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8/14)
(〔生〕呀!灵妃端的去了。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旦〕“王其爱玉体,永享黄发期。”君王尊重。〔旦小旦同下〕〔生〕可怜素手明于雪,只恐回身化作云。洛神既去,寡人神驰力困。我想那孤馆独眠,怎捱到晓?)
【前腔】结绮窗,流苏帐。羁栖五夜长。无端惹得、惹得风流况。半晌恩私,千回思想。(想那洛神临去之时呵!)颦翠眉、掩玉襦增惆怅。(他既去呵,)好似天边牛女遥相望。〔合〕一苇难杭无如河广。
(竖子,今宵无限忧思,应难成寐。你每与我秉烛达旦,待我作赋一篇。〔净、丑〕只今深宫传烛、别院焚香,已多时了。请大王早回。〔生〕是如此。)
欲归忘故道,顾望但怀愁。
谁令君多念?自是怀百忧。
●络冰丝 (明)徐翽 撰(西冷野君徐翽 撰 林宗沈泰 评 逸周骧、韩君徐翃 阅)
正名沈休文竹窗消夜雨,奇女子风里络冰丝。
(〔生扮沈休文上云〕十年多病是休文,瘦比湘天一抹云。看尽前溪歌舞地,痴心只爱凤凰裙。小生沈约,字休文,吴兴人也。左目重瞳子,聪明过人。青史为厨,红愁作担。天生就骚情赋骨,随他半幅纸、半点墨,当值千金;人道我病种诗狂,遇着九十春、九十秋,难消寸晷。闲来无事,欲将那诗家这几个韵儿,像萧何造律的一般,作下不刊之典,任从他聪明后辈,十分颠倒,也跳不出我这圈子哩!〔翻书介〕呀!你看古人诗,都是些涩声哑韵,拗折些儿。问他吟得惯、吟不惯。待我改订咱。〔作拈管介〕自古道字经三写,乌焉成马。如今闽中人说话,恰如禽鸟儿钩辀格磔的,知道个什么宫、商、角、徵、羽!此事还推我三吴是个圣手。呀!正欲拈毫,天又黑下来。叫倈儿掌灯者!〔倈儿执灯上云〕小子生来多吃力,洗砚烹茶兼应客。晚头正要睡些儿,又只听门外雨声响滴滴。相公,灯在此!〔生云〕掩上竹扉,你自去罢!〔倈应下〕〔生云〕咳!你听窗楞上淅淅飒飒的,好闷人也!我想清风明月,不用一钱,却人人会消受。似这般夜雨空阶,秋灯瘦影,偏是咱读书人耐得,也偏是咱读书人耐不得。说道个点点不离杨柳外,如今这杨柳也都衰了;又道个声声只在芭蕉里,如今这芭蕉也都败了。天呵!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干风月。〔挑灯起介〕灯儿灯儿,你也愁着我咱。)
【北双调新水令】沈郎多病不胜衣。衬残灯尽是那怨魂愁气。西窗连夜雨,东壁数行书。写出伤悲,单则道布帘下、笔床里。
(如此天气,怎生得个人儿,与他攀今吊古?十分愁却也消得几分。正是: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旦素衣持络具行上〕)
【南步步娇】细雨丝丝吹愁去,着手情牵系。随风引络些。(〔生听介〕夜静更阑,有谁人行走?)〔旦做开扉介〕待把竹户轻敲,惹动迎风句。(沈郎!沈郎!〔生云〕谁唤小生也?)〔旦进见介〕寂寞掩荆扉。(〔笑云〕你道我是谁?〔生云〕小生未解哩!)〔旦〕教君家猜不透三粳米。
(〔生云〕小娘子!你昏黑迎门,手中又拿着个络丝之具,可是甚意儿?〔旦〕这也有个意思。比似你文士每,趁口说个锦心绣肠。若论掌中龙凤,还让我女娘行哩!〔生〕)
【北折桂令】女娘行绿瘦红肥,说甚么薛氏神针、苏蕙璇玑。买春风花底青钱,动秋思桥边乌鹊,唱新歌柳外金衣。一分愁一分闷,娇娇滴滴。千首诗千日酒,娣娣姨姨。(〔旦云〕郎君固多情。妾有一件希罕的事,待郎君觑者。)〔生唱〕偌大希奇,着甚惊疑,多只为趁月牵丝,因此上带水拖泥。
〔旦坐门外引络介〕【南江儿水】错送鸳鸯被,空裁蛱蝶衣。(〔生〕好怪好怪!这雨儿一条条都络做丝一般,令我洞心骇目!)〔旦〕夫人那用三盆礼,只这封姨做得三姑比。蛾眉儿莫待三眠起,唾手功成千缕。(〔生〕丝断了!〔旦〕不断!不断!)〔作就口续丝介〕素口缠绵,胜却鸾胶凤髓。
(〔起赠生介〕此谓冰丝。赠君造为冰纨,以消烦暑耳!〔生看喜介〕小生博览群书,未识天地间有此异品。小娘子真神人也!)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说甚么夜招凉,滚将明月珠。说甚么晓生寒,摘了菱花蒂。便做笑谈间玉屑霏。那里讨转眼处金梭掷?似你个当户染春机,愧杀络丝娘窗下啼。喜儿家妙手才无匹!您可也伊丝带有余。冰肌!沾着个怯书生多风致;天衣!消受个俏娘行赠品题。
(〔旦云〕郎君岂不闻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可以为襦。如今却穿得他着了。可是真的、假的?有价的、没价的?〔生云〕小娘子!世间多有那不平的事。譬如呕丝之野,终日向自己口中,一丝丝放出来。到底遮不得寒,盖不得己。就是有用的,也化为无用的。如小娘子这般工巧!烛未及跋,便盈数两。就是无用的,也化为有用的。那有定论?〔旦〕)
【南侥侥令】奇珍聊赠你,高论太愁予。且把这冰绡清心髓。莫只恨满腹文章不疗饥。
【北收江南】〔生〕呀!您是个乘雾裁云帝子妃,生不识苦肝脾。比似咱残更冷焰夜声凄。扌古一首无题,有谁来叩知?有谁来叩知?管他个郎当舞袖爱前溪。
〔旦随风作舞势介〕【南园林好】避风台留仙有期。西陵下烟丝可携。郎君!你但逢三伏暑,增却几分秋。端的秋来寒起,何处讨白龙皮?何处羡紫绡衣?
(〔旦急下介〕〔生惊介〕奇哉奇哉!真所谓冰肌玉骨,世外佳人,可望而不可狎者也!这数两冰丝,藏之以俟识者。〔倈儿冲云〕阿呀!相公兀自不睡,只管咭咭▯舌▯舌的。〔生指云〕倈儿!你看我手中拿着甚么东西?〔倈笑云〕妙!奇!有趣!摸去恁般细,恁般软。银丝儿般雪刮亮的。莫不是相公变了蜘蛛精。屁股中也拖出个丝来了?〔生云〕这唤做满腹经纶!)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满乾坤似色丝,美男儿效握机。呕出心肝绣一堆。小生今夜呵!似太乙照青藜,如寸管梦花飞。(若裁成纨扇,出入掌中。)还讨得团?到底。引清风摇动云旗。也休夸鲛人珠泪,有谁见空花堪织?我呵!一霎价灯微、雨霏、鸟啼,呀!赶不上那人天际。
(小生待奉为至宝,使这世上人,也知道古今才子,定有那吹藜吞凤之祥。煞是奇遘也!)
【南尾】世间怪事应多矣!络就冰丝仗雨余。方信嫏嬛洞里书。
●男王后 (明)王骥德 撰(秦楼外史 编 阳台散人 评)
正名临川王不辨雌雄对,玉华主乔配裙钗婿。
秾桃婢误做女媒人,陈子高改妆男后记。
△第一折(〔旦扮青衣童子上,开云〕绿鬓青衫宛自惊,怕君着眼未分明。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又有情。自家姓陈,名子高,小字琼花,江南人氏。向因侯景作乱,幼时随着父亲,避难京都,织卖些草屦度日,如今长成一十六岁。近闻得临川王剪平贼党,道路已通。欲待觅个同伴,央及他携带还乡,只索走一遭去。俺家身虽男子,貌似妇人。天生成秀色堪餐,画不就粉花欲滴。我思想起来,若不是大士座前错化身的散花龙女,也索是玉皇殿上初出世的掌案金童。昨日有个相士,说我龙颜凤颈,是个女人,定配君王。嗳!当初爷娘若生我做个女儿,凭着我几分才色,说什么“蛾眉不肯让人”,也做得“狐媚偏能惑主”。饶他是铁汉,也教软瘫他半边哩!可惜错做个男儿也呵!)
【仙吕赏花时】孔翠雌雄认未真,虚度韶华十六春,都一样翠蛾颦。只争个鞋弓三寸,那里肯妩媚让红裙!
【么篇】绣袂香绡妆束新,一笑花前轻逗引。若借作女儿身,不用些儿胭粉,管娇殢杀有情人!〔下〕(〔丑、末扮卒子上〕阃外干戈罢,营中鼓角催。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回。我们是临川王帐下的小校。俺大王爷战胜班师,命俺军前巡逻。远远望见一个行路小厮,向前拿住则个。〔内鸣金鼓,丑、末追下〕〔旦慌上〕呀,前面金鼓连天,不知什么军兵来了?来到此间,无门逃避,怎生是好?〔丑、末追上〕从君走到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拿住了!〔做缚旦科〕〔丑〕咄!这小厮你是何方奸细?拦我马头。〔对末〕我们将来开刀,赛个行军利市罢。〔末〕兄弟,看这小厮,一貌如花,倒也不忍害他。〔旦叩头〕将军饶命!〔丑〕也罢!兄弟我和你且饶他性命,留在军中,日间着他打马草,夜间也好当那话儿,大家用用。〔末〕兄弟,我看这个妖物事,不是我和你受用得他着的。俺大王爷最爱南风,我们献去做个头功,倒有重重的赏赐哩!〔丑〕说得有理。大王爷驾到了,和你就送到帐前去。〔旦乞哀科〕将军可怜!〔丑、末押旦下〕〔净扮临川王引众上〕杀气中原黯未收,腰间腥血带吴钩。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某家,临川王陈▯是也!近因诛灭侯景,还镇吴兴。小校!传令:就此起驾前去!〔众应介〕〔丑末押旦上〕启大王爷!今日军前拿得个未冠小厮,请大王爷令旨施行。〔净〕着绑去前营,斩首祭旗罢!〔旦叫云〕大王爷!可怜。〔净〕这小厮倒娇滴滴好口声音儿!著抬头起来我看着。〔旦抬头〕〔净看惊介〕呀!妙哉。你看他唇红齿白,目秀眉清,就是描画成的一般。那家父母,生得这们样好儿女来?小校!快去了缚,不要惊他。〔众去缚科〕〔净〕小孩子,我且问你:你是什么人?为何到此?从实说来。〔旦〕大王爷听启。念小的呵!)
