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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聊斋俚曲集四十三

第七回 蓬莱罢筵(3/4)

诗藏 · 剧曲 · 第 1848–2047 段

咱换了罢。公子说嗤!干给也不要就是了。

两道眉三指宽,一双眼似灯盏,一口牙总似蒜八瓣。还该削削那额髅盖,还该斫斫那小金莲,着咱丈人再把他变一变。你给我我就留下,还给你两吊高钱。

天民说混账物诮嗄哩?谁说你的不俊来?不俊着就怕的那!公子说这倒未必,我是怕俊;一般也有丑的还怕的,这不奇么?似仙子下瑶台,着他打下还应该,原是心里把他爱。就有模样丑似鬼,一揸长短大花鞋,汉子怕的比我赛。却不知他是为嗄?这才是奇哉怪哉!满城听到这里,气的战哈哈的说好贼欺心的忘八!我到怜惜他,他可这么诮撇人,说的俺就像个人了I气杀我!急仔江城每待打他,我就替他效效劳罢。捞了个棒槌来,喝的声眺出来,那天民唬的咬着指头颠了,公子就跑,满城说那走!一棒槌打倒,打了四五十下子,里头出来了个老婆子,才拉着说够了三姨夫的了,饶了他罢!骂一声小囚根,浅嘴薄舌谓撇人!天下就是你狗脸俊1进门流水款待你,倒被你贬扯到如今,扯上来还该打一顿。若不是别人解劝,定把你剥皮抽筋!满城说便宜他,便宜他!老婆给公子勒上头,捶呀捷呀的出门说哎哟!打折腰也!打折腿也!其势不能到家,王子平家不远,暂且投宿再处。

诗:行步艰难带血痕,腰中酸楚腿瘤疼;如今才识江城好,巴掌留心棍有情。

殴姊公子上云呀!五更三点了,身上略略的轻些了。咳,俺吃的这场横亏,那里说起!活该合樊家前世有仇,妹妹打了,姐姐又捶了。

一夜不能翻身,临明稍觉轻些。趁王子平不能起来,待俺开门而去,看天明了街上人看见,不成个胎状。

[哭皇天]喇溜子喇,喇溜子喇,好好儿的访亲戚。访亲戚造化低,坐下吃了他三杯酒,到着俺替了槌被石。我的哥哥哟!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哟!没处走,没处行,一条路儿让分明。谁想有个夜叉坐,险些儿一命送残生!我的哥哥哟!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哟!锅着腰,勒着头,只有丝丝气儿抽。只怕江城问一句,无言答对更堪羞。我的哥哥哟!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哟!一行走着一行算设或进门,江城问我一声,我可如何答对?待要唠他,亲戚们没有撒不了气;待说实话,他合满城最好,我得罪他姐姐,未必不恼了脸还要扫查。这可怎么处?罢罢!不如实说了,其罪还轻。家门一到,呀!刚才开了门,待俺进去。这个模样,若是爹娘看见,必要唬杀。俺先去回了江城的话,洗洗脸再作区处。

[房四娘]头难抬腰难伸,模样不堪见双亲。就是爹娘到今日,不知我访葛天民。见江城说原因,一一从头细说陈。我又不曾得罪他,凭我那娘子咋处分。进房门四下里撒,揭开珠帘看见他。他若见俺这个样,未必不重新再损揸。

江城上,卧介呀!娘子还不曾起来。江城翻身说春香,你去那边问问你大叔,夜来那去了?公子说小生在此。江城说你往那里死去来!带了这么个样子来!公子抹泪介告娘子得知闻:夜来饭后闷昏昏,寻一会没处去,街头去访葛天民。江城说怎么着来?夜未上酒才斟,俺俩巡了两三巡,被他二姨跳将出,一顿几乎打断筋!江城说你又不知作下什么精儿了,难道说好好的就打你?槌被石不害羞,着我替他那行头,诮我没点汉子气,打着不敢把气抽。江城说你说什么来?我说道你休嗔,我怕原是望着亲,人家老婆丑似鬼,汉子怕的不像人。江城说他怎么着来?他二姨喝的声,手拿槌棒似流星,打了个无其数,腰折头破骨零仃!江城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裳,扎了扎腰说真果么?公子说怎敢撒谎。江城说,气死我也!谁家的汉子他打!春香,拿棒槌来,我去合他讲讲。公子说着人备上马。江城说怎么等的!公子说春香不能济事,着老王跟了去罢。满城上,笑说高家那小忘八可恨,也吃了我一顿打!江城知道了,必来感激找我。江城奔上疾如马快如风,怒时金莲不觉疼,来到葛家门儿上,几步跑到正堂中。

满城上呀!妹子来的好早!江城并不答言,一棒槌打倒满城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江城仔是打,打着才数量跷蹊事谁得闻,不论疏来不论亲,谁家的汉子劳你打?这不说来笑煞人!骂一声泼贱人,我合高蕃也不亲,各人家汉子各人打,怎么隔墙过了身?又打介也使我得知闻,我不出气你再理论,咋就不问谁是主,拿着当自家那抗腿的人?打自家打别人,不管人家嗔不嗔,一个汉子不勾打,拿着棒槌打四邻。这个事真是邪,打人家汉子一大些,纵然受了老婆子气,可又生个儿来不叫俺爹?你打他打破头,浑身上下血交流,我也拿你这降人的,试试你这狗髑髅!打头介,老王说大嫂罢呀,淌出血来了!夺了棒槌,推江城下,家人架着满城大哭,扎着倒勾自家说我着小三妮子打杀我了!葛天民上云哈哈!好奇!昨日高四于虽然可恨,不过也是玩,被那没脸的东西打罢一顿,我可怎么见他?我正待偷着给他谢罪,江城就来报仇。妹妹打姐姐,也不是别人,什么好货哩!着他打的罢,我且跑到高四于那里,速速去以便早来。公子勒头上云怎么江城不见回来?不免叫人打听打听。天民上,公子说呀!二姐夫从何而来?天民说我敬来谢罪。公子说没见贱荆么?天民说正在那里报仇哩。

蒙贵脚到寒门,我是主来你是宾,姐夫姐夫休见怪,那个东西不是人。我自然来跪着,兄弟们好的时节多,怎么全不放赊账,就着江城去打俺婆?公子说你不知我不能作主的么?江城上云呀!怎么客房里有人说话?老王说原来是葛姨夫。江城说他来做嗄来?待俺听听。作听介,天民说莫怪莫怪,我合妹夫相戏,殊不知我疼他什么。

要我这肉剥我这皮,不敢回手也是实,借重江城教诲他,还该谢谢他三姨。才相戏休认真,咱从几时羞动人,我可不是口头话,打死疼着我那脚后跟。

江城闯入说好没良心的忘八!自家的老婆着人家打了,还在无人处庆幸,怎么是人!拿那棒槌来!老王说春香拿去了。江城说气杀我也!正使着拿去了。来查着门,我去取的。跑下,公子战战下,天民一头撞倒老王,吊了帽,吊了鞋,夺门跑出,站下说好了,出了门了。作喘介,做看介,怕来赶,又跑,站下喘云诗曰:吊了头巾吊了鞋,又跑几步喘云吁吁喘喘过长街;又跑介,回头介巳穿小巷两三道,还怕江城赶了来。跑下毒友王子雅、王子平家人抬酒上云小生王子雅是也。俺兄弟二人,合高四于孩童相交,合他最厚。听说在葛天民家吃了大亏,不免去望他一望。

[耍孩儿]樊满城不是人,棒槌常打葛天民,怎么又权妹妹印;看着时势不大好,就该撒腿早起身,因什么等他打一顿?这件事逢人说起,笑倒了东舍西邻。下周仲美家人抬盒上俺周仲美,是高四于的表兄。听说表弟着他大姨子打的甚苦,不免到那里看看。呀!那是表妹夫张石庵来。石庵上,仲美拱了拱手说妹夫是待看高大弟去?石鹰说正是。仲美说咱就同行。石庵说我夜来方知道。

捱了打两三朝,我是夜来才知道。他姐姐一夜没睡着。不知他能起不能起,又不知头儿消不消?天没明把我叫起,叫我起来没吃饭,打发着立刻开交。

仲美说这是那表兄弟关情处。来到他的门首,请。石庵说叙长幼罢。正让着,子雅、子平二人到,仲美说二位是客,不用再让。并入,公子勒头上云呀!朋众云集了。众云抱屈呀!公子说少笑。大家作揖,让了坐,仲美说三位且坐,小弟合张贤弟到宅里问安。子雅说怎么就到了赐打呢?公子说说来可笑。

樊满城黑如炭苗,半尺金莲嘴似瓢,估着不知怎么妙。槌被石待合我换老婆,我说他不值个破枣,干给跪着也不要。不提防从里跳出,一棒槌带腚连腰!子平兄弟大笑说这也瞒怨不的打。仲美、石庵出,并饮,石庵说恭喜!子雅说什么喜?石庵说到了宅里,才听的说那弟妇大义灭亲,已是报了仇了。

为丈夫打他二姨,浑身打了勾百棒槌,治人的法还去打他治。每日说他不明白,这样快事谁能之?真乃有个豪杰气!你看他单刀直入,一霎时得胜班师。

子雅大笑说快哉快哉!拿大杯来,咱每人满饮一杯。立时去转时来,兴兵全不费疑猜,贤人做事真爽快。听说四于被了打,深恨汉子不成才,胸中闷气结成块。忽听的这段佳话,伸伸腰把这破瓮蹬开。

石庵说小长命子,他大妗子这样疼你,就打你几下子也该不怨。我且问你:听说江城过来不合你睡觉,近来好了么?公子说混账材料!你问问他不合我睡,你待送你嫂子来合我睡哩么?张大哥无日生,纵着老婆养满村,石庵吃醋心不忿。他令兄出去随人情,半夜去听他嫂嫂的门,二捣鬼还撑什么棍?弄张致递上呈子,差夜捕给他拿人。

仲美说高兄弟学的油嘴滑舌,为什么转下棒槌?江城听的吵笑,便说一伙人喧嚷,我听他一听。作听介,石庵说小长命子,我问你:昨日这打,比着江城谁轻谁重?仲美说必是自家的还有点情。石庵说江城我爱他,就打着也自在。

