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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考源(近人)王国维撰海寗王国维●目录戏曲考源教坊致语口号勾合曲勾小儿队队名问小儿队小儿致语勾杂剧放小儿队勾女童队队名问女童队女童致语勾杂剧放女童队调笑转踏放队水调歌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入破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彻水调歌头排遍第一排遍第二排遍第三排遍第四排遍第五排遍第六排遍第七攧花十八道宫薄媚排遍第八排遍第九第十攧入破第一第二虚催第三衮遍第四催拍第五衮遍第六歇拍第七煞衮归去来兮引●戏曲考源楚词之作,沧浪凤兮二歌先之;诗余之兴,齐梁小乐府先之。独戏曲一体,崛起于金元之间。于是有疑其出自异域,而与前此之文学无闗系者,此又不然。尝考其变迁之迹,皆在有宋一代,不过因金元人音乐上之嗜好,而日益发达耳。
戏曲者,谓以歌舞演故事也。古乐府中,如《焦仲卿妻》诗、《木兰辞》、《长恨歌》等,虽咏故事,而不被之歌舞,非戏曲也。柘枝、菩萨蛮之队,虽合歌舞,而不演故事,亦非戏曲也。唯汉之角抵,于鱼龙百戏外,兼搬演古人物。张衡《西京赋》曰:“东海黄公,赤刀粤祝,冀厌白虎,卒不能救。”又曰:“总会仙倡,戏豹舞罴,白虎鼓瑟,苍龙吹箎,女娥坐而长歌,声清畅以逶蛇,洪崖立而指麾,被羽毛之襳襹,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则所搬演之人物,且自歌舞,然所演者实仙怪之事,不得云故事也。演故事者,始于唐之大面、拨头、踏摇娘等戏。代面【即大面】出于北齐,北齐兰陵王长恭,才武而面美,常着假面以对敌,尝击周师金墉城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为此舞以效其指麾击刺之容,谓之《兰陵王入阵曲》。拨头出西域,胡人为猛兽所噬,其子求兽杀之,为此舞以象之也。踏摇娘生于隋末,隋末河内有人貌恶而嗜酒,常自号郎中,醉归必殴其妻,其妻美色善歌,为怨苦之辞,河朔演其曲而被之弦管,因写其夫之容,妻悲诉,毎摇顿其身,故号踏摇娘【右见《旧唐书·音乐志》、《乐府杂录》及《教坊记》所载略同】及昭宗光化中,孙德昭之徒及刘季述始作《樊哙排闼》剧【宋陈旸《乐书》第一百八十六卷】唐时戏剧可考者仅此。至宋初,搬演较为任意。宋孔道辅奉使契丹,契丹宴使者,优人以文宣王为戏,道辅艴然径出【宋史·孔道辅传】又祥符、天禧中,杨大年、钱文僖、晏元献、刘子仪以文章立朝,为诗皆宗李义山,后进多窃义山语句,尝内宴优人有为义山者,衣服败裂,告人曰:“吾为诸馆职挦撦至此。”闻者欢笑【刘攽《中山诗话】至南宋时,洪迈《夷坚走叶绍翁《四朝闻见录》所载优伶调谑之事,尚与此相类,虽搬演古人物,然果有歌词与故事否?若有歌词,果与故事相应否?今不可考,要之,此时尚无金元间所谓戏曲,则固可决也。杂戏之名始起于宋。宋制,毎春秋圣节三大宴,小儿队、女弟子队各进杂剧队舞。及杂剧之制,具见《宋史·乐志》及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宋志谓舞队之制,其名各十,小儿队凡七十二人,女弟子队凡一百五十人。毎春秋圣节三大宴,其第一,皇帝升座,宰相进酒,庭中吹觱篥,以众乐和之,赐羣臣酒,皆就座,宰相饮作倾杯,百官饮作三台。第二,皇帝再举酒,羣臣立于席后,乐以歌起。第三,皇帝举酒如第二之制,以次进食。第四,百戏皆作。第五,皇帝举酒如第二之制。第六,乐工致辞,继以诗一章,谓之口号,皆述德美及中外蹈咏之情。第七,合奏大曲。第八,皇帝举酒,殿上独弹琵琶。第九,小儿队舞,亦致辞以述德美。第十,杂剧罢,皇帝起更衣。第十一,皇帝再坐,举酒,殿上独吹笙。第十二,蹴踘。第十三,皇帝举酒,殿上独弹筝。第十四,女弟子队舞,亦致辞如小儿队。第十五,杂剧。第十六,皇帝举酒如第二之制。第十七,奏鼓吹曲,或用法曲,或用▯兹。第十八,皇帝举酒如第二之制。第十九,用角抵,宴毕而队舞。