【仙吕点绛唇】避乱京华,几年孤寡,担惊怕。刬地思家,干冒金龙驾。
(〔净〕哦!是避乱还乡的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旦〕)
【混江龙】是天台山下,桃源溪口第三家,(〔净〕怪见是神仙出世了!)〔旦〕与天家同姓,(〔净〕也姓陈了,姓也姓的好!)〔旦〕名唤琼花。(〔净〕又好个小名儿,果然像朵琼花一般。)〔旦〕闲织青蒲为活计,时编白苎作生涯。(〔净〕就是小人家儿女,倒也不妨。)〔旦〕恨鹪鹩,比不得鸳鸯嫁。望大王慈悲些子,当一个虫蚁饶咱。(〔净云〕小孩子,我不害你。你莫慌张。可惜惊坏了你。你且说,今年多少年纪了?〔旦〕)
【油葫芦】问碧玉芳年未破瓜,刚二八,你觑双鬟的的尚系红纱。(〔净〕你有什么本事么?)〔旦〕我俏身躯惯把龙媒跨,软腰肢解把乌号架。小心儿捧宝刀,款性子陪玉斝,闷来时当的个魔合罗闲戏耍,(大王爷!小的不敢说,)是个可喜杀小冤家!
(〔净〕呵呵!今日我大王爷遇着你,真是个小冤家了!我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你可撇的下么?〔旦〕)
【天下乐】我是飘泊东风一树花,根芽。若问咱只有隔天涯,两边厢爹共妈。别无个姊妹亲,更少个兄弟雅。但得个受恩深,便甘入马。
(〔净〕小孩子,倒也有些缘法。起来跕着说。你可要富贵从的我么?〔旦叩头介〕只怕大王爷见弃,小的情愿伏事大王爷终身。〔净〕起来说。〔旦起立〕)
【村里迓鼓】我生长在蒺藜丛内,怕近不的牡丹阶下。若得备些使数、供些洒扫、当些应答,少不的享些安逸、着些疼热、饶些打骂。谁承望红锦披,白玉横,黄金挂〔叩头科〕则饶我割下些儿那话。
(〔净〕可惜了!我怎么舍得奄刂割你?我看你模样儿,倒像女子。就选你入宫,和这班女侍们伏侍了我。你可肯么?〔旦〕大王爷!)
【元和令】你道我俏娉婷似女侍家,我情愿改梳妆学内宫罢。看略施朱粉上桃花,管教人风韵煞。只双弯一搦较争差,但系长裙、辨那些儿真假。
(〔净〕说得着人!说得知趣!左右,先取一件鲜明罩甲,和我御用白玉绦环的鸾带一条,与他穿系著。〔众应〕〔旦穿甲系绦科〕〔净〕小孩子,我后宫妃嫔虽多,看来倒没有你这们一个姿色。你明日若当得我意,就立你做个正宫王后。你意下如何?〔旦叩头〕愿大王爷千岁!古有女主,亦当有男后。只怕臣妾出身寒微,称不得大王爷尊意。)
【上马娇】若是比浣纱贮馆娃,与九重天子做浑家,将襴衫改作罗裙嫁,咱省你十斛守宫砂。
(〔净〕说便如此,只是我和你,不免有同姓之嫌,怎生是好?〔旦〕只要大王爷做主,怕那个议论来?古时鲁吴同姓,尚且为婚。大王爷果垂异恩,臣妾做不的吴孟子么?)
【胜葫芦】自古朱陈总一家,藕叶抱荷花,比别树枝条赢些亲衬搭。我则愁黄金殿上,珍珠帘下,娇滴滴拜时差。
(〔净〕左右!与这小孩子胭脂马一匹、珊瑚鞭一条,就扈从驾前。传令众将官们,一齐起驾前去!〔众应〕〔旦做上马同行科〕〔旦〕)
【后庭花】看胭脂马晃脸霞,珊瑚鞭袅鬓鸦。拂翠袖捎旗画,掠红绡▯剑花。我不惯紫茸甲重重披挂,恰便惊闪杀一捻小香娃。
【柳叶儿】见明晃晃戈矛齐亚,乱纷纷旌旆交加,我是个梓潼神簇拥一队天魔下。则这泥金帕、曲尘纱,俏身子结束的堪夸。
【寄生草】惭愧个痴儿女,夤缘到帝子家。泣前鱼不数龙阳诧,挟金丸一任韩嫣讶,夺鸾篦尽着秦宫骂。谁言女却作门楣,看生男倒坐中宫驾。
(〔众〕启大王爷,已到吴兴了。〔净〕住驾!〔做升殿科〕〔净〕众将官,各回营治事去。〔众应下〕〔净〕小孩子,随我入宫,改换女妆。今夜伏侍我睡罢。〔旦叩头〕愿大王爷千岁!)
【赚煞】改抹着髻儿丫,权做个宫姬迓,只怕见嫔妃羞人答答。准备着强敛双蛾入绛纱,谩说道消受豪华。愁只愁嫩蕊娇葩,难告消乏,拚则个咬破红衾一幅霞。且将樱桃浅搽,远山轻画,谢你个俏东皇错妆点做海棠花下。
△第二折(〔丑、贴旦扮宫女上〕〔丑〕覆雨翻云总一般,桃花错做杏花看。〔贴〕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丑〕我们是临川王宫中女侍秾桃、媚柳便是。俺大王爷,前日军中带得什么一个妖东西回来,将他改作女妆,好生宠幸。早晨传旨,要立他做正宫娘娘,著我们伏侍他梳妆,只得在此伺候。〔笑科〕媚柳姐,笑杀笑杀!我和你入宫多年,倒不能勾那件买卖到手。他才则进门,就这们作怪。难道世间有这样一个带柄的娘娘在这里?〔贴〕秾桃姐,你不晓得。俺大王爷是个黄鳝,定要寻个泥鳅做队哩!〔丑〕怪见你这个水蚌,只好替我的淡菜做队哩!〔贴〕啐!不要闲说。娘娘来了!〔旦女妆上〕淡妆浓抹也相宜,但插山花是女儿。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俺家从入宫来,荷蒙大王爷厚恩,宠幸无比。今日有旨,要立我做正宫王后,着我先梳妆等候。看起来,世间事也自难料。譬如读书人,只要一时间造化际遇,论什么文字高下!如今这六宫姬侍,多少颜色美丽的,倒都不如我了。〔丑贴叩头〕秾桃媚柳叩头!〔旦〕起去!看妆盒过来。〔丑贴应供妆具科〕〔旦临镜科〕)
【中吕粉蝶儿】我恰向这金粉纱窗,照菱花学梳宫样,你与我画屏前吹灭了银釭。你看绣帘高,朱阑敞,曙光初晃。忽絪缊何处吹香,是俏东风初过剌桐花上。
(〔丑〕娘娘,贴上这几点翠花钿儿。〔旦〕)
【醉春风】翠钿贴双双,(〔贴〕娘娘,簪上这两股钗儿。)〔旦〕金钗簪两两,(〔丑〕娘娘,戴这几朵花儿。)〔旦〕将嫩花头娇插的绿云斜,(〔贴〕娘娘,玉环儿吊下响了。)〔旦〕听吉丁当玉环儿坠响,(〔丑〕娘娘,穿上这几件衣服儿。)〔旦〕和这细袅袅锦带霞翻,鲜楚楚绣衫月掩,长簌簌彩裙风颺。
(〔丑〕娘娘今日打扮比闲常又风韵许多了。〔旦〕痴妮子!)
【脱布衫】我俏庞儿原似娘行,难道这些时便胜闲常?只近新来略惯梳妆,比乍见时觉增些娇样。
(〔丑〕看娘娘这们样标致,什么妇人家到得来!〔旦〕)
【小梁州】你妇人家只是涂抹些胭脂学海棠,若不打扮便只寻常。俺则略施粉黛淡涂黄,但偷睛晃,就娇滴滴胜红妆。
(〔贴〕娘娘,今日做了王后,不知古人那一个比得娘娘来?〔旦〕你说那一个古人比得我么?)
【么】只有汉董贤他曾将断袖骄卿相,却也不曾正位椒房。我如今受封册在嫔妃上,这裙钗职掌、千载姓名扬。
(〔内传旨科〕大王爷传旨:娘娘梳妆完了,请到长秋宫行礼者!〔丑〕大王爷请娘娘行礼去。〔俱暂下〕〔净引内官宫女上〕新得佳人是六郎,笑他红袖太郎当。大▯飞上梧桐树,一任傍人说短长。呵呵!我临川王是个风流古怪的物事。前日军中带得个美人回来,他模样儿娉婷,性格儿伶俐,倒都不在话下。我平常性子最急,宦官宫女,略不像意,一日不知砍下几颗头来!只他在面前,天大的事也都吊在脑后去了。怪物怪物!今日是个好日头,我就备册玺冠帔,立他做个正宫。左右传旨,快请娘娘升殿!〔内官传旨〕请娘娘升殿!〔旦引丑、贴上〕〔旦叩头〕愿大王爷千岁!〔净〕起来。生受你。美人,你从入宫禁,承奉小心。后宫数千,无出汝右!今日册你为后,好生在意者。〔旦〕臣妾荷蒙大王爷过爱,得侍衾▯,已出望外。若正位号,恐妃嫔们见妒,死不敢当!〔净〕不必固辞!那个敢妒你来?宫监记者!但后宫妃嫔以下,有妒忌娘娘的,即时枭首示众!〔众应科〕〔净〕取玺绶礼服过来,就此谢恩。〔旦冠帔谢恩科〕)
【上小楼】念臣妾萍踪流浪,谢圣主恩波浩荡,却将个宋玉东墙,错猜做神女高唐,生扭做飞燕昭阳,恰正好入洞房。唤女郎,妇随夫唱,则愿得待欢娱万年无恙!
(〔净〕着开宴者。〔旦把盏科〕)
【么】娇冉冉曳绣裳,滴溜溜捧玉觞。待我这傅粉何郎,做了个结绮张娘。谢你个行雨襄王,且对靓妆、入醉乡,浅斟低唱。断送他砑罗裙上。
(〔净〕看座来!娘娘坐着。美人,我看你弱骨轻盈,柔肌娇腻。我夜来多有莽撞,得无创巨汝乎?〔旦〕臣妾之身,大王之身也。死耳亦安敢自爱?)
【满庭芳】你做蜂蝶的从来莽撞,说什么娇花宠柳,惜玉怜香。我虽则是重茵湿透桃花浪,也子索舍死承当。譬如梁绿珠、粉身楼上,楚虞姬、刎首灯旁。也要细袅袅舒咽项,顾不得其间痛痒,如今呵!便受些苦楚又何妨!
