁〉。绿鬓掠。朱唇点。还怕改不尽那莽男儿的形容伟然。梳妆已了。不免把衣裳换了。〔换衣介〕蓦地裏卸儒衫。拖着罗裙软款。待我学走几步看。〔作走介〕权学步效邯郸。到此祇令人增长叹。

老苍头。你看我像个女人么。〔外〕宛然是个处子。改得绝妙。〔生〕老苍头。这秘书我要随身的。你与我藏在包裏。就此同行罢。〔外〕阿呀。官人。老奴怎好与你同行。若是两个同行。连累官人也做出来了。如今官人潜逃他方避难。待老奴依旧回到本县投到。只说官人死了。老奴把老爷生前功绩。分诉一番。万一分辨得明白。官人还有出头日子。不然老奴拚得一死。以报老爷养育之恩便了。〔生悲介〕老苍头。我与你相依有年。怎忍得一时分手。〔外〕这也说不得了。老奴就此拜别。〔拜介〕我那官人。

【忆多娇】〔生〕我命运艰。在顚沛间。学画蛾眉甚黯颜。何异髠钳西汉前。〔合〕执手留连。执手留连。死别生离眼前。

【前腔】〔外〕官人。你途路间。谩直前。一路须防人缉探。露尾藏头祸怎言。〔合前〕【斗黑麻】〔生〕老苍头。我与你昔日安居。相依有年。今日穷途。追随此间。忍一旦遂相捐。教我客路凄其。形孤影单。〔合〕情悰可怜。潸潸各泪涟。怕分别须臾。分别须臾。相逢甚难。

【前腔】〔外〕官人。你路上风霜。须要小心保全。你旅邸凄凉。莫把老奴挂牵。我此去辨深寃。若得昭雪贞魂。我便捐躯自甘。〔合前〕可怜书剑逐漂蓬。

我向西时尔向东。

情到不堪回首处。

一齐分付与东风。

第十出全节脱缚〔丑净扮解子上〕缉捕蒙差使。红颜命运乖。我们蒙锦衣卫老爷差遣。押那魏轻烟去捉拿谈麈的。适才魏轻烟说谈麈在南郊外林子裏躱着。未知眞否。不免押了他同去走遭。魏娘子快来。与你同到南郊外去。〔贴囚服肘上〕【一江风】受波査不为风流话。只是义气难禁架。奴家魏轻烟。为谈郞走了。要在奴家身上缉获。〔背介〕我怎忍去缉拿他。只是终日比较不过。思量个脱身之计。假意说他躱在南郊外林子裏。〔净〕娘子。我们如今往南郊外去么。〔贴〕要去就去。〔行介〕谩咨嗟。大索争差。到着处将奴押。〔背介〕纵然见了他。纵然见了他。忍将去路遮。〔转介〕谩说道祸延邻木多惊讶。

〔净〕小娘子。如今南郊去不及。天色已是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里去投宿。不如在古庙裏权过了夜。明早行罢。〔贴〕但凭二位。〔丑〕这等请进去。小娘子。这地下冷得紧。你怎么睡得。〔贴〕如今也说不得了。〔作睡介丑潜起介〕你看他们都睡着了。我一时火动起来。再也睡不去。不免待我悄悄的去打个死虎。〔作潜摸贴惊起介〕【薄媚衮】谁人把罗裙带挝。梦裏俄惊讶。〔丑搂贴推介丑〕我的娘。不要叫醒了他。〔贴〕堪笑伊家。堪笑伊家。因甚霎时轻觑咱。肆揄揶。〔丑〕小人怎敢轻薄小娘子。〔贴〕虽落烟花。虽落烟花。肯随风嫁。逐浪斜。〔丑搂贴推介丑〕我的娘。你这等做得出。〔贴〕彩凤乌鸦。如何并驾。