制度《东京梦华录》所载尤详。初,参军色作语,勾小儿队舞,小儿各选年十二三者二百余人,列四行,毎行队头一名,四人簇拥,并小隐士帽,着绯绿紫青生色花衫,上领四契义栏束带,各执花枝排定。先有四人裹卷脚帕头紫衫者,擎一彩殿子内金贴字牌,擂鼓而进,谓之队名牌,上有一联,谓如「九韶翔彩凤,八佾舞青鸾」之句。乐部举乐,小儿队舞步进前,直叩殿陛。参军色作语,问小儿班首近前进口号。杂剧人皆打和毕,乐作,羣舞合唱,且舞且唱,又唱破子毕,小儿班首入进致语句。杂剧入场,一场两段。内殿杂戏为有使人在座,不敢深作谐谑,惟用羣队装其似像市语,谓之拽串。杂戏毕,参军色作语。放小儿队,又羣舞《应天长》曲子,出场女弟子队,舞杂剧,与小儿略同,唯节次稍多,此徽宗圣节典礼也。若宴辽使,其典礼与三大宴同,惟无后场杂剧及女弟子队舞。辽宴宋使,则酒一行,觱篥起歌;酒二行,歌;酒三行,歌手伎入;酒四行,琵琶独弹,饼茶致语,食入,杂剧进【辽史·乐志】由此观之,则宋之搬演李义山,辽之搬演文宣王,既在宴时,其为其为杂剧,无可疑也。
杂剧亦有歌词。《宋史·乐志》谓真宗不喜郑声,而或为杂剧辞,未尝宣布于外,是也。其词如何,今不可考。唯三大宴之致辞,则由文臣为之,故宋人集中多《乐语》一种,又谓之致语,又谓之念语。兹录苏子瞻《兴龙节集英殿宴乐语》如左节。
教坊致语臣闻帝武造周,已兆兴王之迹;日符祚汉,实开受命之祥。非天私我有邦,惟圣乃作。神主仰止,诞弥之庆集于建丑之正。端玉履庭,爰讲比邻之好;虎臣在泮,复通西域之琛。式燕示慈,与人均福。恭维皇帝陛下,睿思冠古,浚哲自天,焕乎有文。日讲六经之训,述而不作;思齐累圣之仁,夷夏宅心,神人协德。卜年七百,方过历以承天;有臣三十,咸一心而戴后。彤庭振万玉座,传觞诵干戈载戢之诗;作君臣相说之乐,斯民何幸,白首太平。臣猥以微生,亲逢盛旦,始庆猗兰之会,愿赓击壤之音。下采民言,上陈口号。
口号凛凛重瞳,日月新。西方惊喜,识天人共知。若木初生旦,且种蟠桃不计春。请使黒山归属国,给扶黄发拜严宸。紫皇应在红云里,试问清都侍从臣。
勾合曲祝尧之寿,既罄于欢謡;众舜之功,愿观于备乐。羽旅在列,笙磬同音。上奉严宸,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鱼龙奏技,毕陈诡异之观,髫齓成童,各效回旋之妙。嘉其尚幼,有此良心,仰奉宸慈,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两阶陈羽钥万国走梯航乐队问小儿队工师在列,各懹自献之能,侲子盈庭,必有可观之伎,未知来意,宜悉奏陈。
小儿致语臣闻生民以来,未有祖宗之仁厚,上帝所眷锡以神圣之子孙,孚佑下民。笃生我后,瞻舜瞳之日月,望尧颡之山河。若帝之初,达四聪于无外,如川方至。倾万宇以来,同恭维皇帝陛下,齐圣广渊,刚健笃实,识文武之大者,体仁孝于自然。歌诗思齐,见文王之所以圣;诵书无逸,法中宗之不敢康。诞日载临,舆情共祝。神策授万年之算,洛书开五福之祥。臣等嬉游天街,沐浴王化,欲陈舞蹈之意,不知手足之随。未敢自专,伏取进止。
勾杂剧金奏铿纯,既度九韶之曲;霓裳合散,又陈八佾之仪。舞缀暂停,优伶间作;再调丝竹,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游童率舞,逐物性之熙怡,小技毕陈,识天颜之广大。清歌既阕,迭鼓催,再拜天街,相将归去。
勾女童队垂鬟在列,敛袂稍前。岂知北里之微,敢献南山之寿?霓旌坌集,金奏方谐。上奏威颜,两军女童入队。
队名君臣千载遇歌舞万方同乐队问女童队掺挝屡作,旌夏前临,顾游女之何能?造彤庭而献技,欲知来意,宜悉奏陈。
女童致语妾闻瑞■〈鸟乚〉来祥,共纪生商之兆,羣龙下集,适同浴佛之辰,佳气充庭,和声载路,辇出房而雷动,扇交翟以云开,喜动人天,春回草木,恭维皇帝陛下,凝神昭旷,受命穆清,三后在天,宜兴王之世,有四人迪哲,知享国之无穷,乃眷良辰,欲均景福,庭设九宾之礼,乐歌四牡之章,妾等幸觏昌期,获瞻文陛,虽乏流风之妙,愿输率舞之诚,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勾杂剧清浄自化,虽莫测于宸心;诙笑杂陈,示俛同于众乐。金丝再举,杂剧来欤?