(〔净〕说得有趣,只是可惜了你。看巨觥来!我满饮一觥。美人,我看来,不但我奈何你的,你会承当。便是你奈何人的,可也雄壮!吾为大将汝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旦掩扇笑介〕正虑粉阵饶孙吴,非臣妾铁缠<矛肖>,王江州不免落坑堑耳!)
【快活三】你坐中军花柳场,我领前队翠红乡。只粉营双挺绿沉枪,也做得烟花将。
(〔净〕说得快活!我再饮一巨觥。美人,我昨梦骑马登山,路危欲堕。赖汝推挽而升,煞是亏你。今日正位中宫,可也倚仗你不小哩!〔旦〕臣妾受大王爷厚恩,杀身难报。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敢不尽心!)
【朝天子】敢忘大王一霎鲛▯帐,便梦随行蚁堕高冈,也索捧红轮上,▯曳练椒房,脱簪永巷。都依旧画葫芦样,我若改装换腔,就当得兜鍪壮。
(〔净〕呵呵!美人。依你说起来,那真的倒只寻常,不如你假的希罕了。我从在军中,久废吟咏。今日遇你这们绝色,可没有一首诗儿赠你么?内侍!彻了筵席,取御用的笔砚过来。美人,就写在你这衣幅儿上罢。女侍们扯着。〔做写念介〕“昔闻周小史,今歌明下童。玉麈手不别,羊车市若空。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美人,看这首诗儿何如?你好生留著,也当一个恩典。〔旦叩头介〕臣妾丑陋之躯,得大王爷过赐品题,感激无地。当珍藏笥中,与骨发俱朽。)
【四边静】这宫衫新样,御墨淋漓,标题数行。可喜杀字挟风霜,一片珠玑晃,抵多少鸳鸯凤皇乱洒在冰绡上。
(〔内鸣朝鼓科〕〔内侍〕启大王爷,鸣朝鼓了。请大王爷升殿。〔净〕美人,我暂到殿上早朝。众妃嫔们朝贺了娘娘,著准备夜宴伺候者。〔旦叩头〕拜送大王爷!〔净〕免了。〔内监随净下〕〔众女侍朝贺科〕愿娘娘千岁!〔旦〕起来。我今日新正位号,诸妃嫔们,都要从我约束。违背的,取大王爷令旨施行!〔众应科〕〔旦〕)
【耍孩儿】我是个金塘小小莲花长,羞杀唤张家六郎,如今被波神移入五云乡,管领您三百红芳。譬如燕莺并宿原相狎,蜂蝶同枝也不妨,恰好相亲傍。这是牡丹虽好,也要绿叶扶将。
(女侍们!大王爷分付,准备夜宴,少不得要一班歌舞的供奉。你们不要生疏了,试演习一回儿者。〔众应奏乐科〕〔贴旦〕)
【三煞】盈盈银烛前,娟娟锦瑟傍,纤纤按拍低低唱。从教选妓随雕辇,一任徵歌出洞房。今夕歌相向,是关雎一曲,窈窕三章。
〔小旦舞科〕【二煞】则我这袖梢三尺霞,腰肢一捻香,似俏杨枝风袅在红阶上。这的是蹁跹舞爱前溪渌,恰称那宛转歌怜子夜长,管取围鸾幌。喜杀你个回风赵后,笑翻他个羯鼓唐皇。
〔旦〕【一煞】看银河千尺垂,鹊桥一带长,黄姑织女今宵降。蛾眉皓齿人人玉,绣榻金屏处处香。谁承望,你个莺花主帅,将我做红粉专房。
(众女侍们,暂且退班。待大王爷回宫,伏侍夜宴,不得违误!〔众应科〕〔旦〕)
【煞尾】准备着翠奁添晚妆,金炉烧夜香。想退朝时月到花梢上。你只听楼角铜壶数声儿响。〔下〕△第三折(〔小旦扮公主,引丑、贴上〕密幄重帏百尺遮,惜花赢得瘦些些。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自家临川王妹子玉华公主是也。年方二八,尚未配人。俺哥哥昨日新立个王后,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真是天姿国色,绝世无双!不要说哥哥做男子的爱他,便是我女孩儿家,也恨不得一盏冷水,吞他下肚子里去哩!世上有这样好女子也呵!)
【越调斗鹌鹑】你看他媚靥裁花,娇眸剪水,鬓拂双鸦,唇含半蕊,别样风流,撩人旖旎。我也比不得伊,记不得谁,则东窗仕士图中,那一幅戏秋千的似你。
(〔丑〕公主爱娘娘标致么?明日待公主招得这们一个驸马才好哩!〔小旦〕痴丫头!他是妇人家,怎么把个男子汉比他?)
【紫花儿序】他是拾翠羽的江干神女,采松花的少室仙姝,佩鸣▯的楚岫瑶姬。你怎把外厢男子,来比他内苑娇妃,休提!他若是纱帽笼头著紫衣,我得个恁般夫婿,也不枉了袒腹东床,甘心儿与他举案齐眉。
(〔丑〕公主,真个爱著娘娘么?若知道那话儿,还要爱著他些儿哩!〔小旦〕怎么?他又不是男儿家!我爱他怎的?〔丑〕不是男儿家,只比公主多个纽子哩!〔小旦〕这丫头疯了!怎么说?〔丑〕公主不知道,娘娘是个孩子家改造的哩!〔小旦〕胡说!是孩子家,大王爷要他怎的?〔丑笑介〕公主,你只见宫里起北风,不知道外厢起南风哩!〔小旦惊介〕有这等事来!)
【金蕉叶】他不是红鸳锦鸡,怎消得满身金翠?果若他移根接蒂,怎不做出些藏头露尾?
(秾桃,你快请娘娘出来,待我看他个端的。〔丑朝鬼门道请科〕公主请娘娘哩!〔内应介〕娘娘来也。〔旦引女侍上〕金钗纱帽定何如,笑杀当年女校书。浑浊不分鲢共鲤,水清方见两般鱼。〔相见科〕〔小旦上下瞧旦各坐科〕〔小旦〕适才嫂嫂在宫中,可曾做些什么花儿么?〔旦〕不曾。则看得几行书儿。〔小旦〕那看书是男子汉的事,怎么嫂嫂学他?〔旦背介〕可怪!怎么姑娘只管瞧我?我又错了回话,闪些做出破绽来了。〔小旦〕嫂嫂,你怎么面上一时间便红起来?〔旦〕吃了酒,脸子红了。〔小旦〕要做妇人家的,还不该吃酒哩!嫂嫂,我和你到花栏外走走。〔做行科〕〔旦〕姑娘,这是什么花?〔小旦〕这是牡丹花。〔旦〕怎么一树倒开着两样花?〔小旦〕这牡丹是接头的。他根子上还是芍药花哩!〔旦〕姑娘,那池上是什么鸟儿?〔小旦〕是鸳鸯鸟儿。〔旦〕怎么纯是雌的?〔小旦〕这鸟儿作怪,雄的都变做雌的了。〔旦〕那长尾的是什么鸟儿?〔小旦〕是孔雀鸟儿。嫂嫂,那孔雀雄的金翠多,雌的倒不如他好看哩!〔旦〕秾桃,扑了那个蝶儿!〔丑贴扑蝶科〕〔小旦〕嫂嫂,这蝶儿是痴的,不要扑他。〔旦〕怎见得是痴的?〔小旦〕嫂嫂,若不是痴的,怎么见了这样好花儿,他不省得采呢?〔旦背介〕今日姑娘怎么只管把说话儿打动着我?莫非我做出些手脚儿来了!却怎么好?〔小旦背介〕秾桃这丫头,说嫂嫂是个男身。他遮遮掩掩,倒也容易看他不出哩!)
【调笑令】他就里是和非,桃叶桃根总不知,怕男儿家定有些趋跄势,也不能勾恁般姿媚。果若是俏潘郎误担花月期,越教人肠断无疑。
(也罢,我有个理会。〔对旦〕嫂嫂,你绣鞋儿,借我穿穿,看那个脚小些儿。〔旦〕不消穿得,我送样子来姑娘罢。〔小旦〕嫂嫂,你胸前怎么再不见些那话儿垒块起来?〔旦〕我还不曾成人,没有起来哩。〔小旦〕嗳!嫂嫂,你瞒我怎的?)
【鬼三台】你则是裙拖地,遮掩做双钩细,您青春年纪,穿着领薄罗衣。难道更不见些儿蓓蕾?我则怕立香阶有时风揭起。试温泉有时衫着迟,那其间做不得莲瓣轻盈鸡头软腻。
(嫂嫂,你不要瞒我。老实对我说罢!)
【秃厮儿】你不是赠金碗的崔家雌鬼,又不是系红裳的郑子妖狸,你止不过是权将菡萏当荼突。又何事怕春知休疑?
(〔旦〕姑娘,说那里话!我不是女儿身,你哥哥要我么?〔小旦〕嫂嫂,你不须抵赖了。我有句好话儿对你说。)
【圣药王】你莫执迷,早见▯,恰好春风铜雀锁双栖。正是蜂不窥,蝶不知,何须红叶做良媒?(嫂嫂,我不好说,)倒是你讨便宜。
(〔旦〕姑娘,怎么是这样!你哥哥知道,不像个意思。〔小旦〕嗳!嫂嫂。)
【麻郎儿】不是我见财起意,则是你惹是招非。也顾不得哥哥妹妹,你须索要事急相随。
(〔扯旦手,旦避科〕〔旦〕姑娘,我身子不好,进去罢!〔小旦拦住〕嫂嫂,你那里去?)
【么】你这回莫推怕谁,在人前姑嫂追随。背地里夫妻匹配,管教他没些忌讳。
(〔旦〕姑娘,我和你姑嫂家,怎么做得这样事来?〔小旦〕嫂嫂,你莫要假惺惺!便做个人情罢。)
【络丝娘】你须不是祝英台乔妆艳质,也要学鲁男子紧闭朱扉。倒不如放下慈悲,省了些假声势也、落得做些阴骘。
(〔旦怒介〕姑娘,你虽不读孔圣之书,也要达周公之礼。怎么这般戏弄着我?〔小旦〕嫂嫂,你莫恼起来。)
【小桃红】你个俏文君莫怪我苦缠伊,谁教你捎带檀郎气。你越越生嗔越娇媚,我则将笑颜陪,〔做跪科〕掩红裙款下个花前跪。(〔旦做同跪,扯小旦起科〕〔旦〕姑娘,怎么是这样?〔小旦〕嫂嫂,你真个不肯么?)我也不索传情绿绮,也不索卧愁锦被,〔取汗巾做自缢科〕则教缢杀粉窗西!
(〔旦做夺介〕姑娘,怎么这等发极起来!待我过两日寻思个好歹,回话姑娘罢。〔小旦〕嫂嫂,我苦死央及你,你只是不肯么。我如今没奈何,则索对俺哥哥说去,你怎地来调戏我姑娘哩!)