〔净作醒介〕你们为甚么大惊小怪。嗄。是了。待我也来拈个头儿。〔作搂贴推介净〕我明对你说。今夜与我大家好好。万事全休。不然的时节。也不怕你飞上天去。

【前腔】伊休得将言自夸。权向精蓝下。相倚蒹葭。相倚蒹葭。凡事周旋都在咱。保无他。如做抟沙。如做抟沙。将他咤。把我叉。〔作搂贴介〕管虎捉龙拿。做场话靶。

〔丑〕伙计不要啰唣。小娘子自然见允的。〔贴背介〕我正要脱身。不免将计就计。骗他开肘。〔转介〕二位。旣承谬爱。请开了奴家的肘。自然顺从。〔丑净作开肘介贴打丑净介〕【刘衮】狂奴的。狂奴的。怎把我轻谑。我怒气冲冲。须臾■〈口七〉咤。棒下不容情。谁能禁架。堪笑飞蛾。自将火惹。

〔作打死丑净介〕你看他两个被我都打死了。我不免乘此快逃到他州外郡去罢。〔走介〕【前腔】今夜裏。今夜裏。蓦地把人杀。官府知风。怎生禁架。亟亟向前途。云腾雾驾。回首章台。令人泪洒。

第十一出假尼入寺【懒画眉】〔生女妆背包上〕靑衿卸却换罗襦。此际情悰有恁知。可怜我孤身流落在天涯。呀你看前面有所庵院。不知是尼姑在裏面。又不知是僧家。待我向前去看。祗园僻筑荒村裏。〔内作鸣钟介〕隐隐钟声出翠微。

门儿闭上在此。待我敲一敲。〔作敲门介丑扮尼姑上〕【前腔】掩关趺坐未移时。剥啄何来试启扉。〔作开门见生介丑〕呀。骤然惊见一娇姿。敢是观音下降人间世。教我沐手焚香礼拜迟。

〔生〕老师父。奴家是个凡女。不是观音。〔丑〕到此何干。〔生〕奴家父母双亡。孤身流落。情愿出家。闻得宝庵淸净。特来投托。望乞师父见怜。〔丑〕小娘子。出家虽是好事。只是你花容娇艳。柳性飘扬。恐怕出家不了。〔生〕奴家一入空门。尘心便灰冷了。师父听禀。

【前腔】我椿萱见背苦无依。这都是前世姻缘悔已迟。我如今呵。再不回头苦海向莲池。将来堕落知何地。因此上情愿焚修二六时。

〔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小娘子。你如今就回头也不叫做迟。这等我与你题个法名。叫做自如罢。就到这佛前来拜了佛。我替你祷吿。阿弥陁佛。保佑弟子自如道心坚固。庵业兴隆。〔生拜佛介〕【前腔】证明三寳亟皈依。〔回顾丑低唱介〕此去前程仗护持。〔转介〕师父请上。待弟子顶礼。〔作拜丑介〕莲台望挈证菩提。〔背介〕我思量此处安身虽好。只是人来人往。不当稳便。呀。我有计了。〔转介〕师父。弟子要三年面壁将关闭。不枉空名号自如。

〔丑〕徒弟。坐关极好打动施主。我一向有这意思。只是有几个和尙放舍不得。不曾坐关。你若肯坐关。待我先到各位夫人奶奶人家去说一声。假意要他护关。其实要他布施。以后选个好日。送你进关就是。你且随我进来。吃些素斋。

佛地淸幽好寄身。

今朝谁识是书生。

坐关原是空门事。

年少还防坐不成。

第十二出招选宫妃【贺圣朝】〔小生扮内监众拥上〕几年出入长杨。一身沾惹天香。喜今朝奉勑往南方。看旌节徜徉。

下官司礼监太监费有的便是。每年招选宫女。尙在北地。只因频年招选。那些民间美女。几无遗珠了。因此圣上特差下官。前往江南招选。〔众〕禀爷。车仗鞍马。俱已齐备。请老爷就此起程。