放女童队分庭久立,渐移爱日之阴;振袂再成,曲尽回风之态。龙楼却望,鼍鼓频催;再拜天阶,相将归去。
天子大宴之典,如是。民间宴会之伎乐,当仿此而稍简略。故乐语一种,凡婚嫁、宴享、落成时,均用之。更有于勾队、放队外,兼作舞词者,秦观、晁无咎、毛滂、郑仅等之《调笑转踏》是也。兹录郑仅之《调笑转踏》如左。
调笑转踏良辰易失信,四者之难并,佳客相逢,实一时之盛事,用陈妙曲,上佐清欢,女伴相将调笑入队【此与乐语之勾队相当,少游作此下尚有口号一首】秦楼有女子,罗敷二十未满,十五余,金镮约腕,携笼去,攀枝折叶,城南隅。使君春思如飞絮,五马徘徊芳草路,东风吹鬓不可侵。日晚蚕饥欲归去。
归去,携笼女,南陌柔桑,三月暮。使君春思如飞絮,五马徘徊频驻。蚕饥日晚,空留顾,笑指秦楼,归去。
石城女子,名莫愁,家住石城西渡头。拾翠毎寻芳草路,采莲暗过白苹洲。五陵豪客,青楼上醉倒,金壸待清唱。风高天阔,白浪飞急,催艇子摇双浆。
双浆小舟荡,唤取莫愁迎。迭浪五陵豪客,青楼上不道,风高江广。千金难买倾城样,那听绕梁清唱。
绣户珠帘翠幕张,主人置酒宴华堂。相如年少多才调,消得文君暗断肠。断肠初认琴心挑,么弦暗写相思调。从来万事不关心,此度伤心何草草。
草草最年少,绣户银屏人,窃窕摇琴,暗写相思调。一曲关心多少,临卭客舍,成都道,苦恨相逢不早。
湲湲流水,武陵溪洞里,春长日月迟。红英满地,无人扫。此度刘郎去后迷。行行渐入清流,浅香风引到神仙馆。琼浆一饮,觉身轻。玉砌云房,瑞烟暖。
烟暖,武陵晚,洞里春长。花烂漫,红英满地,溪流浅。渐听云中鸡犬,刘郎迷路,香风远,误到蓬莱仙馆【此下尚有九曲九时分咏各事,以句词相同,故略之】
放队新词宛转递相传,振袖倾鬟风露前。月落乌啼云雨散,游人陌上拾花钿。
今以之与乐语相比较,则乐语但勾放舞队而不为之制词;而转踏不独定所搬演之人物,并作舞词,唯阕数之多少则无一定。如上郑仅之《调笑》多至十三阕,秦、毛二家各八阕,而晁无咎作则仅七阕耳【秦、晁、郑三家《调笑》均见《乐府雅词》,毛作见《宋六十一家词》《东堂词》中】其但作句队、遣队辞而不为作歌词者,亦有之,如洪适之《句降黄龙舞》及《句南吕薄媚舞》是也【见《盘洲文集》卷七十八】然诸家《调笑》虽合多曲而成,然一曲分咏一事,非就一人一事之首尾而咏之也。惟石曼卿作《拂霓裳转踏》,述开元、天宝遗事【见王灼《碧鸡漫志》《春志》卷三】是为合数阕咏一事之始。今其辞不传,传者惟赵德麟【令畤】之《商调蝶恋花》,述《会真记》事,凡十阕,并置原文于曲前,又以一阕起,一阕结之,视后世戏曲之格律,几于具体而微。德邻于子瞻守颍州时,为其属官,至绍兴初尚存其词,作于何时虽不可考,要在元佑之后,靖康之前。原词具载《侯鲭录》中,录之如左。
夫传奇者,唐元微之所述也。以不载于本集,而出于小说,或疑其非是。今观其词,自非大手笔,孰能与于此?至今士大夫极谈幽元、访奇述异,莫不举此以为美谈。至于倡优女子,皆能调说。大略惜乎不比之以音律,故不能播之声乐,形之筦弦。好事君子,极宴肆欢之余,愿欲一听其说。或举其末而忘其本,或纪其略而不及终其篇,此吾曹之所共恨者也。今因暇日,详观其文,略其烦亵,分之为十章。毎章之下,属之以词,或全摭其文,或止取其意。又别为一曲,载之传前,先叙全篇之意。调曰商调,曲名《蝶恋花》,句句言情,篇篇见意。奉劳歌伴,先听调格,后听芜词。
丽质金娥,生玉殿,谪向人闲,未免凡情乱。宋玉墙东,流美盼,乱花深处,曽相见。密意浓欢,方有便,不奈浮名,便遣轻分散。最恨多才情太浅,等闲不念离人怨。
传曰:余所善张君,性温茂,美风仪,寓于蒲之普救寺。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叙其女,乃异派之从母。是岁,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之徒因大扰刼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惶骇不知所措。张与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难。郑厚张之德,因饰馔以命张,谓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弱子幼女,犹君之所生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之礼奉见,乃命其子曰欢郎,女曰莺莺,出拜尔兄。崔辞以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宁复远嫌乎?」又久之,乃至,常服晬容,不加新饰,垂鬟浅黛,双脸桃红而已,颜色艶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凝眸丽绝,若不胜其体。张问其年几,郑曰:「十七岁矣。」张生稍以词导之,宛不蒙对,终席而罢。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锦额重帘深几许?绣履弯弯未省离。朱户强出娇羞都不语,绛绡频掩酥胸素。黛浅愁深妆淡注,怨绝情凝不肯聊回顾。媚脸未匀新泪污,梅英犹带春朝露。
张生由是拳拳愿致其情,无由得也。崔之侍儿曰红娘,私为之礼者数四矣。间遂道其衷。翌日,红娘复至曰:“郎之言所不敢忘。崔之族姻,君所详知,何不因媒而求聘焉?”张曰:“余始自孩提之时,性不苟合。昨日一夕间,几不自持。数日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踰旦莫。若因媒而娶,则数月之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红娘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能以非语犯之。然而善属文,往往沈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谕情诗以乱之,不然无由得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懊恼娇娘,情未惯,不道看看,役得人肠断。万语千言都不管,兰房跬步如天远。废寝忘飡,思想徧,赖有青鸾,不比凭鱼雁。密写香笺,论缱绻,春词一纸,芳心乱。