【天净沙】我从来生长深闺,不知个绿瘦红肥。你平白地将人调戏,管花残玉碎,大家牵扯头皮。
(〔旦笑介〕姑娘,倒会放刁。没奈何,只得从你罢。〔小旦〕众丫头们靠后者!〔众下〕〔小旦携旦手科〕)
【东原乐】我则道阳台梦唤不回,谁承望铁树铮铮也有花开日。着我一会儿难分愁共喜,则怕罗帏底,我这豆▯梢不禁狼籍。
(〔小旦〕我和你也偷拜个堂,做个盟证。〔同旦拜科〕)
【绵搭絮】主婚的是玉镜,插定的是金▯,保亲的是紫燕,掌礼的是黄鹂。单请个海神庙爷爷做主媒,撮土为香拜祷齐。则愿得保佑俺蛾眉,悄悄的做夫妻无祸危。
(嫂嫂,你本琼岛仙郎,错做金宫艳质。如今幸亲何粉,敢惜韩香。我有明珠一颗,价值万金。从幼学得些儿翰墨丹青,就这白团扇上,画着比翼鸟一对,题诗一首,送与嫂嫂,做个相思记念。丫头们!看笔砚来。〔丑、贴应上,供笔砚,小旦画科〕〔丑看〕有趣!画的好个鸟儿。他两个也在这里做买卖哩!〔小旦取扇写诗念科〕人道团扇如圆月,侬道圆月不长圆。愿得炎州无霜色,出入欢袖百千年。〔丑看〕咦!写的好字儿。〔小旦〕▯走!丫头多讲。)
【拙鲁速】这夜光珠,滴溜溜水一提。生绡扇,皎团团玉一围,和这青禽比翼,锦字双题。这其间有些深意,则要你珍珠般爱惜,纨扇般提携,鹣鹣般成对,明月般长随。嫂嫂,你是必休离了怀袖里!
(〔做送与旦科〕〔旦〕姑娘,我本游学韩童,获侍吹箫秦女,辱投金错,惭报琼瑶。怎么当得这厚情!谢了姑娘者。〔做谢科〕这明珠佩在身边,朝夕如见姑娘一般。秾桃,你把这白团扇,替我好生收藏者!〔做与丑扇〕〔丑诨科〕呵呵!我则道娘娘冰清玉洁,是大王爷自家受用的,鳞也不敢擦他。如今却与公主有一手了!正是:扬子江水浑淘淘,大家用些儿罢。〔戏旦科〕呵呵!娘娘,我秾桃也有把扇子在这里,送与娘娘做个表记。〔小旦怒介〕咄!这贱人,你是什么人?也来无礼!叫媚柳扯下去,打这贱人!〔贴应打丑科〕〔小旦〕今后再若如此,我对大王爷说,砍下这颗头来!〔携旦手〕嫂嫂,趁哥哥不曾入宫,我和你且进绣房里睡睡儿着。)
【尾声】趁着这花房料峭东风、闭向华清,伴你个玉环春睡。我则怕狂蝶子恋翻了咱,莽桃花赚杀了你。〔俱下〕(〔丑贴吊场〕〔丑朝鬼门道指小旦科〕呸!公主,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你做了这样勾当,也索放些儿松,待我们也汤他一汤。就这们吃起醋来。嗳呀!打得我好!我羊肉不得吃,倒惹下一身臊。你的赃证,恰落在我秾桃的手里。媚柳姐,我明日将这白团扇,首了大王爷。教你竹筒里煨蛇,弄得个直死哩!〔贴〕秾桃姐,不要这样难为娘娘哩!〔丑〕嗳!媚柳姐,左右没我和你分,大家断送了他罢。公主,谁教你粉蝶打黄蜂!娘娘,连累你花无百日红。〔贴〕正是: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分付与东风。)〔下〕△第四折(〔净引内侍上〕但着红衫莫问谁,从来情眼出西施。百年三万六千日,日日欢娱得几时。我临川王自立陈美人为后,虽说纵些欢乐,却也不废朝参。看来他不像郑樱桃那样挟恩,我不过东方朔这们玩世。这两日因王僧辨那厮,有意见图。方在商议军机,不得空便。今日稍暇,不知美人在宫中如何?着女侍们过来。〔内侍传旨科〕大王爷传旨:宣女侍们哩。〔内应丑持扇上〕内园桃李正芳菲,不许傍人折一枝。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奴婢叩头。〔净〕这两日娘娘身子如何?〔丑〕这两日,娘娘好生困倦在那里。〔净〕为什么娘娘困倦?〔丑〕奴婢不敢说。〔净〕咄!怎么不说?〔丑〕娘娘替公主陪伴辛苦了,如今还没有起来哩!〔净怒介〕咄!这贱人你什么嘴脸,也来妒忌娘娘,说这们玷污的说话。着绑去斩首者!〔丑〕大王爷!可怜。若道奴婢玷污娘娘,见有白团扇在这里,做个证见。〔净〕取上来!〔净看扇念诗科〕这事可疑,莫不真做下来了?快宣娘娘。〔丑朝鬼门道〕大王爷宣娘娘哩!〔内应〕娘娘来也。〔旦引女侍上〕)
【双调新水令】听披香殿上急传宣,我猛趋跄不禁娇倦。又不是南宫看蹴リ,又不是西苑戏秋千。(〔丑云〕大王爷宣娘娘快来!)〔旦〕因甚喧阗?这祸根芽多为白团扇。
(〔见科〕大王爷千岁!〔净〕不消行礼。美人,这两日在宫中做些什么子来?〔旦〕不曾做什么子来。)
【驻马听】绣榻春嫣,不惯裁缝闲凤剪。琐窗香▯,偶停妆束染鸾笺。听莺啼只在绿杨轩,看花落不出青苔院。这些时肌力软、困恹恹,则拥着红罗荐。
(〔净〕你曾见姑娘不曾?〔旦〕)
【沉醉东风】记那日荼突架边,忆当时翡翠帘前。瞥见他如花面,恰深深再拜嫣然。就隔断巫阳小洞天,自难问行云近远。
(〔净〕你曾和他做些什么不曾?〔旦〕)
【雁儿落】我匆匆拾翠钿,他冉冉遮纨扇。何缘共逗遛,有甚相留恋?
(〔净〕你没些话说,怎么消瘦许多了?〔旦〕)
【得胜令】我为甚损娇妍,昨日侍开筵,晓起梳妆,早春寒,恰可怜花前。因此上消瘦了双腮倩人前,你个恶襄王莫苦缠。
(〔净出团扇介〕你不曾有甚事,看这物事,是那里来的?〔旦〕我不知道是那里来的。〔净〕你还要抵赖!〔指丑〕他可不是个见证么?〔丑跪〕原是秾桃首的,娘娘恕罪。〔旦跪科〕)
【乔牌儿】这的是拿奸头抵全,捉贼真赃见。这其间使不的仪秦辩,拚子个贬潮阳八千远。
(〔净〕不要跪,起来!秾桃快宣公主来。〔丑朝鬼门道〕大王爷宣公主,你白团扇的事发了也!〔小旦上〕殿上俄闻中使催,含羞欲进又徘徊。月圆便有阴云蔽,花发须教急雨摧。今日哥哥宣我,多是秾桃这丫头去搬说是非了也!却怎是了?没奈何,只索见哥哥去。〔进见介〕哥哥千岁!〔净〕好妹子!做下好事来!〔小旦〕你妹子不曾做什么事来。〔旦〕姑娘不消推得,是秾桃这丫头,将那扇子对你哥哥说了。〔跪介〕大王爷!不干姑娘事,都是臣妾之罪。)
【甜水令】他是翠水文鸳,丹山彩凤,紫宫娇燕,但见可人怜。想那待月留连,求凰邂逅,偷香缱绻,都来是宿世姻缘!
(〔净〕你还解说!我何等抬举你,你做出这样事来!〔指小旦〕好个公主!小小年纪,就这们大胆。既做下来了,丫头们!每人与他汗巾一条,教他寻个自尽了罢。〔小旦跪哭介〕哥哥可怜!〔旦跪〕臣妾受大王爷厚恩,如今做下事来,待怨那个?只是伏侍大王爷多时,恐怕后边人不能体大王心意。臣妾在九泉之下,死不放心哩!)