【二犯江儿水】与我簇拥着旌旄前往。衮衣临路长。且暂辞仙仗。权离堂皇。捧黄麻贲路傍。祇为飞燕去昭阳。班姬空未央。用此诏选明珰。节指南方。喜沿途风光堪玩赏。花菲柳芳。山明水漾。〔杂扮驿丞上迎接介小生〕向皇华把紫骝暂系缰。

驿丞过来。叫更夫知更。明日我要早早起程的。不可有误。〔杂应介〕一路驱驰鞍马劳。

皇华馆内驻星轺。

九重凤阙时回首。

梦裏常惊侍圣朝。

第十三出奚奴辨本【桃李争春】〔末冠带众拥上〕黄堂承诏。紫衣绿绶飘飖。皂盖朱幡晃耀。

下官淮阳刺史傅子虚的便是。前日朝廷差官校来籍没谈尙书家产。刚走了他的亲子谈麈。与家人奚奴。一向画影图形。逐里捱家。再无踪迹。昨日忽然那奚奴来我府中投到。不知何意。今日不免带他出来。审个明白。好申解上司。叫左右。带那奚奴出来。〔杂押外囚服上〕【颗颗珠】着处缉逋逃。特来投到。拚死在今朝。

〔杂〕奚奴当面。〔末〕你是奚奴么。那谈麈那里去了。〔外〕谈麈同小的逃到中途。不奈风霜。得病死了。〔末〕尸骸在那裏。〔外〕小人因他无处埋葬。将来烧了。〔末〕胡说。若没有尸骸检验。怎么凭得你口裏的说话。就信他死了。〔外〕老爷听禀。

【五更转】痛少年遭顚倒。奔驰难打熬。忧危成病药饵浑难疗。身丧■〈艹遽〉庐。魂依荒草。〔末〕胡说。敢是放他走了。把这样言语支吾。〔外〕老爷。他若走得。小人也走得的。何不与小主人向远方藏身杳。区区怎生怎生甘投到。老爷。你就裏参详。情悰了了。

〔末〕这也说得有理。只是我这裏不曾有人拿你。你怎么就肯来投到。〔外〕老爷。小人思量。一来画影图形。各处缉获。左右逃不脱的。二来要与尙书爷辨明寃枉。我尙书爷呵。

【前腔】他仕圣朝为元老。功名冠百僚。祇因忤相身死家难保。万里君门。覆盆难照。〔末〕闻伊语顿敎人伤怀抱。朝廷一时一时无公道。我难道附势趋炎。把是非顚倒。

你家尙书。我也知道他是个淸廉的。再没有个人出来与他辨明心迹。你这老子不惜性命。挺身出来与他分诉。却也难得。我宁可不做得官。放你去罢。〔外〕老爷。小人是朝廷人犯。今日就放了。小人到底走不脱的。遗累老爷。反为不美。只是小人有个辨本。求老爷与小人上一上。存没都感戴不尽了。〔末〕这个何难。我就与你上。〔外〕老爷。小人的本。不辨尙书爷死后的事。只说他在日呵。