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临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庭院黄昏,春雨霁。一缕深心,百种成牵系。青翼蓦然来,报喜。花笺微谕,相容意。待月西厢,人不寐。帘影摇光,朱户犹慵闭。花动拂墙,红蕚坠,分明疑是情人至。
张亦微喻其旨,是岁二月十四日矣。崔之东墙有杏花一株,攀援可踰。既望之夕,张因其所而踰焉,达于西厢,则户果半开。良久,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心谓得之矣。及乎至,则端神丽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家者厚矣。由是慈母以弱子、幼女见依,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泆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以保人之奸,不正明之母,则背人之惠,不祥。是用托于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故用鄙靡之词,以求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无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久之,复踰而出,由是绝望矣。劳歌伴,再和前声。
屈指幽期,惟恐误。恰到春宵,明月当三五,红影压墙,花密处,花阴便是桃源路。不谓兰诚金石固,敛袂怡声,恣把多才数。惆怅空回,谁共语?只应化作朝云去。
后数日,张君临轩独寝,惊歘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枕重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者久之,犹疑萝寐。俄而,红娘捧崔而至,娇羞融冶,力不能运,肢体尚时之端丽,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矣,斜月晶荧,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也。有顷,寺钟鸣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而去。终夕无言,张生自疑于心曰:“岂其梦耶?”所可明者,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奉荧歌伴,再和前声。
数夕孤眠,如度岁。将谓今生会合,终无计。正是断肠凝望际,云心捧得常娥至。玉困花柔,羞抆泪。端丽妖娆,不与前时比。人去月斜,疑梦寐。衣香犹在,妆留臂。
此后又十数日,杳不相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向所谓西厢者,一月矣。张生将往长安,先以情喻之。崔氏宛无难词,然愁怨之容,动人矣。欲行之再夕,不可复见,而张生遂西。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一梦行云还暂阻,尽把深诚缀作新诗句。幸有青鸾堪密付,良宵从此无虚度。「两意相欢朝又莫,不奈郎鞭暂指长安路。」最是动人情怨处,离情盈抱终无语。
不数月,张生复游于蒲,舍于崔氏者又累月。张生雅知崔氏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虽待张之意甚厚,然而未尝以词继之。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不复鼓矣。张生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崔恭貎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今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终之,亦君之惠也,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则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尝谓我善鼓琴,今且往矣。」既达,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左右皆欷歔,崔投琴拥面泣下,趣归郑所,遂不复至。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碧沼鸳央交颈舞,正恁双栖,又遣分飞去。洒翰赠言,终不许;援琴诉尽奴心。素曲未成,声先怨慕,忍泪凝情,强作霓裳序。弹到离愁凄咽处,弦肠俱断,梨花雨。