【折桂令】俏身躯跪倒阶前,则教我回首长门两泪涟涟。待痛煞煞扭著红襟,长挽挽夺将白练,碜可可赴了黄泉。做的个王昭君生离内殿,杨贵妃死葬荒阡。(大王爷!只愁你)今夜孤眠谁在身边,便急煎煎拆散冤家,恨悠悠断送婵娟。
(〔哭介〕大王爷,臣妾死后,早晚寒暄,须索保重。再不要思想着我了。〔小旦哭介〕哥哥可怜!〔净做悲科,起前立。旦、小旦执手悲科〕〔净背介〕咳!这事怎了?我待不究,这事体重大。待害了他两个性命,不要说可惜了妹子,只再要寻这们一个绝色,不能勾了。我有个理会。如今正要替妹子选个驸马,就乘此机会,成合了他们,做了一对夫妻,有何不可?〔进坐科〕罢,起来!你两个都该死的。只是可惜了你!我如今就成就了你们,着你配合了罢。〔旦、小旦叩头科〕〔旦〕愿大王爷千岁!〔小旦〕愿哥哥千岁!〔旦〕)
【月上海棠】谢你个多情青帝慈悲面,成就了私会黄姑自在缘。对一道返魂香,犹古自心惊胆战。索把双眉展,安稳做天台刘阮。
(〔净〕美人,著你们就拜了堂。今日做新郎,该还你本等打扮。只是纱帽皂靴,也只寻常了。不要改换,就是女妆罢。秾桃!你这搬是非的丫头过来!就着你做宾相,替娘娘公主赞礼者。〔丑应科〕咳!我枉做冤家,倒替他们说人情了。〔赞礼科〕〔念介〕娘娘天喜照胸前,公主红鸾到额边。旧女婿为新女婿,恶姻缘化好姻缘。请娘娘公主交拜!〔旦小旦拜科〕〔丑〕春宵一刻值千金,此夜何须问浅深。着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请娘娘公主拜大王爷!〔旦小旦拜科〕〔丑〕秦家公主不寻常,嫁得萧郎宫样妆。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净〕美人,前日你是个娘娘,今日又是个驸马了,可不是天地间希罕的事么?〔旦〕)
【么】我做娘娘不见金莲现,做驸马还将绣帔穿。只恁的假装乔真伪难分辨。就两般姻眷,拚前后从人愿。
(〔净〕今日这样奇事,明日史官可不载在《艳异编》上,待后边人做一个笑话儿么?〔旦〕)
【殿前欢】这姻缘,谩将彤管记红笺。是史书中突出个新窑变,待到千年,剪银灯做笑话传。谁曾见那薄太后云阶面,都则是临文当耍,那里好信口瞒天。
〔净〕我看那做剧戏的,也不过是借我和你这件事,发挥他些才情,寄寓他些嘲讽。今日座中君子,却认不得真哩!〔合〕【清江引】笑江淹笔尖花一剪,散作春千片。清霜激唾壶,红雨霏檀串。恁胭脂几梢明月转。
●南楼月 (明)许潮 撰(楚中时泉许潮 编 西湖孟弢朱炜 评 钱江珂月卓人月、叔荐张鹗举 阅)
(〔副末扮南楼大使上〕黄鹄矶边水落时,白苹红蓼满江湄。免寒蟾皎天如洗,正是诗人咏月期。念吾非别,乃武昌江夏驿南楼大使是已。今夕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庾府参佐殷深源、褚季野、王述诸公,来登楼赏月。不免排下筵席,唤乐工小侑儿等伺候则个。乐工小侑儿早上。〔净、丑扮乐工鼓吹上〕〔副〕可用心音乐,劝列位相公。〔净、丑〕知道了。〔丑二人扮小侑儿上〕能消席上风流闷,善解天涯离别怀。虽然不是真红粉,权当屏前十二钗。〔丑见科末〕你这夥小侑儿,今夜务要殷勤!〔丑〕小的们年纪身材虽小,经伏事大人甚多。今夜不唱别的曲儿,只唱一个〔后庭花〕承奉,不怕不欢喜!〔末〕正中当时所尚,最好最好!月已上矣,诸公想来了。〔末下,正生、小生、正外扮殷浩、褚裒、王述上。殷唱引〕)
【满庭芳】画角城头,疏钟窗外,玉盘飞上青天。南楼佳赏,清夜酒如泉。〔外〕我辈东西南北,隔千里都共婵娟。〔小生〕今须拚,嘲风咏月,相对不须眠。
(〔相见科〕〔净〕蝉光当户,南楼玩赏,此其时也。〔外小生〕便当及时同往。〔净〕乘兴往南楼,天空万木秋。〔外小生〕嫦娥妆已罢,遗镜未曾收。此间便是南楼也。只见四顾山光水色,八窗明月清风。长烟一空,翠浪千顷。笑语浑如天上坐,楼台恰似镜中悬。真好景也!〔乐工小侑见科〕〔生〕可听候侑酒。〔末外〕我三人俱是客矣,可迭为宾主,着两个小侑儿逐位送酒,奉词为乐。〔小侑儿奉酒净科〕)
【黄莺儿带皂罗袍】明月浸江楼,正微云点缀收,玉绳低度银河溜。中原九州,仙源十洲,今宵处处清光透。放眉头,阴晴风雨,能有几中秋?○皎皎银蟾如昼。看扶疏丹桂,影落金瓯。登楼暂缓庙廊忧,传杯且借经纶手。青天碧海,乾坤自由,朱颜绿鬓,韶光若流。今宵宴罢明宵又,今宵宴罢明宵又。
【前腔】〔举酒向外〕明月挂长空,照江山万里同,阴岩幽壑清光洞。香生桂丛,凉生柳丛,人间天上欢声动。且从容,嫦娥相对,须待五更钟。○水气山光清贡。那更月色溶溶,凭栏十里竹枝风,开窗一派梅花弄。白云黄鹤,全无去踪,青山绿水,空余旧容。休悭饮尽黄金瓮!休悭饮尽黄金瓮!
【前腔】〔举酒向小生〕明月正中天,望浮屠塔影圆,江楼窈窕清波蘸。空中的管弦,鉴中的市廛,唐虞人物在云霄现。且留连,清光既满,能有几宵看?○天柱高悬冰鉴。水晶球,捧在银盘。齐纨素练绝疵嫌,羊脂美玉无瑕玷。今来古往,乾坤几旋,东升西坠,城关屡迁。费千金莫惜开华宴,费千金莫惜开华宴。
〔正末扮庾亮,带左右喝道上〕【菊花新】今宵皓月正扬辉,乘兴南楼一振衣。槐影道傍移。光掩映,长天秋水。
【鹧鸪天】(一夜西风过楚城,免寒蟾冷桂香清。深沉帅府多蛩韵,寂寞天衢有雁声。怀抱恶,梦魂惊,思乡恋阙意悬旌。且将潇洒登楼兴,玩弄婵娟直到明。左右!可将肩舆来,屏去驺从,径往南城江楼玩月一番。休要喝道,惊动街人。行行去去,此间便是望江南楼矣!〔左右禀,殷褚王在楼科〕〔末止勿惊动科〕〔末作登楼科〕〔众作回避科〕〔末作止科〕〔末〕诸君勿得轻动,老子于此,兴复不浅。左右!取胡床来。我将据此,以尽今夕之欢。〔生〕今夜督府既脱略边幅若此,我等各奉一杯,共邀明月,以乐明公。〔净举酒科〕)
【风云会四朝元】江楼风静,含虚混太清。正冰壶光莹,碧海波澄,玉免初弄影,仰穆天如洗,仰穆天如洗,纤{▯翳}无痕,万籁无声。宝鉴孤悬,玑衡高运,皓魄十分正。▯茶!倚槛望神京,只愁玉宇琼楼,不耐秋宵冷。愿使君如月明,吾侪如星耿。年年此夕,星芒月彩,两交辉映。
【前腔】〔外奉酒〕秋光如净,银河冷画屏。听孤鸿碧落,老鹤苍冥,蟋蟀鸣古磴。看楼台倒影,看楼台倒影,半入洲汀,半落江声。四面玲珑,八窗虚静,酬不了登临兴。▯茶!抚景法森森,赤县神州,云扰谁为衅?愿明公秋月形,吾侪秋桂影。年年此夕,馨香皎洁,两交相称。
【前腔】〔小生奉酒〕秋声遥听,飕飕万木惊。只见钟传古寺,柝递严城,淡月寒蟾耿。觉轻袍冷刺,觉轻袍冷刺,瘦骨伶仃,短发飘零。岁月难留,功名未称,空负高轩聘。▯茶!银汉水盈盈,何日同扳,洗濯这个兵戈净。愿明公秋月清,吾侪秋气冷。年年此夕,清清冷冷,把炎氛净尽。
【前腔】〔末酬酒〕叨持兵柄,江城一柱撑。赖参谋多士,帷幄群英,把晋鼎安置定。适中秋好景,适中秋好景,只见天滚星球,汉碾冰轮。桂兔储精,山河悬影,万里清光剩。▯茶!把酒问苍冥,不知明岁今宵,可还与群英相并?愿诸君水上萍,老夫水底星。年年此夕,相逄相照,永终天命。
(〔净〕今夕督府风味如此,正所谓使君多暇延参佐,江汉风流万古情。众乐工!小侑儿!可各奏尔能,以乐督府。〔丑〕有有有!中秋一轮月,四海共清晖。若说月下景,多有不同的。也有跑的,也有闹的,也有笑的,也有跳的。〔副打科〕问你要个月下跑!〔丑〕萧何月下追韩信,便是月下跑。〔副〕问你要个月下闹!〔丑〕关公露坐斩貂<豸单>,便是月下闹。〔副〕问你要个月下笑!〔丑〕汉王欢宴影娥池,便是月下笑。〔副〕问你要个月下跳!〔丑〕和尚隔墙偷尼姑,便是月下跳。〔副打科〕此事不见典籍!〔丑〕若见一点迹,早被人拿住了。〔副〕休闹说!今众位名公,乘楼赏月。小侑儿可扮月宫中娑婆树下、霓裳羽衣之舞,以庆良宵。〔小旦扮霓裳羽衣,双舞奉酒科〕)
【北折桂令】彩云端推出冰轮,碾破瑶空,秋色平分。银海生花,玉楼起粟,皓彩侵门。对素娥当镜中红粉,窃灵药延世上青春。丹桂芳芬,白兔温驯。莫惜兼金,共倒芳樽。
【前腔】荡长空玉宇无尘,高照瑶台,万丈如银。云母屏张,齐纨帐冷,琼海脂凝。移绮席就银蟾光运,照琼卮连丹桂香吞。分付东君,爱惜芳辰。明岁今宵,知与谁亲?