眼澄澄眉弯弯,朱唇一笑更娇然,俏步真如花影颤。若是前生没有福,难得他手来身上安,闷痒待求他打一遍。不妨那尖尖花鞋,真移这嘴上唇边。

公子说这个东西不是人!王大哥、王二哥,咱说咱的,不必听这杂毛物。仲美说我有一件疑惑处,弟妇那么降你,可不知道到了好处,也称呼你什么呢?公子说好混账!周二嫂称呼你什么?仲美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两个字称呼为本,你还不知,必然没称呼你。石底说好铺囊货!周二嫂人物也精,必定叫的什么中听,周二哥想是也回敬。夫妇从来无定准,打就打来称就称,到了床头使不的性。怎么就三年捱打,挣出亲亲的一声?江城听了多时说这两个忘八好可恶!用什么法儿治他?只顾寻思,仲美说我醉了,这一霎儿渴,叫人去宅里要凉豆汤来吃。家人便叫周二叔待吃豆汤哩。江城笑说有了!你看那巴豆还有两个藏着,拿来加在这豆汤里给他。又笑说妙哉!我且放倒一个。下,家人端豆汤来,仲美接来,石庵来夺争饮,公子又叫再盛来。子雅说我也吃口。吃了两三口说这豆汤不甚好吃,有点什么气味。石庵说怎么这一霎里肚子不大快活呢?我告一告便。起来出去了,仲美说我像也是如此。急急跑出去,子雅说奇哉!我这肚子也响起来了,不免也去走。下,石庵回来,坐不多时说不好,不好!跑出来说不能远行,就在这近处罢。墩下便泻,仲美回来,忽然又大吐,子雅又回来了,石庵回来一行又吐,仲美正坐着又说不好,不好!往外跑着说这裤里像有了物了。墩下又泻,石庵又跑着说不好,不好!跑了去相对孤堆着啀哼,子雅说我也还不调贴。也去孤堆着一处,少时子雅起来,回来说哎哟!亏了我还轻些。

好奇哉好怪哉!忽然腹内似沉雷,三人同病真奇怪。你去我来无停止,酒饭全然吐出来,必然受了那豆汤的害。可怜那石庵、仲美,只泻的眼花鼻歪!家人托汤上云这是宅里送出绿豆汤来,给王二叔吃。子雅说甚好。接过来吃了说奇哉!果然好了些。石庵、仲美捧着肚子啀哼回来说哎哟!就死也去给俺要盆绿豆汤来,给俺解解。家人答应了一声,回来说宅里熬着哩。春香笑出来说大婶子说,问问周二叔合大姑夫,还敢那不敢?石庵睚哼着说哦哦!吃了他的亏了。你说他再不敢了。他出来,我光着跛骼盖跪着他。春香待走,石庵睚哼着说哎哟!你回来,我问问,那药是别人加的,是你大婶子自己加的?若是他自己加的,死了还不懊悔。春香笑着去了,家人托上绿豆汤来,仲美说只怕又加上了。石庵睚哼着说经了美人手,我先吃了死了罢!二人吃讫说呀!果然止了。子雅说愚兄弟先行了罢。石庵说咱同行。公子说宿了罢。石庵摇头说不是玩,不是玩,求每人亲赐一根拄杖罢。果然拿了三根来,每人拄了一根说请了。

诗:子雅刮肚搜肠眼也枯,子平几乎三命尽呜呼;仲美啀哼从今朋友应相戒,石庵啀哼莫访城南高四于。并下男装公子上云前日江城用巴豆得罪了亲友,那周、张二人还不屈他,但连累了王子雅,着实惭愧,又不曾敢出门谢罪。那县前有个茶馆,红梅甚盛,反蒙他请我去赏,心中越法讨愧的紧![耍孩儿]他携酒到俺家,巴豆汤来连累他,汗珠叫我通身下。约有半年不相见,反蒙他请去赏梅花,此行还得告一告假。这心里踌躇不定,我可待托个什么?久不出门,着实纳闷。当时那朋友还来访我,自从王子雅中毒之后,半年以来,并没有一个登门,想是恶名远播了。今日之约,必得去才好。若说吃酒,他必不放我,我可托个什么原故?思介半年来愁闷杀,有人说请痒难抓,勃勃兴致安不下。出门的假儿实难告,反复思量说什么?这个谎要托的题目大。俺说的冠冠冕冕,唠的他见信方佳。

有了,俺就托文社里请我去看课罢。江城上,公子笑入云适才众朋友写了字来,大家会课,请我去看文章。江城说去去就来。公子大,喜说是。下,江城背云又不知弄什么鬼儿!下,王子雅合二三朋上云天已午时,高四于待好来也。

[罗江怨]春风早,春风又吹来,梅花娇红乱开,千枝万朵门外。这馆中柳榭花台,桌椅光并少尘埃,一杯酒叫人心中快。茶儿好酒儿乱筛,满坐人闹闹垓垓,博士奔走忙成块。午将转日色渐歪,诸客到一客未来,没上席大家殷勤待。

公子上云来此已是王家茶馆,待俺进去。呀!这馆中客甚多,各席已满,却不知王子雅在何处。茶博士说王二叔在后边哩。走上几步说又是一层院落,好不幽雅!这各处却也不少梅花,果盛的紧!一步步转回廊,庭院开清雅异常,上栏干尽是梅花放,乱纷纷满院清香。有杨柳垂下池塘,拨琵琶何处高声唱?酒席儿各处高张,吃酒的逐队成行,醉乡人渐有风颠样。这里瞧瞧那里张张,作望介同事人却在何方?王子雅出来翘首望。

子雅说这里来,四于,大家等候久矣。馆中都不为礼罢。公子说小弟和兄台还该为礼,年前得罪,又蒙盛情。子雅说怎么又客套呢?让了坐,斟上酒,公子说小弟实实有愧!蒙亲友同到我斋,那一日得罪兄台,回头已是半年外。每日家想在胸怀,总未能叩谢庭阶,到而今朋友心肠在。纵然是小弟不才,绝了交也是应该,幸蒙见谅不深怪。今早儿又把人差,约小弟来看梅开,治肴治酒还相待。见了字着实徘徊,俺已是有心不来,若不来辜负了老兄爱。

于雅说这都是些套言,不必再题。这闷酒难吃,新来个名妓,名字兰芳,模样绝好,我已约下他了。叫人请他来。公子说叫妓我便行矣。子雅说我不是相戏,不过你恐怕犯法,那家里眼也没有这么长。正说着,兰芳到,拱了拱手,让他坐下,公子起背云好个标致人!怎么行户中有这样美人!好一个标致人,一件件典雅无伦,难得处就是一个韵。也不在画黛乌云,也不在杏眼朱唇,教人说不出是那里俊。嫌粉儿白的挣新,嫌胭脂红的太深,一半点倒合江城近。一见面着人消魂,心上痒何处抓闷,没操就入了迷魂阵。

公子坐下,子雅说这一位是高大爷,是世家名士。兰芳笑了笑说看人物就知是才子。高大爷贵庚好像十七八岁?公子说今年二十一岁了。兰芳说大奴三岁。两个彼此端相,子雅说兰芳上来,陪高大爷一坐,省的远了看着不便。果然两人坐在一堆他二人接坐挨肩,彼此都喜喜欢欢,时时笑语垂情盼。这一个暗蹴金莲,那一个笑上眉尖,两家都把心绪乱。哑谜儿暗会心间,眉眼把情传,做手势背不的旁人看。合坐人吃酒猜拳,他两个意惹情牵,看情势也顾不的把王法犯。

子雅说佳人才子,极好的一对夫妻,您俩个违法犯了嫁娶罢。兰芳说高大爷何等人物,俺梦也不敢高攀!子雅说我管撮合。兰芳说多谢王二爷,若不的呢?子雅说好奇呀!赌了咒誓不成么?低下头暗自沉吟,高公子是个才人,好处不止模样俊。若是他合俺成亲,俺情愿做个文君,就是卖酒也不恨。可只是他似天人,俺而今流落风尘,怎么望合他成秦晋?可怜俺生在人群,逐日家弃旧迎新,今辈子已是无好运。

子雅说吃了饭了。咱起去看看梅花,着他摆下围碟,咱可痛饮。并下,江城上云我说他是撒谎,才到了婆婆那里,说起来才知道县前吃酒。在我看来,还不止光吃酒。春香过来,天已将黑,我合你女扮男装,咱也去看看梅花。果然两个装点了出了门,江城说你看多大霎,天已黑了。

[跌落金钱]城头新月已娟娟,黑夜茫茫春气寒,春香呀,满街多少行人乱。靴里塞上半斤棉,脚儿沉沉腿儿酸,春香呀,街不平又怕脚儿绊。我看你奔不觉难,我只待一倒跌墙边,春香呀,你看我一霎儿通身汗。过了牌坊过栅栏,门楼高高像县前,春香呀,你问问那是王家店?春香说问他怎的!我知道前边就是他。这门限儿甚高,从容蓦去,看绊倒了。江城撩衣进去说不知那梅花在那边?春香说往里还有一层哩。江城走去说你看这梅花照着灯儿,越发好看。听说您大叔在此吃酒,怎么不见他?春香说那尽西边那插屏遮着的那一席,才见王家那管家在那里摆菜碟儿,必然就是了。江城说我乏了,就在这尽东边这一席上,坐下歇歇。茶博士说爷是吃酒是吃茶?江城说茶罢。子雅说斟上酒。兰芳,你可唱个曲儿。公子说丽华唱的那叠断桥,甚好,你会么?兰芳说此小技耳。

[叠断桥]春色溶溶,春色溶溶,杏花良宵雨声中。黄莺儿枝上啼,惊醒了团圆梦。暖雨和风,暖雨和风,此宵难得一伴同。独坐闷恹恹,只将裙带儿弄。

夏热难当,夏热难当,明珠劈黄小荷香。细腰儿瘦伶仃,只觉着没处放。夜晚汗如浆,夜晚汗如浆,小阁清风枕簟凉。孤伶伶一个人,懒进那轻纱帐。

秋夜凄凉,秋夜凄凉,知时蟋蟀解亲床。砧声和雁声,都叫人听不止。铁马儿叮当,铁马儿叮当,风雨萧萧夜打窗。若一年两个秋,便把残生丧!冬雪霏霏,冬雪霏霏,江头吹落豆秸灰。此时夜如年,温不暖红绫被。独守孤帏,独守孤帏,病起乌云正作堆。也合那欢乐人,照样添一岁。

公子说唱的比丽华更悲。夜已深了,我行罢。子雅说你看东席上那一位美少年在那里狂饮,那样高兴,咱为什么散了?兰芳拿起公子手来,着指写了个字,公于起背云他在我手工写了个‘宿’字。好多情人也!好爱人也!他那里知道我这心里![刮地风]彼此相爱都有情,口虽不语两心明。欲待不留难割舍,住下还愁祸不轻,人哪哎哟祸不轻!起来坐下又沉吟,左右想来难杀人。只为佳人一个字,魂儿已不在当身,人哪哎哟在当身!子雅说咱且吃酒。江城说春香,你支了茶钱,咱行了罢。下,子雅说那美少年走矣。江城出来说你去对您大叔说,俺主人请您说话。我先归家,你合他随后就来。答应是。