【刘泼帽】他若和番旣受金和寳。怎死后四壁萧条。箕裘只靠儿曹绍。今日一旦冰消。这寃屈天难叫。

〔末〕你老爷今日受这等的惨祸。

【前腔】人人称屈难顚倒。祇畏着虎视咆哮。因此互相结舌违公道。你忠贯丹霄。把寃屈向天阍叫。

如今本在那裏。〔外递末收介末〕左右。把他好好的养在监裏。待我与他上了辨本。候旨定夺便是。

忠贞久屈不能伸。

赖有奚奴雪覆盆。

惟有感恩幷积恨。

万年千载不成尘。

第十四出男妆避选【遶红楼】〔旦上〕三径荒芜花事阑。祇剩得弱柳三眠。寂寞幽姿。相依为伴。此际少人怜。

奴家贾氏巫云。前日把园外小房。借个少年居住。赠以秘书。就叫保姆说。留他多住几时。不想他卒然间不别而行。不知何故。这也不在话下。近日闻得朝廷差个太监。各处招选宫女。我思量叔叔。若要陷害奴家。必然报知上司。选我入宫的。因此叫保姆进城探听消息去了。待他回来。便知分晓。〔叹介〕【瓦盆儿】年来运落。几回伤感损朱颜。为蓦地丧椿萱。占家赀遭逢骨肉日摧残。祇敎我鎭朝昏临梦寐难安。到今朝怕乘机阴谋得肆奸。断送人深宫倾陷。若是这少年在这裏。也好趁此机会嫁了他。完我终身大事。不想他又竟自去了。这是我命蹉跎。运迍邅。缘淹蹇。只落得愁闷倚阑干。

〔老旦上〕屋漏更遭连夜雨。舩迟又被打头风。小姐。不好了。二员外果然把你名字申报上司。少刻就有人来拿你。我闻得这信。走也走不及。赶回报与你得知。〔旦〕有这等事。可不痛杀我也。〔作倒介老旦〕阿呀。小姐苏醒。〔叫旦醒介〕【榴花泣】闻言魄丧。到此情谁援。拚将身命赴黄泉。强如宫禁锁云鬟。〔老旦〕小姐。你如今也不要哭了。自古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不如急忙收拾了些衣饰走了罢。〔旦〕保姆。这等你快去收拾。我与你同行。〔老旦〕小姐。若是我与你两个妇人在路上行走。不惟路径不熟。见你这个容貌。也要被官府拿住的。为今之计。怎么商量一个计策出门便好。〔旦〕便是。怎么便好。〔老旦〕有计在此了。〔旦〕怎么。〔老旦〕小姐。你不如改做男子模样。收拾银子行罢。衣妆改换。脱壳效金蝉。〔旦〕保姆。这等你怎么了。〔老旦〕小姐自去。老身在此。任凭二员外处置便了。娘行玉全。把余生摧折应无憾〔旦〕我怎么割舍得你。〔老旦〕阿呀。小姐。事不宜迟了。早收拾髻上乌云。快更换身内靑衫。

〔旦作男妆介老旦〕小姐扮起来俨然是个男子。快些去罢。〔旦悲介〕【喜渔灯】衣妆暗换非情愿。祇因避难。逢人处怎不頳颜。况深闺久安。久安那识程途险。这苦楚若个垂怜。

保姆。我与你就此分别罢。〔共悲介〕【尾声】〔旦〕临行执手柔肠断。〔老旦〕问何时辽阳鹤返。怕我景逼桑楡你归来我命淹〔旦下老旦〕小姐已去了。待我在此等他。看他怎么说。〔丑上〕财利迷心。亲情不顾。〔作见介丑〕小姐在那裏。快叫他梳妆起来。朝廷要选他入宫。〔老旦〕咳。二员外。朝廷那裏晓得他。这是你的奸计。〔丑〕唗。你怎么就破口骂我。我如今也不计较你。待小姐起了身。慢慢的摆布你就是。〔老旦〕小姐在那裏。〔丑〕敢是你把他藏过了。〔老旦〕我也在此。藏他在那裏。他听得这个消息。哭了半日。走出园来。我连忙赶他。不恇他已投河死了。〔丑〕投河死了。到也除了我一害。这也罢了。如今你难道还住在这园裏。快些与我请出。〔老旦〕我偏不去。〔丑〕你若不去。我就拿你到官。说小姐是你藏过的。〔老旦〕我正要与你到官。把前因后节说个明白。