(〔舞毕下〕〔末〕月落参横,夜已央矣!堪叹兴尽悲来,始信盈虚有数。方今王事多艰,不可耽长夜之饮!〔众〕正是:好乐无荒,弗继以淫。便归府去罢。)
乘兴南楼玩月华,银蟾耿耿映仙槎。
人间尚有阴岩处,共掬清光照海涯。
●女状元 (明)徐渭 撰(山阴文长徐渭 编 公安中郎袁宏道 评 海阳长吉黄嘉惠武林孟英沈士俊 阅)
△第一出【女冠子】〔旦上〕一尖巾帼,自送高堂风烛。僦居空谷,明珠交与侍儿,卖了归补茅屋。黄姑相伴宿,共几夜孤灯,逐年▯粥。瘦消肌玉翠袖,天寒暮倚修竹。
【江城子】(依稀犹记妪和翁。珠在掌,您怜侬。一自双榆,零落五更风。撇下海棠谁是主?杜鹃红。生来错习女儿工。论才学,好攀龙。管取挂名,金榜领诸公。若问洞房花烛事,依旧在,可从容。妾身姓黄,乳名春桃,乃黄使君之女。世居西蜀临邛,年方十二。父母相继而亡,既无兄弟,又不曾许聘谁家。况父亲在日,居官清谨,宦橐萧然。妾身又是女流,经营不惯,以此日就零替,与旧乳母黄姑,暂典本县西乡化城山中一所小房儿住下,不觉又是八年。且喜这所在涧谷幽深,林峦雅秀,森列于明窗净几之外,默助我拈毫弄管之神。既工书画琴棋,兼治描鸾刺绣。卖珠虽尽,补屋尚余。计线偿工,授餐粗给。但细思此事,终非远图,总救目前,不过劫剂。咳,倒也不是我春桃卖嘴,春桃若肯改妆一战,管倩取唾手魁名!那时节食禄千钟,不强似甘心穷饿?此正教做以叔援嫂,因急行权。矫诏诛羌,反经合道。虽是如此说,可也要与黄姑商议停当,可行则行,可止呵也还止。〔唤黄姑介〕黄姑,我请你出来,对你有话说。〔净扮黄姑上〕)
【前腔半】老来没福,夜夜伴嫦娥独宿。一条水牯,半肩红叶,数声陇笛,孩儿归牧。
(〔相见介〕〔净〕小姐,你教我可有甚么说话?〔旦〕黄姑,我这几日,日日动念。我和你在这里过这样的日子,可也不是了。你晓得的:我这般才学,若肯去应举,可管情不落空,却不唾手,就有一个官儿?既有了官,就有那官的俸禄,渐渐的积趱起来,么量着好作归隐之计。那时节就抽头回来,我与你两个依旧的同住着,却另有一种好过活处,不强似如今有一顿吃一顿,没一顿捱一顿么?你意下如何?〔净〕妙妙!你若去应举呵,是决中的。只是这女儿家的头脸,怎么改换得?〔旦〕这有什么难!把俺老爷的旧衣鞋巾帽穿上,换了俺的裙袄髻圈儿。人看着,终不然不是个男儿,还是个女儿哩。〔净〕这个到有理。〔打诨介〕〔旦〕不要胡说了!快去收拾老爷旧衣服出来。我改妆,你也收拾打扮个大官儿起来,就叫你做黄科。我自取名做黄崇嘏,一同起身去。分付你那儿子小二哥看家里便是。〔净〕我左右靠你一世了,这老奴侪甘心做了。只是俸禄与那抓来的东西,可要和你平分?〔旦〕这个自然。〔净下收拾上〕〔二人换妆介〕〔净向内云〕小二,我如今陪姑娘,城上看亲,有几日不回。你好生看守房子,日逐价打柴么放牛。若没有米,便去问张大娘家借些吃,不要和小二汉那个短命终日去厮打。我回来时节,有了不得的果品饼定带来哩,则怕你没口得吃。短命唉!〔上路介〕〔旦〕)
【芙蓉灯】对菱花抹掉了红,夺荷剪穿将来绿。一帆风端助人,扫落霞孤鹜。词源直取瞿塘倒,文气全无脂粉俗。包袱紧牢拴髻簏,待归来、自有金花帽簇。〔净〕【前腔】我原是哺乳佣,权做长须役。无非是助桨帮船,靠一人之福。他旧头巾既影得娘行过,我假度牒谁查和尚秃!包袱裹几升脱粟,待之官、要分他俸禄。
〔净〕才子佳人信有之,一身兼得古来谁。
〔旦〕延平别有雌雄钅夷,他日成龙始得知。〔下〕△第二出(〔外扮周丞相,引众上〕丞相平津东阁开,私门桃李尽移栽。况蒙天语张麟凤,肯放冥鸿不网来?某家周庠是也。原以邛南幕中留司府事,蒙蜀玉主上简拔,累官得至丞相。俺主上好学右文,今年又该校选进士,轮是某家叨知贡举。前月已移文挂榜,约在今日取齐入试,想必也都到在这里伺候了。皂隶!开了门,把牌去招这些秀才进来。〔皂应招介〕〔旦扮崇嘏,末扮贾胪,丑扮胡颜上。进见递手本介〕〔外〕诸生,上年这场屋中主司命题,大约遵奉前规。你每诸生条对,可也多循旧套。况本朝向来以词赋取士,近日乐府就是词赋之流。我如今要一洗这头巾的气习,只摘蜀中美谈雅事为题,令诸生各赋一乐府。就当面吟咏,我也当面品评。却又是我先倡起句,诸生续成我起的句。到临了用一柴字,诸生接句,用一才字,到临了,却要用一债字。兼之江水出在蜀西岷山,其乐府牌名,就用【北江儿水】。诸生可要努力,莫负圣明求贤的盛意,与主司延访的苦心。起来过一边,听唱名,就领题。〔按手本唱名介〕黄崇嘏!你的题是“赋得相如脱?▯组裘当酒为文君拨闷。”贾胪,你的题是“野老送少陵樱桃。”胡颜,你就是“赋得少陵许西邻妇扑枣。”黄崇嘏过来,听我首倡。)
【北江儿水】▯组裘带,忙解下▯组裘带。望杏花村里来,提向黄公一掷,除却茅柴。续将“才”字来!〔黄〕当一壶,赛真珠榨滴才,何事跑穿鞋?要引佳人笑口开,怕蹙损了远山眉黛。亏杀他跟着措大,走遍天涯,还消得领雉头裘,付酒家酬债。
(〔外〕细玩此词,真个丰神艳逸,神仙中语也!且这两个难韵,尤押得妙!不信场中还有这们一个敌手哩!贾胪过来!你是“野老送樱桃与杜少陵”。)
【前腔】浣花溪外,茅舍绕浣花溪外。是诗人杜老宅,何处野人扶杖?敲响扉柴。(续将“才”字来!)〔末〕送樱桃摘下才,一笼美人腮。破胭脂几点歪,咒不死鹦哥无赖。恰遇诗脾渴在,感故老情怀,正好饱明珠拚一呕,了杜鹃诗债。
(〔外〕“才”字也押得稳!中间两三句与那结尾呵,也似有神助。胡颜过来!你的是什么?〔丑〕是“少陵许西邻妇扑枣。”〔外〕你听我念!)
【前腔】西邻穷败,恰遇着西邻穷败。(〔丑〕宗师,别的起句,都是什么“▯组裘”、“浣花溪”,何等的富贵花锦,偏我胡颜,恰是什么穷败穷败!宗师你的主意,分明是于我胡颜,要如保赤子了。〔外〕如保赤子,怎么说?〔丑〕如保赤子,是虽不中,〔外〕一法迂远。〔丑〕也不远矣!〔外〕胡颜可真个是胡言!)老孀荆一股钗。那更兵荒连岁,少米无柴。(续将“才”字来!〔丑〕“少米无柴”的谶语,可一法不好!这妇人也穷到一个绝妙之田。我胡颜的不中,可也到一个绝妙之地了!〔外〕快来!)〔丑〕少米无柴。(这婆儿呵,)与我一般般苦是才,不合我枣树傍他栽。枣儿又生不乖,都挂向他家摇摆,终久摆落在他阶,我人情又莫做得。(〔外〕“得”字不押韵了。〔丑〕韵有什么正经!诗韵就是命运一般。宗师说他韵好,这韵不叶的也是叶的。宗师说他韵不好,这韵是叶的也是不叶的。运在宗师,不在胡颜。所以说“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暗点头。”〔外〕也要合天下的公论。〔丑〕咳,宗师差了!若重在公论,又不消说“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了。〔外〕咳,都象你呵!我那得这许多工夫,听你闲话?趱快些!〔丑〕)摆落在他阶,我人情又莫做得,好难割爱。我明年呵!一搅果带生摘卖,如今且忍着疼,舍肉身灯债(〔外〕这胡颜词气便也放达,可也忒出入。可取处只是不遮掩着他的真性情,比那等心儿里骄吝么却口儿里宽大的不同。他还陶融得,也取了罢。那胡颜,取便取了你。我还替你改几句,就是旧规做程式一般,你就念我的起句来!〔丑〕)
【前腔】西邻穷败,恰遇着西邻穷败。老孀荆一股钗。那更兵荒连岁,少米无柴。(那秀才续将来!)〔外〕况久相依不是才。〔丑〕公然好似我的。〔外〕幸篱枣熟霜斋,我栽的即你栽,尽取长竿阔袋。(〔丑〕忒象他的意了!都打尽了,却怎么好?)〔外〕打扑频来,餔餐权代,我恨不得填漫了普天饥债!
(〔丑〕恰像公然好似我一丢儿!也照依胡颜,姑取罢。〔外〕这生可也忒放肆!〔丑〕善戏谑,不为发摆子。〔外〕怎么说?〔丑〕虐。〔外〕这秀才胡说!你再想得《诗经》中一个“谑”字来么?〔丑〕有“伊其相谑,赠之以牡丹”。〔外〕却怎么读?〔丑〕芍药。〔外〕也亏他记得。这一场中等第,少不得黄崇嘏是第一,贾胪是第二,胡颜姑置第三。我今日就奏闻主上,诸生明日都到午门外看榜,准备游街赴宴。崇嘏呵!管取明日钦除。可也要预备下一顶称头的纱帽,不得稽误谢恩!)