娘子差我请主人,就从门外反回身。只怕说个主人请,听这一声转了筋,人哪哎哟转了筋!春香进去,子雅说你看那美少年的管家照着咱来,什么意思?春香来到近前说俺主人请高大叔去说话。公子认了认,急忙爬起来,把手里酒盅吊在地下,往外就跑,子雅拉住说那美少年是谁?公子说江城。挣了跑出来赶上,战战成块,江城说你看的那文章可也不好咋!叫开门到了宅中,公子跪下说这是我的不是!江城说我可也不依你出去这院落,也不依你进这屋门,你就在这门外孤堆着,好思想你那美人。下,公子走来走去说天还没打一更,春夜这样寒冷,一宿怎么捱的!这好苦也!一更独自立庭前,人声寂净更凄然。走来走去无人问,深夜还愁长似年,人哪哎哟长似年!呀!已交二更了!二更里心绪更难堪,心头冤苦对谁言?趁着宿酒还未醒,带醉容易眠,人哪哎哟容易眠。

趁着酒还未醒,俺且睡睡。只怕依着这门,还有些暖气。便蹲下低头,两手把膝作睡声,醒介好冷呀!浑身打战,两脚再起来走走罢。呀!却早三鼓也!三更鼓声半夜天,忽然酒醒一身寒。四肢冰冷人将死,死在中庭谁见怜,人哪哎哟谁见怜?走了一回,两脚少热,只是身上冰冷,不得已出门边孤堆下略略的避风,蹲下说又打四更了!四更天冷不堪言,搐头蹲在画帘前。坐下嘴唇着双膝,臀腿酸麻斜正难,人哪哎哟斜正难!哎!苦也苦也!呀!好了!交了五更了!五更鸡叫闹喧喧,一刻难捱最可怜。看看东方已放亮,太阳好似鳔胶黏。人哪哎哟鳔胶黏。

好了!天已明了!春香开了门,公子进了绣房,江城卧在床上说今夜梦见兰芳来么?公子打拱说不曾。江城说你去取你那笔砚书箱,放在西房里,从今把门锁了,送饭你吃。公子说是。果然取了书来,江城才起来,公子问说我进去罢?江城说还等什么!公子下,江城锁门介诗:堂上炼磨如戒僧,一朝松手去如绳;恨他日日眠花柳,敬你从今闷气蒸。

观剧江城上云可恨男儿游荡,只想出去胡行。自从锁门之后,将近一月,起初还听见他长吁短叹,这两日吟哦起来了。既不误了他读书,又省他出去放荡,岂不妙哉![耍孩儿]恨男儿大不通,时时妄想在心中,松松手就去瞎胡弄。锁在他间房一月久,没可思想才咕哝,把书本才有了清闲空。这个策公私两得,也不怕婆婆公公。下耍猴人领老婆、老猴上实不能招轻作重,老婆孩饿断腰筋。教给那猴子学作人,耍一耍为众爷们解闷。处处鸣锣玩耍,走遍了城市乡镇。无君子不养异人,费的那钱财有尽。众人挤看介,猴人说谁与俺做个牌官?多是众爷的情,少是小人的运气。拿着钱绳团围走,江城跑上云春香背着杌子,外边锣响,咱去看看。跑出说放下杌子,待我上去。猴人说来来来,就耍来,一翻筋斗到天台。猴作筋斗介再来连十个始算乖,再来再来再来,再来把个跟头再打开。人人说你打的好,赏你一只大花鞋。猴开带鬼脸穿衣裳,装李三娘上[皂罗袍]刘智远一生放荡,去投军撇下三娘。哥嫂叫他受苦磨房,一推一个东放亮。天色明了,奔走慌忙,担筲打水,才把磨棍放。

众人指指画画,不看猴子,都看江城,高公上,仰面见江城说呀!儿妇在此。反面疾趋下,猴装目莲母上目莲母良心尽丧,堕下孽去见阎王。刀山剑树受灾殃,地狱才把人磨障。目莲到狱,去救亲娘,用手一指,方把门开放。

猴装昭君,众看江城,作挤眼弄鼻介王昭君眉清目秀,模样儿异样风流。窈窕风韵百花羞,朝廷怒杀毛延寿。自背琵琶,两泪交流,独向荒庭,去把孤单受。

猴打跟头,并猴人下,众人下,江城亦下,高公、高母上云咱那儿被儿妇囚禁,虽是酷虐,也是自己作的。况且古人读书就有这等的,到还罢了。适才见他在外边看耍猴子,多少人指画,是什么道理!羞死人也!哭介[还乡韵]想一想通身汗,年小小媳妇竖立上人前,不知勾多少眼睛把他看!指指画画都是些少年,嘁嘁嚓嚓又带些闲言。俺如今愁有千般。也是前世里不好,留下的孽冤孽冤,羞杀人嗄还把亲朋见。

夫人也哭了说若有了主儿,还可以休给他;他老子知道他劝不过来,不知藏在那里去了,撇下这大害给咱。

孽障也是天生就,前世的冤家才来报仇。可不知何年何月填还够!好眉好眼全不知羞,他漫不觉可叫人怎么抬头!骂一声樊子正那贼囚,偷着躲了,一点信儿不留不留。可怎么撇下这祸害着别人受!老两口抱头大哭说哎!苦哉!苦哉!诗:高公丑事赃名日日多,夫人不知究竟更如何?高公但求速死黄泉下,夫人永闭双睛不见他!哭下夺门高公、高母上云昨日三弟来说,学道里调牌已到,该放出高蕃来去赶考。那儿媳子不依他早去。今早晨甚燥,老孙婆子可再去对您大嫂说,宗师下了道了,着他出来罢。

[耍孩儿]销了门没处逃,听的书声日日高,我也不怨媳妇虐。隔着府远无真信,久久迟延怕误了,有人说宗师下了道。早放他安排行李,也走的自在逍遥。

老孙来了,怎么着来?老孙说大嫂说他早上府里,就在那里游荡,待三日方才开锁。高公说或者待三日也还不妨。高季奔上,高公说三弟怎么这样慌张?高季说事急矣!怎么样?这不是王子雅的字。高公看字介学师来已三朝,学中朋友尽开交,宗师初二下了道。遣了个人去说信,不敢托别人把信捎,教星夜忙投到。贵叔侄忙忙奔走,休误了初四下学。

这学道着实贪,打捞生童托学官,高低讲价惟书办。讲书定要人人到,一处抽到几支签,误了讲定价三十串。万一的运气不好,抽着了后签后悔难堪。

高公说怎么了?夫人说你自家去说说。夫人下,江城上云这二日,只是教我放出他来,惯着他悠游放荡,不成个人晶。我定然不放他,把角门关了,免的胡缠。夫人上,叩门介春香,春香!……不答应,又叫江城,江城!……我自己来了。全没人答应,夫人回来了到那里叫了百声,叫春香又叫江城,站多时并没个人答应。叫着他全不入耳,说着他好里还听。他从几时通人性?细踌躇无法可治,定叫人闷愁转增。

高季说天已日西了,几时到府?着人快去备马,着人快去备马,待我龇着梯子爬过墙去,把门开了。嫂嫂领着几个健壮妇人,堵住江城;我合哥哥扭了锁,夺他出来便了。速行不必再思。果然招着梯子去台上,高季爬过墙,放开门,一群人拥入,江城从屋里见了高季说三叔不必管俺家闲账。高季合高公去扭了锁,江城背云来的这样凶恶,我若挡他,必定不妙,不如做个人情罢。便问这是怎么?夫人说你主意竟要着他抹了秀才么?江城笑说怎么就抹了?两个说着,高季领丁公子跑出来,已开了门走了,夫人也去,江城说看着到那里,定然考个四等!下,高季说快牵马来!二人慌忙下,高母说愁杀,怎么到的了!到府里路上正长,看看西方落太阳,明日怎么赶的上?没有月明天已暗,道途深夜黑茫茫,教人难把心儿放。这都是今生孽报,说不的受苦遭殃!高公说我看势不能到。凑上三十两银子,差人早早送去。叫老孙,你去看看王宁睡了没睡了?叫他起来。老孙去了,王宁披衣上云叫小人有何吩咐?高公说您三爷合您大叔必定误了下道,你外边赊上三十两银子,随后送去。答应是。下,高公、高母上云有难同胞急,出门慈母忧。并下,高季、公子慌张上云好了!好了!天明上来了。

[呀呀油]走终宵,走终宵,天阴不辨路低高。看东方明上来,略略的看见道。鞭上摇,鞭上摇,如隔云山万里遥。恨不能插翅飞,临江府一霎到。

急急奔,急急奔,往来多少行路人。心儿里甚胆悬,一路子逢人问。

过一村,又一村,问着宗师未动身。打对的不大同,全没有真实信。

那远远的是王次山来了。王大哥,宗师下了学了么?王次山说学道下的学极早,我来时出了道了。

快开交,快开交,及赶到城听下学。天就有小傍晌,真有些不大妙。

快开交,快开交,冀幸他学中未散了。俺就着跑上堂,跪下哀哀告。

远远的看见城上谯楼了,看这马儿不快走,又住下撒溺。

见谯楼,见谯楼,浑身火急汗珠流。如今还未进城,天已是饭时候。

到关头,到关头,来往行人更密稠。不敢放马加跑,怕开了难收救。

咱已进了城门了,得个相识的问看宗师还在学里没有。好了,好了!那是王子平来了。子平说贵叔侄忒也悠忽了,宗师已是回了道了。咱县里抽了六个,就是四于没到。高季跺脚说这待怎么处?这待怎么处?子平说咱到敝寓住下,再作计较。

好营生,好营生,夜来将黑起身行。整跑了一宿多,好像是挣了命。昼夜不停,昼夜不停,差一脚儿进不的城。受了苦枉徒劳,把一个秀才衡。

子平说来到敝寓了。请进请进。子雅也来,拱了拱手说贵叔侄这么大胆,怎么如今才到?高季说俺不是大胆致的,却是小胆致的。子雅说宗师回了道,已是挂出牌来,不到的即降。

说什么,说什么,降青就是待要蛤。便破上四十千,休要讲别的话。也不差,也不差,论起四于文字佳。但是他降了青,便不给打好卦。如今就是破钱,你不使钱,就好文章也没有上等给你。高季说来得仓猝,盘费甚少。子雅说他已是挂出,就待三日亦可。高季说待我写字差人。