【驻马听】他弱质恹恹。父母双亡煞可怜。你不思卵翼。反为家赀日肆摧残。迫居荒径已难堪。贪谋未厌将伊陷。致使身捐。当官分诉。看你有何言辨。

〔丑怒打老旦介〕你这老乞婆。这等放肆。

【前腔】任你包弹。我当日只为这妮子。投鼠临岐忌器偏。你今朝何恃。辄敢猖狂喋喋多言。斑斑两鬓不堪挦。龙钟怎耐吾蹂践。快出名园。饶伊一命。再来胡缠。

可耐虔婆出语轻。

一朝赶出这园庭。

自家骨肉尙如此。

何况区区陌路人。

〔老旦下丑笑介〕我何曾把那女子名字呈报上司。止不过假意吓他。要他逃走的意思。不恇这妮子竟投河死了。那老乞婆又被我逐出。岂不是天随人愿。如今又思想起来。譬如不占得这所花园。将他卖了。纳个指挥做做。那时显祖扬宗。岂不为快。正是不须识字做斯文。个个称吾老大人。思想欺心眞好事。何劳吃素念心经。

第十五出戍谴奚奴【宴蟠桃】〔净冠带杂拥上〕位冠臣僚。势倾廊庙。令行谁敢相挠。

下官平章军国重事卫三台的便是。前日要修旧怨。把谈侃的家产籍没了。满朝正汹汹不平。只是畏我权势。不敢倡言。不想那淮阳刺史。拏着了那奚奴。将他正法罢了。反替他上甚么辨本。我若不重重处置他。众人乘势起来议论这桩事。那时我怎么掩得众人的口住。如今把那傅子虚削职听调。奚奴流在滇南充军就是。〔看本作掷地介〕【柰子花】觑封章怒气难消。若容情把狂悖轻饶。满朝文武。人人尤效。那其间如何是了。堂候官过来〔杂应介〕你到吏部与刑部去相吿。把淮阳刺史与那奚奴。一移郊遂。一追官诰。

刺史眞狂悖封章代上闻。

一朝权在手。

便把令来行。

第十六出逞雄落草〔净扮老妪上〕店招千里客。户纳四方财。自家杨家府内一个喽啰的便是。俺府中都是女将。专以劫掠为生。官军不敢轻犯。因此府主着我开个酒店在这山前。凡有来往客商经过。将些麻汗药藏在酒内。待他吃了。一时晕倒。男子年老的开剥来当猪肉货卖。年小的解到府内打草料喂马。若拿得妇女。送到军前听用。正是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脚水。〔虚下贴背包佩剑上〕【普天乐】历长途多辛苦。怀寳剑堪防护。频回首。频回首云树模糊。待藏身复壁蹉跎。呀。看羊肠鸟路。身经几坎坷。只见西山日暮。日暮托宿蘧庐。

天色晚了。路又艰行。且喜有个酒店在此。不免投宿一宵。明日趱路罢。店主人有么。〔老妪应介〕娘子。要沾酒的。投宿的。〔贴〕要投宿的。〔老妪背介〕看这妇人尽有精细。不免把酒麻倒他。送到府中去。〔转介〕娘子可用酒。〔贴〕行路辛苦了。多少用些。〔老妪〕酒在此。〔虚下贴〕【前腔】憇驰驱向村居坐。浇磈礧把村醪佐。灯儿下。灯儿下影只形孤。〔看介〕我看起来。这是山僻去处。尽可藏身。明日与那妈妈说。借住几时。再作区处。店儿中地僻人疎。呀。我踌躇四顾。这是藏身一锦窝。今夜吃不多酒。怎么身子一时晕将起来。站立不住了。只见须臾疲倦。疲倦若个相扶。

〔作倒介老妪见介〕倒也。倒也。待我绑缚住了。明早送进府中去。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下贴作醒惊介〕呀。我怎么被人绑在这裏。想这个店中是做歹事的。我被他麻药酒醉倒的了。待我且只做睡着的困在此。待他动手。我自有处。〔老妪上〕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咦。还睡着在这裏。待我叫了伙计出来。伙计快来。〔丑上老妪〕与你同拿他到府中去。〔扶贴挣脱绑拿倒老妪介〕【四边静】我昨宵蒙鸩生几误。你坑人料无数。恶贯一朝盈。临岐适逢我。〔拔剑介合〕胸中气吐。腰间剑磨。叱咤便披靡。么么怎逃躲。