〔外〕匠斧驱牛万首回,最难拽动栋梁材。
今朝细定黄郎格,毕竟百花梅是魁。
(〔先下〕〔吊场〕〔三生各叙寒温,问乡贯客寓,约看榜赴宴介〕〔末、丑又共恭喜黄介〕〔同下〕)
△第三出【喜迁莺】〔旦冠带,外扮吏,众上〕名魁金榜,拟咫尺天颜从容日讲。忽拜参军来陪司户,付与簿书教掌。青幕蓝衫易着,绿水红莲难仿。班鹭远,纵举头见日,却袖冷炉香。
【菩萨蛮】(侍臣牧吏元无二,红莲幕里三年。寄水镜一轮明,朝朝挂讼庭。)
(督邮虽气岸,要见何妨见。只作戏场看,折腰如软绵。我崇嘏自叨中状元之后,不想适遇新例:凡上第者,俱要试以民事,竟除授成都府司户参军。这个官虽是簿书猥琐,却到得展我惠民束吏之才。在任不觉又是三年,也不敢素餐尸位。我这座主周公,朝廷因他多才,就以丞相兼摄府事。昨日一连发下三起成狱,已久称冤,奏扰的百姓下来。我夜来看他缘由,委可矜疑。只是干证都死的死了,放的放了,可谁与他证明?也罢!我如今取他出来,自别有一个区处。皂隶!你去监房里,取昨日丞相周爷发下那三起奏本的犯人出来听问。〔皂隶下带小生、贴、末上介〕〔吏唱名介〕黄天知、乌氏、真可肖。〔旦〕你这三起犯人,都成狱久了。两起是该带板的,谁开你的板?〔小生贴应云〕昨日奏本下来,蒙丞相周爷略略的审一审,都叫打了板,送到爷这里。〔旦〕黄天知你上来!当时那毛屠出首你伪造印信的事,是怎么缘故?你从实说上来!〔小生〕爷,小的就在鸡鸣驿前住,见那驿丞的关防,花碌碌的好耍子。小的不合叫那会篆刻的人,照依那关防刻一个小记印儿。〔旦〕那刻印的人,如今在那里?〔小生〕累死了。小的长去毛屠家,把这印票儿支取猪肉。后来小的与一个大财主,叫做夏葛争地基。夏葛买出毛屠,出首小的这个印记么,说小的伪造下印信,要图谋驿丞自做。后来又有一个光棍,叫做昌多心。说这个小印记儿,入他罪不得。他既有这样踪迹,就好改做大的出首。他那夏葛会布置,帮他的又多。小的就辩不得了。爷,是这样的冤枉!〔旦〕你那印儿有多大?〔小生〕有半截小指儿大。〔旦〕那篆文纯是驿递衙门的字样,可也还刻有你自家的名字在上面?〔小生〕有自家的名姓在上。〔旦〕你这肉帐,必有个算绝之时。这许多支肉的票儿,还是谁收了?〔小生〕左右是主顾家。小的与他算绝了帐,从来不问他讨。〔旦〕皂隶!你去毛屠家,对他老婆说,说有一起强盗,供着你与他有奸。说打劫他金珠首饰,都窝藏在你家里,爷叫我们来搜你。你把大箱笼不要动他的,把那小簏儿匣儿,都与我搜将来!连那妇人,带来见我。〔皂应下介〕〔旦〕乌氏上来,你实说!〔贴〕老爷妇人那本坊北首里有个大财主,叫做古时月,是个轻财学好的人。可与我丈夫贾大,往来得密。又有一个姜松,也是个大财主,这可是歹人,长来勾引妇人。妇人不合个骂了他一顿。后来姜松为头做春社,丈夫在他家吃酒回来,到半夜之时,五窍都淌血。恁从救也救不得,就死了!姜松就买出邻舍,诬捏妇人与古时月有奸谋,杀了亲夫,就成了这桩大狱。
〔旦〕可恶!这臣谋弑君,子谋弑父,妻谋杀夫,是遇赦也不赦的!你家不合与古时月往来,这情是真的了。留你这样歹人在这里做什么?叫刽子手进来,把这妇人绑起来,就押出去决了!〔生扮刽子手上,绑贴介〕〔贴哭押下介〕〔旦〕叫打梆,叫我黄科出来!〔净上〕老爷,你而今杀那个妇人,忒利害!如今叫黄科那里使用?〔旦〕黄科,你与我快跑到决那妇人的所在,但听得有人说屈,你便就悄悄问他个详细。傥得些实话,便就传说,俺爷教把妇人且放了,连那个替他称冤的人,通拿来见我。快去!快去!〔净应下〕〔旦〕那真可肖,你怎么说?〔末〕爷,小的是江南人,打着鼓儿,沿街唱的。唱到这临邛,临邛卓家失了盗。那夥做公的,没处拿真赃实犯,听着一个惯说谎的,叫做瞧不实,说小的不是唱的,是先前干了歹事,假唱来躲在临邛。只要遇着歹人,依旧干歹事了。那夥做公的,就假妆做贼的,哄小的搭伴。几遍价,小的不肯去。后来他因各衙门比并得慌了么,就把小的充做个贼拿了。那各衙门又吃那大衙门比并得未完慌了,巴不得把小的充做个真贼。是这等样儿。〔旦〕你倒说得有理!可恼这些做公的,只是我如今径去拿他,他人多都走掉了。我如今见放你出去,你到黑夜里去,到那做公的各人家门首,把石灰画一个小圈儿为记。我便好霎时间,多差了人认着那石灰圈儿,一齐都拿来,打他一个死!可不好?〔末〕小的可认不得这夥做公的家里。〔旦〕胡说!他要哄你搭伴,更不邀你到他家里吃顿儿酒饭么?〔末〕邀是苦苦的邀小的,小的可也抵死的不去。〔旦〕这等便就拿不得人,审不得冤枉来。依旧带去监了。〔末大哭云〕我早知道这么样,便就吃他顿饭儿也罢了。〔旦〕还不带去监了!〔末哭下〕〔旦向吏云〕那里岂有个门儿也不上,是个平素亏心,要搭伴做歹事的人么?我才套他说,你既不认得做公的家里,可不好出你。他宁可就监去了。这真情不就此见了么?〔外〕爷是神见!〔旦〕叫把这真可肖带回来!〔皂叫上介〕〔旦〕把这真可肖打了肘!本该就放了你,你且在丹墀里少待待儿,等那两起来问明了,我一总放你。〔末磕头云〕爷就是青天!〔皂带老旦并匣子〕〔净带贴丑扮小厮同上〕〔皂云〕蒙爷分付去到毛家,搜得匣子,并这妇人带来回话。〔净〕黄科才听老爷分付,就狠跑到法场里,去看的无千待万,都说屈的多。独有这个小厮,便合着掌,口里则念说阿弥陀佛,屈死了这人。这个业障,是我做的。黄科见他说得古怪,就一把扯他,到背静的所在,仔细哄他。他怎么肯说?那时节绑的妇人才押到,我就大声叫刽子手说,爷叫把那妇人放了,叫把这小厮绑起杀了!
他才吓呆了,才说出个真情来。〔旦〕这一着亏你呵!〔净指丑云〕老爷,你自家问他,就知道了。〔旦〕你那小厮,是谁家的小厮?〔丑〕小的就是姜松家的小厮。〔旦〕姜松在家么?〔丑〕在家。〔旦〕着两个好皂隶,快跑去拿了姜松来!若走了,就是你两个皂隶替死!〔皂应下〕〔旦问丑云〕你左右泄漏了,实说便免你死!〔丑〕小的主人一向要奸这乌氏,吃乌氏骂了一顿,又怪他倒肯与古时月好,以此便怀恨在心。〔旦〕他果是与古时月通奸么?〔丑〕这也是屈他的。后来遇着做春社,众客都散了。俺主人可独留乌氏的丈夫贾大又吃酒,叫小的临了那一大钟酒,放上一把砒霜,与他吃了。就叫小的扶他回去,交与这乌氏。这场官司,便就是这样起了。小的遇着爷,今日也该死了。没得说了。〔旦〕下去!〔旦看匣笑向吏云〕这黄天知票印儿,一一都在,可果然半截小指儿大么。他的真名字,又果然刻在上头,岂有要图谋假驿丞做?又伪造印信,把名姓儿都不隐藏,又用到屠户家里。黄天知,你这样票儿,敢在别铺子上也用他支东西么?〔小生〕是阿,爷。〔旦〕这个一法说不通,分明是小娃子捏塑着泥冠带,假做个什么丞相儿么、将军儿么、大家耍的勾当。把来当了真,就是不吃饭的人,可也不信呵!可怜可怜!可惜那毛屠夏葛与那昌多心都死了,造化了他!皂隶,把黄天知与乌氏的肘,都替我打了!把那毛屠的老婆拶著。〔皂带中净扮姜松上,见介〕〔旦〕姜松上来!〔旦指丑云〕你认认看这是谁?〔中净〕这是小的家的小厮,叫做姜邦。爷,不消说了,小的该死了!〔旦〕皂隶!把姜松采下去,打一百!姜邦打五十!〔打介〕〔旦〕就钉了肘发监。〔收监介〕〔旦〕黄天知、乌氏,还讨个保,候奏请,才好发落。真可肖情轻,就好放了。〔向吏云〕做三角文书,明日回话周爷。你这三个人听我说。)
【红衲袄】黄天知!那据花房的蜜蜂儿,也号做王。排假阵的灵龟儿,也呼做将。咳,这是假的呵!岂有三分来大的店票花纹样,好扭做九品来真的衙门铜印章?况他真名氏又不隐藏,扮一个大虾蟆套着小科蚪儿当。古来也有这样的事,若不是逼勒封虞,也不过是剪桐叶为圭戏一场!
【前腔】(那乌氏)!虽是你新样妆,引惹出老姜。也是那古时月累及你孽障。(如今人)可讨,爱乌因屋休承望。惟失火殃鱼你自当!(乌氏,你亏了这姜邦。)若没姜家这一小邦,(就是我黄爷呵!)也难主张。咳,我看世情反覆一似敲枰也,谁肯向输棋救一将?
【前腔】(那真可肖!)你虽是打鼓的千门信口腔,倒是个把舵的三老遥怜长。你随他大海掀风浪,只拿定小峨岢一叶去当。(这夥做公的呵!)他来圈套你入火忙,你可大门儿也不去上。你果若是从前有一点歹行亏心也,巴不得靠一座冰山又肯舍太行?
〔小生贴末同叩头唱〕【前腔】爷!你是个╁青天,又挂着月一堂。精浑水巧辨出鱼三样,说什么枯木花,重开在铁树上。端的是返魂香,早超生向地藏王。只阴德把什么量,(俺小的这三个蝼蚁呵!)要报德把什么偿?最难的是大海般世界狂澜也,谁似爷砥柱中流把滟▯当?
(〔旦〕皂隶!该保的保了,该放的放了!〔三人同叩头谢介,大呼云〕愿他万代公侯、百年长寿、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外叩头云〕吏典也从不曾见爷这样的神明!)