低下头,低下头,动笔就把家书修。早些儿告家知,他家里好展凑。把他求,把他求,卷上青字一笔勾。今岁勒止一考,怕等儿定不就。写完说高立,你回去说,大叔降了青了,得凑三十两银子来收拾。速去快来!答应是。王宁上云天已黑上来了,不知寓在那边。呀高立来了。高立说妙妙!我正待去找你,来的正好。便回来进去:说家里着王宁来了。高季说你来怎的?王宁说爷爷怕不妥当,着;小的送了几两银子来了。

掌上灯,掌上灯,爷爷唤我到家中。吩咐我凑了银,急急往这里送。

夜朦胧,夜朦胧,走了五十日出红。这是银子三十两,教三爷随便用。

高季说好了!高立拿的那字烧了罢。明日托人送进去,着他不降就是了。

诗:学道人言是美差,好官利市大招财;若从门外丢将去,真自床头买出来。

秋捷高公、高母上云儿子上府中应试,考了个一等。怕他来受气,我就叫他叔侄在省中读书。三场已毕,他三叔说他有个指望,便留在那里观榜。今日八月将尽,该有消息;仔怕他没有造化。

[耍孩儿]老爷爷做刑厅,咱爷爷御史南京,隔一代就是一番盛。到我又隔了一辈子,高蕃生的也聪明,只怕咱没有封君命。你看一家遭际,怎么望平地飞腾!报子上云报报报,佳音到,中举十三名,赏钱一百吊。来此已是高宅门首。高爷中了十三名举人,门上的传与老爷知道。门上人急忙跑进磕头说爷爷,奶奶,千万之喜!少爷中了十三名,报子在门首哩。高公说好呀!如此谢天谢地!叫人来赏他二十四两银子,红缎二匹。答应是。

金榜上把名标,我儿平步上青霄,乱烘烘报马门前闹。常时文章还平等,今日才学分外高,也亏娘子那无情教。若任他东西放荡,怎能够长进分毫?家人乱烘烘都来磕头虽然误了讲书,费了白银三十两,我也不怨那媳妇子了。你这些妇人都去给你少奶奶磕头报喜。答应是。江城上云[玉娥郎]人家夫妻共床眠,两相怜,知心话儿枕边言。俺家六七年,日日受孤单,想是没结下欢喜缘。相好只待两三天,就要终日闹闹喧喧,两下都难堪,纵然是在一堆也甜。自从离了俺,花边又柳边,想那里放风筝好自然。

家人、妇人上云给奶奶磕头,大哥中了!江城笑说呀!他中了么?您太爷也该不怨我折掇他那儿子了。济他放风筝,怎么中了呢?众人下爹娘生下一个男,嘴里衔,任他南北去风颠。书本全不掀,老婆任意搬,对旁人还要说我不贤。自从舍给他屋三间,把门关,只在四堵间,没处去跳圈,没奈何方把书本翻。八月场三完,侥幸第十三,想是又疯魔了张解元。

他虽可恨,着人奶奶长、奶奶短的,我也欢喜,不免去到公婆那里。高公、高母上云咱那儿中了,若是江城欢喜,必然来到这边;若不来,就是怪人了。

[满词]听说丈夫折桂还,必然喜地又欢天;若不喜欢,若不喜欢,真是终身不解冤。若不然,还望他合好到百年。

夫人说好好!那不是江城来了?江城到说今日大喜!给爹娘磕头。夫人笑说我儿,这不好么?如今中了举了,你往后可些须给他点体面。江城说他大了,俺就不大么?[玉娥郎]像爹娘把他娇,任逍遥,荒疏难把考官唠。爹若不害嚣,早玩晚又嫖,这时娘也要把气淘。他又轻狂把俺谓。怎不焦,又不是相交,光把瞎话叨,惹闲气都是他自己招。弄鬼就吃敲,阁老也难逃,常言道水儿长船儿高。

夫人说他来家,我也要善劝他。

[满词]两人终日闹喧喧,不似人间并头莲。媳妇若贤,媳妇若贤,男子的话儿容易言。他回还,劝他回头到不难。

家人禀报说庄里的人都来道喜,请太爷去陪客。高公下,夫人背云你看江城还是不改的话,罢罢,且自由他。下,江城转身说你看公婆还是向他儿子。

诗:皮里出来皮里亲,道来媳妇是他人;不知夫婿虽荣贵,还是当年旧杵砧。

挞厨丑扮厨子上云一身好似油褡,逐日家冒火冲烟。六月暑伏热难堪,汗珠淌到脚面。俺只是混条马条,一褡儿且去清闲。好歹抓打上两三盘,那管他揎与不揎。自家姓吴名恒,号是良心,高宅厨于是也。哈哈!俺在高宅吃着他两个觅汗的工粮,其实俺可不肯给他做半个觅汗的活路。适才胡挠胡抓的做了两碗菜,已是完了一天的大事,且找个人去巴巴瞎话。呀!那是秦伙计来了。秦大哥,这旁里没有别人,你说咱这做厨子的有五个字儿。

秦厨说那五个字?吴恒说谄、懒、尖、奸、贪。怎么说呢?遇着那利害主人家,一碗菜儿做不好,就打屁股;我遇着那富贵人,一碗菜做好了,就赏钱几百,粮食几斗。你说这个就是要咱那老婆,要咱那女儿,咱也要扎挂了去奉献,何况是几碗东西,还不用心哩么?这就是谄呢。

[黄莺儿]一年八石粮,上了工细端相,主人家试试怎么样?一碗不香使巴棍就降,打的裤儿提不上。这才害怕,刀板慌忙,恨不能把老婆孩子剁了用葱姜!秦厨说好混账物!待扎挂你扎挂罢,待拉扯别人咋?怎么懒呢?吴恒说这懒还消说么?即如就是一碗豆腐,若是切成叶着油煎了,蘸上个蒜碟儿,或是切成细馅包包儿,敢于他就吃了。这个休说。咱还要省下那香油拿了家去,方且是谁奈烦翻翻弄弄的,剁剁打打的?秦厨说你是怎么做?吴恒说俺无论几顿,只是锅子里批上瓢水,抓上把盐,把豆腐切把切把,扑棱翻上,俺就合人家去闲话,这不省便么?本等也该费点事,就是十八的大姐铰了头。秦厨说怎么呢?吴恒说就是不待嫁呢。这不是懒么?主人家若不嫌,把良心放一边,工粮每年七八石。那鸡公是铁丸,那豆腐是没盐,菜儿竟不着香油拌,一天大事霎时就完。好自然,落下物料,转了得清闲。

秦厨说怎么尖呢?吴恒说这尖还罢了。譬如两厨子打发主人,省事的着人做,费事的着咱做;不就是挣赏的人去干,倒包的咱去干。这不是镑地的镑出来了个柘骨碌么?秦厨说怎么说呢?吴恒说锄着咱这死眼子了。咱可就把梨子连皮吃,秦厨说怎么说呢?吴恒说不啃他的。这便是尖处。

冒火又冲烟,这生意实是难,有个出产心情愿。主人家若偏把俺体恤,着人转钱,独俺没钱转。再来有事,躲在后边不近前。吵红了天,若有两个,就是尖对尖。

秦厨说怎么奸呢?吴恒说客房里有了客,给了东西着咱去做,咱可不要傻着头就做,先伸头儿去瞧瞧那客,看咱样的个客,若是打伞坐轿,或是穿着绫罗缎匹,这必是主人敬的了,咱可就买了肝肺来不上碗。秦厨说怎么呢?吴恒说用心。若是那客戴顶破帽子,穿着身破袍子,咱可就小腊梅的裹脚。秦厨说怎么说?吴恒说有块块就是了。看起这个来,也就自家昧不的良心,养汉老婆不生儿,奸捣的没了种了!好他贼奸达,自头顶到脚下,没有一点不奸诈。他若是衣不堪,跨驴似蚂蜡,俺就不把齿来挂。人头客到,材料多加。若主家砸头敲腚,另把一包拿。

秦厨说怎么贪呢?吴恒说就是我罢,每日领着主人家工食月粮,也仅够费的。给俺老婆做的通红的袄,娇绿的棉裤,扎挂的合那花鹁鸽一样,人人看着齐整。昨日待去烧香没有鞋,.我卖了一斤香油,他截了半尺三绫,又给了他一斤姜,半斤胡椒,换了一副扣丝带子。你说这都不是在主人家挣的?也就该知足,怎么见了主人家的东西,拿一点儿,又待拿一点。临了看看我拿的那个,比着主人家那个还略猛点,心里才自在。那一日俺家里杀了一只鸡待亲家,才煮出来,我没犯寻思,就把那胸脯揎下来,包了包掖在腰里。俺婆子看见,便问待怎么。我才顿混了顿混说:“你看我呀,好当还是主人家的来呢。”这不是贪么?厨子最赃贪,肉块儿掖腰间,腚睡腚眼都油遍。羊落了半边,鱼落了中间,书房鸡也把胸脯儿揎。好伤天,杀佛吃血,心里怎么安?咱这把戏,说起来又待哭又是待笑,我索性再从头数量数量。

[哭笑山坡羊]终日家顶着一个黑灰*(上髟下篡去竹)儿,瞪着两个泪眼儿,守着一块肉板儿,拿着两个油盏儿,浑身上下没有干净的一点儿。哭你不信身上这油,巴剔下来还够一担。俺可有件好处。

俺不拾拾那车靽儿,也不挑挑那筐担儿,也不担那饭罐儿,也不挎那菜芜儿,也不曾楔楔那锄垫儿。笑俺可也轻轻巧巧的每日吃饭儿。

遇着那胡突官儿,厨房只一间儿,又是热杀人的天儿,打上呕杀人的烟儿,那汗成了湾儿,又没人倒倒班儿。哭忙起来就是热杀那里躲闪!黑了点上灯儿,使船看看风儿,谯楼上还有个更儿,帘子上还有个钉儿,粮食有个升儿,秤上有个星儿,何况是眼里放着钉儿,怎么不听听声儿?笑该用心不该用心,俺自有个成算宗儿。秦厨说那该用心的,是什么人呢?轰轰烈烈的乡官儿,出门打着伞扇儿,王家有个十万儿,身上穿着绸缎儿,大儿到了抚院儿,小儿到了知县儿,望他给点体面儿,弄的不成酒饭儿,主人砸这手腕儿。哭这可才费的心思,眼也不敢去*(左目右斩)。