〔丑〕待我去报与主帅得知。亲自来拿他。〔急下贴杀老妪介〕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作急下老旦领众撞上老旦〕唗。那妇人往那裏走。〔作战介老旦〕他到也来得的。

【前腔】区区素号杨家府。官兵势常阻。藐尔一孤身。如何敢当我。

〔贴合前作又战介老旦〕住了。你是什么样人。到此何干。〔贴〕我生身在将门。适遭牵害。逃难到此。〔老旦〕这等我府中尽可容身。你旣避难。何不就在我府中权住几时。〔贴背介〕我正没处投奔。便住几时。再作道理。〔转介〕这也使得。只是我怎么受你的节制。〔老旦〕老身怎么敢屈娘子。如今只是结为姊妹。山前有个小寨。娘子在那边居住就是。〔贴〕这个甚妙。〔老旦〕叫喽啰迎娘子到山前去。〔行介〕【普天乐】向山前把旌旗度。沿村口把干戈布。人争拥。人争拥密似星罗。马争驰疾似穿梭。呀。看前行后伍。齐齐唱凯歌。济济跄跄来往。来往同诣前坡。

〔众〕禀主帅。到了山前小寨了。〔老旦〕贤妹就此安营罢。〔别介〕第十七出禅关匿影〔净末扮村老上〕一生无所事。言乍作生涯。我们是村中好汉。人家有事请我去吃杯。又送几文。万事全休。不然扰得他不伶不俐。不上不落。方纔罢手。今日闻得庵中有个新来的尼姑坐关。老尼姑也该来与我们说知纔是。怎么竟不相闻。这等无理。待我们走将去。看他怎么。若是买嘱我们也罢。不然。如今太监正在这裏招选宫女。报了上司。拿他出去。正是一日不识羞。三日不忍饿。〔下丑扮尼姑上〕今朝佛弟子。面壁学参禅。老身庵主便是。今日是好日。新来的徒弟进关。只待列位夫人奶奶到来。就送他进去。呀。如何还不到。〔老旦贴旦杂扮院子随上〕【迎仙客】女菩萨去参禅。求檀越共护关。这其间功德广无边。会集仙庵。顶礼敢迟延。

〔见介丑〕列位夫人稽首。〔老旦〕女菩萨进关。简甚么时辰。〔丑〕专等列位夫人。如今就送他进关了。夫人。老身昨夜梦见有个女娘。与我几朵莲花。说明日到庵裏的都送一朵与他。我醒来思量。那女娘一定是观音菩萨。列位今朝到此。都是莲花会上的人。故此观音菩萨叫我送莲花与列位。阿弥陀佛。〔旦〕老师父。这女菩萨坐关。也要得多少钱粮。〔丑〕佛嗄。多少但凭列位夫人布施。若论他意思。要请部藏经。又要造个藏经阁。这是没数的。他说若是有钱粮多。就斋些僧。与施主作福。如今也定规不得。只看施主的钱粮多少做事。〔贴〕你说的都是现在功德。我们几个做个领袖。替你募缘就是。〔丑〕阿弥陀佛。列位夫人。只看佛天面上。老身怎敢强求。〔生披袈裟众锣鼓长旛引上〕【浪淘沙】佛子仗龙天。身寄祗园。掩关趺坐绝尘缘。〔背介〕此际机关谁觑破。〔转介〕我待面壁三年。

〔丑〕阿弥陀佛。过来见了列位夫人。〔见介〕如今拜了佛。待列位送你进关。〔生作拜佛介〕阿弥陀佛。弟子【前腔】顶礼佛筵前。祈祷诚虔。保佑弟子无灾无难在禅关。〔老旦〕我们齐来拜了女菩萨。〔众拜生作回拜介〕我关内晨昏邀福庇。仗檀越周旋。