诘旦,张生遂行。明年,文战不利,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曰:「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并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多惠,谁复为容?伏承便于京中就业于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鄙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又复何言?自去秋以来,忽忽如有所失。至于梦寐之间,亦与叙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兄有援琴之挑,鄙无投梭之拒。及荐枕席,义盛恩深。愚幼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以礼定情,致有自献之私,不复明侍巾栉,杀身永恨,含叹何言?倘若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或如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为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殁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伸。千万珍重!」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别后相思,心目乱,不谓芳音忽寄南来雁,却写花笺和泪卷,细书方寸,敎伊看。「独寐良宵,无计遣,梦里依稀,暂若寻常见,幽会未终,魂已断,半衾如暖,人犹远。」
玉环一枚,是莺幼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之佩玉,取其坚洁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致彩丝一约,文竹茶合,碾子一□枚。此数者,物不足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贞,鄙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心迩身远,拜会无期,幽愤所锺,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自保持,勿以鄙为深念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尺素重重,封锦字,未尽幽闺别后心中事。佩玉彩丝,文竹器,愿君一见知深意。环欲长圆,丝万系,竹上斓斑,摠是相思泪。物会见郎人,永弃心驰魂去,人千里。
张之友闻之,莫不耸异。而张之志,固绝之矣。岁余,崔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其所,张求以外兄见之,已诺之,而崔终不为出。张君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濳赋一诗寄张曰:“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然竟不之见。后数日,张君将行,崔又赋一诗以谢绝之曰:“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奉劳歌伴,再和前声。”梦觉高唐,云雨散,十二巫峰隔断相思。恨不为旁人移步,懒为郎憔悴,羞郎见。青翼不来,孤凤怨;路失桃源,再会终无便。旧恨新愁,那计遣?情深何以,情俱浅。
逍遥子曰:「乐天谓微之能道人意中语,仆于是益知乐天之语为当也。何则?夫崔之才华宛美,词彩艶丽,则于所载缄书诗章尽之矣。如其都愉淫冶之态,则不可得而见。及见其文飘飘然,彷佛出于人目前,虽丹青摹写其形状,未知能如是工且至否。仆尝采摭其意,撰成鼓子词十章,示余友何东白先生。先生曰:『文则美矣,意犹有未尽者,胡不复为一章于其后?且具道张之于崔,既不能以理定其情,又不能合之于义。始相遇也如是之笃,终相失也如是之遽,必及于此则全矣。』余应之曰:『先生真为文者矣,言必欲有始终箴戒而后已。大抵鄙靡之词,止歌其事之所可歌,不必如是之备。若夫聚散离合,亦人之常情,古今所同惜也。又况崔之始相得而终至相失,岂得已哉?如崔已他适,而张诡计以求见;崔知张之意,而潜赋诗以谢之。其情盖有未能忘者矣。』乐天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岂独主彼者耶?」余因命此意,复成一阕,缀于传末。
镜破人离,何处问路?隔银河,岁会知犹近。只道新来消瘦损,玉容不见,空传信。弃掷前欢,俱未忍。岂料盟言陡顿,无凭准?地久天长,终有尽。绵绵不似无穷恨。
德邻此词,毛西河《词话》已视为戏曲之祖,然犹用通行词调。而宋人所歌,除词调外,尚有所谓大曲者。王灼《碧鸡漫志》曰:「凡大曲有散序、靸、排徧、攧、正攧、入破、虚催、实催、衮徧、歇指、杀、衮,始成一曲,谓之大徧。」而《凉州》排徧,予曽见一本有二十四段。后世就大曲制词者,类从简省,而管弦家又不肯从首至尾吹弹,甚者学不能尽云云。此种大曲,自唐已有之,如郭茂倩《乐府诗集》所载《水调歌》、《凉州》、《伊州》等,迭数多寡不等,皆借名人之诗以入曲。兹录《水调歌》十一迭如左。
水调歌第一平沙落日,大荒西陇上,明星高复低。孤山几处看烽火,壮士连营候鼓鞞。
第二猛将关西,意气多,能骑骏马,弄琱戈。金鞍宝铰,精神出。笛倚新翻,水调歌。
第三王孙别上,绿珠轮不羡,名公乐此身。户外碧潭春洗马,楼前红烛夜迎人。
第四陇头一段气,长秋举目,萧条总是愁。祗为征人多下泪,年年添作断肠流。
第五双带仍分影,同心巧结香。不应须换彩,意欲媚浓妆。
入破第一细草河边,一雁飞;黄龙关里,挂戎衣。为受明王恩宠甚,从事经年不复归。
第二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闲能得几回闻。
第三昨夜遥欢出建章,今朝缀赏度昭阳。传声莫闭黄金屋,为报先开白玉堂。
第四日晚笳声咽,戌楼陇云漫漫。水东流,行人万里向西去。满目关山,空恨愁。
第五千年一遇,圣明朝,愿对君王舞细腰。乍可当熊任生死,谁能伴凤上云霄?