那不该用心的,是什么人呢?头上戴着朗素儿,身上穿着粗布儿,腚上穿着破裤儿,骑着毛驴没点马褥儿,老辈的亲戚,穷的不成个样物儿,或是主人家治下的花户儿,或是书房里教书师傅儿,又打公婆不喜的媳妇儿,这算甚么客数儿!笑这可就生硬腥脏,取俺的尊便去做。

那用心的,怎么样呢?海参切成四瓣儿,鲍鱼切成薄片儿,皮蚱切成细线儿,鲤鱼成个正面儿,葱丝切成碎段儿,花椒研成细面儿,包了剁了细馅儿,蒸合压了饼沿儿,稀烂的猪头还带蒜瓣儿。哭使碎了俺这心儿,还怕说一声不好看儿!那不用心的,怎么样呢?成佐的菜蒸一抓儿,豆腐带水一洼儿,连皮的萝卜一掐儿,挺硬的鸡蛋俩仨儿,煎或用个葱花儿,并不见个油花儿。今日是这个做法儿,十年五年并没第二个做法儿。笑省天下的大事,那管他嫌与不嫌!昨日霎嫌那猪肉没点好块儿,鸡肉槣了不够几块儿,又说煮烂了海带儿,又说蒸生了烧卖儿,少油没盐的凉菜儿。拿鞭子打俺那膝盖儿,棒槌敲俺这骨头儿,拳头打这脑袋儿。哭是当着这一行生意,说不的那命苦!虽是打了。

俺可镟了一块肉胡儿,转了一个鸡脯儿,偷了两对鸽雏儿,香油称了一伏儿,清酒落了几壶儿,炭块还够一炉儿。笑拿到家里,老婆孩子大家好揎。

说那菜里没有香油。

俺一碗青菜一钱儿,一碗豆腐一钱儿,一碗汤是一钱儿,四个菜碟也合着一钱儿。担惊受怕的一年儿,刚才积攒了一坛儿。问依你说,一碗一钱,十碗才是一两,怎么能攒成块呢?吴恒说说起伤惨!哭俺不是半截儿,插上了个鹅眼。

俺这几年治了几亩田儿,买了一个园儿,有了几吊钱儿,小厮叫小全儿,妮子叫蛮儿。笑实言一家四口,俺不用打油称盐儿。

你看我呀,贪叨瞎话,打发书房的那鸡蛋,从清晨舂在锅里,虽然化了不要紧,看熬红了那锅子,得去看看。下,江城上谁想做奶奶有多好处,且不说别的,常时那厨子一日打发两顿饭,少油没盐,上顿也是那个,下顿也是那个;这一月来一日三顿,一顿就换一样。如今思想起来,那厨子始常忒也拿我不当人,甚是可恶!就该揭了他那皮才好1老王,你去叫吴恒那奴才来的。

[耍孩儿]那厨子太欺心,该剥皮又抽筋!莫似他奸诈的忒也甚。因着公婆不向我,他就拿我不当人,如今想来真可恨!叫他来一千鞭子,打他个挣命发昏!吴恒上,老王说奶奶叫你哩。吴恒说妙哉!近来我打发的奶奶甚是用心,必然待赏我点甚么。快去快去。见了江城说吴恒来了。江城说你去外边叫个管家来。吴恒说奶奶待赏小的嗄,着小的出去问他要的罢。江城说等着赏你一千鞭子!吴恒说小的不知是什么不是?骂一声贼奴才,贼头贼脑真杀才!做厨子全把良心坏。就看今来这样款,才知你常时忒也乖;你该杀已是三年外。要把你的贼头割下,把贼心剜将出来!老王说叫了人来了。江城说拿鞭子来,打吴恒这奴才!家人禀奶奶:是连衣打,是解衣打。江城说解衣打!吴恒说奶奶,解衣不冠冕。解衣打二百,家人说二百了。江城说再打!又说四百了。江城说拿棍来再打四百,着实打!又打二百棍,家人说吴恒没了气了!江城说再打一百拉出去!打毕,江城下,家人扶起吴恒啀哼说亏了我推佯死,少捱了一百。这一场亏从那里说来!下,高公、高母上云听说咱媳妇解了衣打那厨子,这是个什么景况!况且听说是为了打发的好了打,这怎么是个人来?天哪天哪!媳妇才二十三,到了这样不值钱,光腚滚来怎么看?说是为打发的好,这个难以对人言,这件事传遍了峡江县。愁我儿来家受气,想起来心似刀剜!哭了回子,打了个哈睡着了,高母说我也疲,也睡睡儿。作睡介,罗汉上云吾乃金身罗汉是也。忽见高仲鸿夫妇愁气冲天,待我惊他。

高仲鸿,高仲鸿,我劝你不要空愁。那江城原是那净业和尚养的个长生鼠儿。你儿那前生是秀才,到了那寺里,只当是个寻常鼠儿,一杖打死,所以今生来报冤仇。你只每日念佛一千声,自然消除冤孽。记着记着!我去也。下,高公惊醒呀!好奇!好奇!夫人也醒了,高公说我方才得一个怪梦。

刚才梦见罗汉来,叫俺暂把愁解开,他说是前生冤孽债。江城原是长生鼠,我儿原是一秀才,堂下把他残生害。他叫咱念佛千遍,自然要降福消灾。夫人说奇哉!我也是梦见如此。高公说这又奇了。我方才入梦中,怎么你梦也相同?这梦不比寻常梦。分明罗汉来惊我,还当顶礼拜虚空,念佛休说不中用。就从此勤宣宝号,消却那孽障千重。

南无阿弥陀佛!诗:不击金钟与法铙,念佛千声祸自消;到得悍妇回头日,还向如来挂锦袍。念佛下喜聚太公、太母念佛上,公子扬鞭上云三载寒窗苦,一枝占桂林;虽怀逆鳞惧,且慰父母心。家人报大爷已到。公子云给爹娘磕头。

[桂枝香]为儿侥幸,居然得中。半年间满腹文章,就觉着秋闱必然胜。果得成名,果得成名,看起来再休谈命。但在窗下,莫负青灯,若还读得工夫到,万里青云自有程。

太母云若是这等,也亏了您媳妇。公子云虽然七年受罪,不没他六月锁门。太公云这就是命了。

休说无数,听我告诉:若是你命里该成,就遭着家中悍妇。坷坎全无,坷坎全无,怎能够高登云路?鬼神拨弄,心眼迷糊,好歹都是前生定,白黑打襟尽成虚。

我如今再不敢怨你媳妇了。昨天那罗汉托梦,说是你前生打死了长生鼠儿,今生来报怨仇,叫我念佛。我和您娘已念七日了。公子唱爹将儿教,教儿知道,前世里结下怨仇,怎能免今生恶报?数定难逃,数定难逃,情难堪只该一笑。愁也不必,怨也何消,只该念佛千千遍,祷告天公把俺饶。

只怕是爹娘的幻梦,不足为凭。太公说若是幻梦;如何两梦相符?公子云既是如此,就怨不的了。

前生造就,神佛保佑,既遭了前世冤家,要脱逃如何能够?泼水难收,泼水难收,到不如今生全受,免的再生再来报仇。想来怕也不该怕,何况戚戚终日愁。

夫人云你今中了举人,他还给你点体面,也是有的。你去罢,我和你爹念佛哩。下,江城上云这半年没见他,又中了举。听说他回家,不免喜迎,只怕他没有了这个心肠。公子见云娘子好哇!江城云官人好么?公子背云半年没见,江城大变了也!半年没见,笑容满面,忽蒙他问道一声,喜的人手脚麻乱。口虽不言,口虽不言,做举人这样体面。别来几日,乍得团圆,如同织女牛郎会,此身不像在人间。

江城笑云官人中了,也该谢谢这锁门的严师。公子揖云门生感激,不曾敢忘。老师若不弃嫌,当是竭力酬报。江城云伺候酒馔,给老爷洗尘。家人应晓得。

诗:江城夫妻原无隔宿嫌,公子如何离别动经年?江城遥知酬报无隆礼,公子且效床头一夜眠。

虐妒公子上云连日江城与小生竟有了说笑,虽则是我去奉承着他么,到底也还奉承得过了。不知是念佛之力也,不知是举人之功也。妙哉!小生交了好运也![耍孩儿]小娘终日搜求,怎么忽然回了头?孽罐想是填不够。若是念佛见效,我向如来便磕头,保佑俺再不把罪来受,若是举人的体面,刻方儿传遍千秋。

江城上云小长命呀,咱这闷闷的,做点什么?公子说我中了举,怎么还叫我小长命?江城说好大的个举人哪!也就是在炕头上称罢。公子说我这举人,可就是这炕头上称不得。

见同年称年兄,拜知县称治生,庄村谁不把我敬?从此没有下三等,顺口谈文尽着俺烹,见人说嘴又墩腔。若来到这绣房以内,这一把青伞难撑。

我是不敢叫你江城。娘子待做嗄来?江城云咱抹骨牌罢。公子云抹骨牌不好,放着安稳不安稳,看咱弄的不好了。

我也爱打哈哈,这骨牌争竞多,不敢再做从前错。放着自在不自在,又寻蜒蛐磋耳朵,只怕又弄出什么祸。恼了脸大家不好,那其间如何如何!江城云你这意思是记仇么?公子打躬云不敢!我是预先里这么说。娘子既待,焉敢不从。江城云你那不在家霎,我闷了就合春香抹牌,觉着和他不如你呢。公子云你是赢什么来呢?江城云我输了一柱一个钱,他输了一柱一瓜子。咱今日还和春香抹,咱俩赢瓜子,还给春香钱。公子说咱都一柱一个钱罢,看瓜子有争竞。江城说谁没见过俩钱呢?你从头里这个那个的!我只赌瓜子,我输了该着,你输了我可打你。公子笑云就是这么。咱分一桩儿,六到底,该春香。

[满调]揭起牌来个桩,马儿不在柱子上。却是春香,却是春香,你运气强不强?若是强,赢几钱来买梳妆。

春香摇头云嗄呀!俺老爷先戏把人。江城打起牌来云七在手。春香云俺不用看了,我是孤红。公子云这妮子运气好,该我桩哩。春香云我打九到底。江城唱打个临老入花丛,又见霞天一只鸿。柳绿桃红,柳绿桃红,你看我这秃爪龙不同,还是巫山十二峰。春香唱你看打个锦屏风,打个楚汉大争锋。眨眼乌龙,眨眼乌龙,纷纷落花满地红。昼夜停,又是劈破老莲蓬。公子唱你看五岳去朝天,一心打个八珠环。二士入桃园,二士入桃园,苏秦背着七星剑。火炼丹,打个人牌也不难。