〔丑〕阿弥陀佛。你在关裏。早晚拜些经忏。保佑列位夫人。〔生〕这个自然的了。弟子就此进关去。〔众锣皷送进介丑〕求列位夫人把封条来封好了。〔老旦〕叫院子。拿封条来一齐封了。〔众作封介净末上〕口裏搭搭。腰裏撒撒。〔作进众拦惊介丑〕阿弥陀佛。那裏来的。〔净〕我们是村中父老。闻得你们小尼姑进关。特来护法的。〔老旦〕这也难得。〔净〕如今进关也不曾进。〔丑〕进关去了。〔净〕怎么不见我们一见。〔丑〕阿弥陀佛。就在这关门首扪心罢。〔生见净末介净向末〕到生得有些意思。〔丑〕阿弥陀佛。今日列位夫人在此。不当稳便。明日请二位吃斋罢。〔末背净介〕我们做作起来。〔净〕放屁。我们希罕这些斋吃。如今朝廷要选宫女。我们特地来拿他的。〔老旦〕宫女在民家去选。这是出家人。怎么也来选他。〔末〕宫女只要选标致的。那裏管什么出家不出家。〔众〕这是列位夫人奶奶。不要胡说。〔净〕夫人奶奶难道反大似朝廷。〔老旦〕这两个光棍这等可恶。推他出去。〔众推净末共打介〕【太平令】佛地禅关。启闭和伊有甚干。须知护法多冠冕。怎索诈。酒和钱。

〔净〕列位夫人不晓得我们。老尼姑。你难道也不晓得我们。

【前腔】久住村间。虎踞区区已有年。如何恃势将人撼。太无状。怎能堪。

〔众推介〕你不快走。还要多说。〔净末〕打得好。打得好。不要打出祸来。我们去报了上司。差人来拿他便了。〔下丑〕列位夫人。万一官府差人来。怎么好。〔老旦〕有我们在此。包你不怕他。〔丑〕这等便好。

护法今朝为掩关。

等闲平地起波澜。

饶君用尽千般计。

运不通时只是难。

第十八出认女作子【香柳娘】〔末便服杂随行介〕舍幨帷步行。舍幨帷步行。免官自忖。明时非罪心何恨。下官淮阳刺史傅子虚。因与谈尙书家奴代上辨本。那卫三台把我赴京听调。如今要往长安。我思量起来。迕当权相臣。迕当权相臣。危若逆鳞撄。全躯颇侥幸。怕羁留帝京。怕羁留帝京。把炙手威行。熏天势逞。〔下旦巾服上行介〕【前腔】改衣妆独行。改衣妆独行。凄然顾影。说甚深闺思妇空挑锦。奴家贾巫云。因叔叔要陷我入宫。蓦地别了保姆。改做男子模样。逃将出来。此处不知什么地方。路途又不认得。况且娇怯不前。如何是好。〔行介〕苦驱驰未经。苦驱驰未经。两足甚逡巡。孤身恁怜悯。〔作跌倒介〕苦嗄。向长途仆倾。向长途仆倾。弱质伶仃。扶持谁倩。〔作起又倒介末杂同行上〕【前腔】趱程途不停。趱程途不停。〔旦叫苦介末回顾见介〕道傍人陨。呻吟入耳心相悯。院子。你看路傍有个人跌倒在那裏。你去扶了他起来。〔杂作扶旦介末看介〕觑丰姿不羣。觑丰姿不羣。为甚行路止孤身。顚连少人倩。〔旦〕小生因父母双亡。叔叔谋占家赀。把小生逐出于外。漂流在这裏。痛茕茕影形。痛茕茕影形。从父凭陵。漂流不禁。

〔末〕可怜。你也曾读书识字么〔旦〕小生自幼读书。就是诗词文字。都是晓得些的。〔末〕一发可怜了。〔旦〕老尊长。

【前腔】那诗书典坟。那诗书典坟。曾经讨论。可怜事势处到今日。靑云事业何须问。〔末背介〕我老年无子。看此子相貌不凡。他又是读书的。不如收他为子罢。〔转介〕我实对你说。老夫淮阳太守。为迕了当朝宰相的旨意。削职回籍听调的。乏箕裘后昆。乏箕裘后昆。把你续螟蛉。不知你相肯。〔旦背介〕我左右没处去。且将机就计。应承了他。再作道理。〔转介〕只怕小生没福。若大人肯收留。卽当拜谢。〔拜介〕念漂流此身。念漂流此身。提挈大恩。比亲生尤甚。