第六彻闺烛无人影,罗屏有梦魂。近来音耗绝,终日望君门。
此种大曲迭数既多,故于叙事尤便。于是咏事者乃不用词调,而用大曲。《碧鸡漫志》谓宣和初,普府守山东人王平,词学华瞻,自言得夷则商《霓裳羽衣谱》,取陈鸿、白乐天《长恨歌传》,并乐天寄元微之《霓裳羽衣曲》歌,又杂取唐人小诗长句及明皇太真事,终以微之《连昌宫词》补缀成曲,刻板流传。曲十一段,起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正攧入破,虚催衮、实催衮、歇拍、杀衮,其词今不传。传者唯同时曽布所撰《水调歌头》大曲咏冯燕事,见王明清《玉照新志》如左。
水调歌头排遍第一魏豪有冯燕,年少,客幽并,击球斗鸡为戏,游侠,久知名,因避仇来东郡。元戎逼属,中军直气凌貔虎,须臾叱咤风云,懔懔座中生。偶乘佳兴,轻裘锦带,东风跃马,往来寻访幽胜,游冶出东城堤上,莺花掩乱,香车宝马纵横,草软平沙稳,高楼两岸,春风笑语隔帘声。
排遍第二袖笼鞭,敲镫,无语独闲行。绿杨下,人初静,烟淡夕阳明。窈窕佳人,独立瑶阶,掷果潘郎,瞥见红颜,横波盼,不胜娇软,倚云屏,曳红裳,频推朱户,半开还掩,似欲倚伊。哑声礼,细诉深情,因遣林间青鸟,为言彼此心期,的的深相许。窃香解佩,绸缪相顾,不胜情。
排遍第三说良人滑将张婴,从来嗜酒,回家镇长,酩酊长酲。屋上鸣鸠,空鬬梁间,客燕相惊,谁与花为主?兰房从此,朝云夕雨,两牵萦似游丝,狂荡随风无定。奈何岁华荏染,欢计苦难凭。惟见新恩缱绻,连枝并翼,香闺日日为郎。谁知松萝托蔓,一比一豪轻。
排遍第四一夕,还醉,开户,起相迎。为郎引裾,相庇,低首,略潜形。情深无隐,欲郎乘间起,佳兵授青萍。茫然抚弄,不忍欺心。尔能负心于彼,于我必无情。熟视花钿,不足,刚肠终不能平。假手迎天意,一挥霜刄,牕间粉颈断,瑶琼。
排遍第五凤皇钗,宝玉凋零,惨然怅,娇魂怨,饮泣呑声,还被凌波唤起,相将金谷同游,想见逢迎处,揶揄羞面,妆脸泪盈盈,醉眠人醒来,晨起血凝螓首,但惊喧白邻里,骇我卒难明,致幽囚推究,覆盆无计,哀鸣丹笔,终诬服圜门,驱拥衔寃,垂首欲临刑。
排遍第六带花徧向红尘里,有喧呼攘臂,转身辟众,莫遣人寃滥杀张室,忍偷生?僚吏惊呼呵叱,狂辞不变如初,投身属吏,慷慨吐丹诚,彷佛缧绁,自疑梦中。闻者皆惊叹为不平,割爱无心,泣对虞姬,手戮倾城宠,翻然起死,不敎仇怨负寃声。
排遍第七攧花十八义城元靖贤相国嘉慕英雄士,赐金缯,闻此事频叹赏。封章归印,请赎冯燕罪。日边紫泥封诏,阖境赦深刑。万古三河风义,在青简上,众知名。河东注:任流水滔滔,水涸名难泯。至今乐府歌咏,流入管弦声。