公子云妙哉,妙哉!我是人牌。春香舒出胳膊来罢。春香果然露出,公子打两下,江城云你望他亲么?公子云若是亲,亲你着。你待中恼了?江城把牌一推,打了公子一耳把子云春香给跪着!公子云打我罢呀,该他什么事?江城云他从头里合你挤眉弄鼻的,难道我看不见么?[虾蟆歌]骂一声强人忒也值钱!这一个妮子还要合他缠。春香儿他那眼儿挤,你这眉儿弯,一个推说耍钱,一个推说换钱,眉来眼去,手脚动弹。小鬼儿只在我这眼前里,指指儿画画,指指儿画画,教人难堪!春香云看我这宗模样哩,屈也屈杀我了!江城说看不的模样!打介,一行骂着骂一声奴才你就太欺心,模样不俊你就会弄神。春香儿你也把他;爱,他也把你亲。我要着你分身,我要着你断筋,着你难受,叫你难禁。强人哪,你看这鞭子,乒乒儿乓乓儿,乒乒儿乓乓儿,打你那亲人!江缄放下鞭子,找了把剪子来云我铰下一块肉来,安在你那亲汉子身上。公子云使不的!忒也暴虐了,看人说你!江城说你说又咱不铰你了么?把春香那怀中一剪子,把他那妈妈头子铰吊一个,春香大哭,又跑过来把公子那衣领解开,公子大哭,一剪子又把公子奶头铰吊,公子啕叫,江城云我把春香这一个给你安上,你可和他亲个够;把你那个给春香安上,您各人抱着,吊了我还打!公子、春香在房啀哼,江城又骂骂一声强人胆就大起天!时时对我摔你那春香。那举人只宜量唬小厮,只宜量唬觅汉。赃帮的难堪,牙,岑的难堪,上头扑腚,不似从前。从今后抱着妈妈头儿,思思儿想想,思思儿想想,你那小心肝。

你不宜量好,到晚上还来我这床前打铺。下,春香睚哼下,公子云世间那有这事!苍天哪苍天!佛也不来搭救,那举人也不能优免,这冤孽何时了也![银纽丝]想来今生最不也么堪,这附骨的疔疮在心间。苦难言,叫不应的老苍天,梦也无灵验,神也不见怜。南无佛空叫爹娘念,我是前生有冤孽,可与春香嗄相干?我的天呀!遭难同,和我同遭难!哎哟!诗:说起家门鬼也羞,孽冤相报几时休?人身无处不招妒,李代桃僵祸奶头。

占化公子上云江城,江城,你好狠也!怎么凶恶至此!他说铰我的奶头,我当个震话,不想就真果铰下来了!当时着带子勒住,待了两宿,竟不疼了。等我解开看看。呀!春香这个奶头竟长住了,奇哉,奇哉![叠断桥]两下奶头,两下奶头,倒换过来好不诌。谁想他的皮,竟成了我的肉。那个丫头,那个丫头,合我原没甚来由。摸着这奶儿头,倒教我心难受!想是我那个,春香也长住了。难道着他带了我的肉去嫁别人么?什么相千,什么相干,把俺身体两摧残。倒换过妈妈头,到叫俺心里念。叫人心酸,叫人心酸,要留他成双自是难。我的肉和皮,怎么去陪村汉!爹娘每日念佛,越发念大差了。受了大害,怕爹娘伤心,没敢言语。今日好了,不免去劝劝爹娘,不必昼夜念诵,枉受辛苦了。下,太公、夫人上云咱每日念佛,毫没效验,听说他媳妇子把他那肉都铰下来!咳!天哪!哭介两泪如浇,两泪如浇,冤家作对更难逃。前世里结下仇,自然是今生报。念佛也该饶,念佛也该饶,怎么报的更蹊跷?连他那奶头儿,一剪子生铰掉!太公云不必啼哭,还是咱那虔诚未到。

夫人莫焦,夫人莫焦,前世冤仇恨未消。咱只管去念佛,休要岔了道。我说你听着,我说你听着,想来不必哭号啕。这大祸越发增,还是咱没修到。

公子上,太公云我儿,听说你媳妇子把你那妈妈都铰去了,你怎么受来?公子云当时难受,一宿就好了。可只是念佛无用,爹娘不必劳心。太公云胡说!难道修养三日,就成仙么?休得胡言,休得胡言,难说三日便成仙?你只管但去捱,休管俺念不念。再看往前,再看往前,若是似今朝太不堪。你会试早上京,除非是不见面。

夫人云你听听那里铣铣响,你媳妇必然去看和尚的。你且上屋里藏着的吧,俺待念佛去哩。并下,和尚领童子挟钵头上云今世恶姻缘,原是前世冤;冤仇从中解,佛法广无边。俺乃静业和尚是也。苦修了三百年,得证金身。修行的时节,养了个长生鼠儿,被裴相公一杖打死。裴相公脱生了高蕃,鼠儿脱生了江城,成了终身的冤报。他翁姑虔诚念佛,不免与他解释。来此已是他的门首,不免打动铙鼓,引他出来。街上人都来看,待俺装一个罗汉。童子打动铙鼓,江城上云春香,外边铙鼓响,搬着杌子,咱去看和尚的。春香云是。出门介,江城云太多太多。就杌子放在檐下,你可扶住,待我上去看。上介,众人看江城,和尚装降龙童子念唱[浪淘沙]南海有毒龙,作害无穷。金身罗汉下天宫,捉着龙头按龙尾,搭救苍生。

和尚又装伏虎童子念唱猛虎在深山,为害人间。金身罗汉下西天,猛虎一见伏在地,不敢动弹。

和尚又装弥勒童子念唱.身体胖如绵,耳大头圆。全无烦恼在胸间,常似见人裂嘴笑,一派喜欢。

和尚起来念唱静业和尚入深山,苦苦修道三百年。

洞中养个长生鼠,寺内斋粮任他餐。

鼠子年久通人性,日日闻经又听禅。

裴氏秀才来到寺,打他当作等闲看。

鼠子见人全不避,秀才一脚丧黄泉。

前世冤仇今世报,莫怨人来莫怨天。

生生相报何时了?一解全消前生冤。

众居士见赠清水一盏。众递水介,和尚接水,又念咒云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鼠子缩头去,莫等猫儿寻。

咒毕,含水一口,照着江城喷丁一脸水,江城打了寒噤下杌子下,和尚亦下,众人云奇哉!江城这么个恶人,被那和尚喷了一脸水,竟没恼回家去了。咳!一个俊脸,俺还没看够,可恨那和尚就把他喷了去了!众人下,江城上,以巾抹脸,不语,上床便睡,公子上云每日出头露面,教人羞死!今日受了这大辱,想是也怕嚣了。

[叠断桥]他不害嚣,他不害嚣,跑着到人前去立着。名道是高奶奶,岂不叫旁人笑?低头睡着,这场羞口难学。想是自家羞,恐怕人知道。

他却睡了,我也把这铺伸开,卧下听候。春香上云爷爷奶奶都睡了,我且在这门外头伺候。

冷水一浇,冷水一浇,低头不语竟歪倒。晚饭没曾吃,已是睡了觉。俺待去了,怕他醒来又心焦。衣服未曾脱,又不敢把他叫。

夜已是三更,俺且在檐下打了个盹罢。江城起来坐着云官人哪!官人哪!公子立云小生在此。江城云你上床来。公子战战着坐在床头上,江城云我总不是个人了!怎么叫官人这么害怕!拉着公子手大哭介[哭皇天]唎溜子喇,喇溜子唎,合你一对好夫妻,好夫妻。好夫妻,亲又亲,虽是两身是自身。着你看见心胆战,奴家如何是个人!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哟!咱俩同是二十三,合你夫妻六七年,总像冤家来相会,何曾床头一夜欢?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哟!我想那和尚是个菩萨化身,着他那一口水喷来,如梦初醒。

凉水喷来冷满身,和尚想来是佛神,忽然大梦如初醒,想想从前羞杀人!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哟!铙鼓喧喧方到门,满街男子乱纷纷,怎么一个良家女,出头露面不避人?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哟!又摸公子的奶头,自己打脸介如此禽兽不成材,碎尸万段也应该!怎么一个人身体,忍着剪子铰下来?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哟!自头摸下来,又自己打脸介爷娘生下禽兽来,指抓轻轻到项腮,自己想来真该死,不知当时怎么捱!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哟!我想翁婆年纪高上,生了一个儿子,娶了一个媳妇,到躲的远远的,整好几日不见个影儿,这怎称的是个人哪!父母命年六七十,一个媳妇一个儿,啕的爹娘分两院,枉在人间披人皮。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哟!官人哪,咱搬回家去,早晚好侍奉爹娘。公子云不料娘子就变成个贤人,真是合家造化!江城云春香,天多咱了?春香云五更了。江城云掌灯来。应云是。灯到,江城云你去收拾家伙,咱好回家去,我待梳头的哩。

[还乡韵]刚才听的更鸡鸣叫,那谯楼上钟鼓乱敲,卷行装里外都着银灯照。想从前泪珠儿乱抛,说了一夜,懊悔了终宵。等不到天明,就要开交。叫一声丫环先瞧瞧,瞧瞧天还早,恐怕爹娘唬一跳。看老王拾掇着,春香先去叫开角门子,问太爷和太太醒了没。春香云是了。

丫环去把角门叫,你叠起乜衣裳卷起那毡条,看不真就把灯儿照一照。俺如糊突梦儿醒了,今晚一夜何曾睡着?见爹娘自家全招,罪该万死,只望恕饶!悔从前媳妇不贤,都成儿不肖。

春香云开丁角门子,太爷合太太都起来念佛哩。江城云既是开了门,待俺自己前去。远远的听见佛声,俺且在门外等候。丫头开门云我当是何人,原是大爷、奶奶来了。待我禀太爷、太太知:大爷、奶奶到了。太公、夫人大惊上云又是什么祸事!真唬人也!江城进见跪哭介,太公云这怎么了?江城哭唱爹娘听我读一遍,俺如今懊悔从前,到如今一回想一身汗。做的那事儿,自己口里也难言,就是万剐凌迟,也尽不的罪惩!望爹娘把奴宽,从新做人,只当是另脱生了一番。未曾来踌躇难见爹娘面。夫人拉起来云我儿是真果么?江城云着娘不信,可见我不是人了!夫人大哭云咳,我儿不,你就变化了!忽然就把个人来变,见你这等到叫我心酸,泪珠儿好似珍珠断了线。叫了声我儿,又叫了声心肝,爱的极了,已是忘了那从前。那么个人儿一霎变成了圣贤,咋不叫人喜欢,咋不叫人喜欢!佛有灵,从今越发虔诚念。