〔末〕你原姓甚么。〔旦〕小生姓贾。〔末〕这等就名你傅贾罢。

怜伊漂泊逐孤蓬。

抚育朝昏伴老翁。

今日得君提掇起。

免敎人在污泥中。

第十九出认男作女【西地锦】〔小生冠带众拥上〕彩女沿途相觏。今朝适到江州。星轺驻节应难久。疾忙遴选娇柔。

下官司礼监太监费有的便是。奉命南来。招选宫女。来到江州地方。昨已出示。着里老报选。叫左右。唤那些里老进来。〔杂应介净末上〕昨日仇难报。今朝恨始伸。〔进见介小生〕你们是江州的里老。可访得多少美女。快报名上来。〔净〕老爷。小的两个是独民村的里老。再没有美女。只有尼姑庵有个小尼姑。年方二八。甚是标致。他靠着仕宦人家的势头。小的们不敢去拿他。老爷差人到庵中去。方纔拿得动。〔小生〕这等。叫左右。你去好好的唤他来见我。不可生事。扰害地方。〔杂应同净末下杂同生上〕【玉井莲】关内焚修。谁料遭逢不偶。

〔杂同生进介杂〕小尼姑当面。〔小生〕那小尼姑抬头起来。〔作看介〕果然生得标致。你叫什么名字。〔生〕尼姑叫做自如。〔小生〕朝廷招选宫女。你要入宫了。〔生〕老爷。尼姑情愿出家。

【忆虎序】奴从苦海。业已回头。止情愿披缁素。早谢却御衾裯。把粉剩脂残甘质陋。那裏惯当熊向御沟。〔合〕再四哀求。再四哀求。乞放舍区区比丘。

〔小生〕尼姑。你不晓得那入宫的好处哩。

【前腔】身衣锦绣。位比公侯。你贵与富应生受。朝和夕又何忧。〔生〕老爷。尼姑只好向淸净空门消白昼。那有福向长信昭阳侍御游。

〔合前小生〕我还对你说。似你这般容貌呵。

【忆莺儿】钩弋俦。班婕侔。管宠幸须臾住上头。定不长门赋自幽。〔生〕老爷。我是缁衣女流。沙门比丘。那昭阳飞燕非吾偶。〔合〕老爷若放浮沤。情愿焚香顶礼。朝夕把恩酬。

〔小生〕那些里老说。地方上女子的姿色。再没有好似你的。故此报你到我这裏来的。我怎么好放你去。〔生〕老爷。尼姑昨日进关。他们齐来索诈酒食。只因庵中不动荤酒。不曾请他们吃得。因此把尼姑报在老爷台下的。

【前腔】诈未休。共挟雠。因此拘系区区似楚囚。老爷。你莫中奸人这计谋。〔小生〕我今日权虽自由。怕人多效尤。公庭释放应难骤。

〔生〕老爷做主。谁人敢有异词。〔合小生〕我若放了你回去。已后招选的我就不好坚执了。如今我且带你进京。不送你入宫。你左右要出家。我另造一间净室。与你焚修就是。你也识字么。〔生〕尼姑粗知经术。略识禅机。只因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因此发心出家的。〔小生〕你原来会得作文字的。可喜可喜。下官身为阉竖。雅慕文才。一发要你在此了。你父母双亡。我就收你为女儿。不识你肯拜我为义父否。〔生背介〕我若拜他做了义父。他定然不送我入宫了。〔转介〕若得如此。实出万幸。〔作拜介〕【江神子】念奴家是裙钗一女流。怎敢望潭府收留。莫不是天怜我似浮鸥。要提挈凤凰台上凤凰游。因此上机缘辐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