此大曲之《水调歌头》与词之《水调歌头》字数、韵数均不相合,又间有平仄通押之处。稍后有董颍者【颍,字仲达,绍兴间人,尝从汪彦章、徐师川游,彦章为作字说,见陈振孙《书录解题】作《道宫薄媚》大曲咏西子事,亦然。陈氏《乐书》谓优伶常舞大曲,唯一工独进,但以手袖为容,蹋足为节,其妙串者,虽风骞鸟旋,不踰其速矣。然大曲前缓迭不舞,至入破则羯鼓、襄鼓、大鼓与丝竹合作,句拍益急,舞者入场,投节制容,故有催拍、歇拍、姿制、俯仰、百态横出【乐书》一百八十五卷】曾氏《水调歌》至排遍第七而止,故伴以舞与否,尚未可知。董氏《薄媚》则自排遍第八起,经入破以至杀衮,其必兼具歌舞,无可疑者。其词见曾慥《乐府雅词》,兹录之如左。
道宫薄媚排遍第八怒涛卷雪,巍岫布云。越襟吴带,如斯有客经游,月伴风随。值盛世观此江山美,合放怀。何事却兴悲?不为回头旧谷【疑国误之】天涯为想前君事。越王嫁祸献西施,吴即中深机。阖庐死,有遗誓,勾践必诛夷。吴未干戈出境,仓卒越兵投怒,夫差鼎沸鲸鲵。越遭劲敌,可怜脱重围,归路茫然,城郭坵墟,飘泊嵇山里。旅魂暗逐战尘飞,天日惨无辉。
排遍第九自笑平生,英气凌云,万里宣威,那知此际,熊虎途穷,来伴麋鹿,卑栖既甘,臣妾犹不许,何为计争?若都燔宝器,尽诛吾妻子,径将死战,决雄雌。天意恐怜之,偶闻太宰正擅权,贪赂市恩私,因将宝玩献诚,虽脱霜戈,石室囚系,忧嗟又经时,恨不如巢燕自由归。残月朦胧,寒雨潇潇,有雨都成泪,备尝险厄,反邦畿,寃愤刻肝脾。
第十攧种陈谋谓吴兵正炽,越勇难施破吴策,惟妖姬有倾城妙丽,名称【一作字】西子,岁方筓,算夫差惑此,须致颠危。范蠡微行,珠贝为香饵,苎萝不钓,钓深闺,呑饵果殊姿。青肌纎弱,不胜罗绮,鸾镜畔,粉面淡匀,梨花一朶,琼壸里,嫣然意态娇春,寸眸剪水,斜鬟松翠,人无双,宜名动君王。绣履容易来登玉陛。
入破第一窣湘裙,摇汉佩,步步香风起。敛双蛾,论时事。兰心巧会君意,殊珍异宝,犹自朝臣未与妾。何人被此隆恩?虽令效死奉严旨。隐约龙姿,忻悦重把甘言说【悦说」二字皆韵,此为四声通押之祖】辞俊雅,质娉婷,天敎汝众美兼备。闻吴重色,凭汝和亲,应为靖边陲。将别金门,俄挥粉泪,浄妆洗。
第二虚催飞云驶,香车故国难回睇,芳心渐摇,迤逦吴都繁丽。忠臣子胥预知道为邦祟,谏言先启,愿勿容其至。周亡褒姒,殷倾妲已。吴王却嫌胥逆耳,纔经眼便深恩爱。东风暗绽娇蘂,彩鸾翻妬,伊得取次于飞共戏金屋,看承他宫尽废。
第三衮遍华宴夕,灯摇醉粉,菡萏笼蟾桂,扬翠袖,含风舞,轻妙处,惊鸿态,分明是瑶台琼榭,阆苑蓬壸,景尽移此地,花绕仙步,莺随管吹。宝帐暖,留春百和馥郁,融鸳被,银漏永,楚云浓,三竿日犹褪霞衣,宿酲轻,腕嗅宫花,双带系合同心,时波下比目,深怜到底。
第四催拍耳盈丝竹,眼摇珠翠,迷乐事,宫闱内争知渐,国势陵夷,奸臣献佞,转姿奢淫,天谴岁屡饥,从此万姓离心解体。越遣使阴窥虚实,蚤夜营边备,兵未动,子胥存,虽堪伐,尚畏忠义,斯人既戮,且又严兵,卷土赴黄池,观衅,种蠡方云可矣。
第五衮遍机有神鼓,征鼙一鼓,万马襟喉地。庭喋血,诛留守,怜屈服,罢兵还。危如此,当除祸本,重结人心。争奈荒迷,战骨方埋,灵旗又指。势连败,柔荑携泣,不忍相抛弃。身在兮,心先死;宵奔兮,兵已前围。谋穷计尽,唳鹤啼猿,闻处分外悲。丹穴纵近,谁容再归?