我儿既是待回来,这是你孝心。那里拿不了的东西,叫个人去,你看着搬搬的罢。江城云是。下,太公云可喜可喜!媳妇儿竟变化了!佛法有灵,你我往西朝谢。

诗:太公全凭佛法保安宁,夫人苦海风波一日清;太公长命几乎成短命,夫人江城今不止倾城。

纳婢江城上云梳头已毕,天早明了,不免去翁婆处问安。连日想来,昨日把公子合春香的奶头铰下,怎么是个人!那春香脚虽不小,倒也不丑。给他交换了皮肉,我有心想把他撮合一处,问安时禀过翁婆才是。

[耍孩儿]想当初最不该,生把奶头换过来,神灵又叫他长成块。官人身上一块肉,教他带去嫁奴才,他俩心里也不爱。俺把他撮合一处,也把这愁闷解开。

里边念佛,待俺先问问老王:你太爷和太太今夜安好?王云好,念佛久了。夫人上云我儿,几时来的?王云奶奶来了多时了。夫人云我儿,你再来晚着些,忒也早了,我这心里不安。

我的儿忒蹊跷,不好煞人难熬,好了就不寻常孝。每日起来梳洗罢,未明先来伺候着,你这等到把我肝肠吊。乍受着媳妇孝顺,这两天心痒难挠。

江城云儿有件事禀娘知道。夫人云什么事,你只看该做就做。江城云我待给你儿子收了春香。夫人笑云嗯,你是懊悔那一剪子了。江城低头背云好羞人也!夫人笑云我儿红了脸了么?江城唱转过脸低了头,话儿不管人害羞,当面托白真难受。俺这心里不好说,怎么把人柱根子抽,一霎汗湿衣襟透。只望再休提起,把前情一笔全勾。

夫人云我儿,你可不要后悔。江城云儿不后悔。夫人云既不后悔,你就去做的。江城下,太公上云咱那媳妇子才说嗄来?夫人云说起来可也喜人。

忽然又爱春香,要把春香收进房。我说是为妈妈的账,他就一霎红了脸,看他羞愧甚难当。往时怎么敢冲撞?件件儿温柔孝顺,没有半点儿张狂。

太公云咱儿没在家,不知他商量来没?夫人云想必两口商量就了。手底下乜丫头,既待来把他收,三人必定商量就。还得看个好日子,给他开脸才上头,咱还得把衣服做。等咱那儿来到家,见了他再问缘由。下江城上云春香,你去叫老王给你浑身洗净,再来见我。应是。王云平日不嫌春香脏,怎么忽然今日嫌他赃?是什么意思?过来,我给你秃把秃把。下,江城云待我找出几件新衣服来,好扎挂他扎挂。

开开柜打开箱,取出套好衣裳,检妆盒又找的银簪样。杭州宫粉搽。面俊,胭脂如血点唇香,画道眉母猪也看的上。人物好也须打扮,常言说马在鞍装。

把这衣裳放在床上,这簪环放在桌子上。春香原自不丑,扎挂起来,’想是也还看的过。老王领春香上云给春香洗了。江城云待我给你梳头。春香云不敢劳动奶奶,着老王吧。江城云他不在行。将头发细分开,头上乌云垂下来,细细梳不留一点灰尘在。挽上一个扬州纂,插上一枝镀金钗,髻高到有半尺外。又拿过胭脂宫粉,才给他匀搽香腮。

呀!春香俊了也!这不是衣服,你拿了去穿上,去那穿衣镜前照照你自家,看看俊也不俊?春香穿上一照,抿嘴一笑,江城云是俊么?王云怎么看见就不认的他了?江城唱搽了脸抹了唇,穿上套衣服耀眼新,俗眼都要看着俊。扎挂起来看一看,丫头竟自像个人,就是那金莲不止有三寸。要把你打扮齐整,嫁于那放猪的老陈。

我扎挂你扎挂,待叫你合老陈合房,好么?春香摇头云俺不去。江城云你看这个丫头!扎挂了扎挂,就乍了哩!你不嫁他,谁还要你?老王,你合老孙打上轿抬了他去,给太爷和太太叩头的罢。二人交起手来,春香坐着,二人口内掌着号公子上云不免到爷娘处问安。老孙,太爷、太太关了门没?孙云关门念佛去。公子云罢了,且往娘子那边去。江城云官人回来了么?公子云回来了。娘子怎么有喜色?江城云官人有喜事,奴家就有喜色。公子云小生没有什么喜事。江城唱[耍孩儿]我寻了一美人,今日等你来成亲,且是模样委实俊。东屋里铺下床合帐,安排下酒馔去合婚,不必来这里瞎胡混。他那里化妆等侯,你休要错过良辰。

公子云我去看看的娘子弄的什么鬼?春香上,公子云这是什么人?细认之原是春香么?公子笑回,江城云你不在那里合房,又倒回来做什么?公子笑云怪丫头先作弄人,我不去!江城推介云官人,这是我禀过爹娘的。若不去,可不辜负我这一片好心么?我待关门哩。作关门下,公子云娘子把门关了。也罢,我就领娘子这段美意。

诗:可怜两乳久离分,割断恩情生去身;今宵骨肉重相会,双双两个对头亲。

买妓江城上云向来与官人才有了夫妇之乐,他又待上京会试,好伤感人也![银纽丝]俺俩同床六七也么年,今日才有夫妇欢。好可怜,又要离别上长安。口里不说,心里好难堪,见行装不觉的神思乱。此去也不过几月间,又像一去几千年!我的天,感念人,到叫人感念。公子上云行装收拾停当,别了爹娘,再到娘子那边。相见,江城云官人今日就要行了?公子云娘子,我这番出行,不像往常了,好伤感人也!夫妻恩爱好难也么言,又要离别各一天。两孤单,铁石人儿也心酸。依着我心里不待求官,守着你胜做翰林院。觉着近来这两月间,夫妻分离一霎难。我的天,盼程途,又把程途盼。

江城拭泪云功名大事,你到得中高官,告假养亲,那时越发荣华快乐。

叫一声官人你听也么言:千里离别自古难。莫心酸,爹娘望你做高官。不过几日间,到京师已把念头换。此去望换紫罗衫,来时人呼高状元。我的天,念恩情,莫把恩情念。

公子云娘子,别离了!江城云得了高官早告假。公子云不用嘱咐。下,江城云官人去了,好凄凉人也!好闷倦人也!我想妓女兰芳,合官人彼此留恋,被我打断丁他的恩情,也是一件恨事。那兰芳温柔雅致,我还爱她,休说是个男子。

[耍孩儿]那兰芳俊如仙,性格温柔不可言,我也跟不上她一半。没有一点不可爱,俺还常挂在心间,怎么怨的那男子汉?我若是还是男子,也定然意惹情牵。

听说她要从良,要嫁个秀才,不给人家做妾。不免差王宁又问她问,若肯来着,我赎了她来。官人不曾在家,俺且解闷,岂不是好!听的她志向佳,从良要嫁好人家,秀才这是他口中话。前年曾在王家店,她爱他来他爱她,合他只怕她也肯嫁。她若是肯来俯就,且解闷棋酒琵琶。

老王,你去对王宁说,叫他到鸳鸯巷,找着那名妓兰芳,问她问她待从良,咱买了她罢。她若来是来着,可问问她要多少身价。速去快来。王云是。下,江城唱又低头想一番,买老婆要大钱,只怕他叼的无边没沿。有心待向翁婆说,买妓他也不喜欢,买来方着翁婆见。俺破上钗环典当,也省的求地告天。

王宁上云王妈妈对奶奶说,我回来了。王云王宁回来了。江城云叫他进来。王云奶奶着你进去哩。江城云王宁,怎么来的这样快?见他来没?宁云小人到了那里见本人,我说高宅里待买你。他说不给人家做小。问是那个高宅,我说是新举人高老爷。他说,这倒极好,不过那太太愿意没?小人说,老爷上京会试去了,这是奶奶寻的。他说,既是奶奶寻的,还我自己去看看。你先回去对太太说,我随后就到,想必待好来了呀。江城云既是如此,你且出去。王宁下,江城唱他安心嫁秀才,说起来官人又徘徊,想来还是心里爱。必然还得相相我,我若好时他才来,这个丫头心里怪。待霎儿他若来到,我看怎么安排。

兰芳上云奴家兰芳便是。我想风尘下贱,好苦命人也!行介[鸳鸯锦]流留烟花四五年,今日这边,明日那边。强把笑脸儿,下四低三,光棍行,皂隶班,但肯给钱,不管奴家爱不爱,陪他去眠。纵然打盹,只得去动弹。清夜间,五更天,想到那将来,不觉痛酸。哎哟!想到那结果,不觉的泪涟。也么咳,咳咳也么哟!俺积攒了一百两银子,苦苦哀告,许着有了主还给他五十两,他才慨然许俺从良。但只是不为娼,就做妾,朝打暮骂,还是火坑。鸨儿慷慨许从良,昼也思量,夜也思量。若还做衙官,伺候正堂,*(左扌右上夭下韭)孤拐,骂淫娼,好似阎王,那可才摆划的俺出了滚汤,又到火床。还有什么路,只得悬梁!好凄惶!好悲伤!寻思了一遭子,那的是个乐乡?哎哟!寻思一千回,那里是个良方?也么咳!咳咳也么哟!我待嫁个秀才,又想那富的不寻我做妻,穷的那有出起一个元宝的?罢罢,适才高宅里来说待寻我,那高举人我见来到极爱人。听说他那娘子利害。我想他丈夫不在家,他替他买妓,其人可知。虽然只怕有什么缘故,待我前去认认那江城,看是怎么样的个太太。来此已是高宅大门,待俺进去。王云来了么?兰芳,奶奶等久了。兰芳云给太太叩头。,江城云免了罢。你看兰芳好个俊人。