〔旦〕共笑参军束带忙,炎天大叫簿书狂。
当时若只供香案,只好坐看峨眉六月霜。〔同下〕△第四出【传言玉女】〔外扮周丞相上〕要选乘龙,虎榜偶然得宋。若待襄王,定赛赋高唐梦。秦楼弄玉,谁好伴他骑凤?端详,惟有这个门生共。
(老夫失偶多年,素有向平五岳之想,所以誓不再娶。止因前荆生有一男,唤名凤羽,一女唤名凤雏,至今未曾婚嫁,正在萦心。向年偶知贡举,取了那黄崇嘏,荐为榜首,如今见做司户参军。他才学既自出群,吏事又十分这等精敏,他日必是远到之器,可恰好又不曾定妻。我这女孩儿凤雏,年方二十,小他三岁,且喜他到也伶俐端方。古人重择婿,若果择婿不与黄郎,却与谁人?我前日发下三桩疑难的事一试他,访得他都问过了,今日必然来回我的话。我可又要把文艺中事面试他代笔,可不把这女婿,当面就选定了。〔望时牌介〕如今已是辰牌了,他怎么还不来?叫办事官!〔末扮办事官上〕〔外〕去书房里,取黄参军前日申文,要拿那起做公的,说干碍禁卫衙门,须得我进过本。若写稿成了,趁闲拿来我看。〔末应下,取上介〕〔外看介〕〔旦同净上〕)
【前腔】日侧休衙,正好松间吟弄。一纸红帖,又传递扌思门缝。今日马头向相府沙堤拥,连忙回话前朝的牒送。
(下官前日蒙相府发下三桩事来,都已问明了,免不得回话。黄科!这文书有些机密的说话在里头,你自拿去,随我进来。〔进见介〕前日蒙老师发下黄天知等三起事,门生都问明了,呈递文书回覆。〔外〕都问明了,好耶!收上来起来。皂隶闭了门,参军到后堂请坐。〔外看文书云〕这三起事都问得绝妙!理冤摘伏么,可也如神。老夫前日也有些疑,所以上略审审,就打了他的板。可怎么得如贤友这般精细!绑那妇人,何等的奇!把强盗唬毛屠的妻子,可乘此就搜了他的票儿,何等的巧!那真可肖踪影儿也都没处寻了耶!可就在他自己身子上,套出一个不搭伴的真情,何等的这般敏捷!张释之治狱,天下无冤民。后来于定国,民也自谓不冤。非子而谁?〔起揖介〕老夫可敬服敬服,就照依贤友的问么,覆本发落就是了。〔旦〕岂敢!老师引进,免责而已。〔外〕昨日贤友申文要拿做公的,与那瞧不实,也依贤友写本了。叫黄老爷那人进来,脱了圆领,衙内去取个攒盒,俺们坐一坐。参军,老夫恃爱下,可还有几件事儿,要劳贤友一劳。〔旦〕不敢,谨领命。〔外〕我前面造了文翁与诸葛武侯的祠堂,大门外的扁,取做“蜀天双柱,”又须一对门联。那扬雄、王褒、司马相如、谯周、陈子昂、李白、杜甫,杜便是流寓的人物了。这七才子也共一个祠堂,扁便就取做“七才子祠”。也着得一对门联。前面去访卓文君琴台,少一个诗扁。又有一个远债,我先世乡中近日立木兰的祠,诸友可又来讨上梁文。〔起揖介〕这几件可都要借光于贤友。手下,取笔墨过来!〔旦〕老师尊命,不敢不领。只是当面这等妄诞,便可真是班门弄斧了!容门生领去,做了呈稿请教。〔外〕你是倚马之才,正要当场一逞。不要谦!手下研墨,先写大字起,小厮拿大杯来,酌三杯肋兴。〔旦写“蜀天双柱”介〕〔外细看介〕)
【梁州序】石铭瘗鹤,银钩作虿,(这两种较量起来呵!)毕竟楷书难大。子云一字,专亭取桂萧斋。谁似你铜声款识,铁屈珊瑚,几撇斜披薤。〔旦写七才子祠介〕〔外看介〕指尖尤有力,压磨崖,绝称泥金糁绿牌。〔旦〕笼韦诞成,头白马生。焉敢学王郎怪,题麟阁、还要了相公债。
(〔外〕多劳。〔旦〕望老师点化。〔外〕再要怎么妙?小厮再进三杯!斟我的陪,有劳做二祠的门联。〔旦做介写介〕〔外看念介〕“文德武功,照映锦江玉垒;鼎分刀布,低回碧草黄鹂。”〔又念七才子联云〕“作者七人,星聚文中龙虎;兀然千古,云横天半峨嵋”。〔外〕又好!真可与七才子争雄。)
【前腔】二贤遗爱,七雄沈派,功德文章绝代。许多豪杰,凭将四句题赅。越显得梁间燕雀,碑底龟螭,都供护神灵在。四楹金彩上,定有瑞芝开。(叫小厮数一数,这两联多少字?)〔丑应云〕四十个字。〔外〕生夺却四十颗明珠做挂壁钗。〔旦〕这月露形,风云态。(门生这样的歪对句不过是)小孩童、图夜散书堂快,(老师今日呵!)金谷老借乞儿债。
(〔外〕小厮,再满斟三杯,送黄爷!好等他发兴做诗,就绝句也罢。〔旦做卓文君琴台诗,外念介〕“寡鹄芳心不自持,求凰旧事冷多时。琴台一夜山花血,月上峨嵋叫子规。”〔外拍手大叫云〕妙不可当!贤弟,你就是撑着珍珠船一般,颗颗的都是宝。〔外〕)
【前腔】琥珀浓未了三杯,真珠船又来一载,俨丝桐送响出暮田黄菜。看音调这般凄楚呵!真个是清明杜宇,寒食棠梨,愁杀他春山黛,一堆红粉块。(得你这一首诗呵!)恨不葬琴台。说什么采石江边吊古才。〔旦〕老词宗令门生代,况文君自合吟头白,因此上难下笔,险做了赖诗债。
(这遭该上梁文了。〔外〕这四六,一法是你的长技。〔旦写介〕〔外看念介〕“伏以藐然闺秀,描眉月镜之娇。突尔戎装,挂甲天山之险,替父心坚似铁;秉虎豹姿,羞儿女态,从军胆大如天。换▯荚叶,历十二年。移孝为忠,出清于浊。双兔傍地,难迷离扑朔之分;八骏惊人,在牝牡骊黄之外。英灵振古,坛庙宜新。黄金铸雪骨冰肌,紫气架云鬟雾鬓。芳魂红帜,定依娘子之军;碧水黄陵,何忝夫人之庙。栋梁伊始,香火长存!”〔外看毕云〕尤妙尤妙!)
【前腔】他从军辈本是裙钗,你上梁文细描英迈。比曹娥孝女,多一段劫营攻寨。看他年朱栏字藓黄绢碑阴,定赏杀中郎蔡。(〔外〕替妆这样大门面,只好了老夫!〔旦〕岂不坏了老师名头?)〔外〕红罗新挂处,谁不道豫章材?正好架百尺高楼把五凤抬。(〔旦〕门生呵!)真醉矣!浑无奈。又骑着匹瘦马向天街,蓦何日了木兰债。
(〔外〕怎么说这话?〔旦〕门生醉了。才那上梁文,少六个“儿郎伟”,可不就是少“木兰债”一般?〔外〕上梁文一字千金,那“儿郎伟”不消也罢了。〔旦转身惊介〕险些儿做出来!〔对外〕门生果是大醉了,敢斗胆告辞。〔外〕你怎么说这样败兴的话?老夫也苦不俗耶!你敢是小看老夫没有润笔之资?像如今人讨白诗文的么?我有也!我已曾分付取四匹葡萄锦、四匹灯笼锦、四枚玉管。薛涛笺,便没多了,只有五十。又收拾一大盒子青城山的雪蛆,好备你酒渴诗枯之用。也再不要你做诗了,只管放心吃酒。〔旦〕老师这般说,门生便醉死也不敢告辞了!〔外〕若真醉了,便我那小书房儿里,有一些些大的个花园儿,我和你去散一散。小厮!叫厨下把那俗品不要来了,只讨些笋菜儿来,好下酒。〔旦到书房看花,称好介〕〔内作琴声,旦作听介云〕老师,那里有人弹琴。〔外〕哦,这就是我的小女,叫做凤雏。他从小儿有些小聪明,读得几行书,也弹得几曲琴,又下得几着棋子。他不晓得俺们在这里。〔叫介〕小厮传进去,说有客在这书房里。贤友,我那凤雏,可又因刺绣什么花样,也渐渐的学画得几笔水墨花草翎毛。〔旦〕这等说将起来,明日就是个曹大家与谢道蕴耶!〔外〕羞死人!正是耶,我闻得这三件是贤友的长技。〔旦〕只是个耍子,其实不高。〔外〕小厮,你传进去,叫取小姐的琴出来。就把他的画儿,也拿一张出来与黄爷瞧一瞧。〔丑取上送旦介〕〔旦看介云〕甚妙耶!真是写意,全没一点那闺阁之气。〔外〕拿纸来,央送黄爷,画一角儿,好拿与小姐做样子。〔旦〕这个,又是班门弄斧了。〔外〕小厮!斟一大杯跪着。若黄爷不画,便你不要起来。〔旦〕快起来!门生就画。〔旦画,外看云〕果是高!名不虚传。送进去小姐看。拿琴过来,一法了了我的夙愿。小厮拿酒过来,照前跪倒!〔旦〕不必,门生就弹。〔做弹琴介〕〔外〕这调也像似〔凤求凰〕。〔旦〕正是。老师知道耶!〔外〕说什么司马相如,可惜我衙里没一个卓文君。〔旦作惊悔介云〕门生果是醉了,或者打赌赛色,还勉强得几杯。老师可容门生对这么一局,可数着子儿,奉老师的酒何如?〔外〕好大话!你就算定自家不输了?〔旦〕门生醉中失言,可有罪了。该罚。〔外〕也罢,拿棋来!可也只下一角儿。两人不过四十着,图快些。〔着介〕〔外输介〕〔旦〕老师该饮五杯,门生代两杯。〔外〕怪物怪物!件件的高得突兀。)
【节节高】分明是楚阳台,九层阶,一层高矣一层赛。琴天籁,画活苔,棋吾败。这师生名分凭君赖!算来我合在门墙外。(〔旦〕老师怎么这般戏谑?)〔外〕你云龙两物一身兼,孟郊怎受得昌黎拜?
〔旦又辞云〕日侧了。〔外〕斟酒过来送黄爷!
【前腔】你休辞日影歪,再三推,左右归衙也了不得文书债。煮园芹薤,鱼脑腮,餔荑稗,那葡萄匹锦,只好做囊诗袋。万分酬不尽珠玑数。〔旦〕老师于门生这般抬价呵!譬如锦川片石有何奇?一时间侥幸得南宫拜。
(门生这番真告辞了。〔外〕罢,我也不淹留你了。)
【尾声】你遇着簿书闲,花月再,兴高时打着马儿来。我又试取乌鬼黄鱼,了这坛虎珀醅。
(〔旦谢别出介〕〔外〕叫官儿来!把才说的润笔那些东西,送到黄爷衙里去。〔末捧物介〕〔外低声分付云〕我在书房里等回话,你就打梆进来。〔末应介〕〔外虚下〕〔末送旦至门外,禀介〕办事官禀上参府老爷,晓得俺丞相今日的酒么?〔旦〕这也不过是管待我诗文的意思,有什么晓不得。〔末〕不是。俺丞相爷有一个小姐凤雏,未曾许配。爷可仰慕参府是一个文学的魁星,风流的佳婿,极欲仰攀,命办事官宛转传达。他说在书房里紧等着回话,望乞就赐尊裁。〔旦大笑云〕可怎么了!可怎么了!也罢,既然说我老师等着回话,便我不免就这官厅里,写几句回话么,劳老办替我转达。〔末〕是,谨领。〔旦作下马入厅写介〕〔末唤净云〕黄大官,你把这些润笔的东西,一件件收下。我可就要进去回话哩。〔净接介〕〔旦封诗付末介云〕有劳耶。〔末〕不敢。〔旦〕我崇嘏一向的遮掩呵,似“折戟沉沙铁半销。”老师呵,你可该“自将磨洗认前朝。”我呵,天元不曾许我做男子,这就是“东风不与周郎便”。小姐,辜负了你,且“铜雀春深锁二乔”。〔旦净同下〕〔末打梆介〕〔外〕他怎么说了?〔末递书云〕蒙爷分付办事官这件事,就依着爷的说话,宛转传达与黄参军。黄参军可就在门外官厅里,写了这回话,叫办事官禀上爷。〔外拆书读介云〕“一辞拾翠锦江涯,贫守蓬茅但赋诗。自着蓝衫为郡掾,永抛鸾镜画蛾眉。立身卓尔青松操,守志铿然白璧姿。相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做男儿!”〔外大惊云〕呀!元来他是个女身,天下有这等奇事!这一桩姻缘,就是湖阳公主一般,事不谐矣!也罢,我凤羽孩儿,见应试科,明日该挂榜了。若是凤羽得侥幸呵,我就强他做个媳妇,管取他推不得。我且暂打睡一觉,听早晨传胪的消息。〔同末俱下〕)
△第五出(〔旦上云〕我昨日不想有这桩事,遮又遮不得,只得向东君漏泄了那一段梅香。则才那周大哥,又报状元及第。我今日既该谢酒,又该去拜贺,可把什么嘴脸去见这老师?叫手下备马,我要到周爷那里去。〔作上马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