第六歇拍哀诚屡吐,甬东分赐,垂莫日置荒隅,心知愧。宝锷红委,鸾存凤去,辜负恩怜,情不似虞姬,尚望论功归故里。降令曰:「吴无赦汝,越与吴何异?吴方怨,越方疑,从公论,合去妖类。」蛾眉宛转,竟殒鲛绡,香骨委尘泥,渺渺姑苏,荒芜鹿戏。
第七煞衮王公子青春更才美风流,慕连理耶溪。一日,悠悠回首,凝思云鬟烟鬓,玉佩霞裾,依约露妍姿,送目惊喜。俄迂玉趾,同仙骑洞府归去。帘栊窈窕,戏鱼水,正一点犀通。遽别恨何已?媚魄千载,敎人属意。况当时金殿里。
曲文迄于宋南渡之初,所可考见者仅此。宋吴自牧《梦梁录》载谓:“汴京敎坊大使孟角球曽做杂剧本子。”葛守诚撰《四十大曲》,殆即此类。此后如周密《武林旧事》所载南宋官本杂剧段数,陶宗仪《辍耕录》所载金人院本名目中,其目之兼举曲调名者,犹当与曽董大曲不甚相远也。
今以曽董大曲与真戏曲相比较,则舞大曲时之动作皆有定制,未必与所演之人物所要之动作相适合。其词亦系旁观者之言,而非所演之人物之言,故其去真戏曲尚远也。至由叙事体而变为代言体,由应节之舞蹈而变为自由之动作,北宋杂剧已进步至否?今阙无考。以后杨诚斋之《归去来辞引【诚斋集卷九十七】其为大曲抑自度腔,均不可知,然已纯用代言体。兹录于左。
归去来兮引侬家贫甚,诉长饥,幼稚满庭,帏正坐缾无储粟,漫求为吏,东西。
偶然,彭泽近邻圻。公秫滑流匙,葛巾劝我求为酒。黄菊怨冷落东篱,五斗折腰,谁能许?事归去来兮。
老圃半榛茨,山西欲蒺藜,念心为形役,又奚悲?独惆怅前迷,不见后方追。觉今来是了,觉昨来非。
扁舟轻扬,破朝霏。雨细漫吹衣。试问征夫前路?晨光小恨,熹微。
乃瞻衡宇,载奔驰,迎候满荆扉。已荒三径,存松菊,喜诸幼入室,相携有酒盈樽。引觞自酌,庭树遣颜怡。
容膝易安,栖南窻寄傲睨。更小园日涉,趣尤奇。尽虽设柴门,长是闭斜晖。纵遐观矫首,短策扶持。
浮云出岫,岂心口?鸟倦亦归飞。翳翳流光,将入孤松抚处,凄其。
息交绝友,堑山溪,世与我相违。驾言复出,何求者?旷千载,今欲从谁?亲戚笑谈,琴书觞咏,莫遣俗人知。
解后,又春熙。农人欲载菑,告西畴有事,要耘耔。容老子舟车取意,任委蛇历崎岖,窈窕邱壑,随宜。
欣欣花木,向荣滋;泉水始流澌。万物得时,如许此生休?笑吾哀。
寓形宇内几何时?岂问去留为?委心任运,何多虑?顾遑遑将欲何之?大化中间,乘流归尽,喜惧莫随,伊。
富贵本危机,云乡不可期。趁良辰,孤往恣游嬉,独临水登山,舒啸更哦诗。除乐天知命了,复奚疑?
此曲不着何调,前后凡四调,毎调三迭,而十二迭通用一韵。其体于大曲为近,虽前此为东坡哨遍隐■〈括上木下〉归去来辞》者,亦用代言体,然以数曲代一人之言,实自此始。要之,曽董大曲开董解元之先,此曲则为元人套数杂剧之祖。故戏曲之不始于金元,而于有宋一代中变化者,则余所能信也。若宋末之戏曲,则具于《曲录》卷一,兹不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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