乌云高簇麝兰香,好个兰芳,好个兰芳。每日家闻名,只当寻常,美无双,俏无双,典雅无双。一双金莲尖又细,花也在行,鞋也在行。面如花瓣,貌似雪霜,眼儿光,眉儿长。只你这模样,引杀情郎。哎哟!见了你这人物,害杀情郎。也么咳!咳咳也么哟!兰芳云见了奶奶,自家就不像个人。江城云你坐下,我问问你,会下棋呀不会?兰芳云才学着做。江城云你会打双陆呀不会?兰芳云才知道成梁。江城云妙呀!我要做嫖客,合你犯个嫁娶,不知你肯那不肯?兰芳云奶奶若是抬举贱人,情愿服事奶奶,一辈子不要丈夫。江城云是果然么?兰芳唱今日是你眼见的,不是我自言的,不是人传的,遇着知心人,难舍难离。有天知,有地知,真真实实,不嫌奴家天生岔,做个伴儿,做个伴儿,又不推磨,又不织机,下下棋,叠叠衣。若我是肯赌个儿誓,哎哟!我若是撒谎,说誓儿。也么咳!咳咳也么哟!江城云你可不要过来懊悔,大认认。兰芳云我早巳认真了,有什么悔处!江城云你贵庚?兰芳云痴长一十九岁。江城云你还小我四岁,那有不要丈夫的。也罢,我把个丈夫让给你罢。

聪明人儿怪心肠,乖觉的异常,聪明的异常,话温柔,全无有张狂。泼泼茶,烧烧汤,唱唱昆腔,双陆棋儿解解闷,要你在行。若不能守寡,给你个情郎。不孤单,不凄凉,白日里有我同房,黑夜里有他,哎哟!合你同床。也么咳!咳咳也么哟!你看,还有要紧的一句话没问,不知你得多少身价?兰芳云我给他一百了,许着有了主还给他五十两。江城云不多,这么一个人物,也就再要一百,我也给他。原打算典当钗环,这就不用了。你本姓什么?兰芳云我本姓高。江城云你原与官人同姓。也罢,咱昧这一层罢。今日你就住下,我打发人去支你的身价,给你取箱子的。兰芳云那于妈妈养了我一场,我去辞他辞。一个丫头在家里看家,我去合他拾掇拾掇就来。

[耍孩儿]辞他辞也应该,也曾受他教诲来,只得朝他拜一拜。一个丫头看着家,还有旧衣合破鞋,我去合他拾成块。这到不甚远,请奶奶就把人差。

江城云既是如此,你先去,我随后安排人去接你的。兰芳云是。江城唱奴终日闷恹恹,丈夫不知甚日还,娶一个清客来作伴。白日烹茶下棋子,黑夜饮酒听丝弦,他俩又遂了心中愿。那个人心满意足,俺赚了解闷消遣。

兰芳去了,那箱子里还有几两银子,待找出来称上五十两,着人好支兰芳的身价。称介云这银还有六十余两,待俺称上五十两,老王把这银子交给王宁,叫他备上马一匹,夫二名,前去交了兰芳的身价,好合他来。应云是。下,江城唱他一去交了银,合兰芳就赶来,晌午只怕就有信。不拘说他模样好,说话典雅也爱人,白日不愁夜间闷。望着亲亲热热,我合他前世有因。

兰芳上,江城云来了么?怎么来的这样快?兰芳云恐怕奶奶盼望,我到了家拾掇拾掇,就先来了。那丫头合王管家,还在后边哩。江城云好好!这里冷,咱后边下棋去罢。

诗:江城未共郎君一夜眠,兰芳先从女主接清谈;江城如何相见即相爱?兰芳想是前生定有缘。

馆选太公、太母上云孩儿去应试,朝夕挂心间。相公,三月将尽,怎么会试的还没有信?太公云道路讹传,说报子失了录条,不知真假。咱那儿不中,就该还家来了。

[耍孩儿]到京师够两个,不中的早也还,怎么信儿全不见?近来媳妇异常的孝,一家老少喜平安,就是常把儿挂念。若是咱娇儿来到,就不中可也喜欢。

报子上云这是高老爷家门首。门上的快忙快忙传与太老爷得知,老爷中了第五名,俺来报喜的。家人报太爷、太太大喜!老爷中了五魁。太公云可喜可喜!快忙报与您奶奶知道。江城、兰芳上,江城云到如今进士没有消息,也是你的喜信。兰芳云怎么说?江城云官人不中,就该还家也。兰芳云我原是奶奶寻的,又不是老爷寻的,来与不来,与我何干?丫头报云奶奶大喜!老爷中了进士了。江城云真乃可喜!兰芳,跟我去给翁婆磕头的。

喜官人又中了,脱蓝衫换紫袍,满门贵显真荣耀!不望他封妻合阴子,只望他殿试早回朝,来家合咱打马吊。你是个影里爱宠,还没有一夜相交。

江城云爹娘在上,媳妇叩喜。兰芳云给太爷、太太叩头。太母云我看着兰芳沉重典雅,不是下贱之人。我儿既然爱他,我又老了,他写算皆通,就叫他替你管家。住后休叫太太,就叫爹娘,着下人叫你于奶奶。

我看着于兰芳,他的人物不寻常,看来是个有福的像。我儿既然望他好,也爱他不张狂,待他休合人一样。往后的银钱出入,都要去合他商量。

江城云儿久有此意,想怕娘嗔。娘既爱他,就是如此。兰芳云给爹娘叩头,谢爹娘抬举。江城云往后休叫奶奶了,就叫姐姐罢。兰芳云奶奶买了我来,怎敢自大!

蒙奶奶费钱财,从火坑提出来,这个恩德如天大!诸般家事托给我,又着我叫太太,原是爹娘把我爱。我若是居然就把姐姐叫,这可就断然不该。

江城云这是我爱,与你何干!兰芳云既是如此,就叩头谢恩。报云老爷选了翰林了。江城云真乃可喜!兰芳,你我同给爹娘叩喜。二人同拜同拜倒爹娘前,一家大小都欢然,俺家新有翰林院。上世原为黄榜贵,今又平步上青天,从此直到文华殿。祝爹娘幞头封赠,有福分享受百年。同下樊子正上云只因女儿不肖,合家潜逃他乡。听得门婿得中,才来登门叩望。老夫樊才,只因女儿不贤,恐怕休断,连年躲在江东。昨天见了乡试录,才知道女婿中了;中了便没有出妻之理。俺才来家,待去道喜,又遇着报了翰林。我的女虽然不贤,这奶奶可也就扎住根了。

怕女儿累爹娘,远走高飞把头藏,六七年没敢把影傍。听见女婿中了举,才敢重来到故乡,谁知好事从天降!我女儿虽然不肖,如休断婿也无光。

来到门首,待俺进去。太公上云樊亲家又出头也!子正作揖云恭喜亲家!还该叩拜。太公拉着云岂敢。

樊亲家你好乖,仍崩一去不回来,再找那得个影儿在!去了六年无了信,不知何处把头埋,舍一个贤令爱。樊亲家来的极好,这媳妇正难安排。

媳妇正啕气哩,你来了可好了。子正云还啕什么气?小弟虽然来家,可也没有富贵出妻之理。

令公子选翰林,俺到道喜竟登门,女儿的好歹不堪问。女婿既把高官做,没有官员休夫人,大贵出妻理不顺。亲家若做出这事,只怕还惹笑乡亲。

太公云亲家拿什么极呢!近来令爱竟变了贤人了。子正云是果然么?太公云岂敢相戏!从那日你去了,做的事儿口难学,说来也被旁人笑。予正云,真乃可恨忽然神佛来点化,一口水向顶门浇。子正云,哦,怎么样着来?猛回头就不是寻常的孝。到而今房中夫妇,竟成了凤友鸾交。

子正云可喜可喜!还是小弟天理不曾伤尽。今日来我原不曾待见他,既是这等,我上宅里看他去的。暂别。太公下,老王云奶奶,樊老爷来了。江城上,哭云给爹爹叩头。子正云我儿这不好么?听你长进了,我异常的欢喜。江城在父怀大哭唱[北黄莺]爹爹在那方,见了爹问问娘,不觉就把声来放。恨孩儿不良,教父母不光,回头不成个人模样。愧难当,看见爹爹,只待自悬梁!子正笑云我儿,这才是好人了!我儿这样贤,翁婆丈夫欢,忽然把个人来变。你心里也安,我心里也安,从今又得重相见。好心酸,这回相见,如在梦魂间!

实不料我儿还能给爹娘争气。我这回来住在乡里,今日回家,就叫你娘来看你。江城云爹到家着娘就来。

久不见娘亲,没人处泪纷纷,就是没处逢人问。教爹娘远奔,怎么是人!如今已是悔难尽。爹娘到门,儿今荣贵,以后莫愁贫。

爹爹到家,着母亲明日就来。子正云我去罢,到家也教你娘喜欢喜欢。我也不去别你翁翁了。

诗:数载归来形影酸,喜逢爱婿做高官;女儿谁想真贤孝,一样喜成两样欢。

锦归太公上云得一吉祥梦,说与夫人知。夫人那里?太母上云相公怎么哩?太公云我适才合眼做了一个奇梦,梦见一把伞,一顶轿,哈道进宅。我问什么人,说是尚书老爷。我去跟着看的,抬了春香房里去了。你速去看,若是春香待生产,是个大吉之梦。老王上云太爷、太太大喜!春香添了小哥哥了。太公云此儿必然大贵,真乃可喜!若能再见孩儿的成人,贤妻呀,我合你准有好日过。大喜同下公子衣锦荣归,见过父母,回房与江城相见介,唱[桂枝香]一年没见容颜,想是那心内无愁,便叫人春风满面。俺梦魂常牵,俺梦魂常牵,长安花无心去看,刚刚假准,急急回还。得合娘子重相会,胜似金钗十二环。

江城云春香给你生了贵子,你怎么还不问问?丫头命重,新把璋弄。高尚书坐轿八抬,还惊他爷爷清梦。看孩儿不凡,看孩儿不凡,定然是麒麟来送。头圆耳大,像貌丰隆,又是一门老少喜重重。

快快伺候酒筵,与老爷洗尘。应完备多时了。请老爷上坐。江城斟酒唱满满斟上,亲手奉让,为官人洗洗风尘,说一说都中景况。再贺亲新郎,再贺亲新郎,劝郎把胸怀开放。隔半年不见,诉诉衷肠。还有喜事向君报,叫君喜欢到天亮。

咱俩饮酒,添上个人才好。公子云娘子差矣!人千里来,恨不能两个人弄成一个,怎么还容的半个?千里来到,夫妻欢喜,恨不能两个身子并起来,还加紧篆。再半个多了,再半个多了,添俩眼到是不妙,搭扶肩背;搂着纤腰,房中欢笑全无禁,旁有一人更不消。

江城云情管添上此人,官人也未必嫌多。公子云是谁?江城云是我个清客,如今又给母亲当总管,极在行。公子云这不喜么!自蒙青盼,全无他念,况且是母亲的总管,又说是夫人的篾片。是恁大官衔,是恁大官衔,怎肯来床头相见?等到明日,敬写红笺,今日夫妻会,何劳清客来帮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