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旗词人少

○八旗词人少

金粟香来书，谓铁梅庵尚书曾辑八旗诗，成熙朝雅颂集。君曷不辑八旗词，以增盛事。蒙非不有此志，然国朝二百余年，八旗中词人，纳兰成德容若外，以词名者颇罕，搜辑殊非易易，非区区力量所能及也。

○俞е轩词山阴俞е轩中丞，绘卧游图，遍徵题咏。自题长亭怨慢云：“问何事、家山抛了。十载风尘，那堪吟眺。缔鹭盟鸥，几时重理鉴湖棹。旧游如梦，赢得是、丹青稿。试读向空堂，只枕上、幽寻偏好。烦恼。叹飘蓬泛梗，毕竟不如归早。烟霞啸侣，算帷有少文同调。倘更许、探绝搜奇，应犹认、当年鸿爪。趁一箸秋风，休遣莼鲈香老。”湖山之美，故乡之思，▯▯不忘，遂觉一往情深。

○俞廷▯词俞廷▯紫松花馆词，采桑子云：“相思有梦难相遇，郎到儿家。儿到郎家。去路来程各一涯。从今梦也商量作，郎梦儿家。儿梦郎家。夜夜排匀总见他。”妙在故作痴语。

○李后主词李后主词：“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唾。”李易安词：“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汪肇麟词：“待他重与画眉时，细数郎轻薄。”皆酷肖小儿女情态。

○李邴词李邴汉宫春咏梅，下阕云：“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孤芳、分付他谁。空自赏、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此词为人所忌，仕途遂至蹭蹬。甚矣笔墨失检，乃易贾祸。

○白石词姜白石玉梅令，下阙：“公来领客，梅花能劝。花长好，愿公更健。便探春为酒，剪雪作新诗，拼一日、绕花千转。”词中寓祝寿意，写来却见语妙意新，与俗手固自不同。

○稼轩词稼轩千年调词：“左手把青霓，右手挟明月。吾使丰隆前导，叫开阊阖。周游上下，径入寥天一。览元圃，万斛泉，千丈石。钧天广乐，燕我瑶之席。帝饮予觞甚乐，赐汝苍璧。▯▯突兀，正在一丘壑。余马怀，仆夫悲，下恍惚。”又粉蝶儿云：“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甚无情、便下得，雨亻孱风亻愁。向园林，铺作地衣红绉。而今春似，轻薄荡子难久。记前时、送春归后。把春波，都酿作，一江Ο酎。约清愁、杨柳岸连相候。”用笔如龙跳虎卧，不可羁勒，才情横溢，海天鼓浪。然以音律绳之，岂能细意熨贴。

○玉田词玉田绮罗香，红叶煞句：“记阴阴绿遍江南，夜窗听暗雨。”与梅溪春雨词煞尾声，同一机轴。

○词与诗无异词律中纥那曲、罗▯曲、生查子，皆五言绝句。塞姑、回波、舞马、三台，皆六言绝句。竹枝、小秦王、采莲子、杨柳枝、阿那曲、Ы乃曲、清平调、瑞鹧鸪，皆七言绝句。与诗无异。乃古乐府可歌者，腔板与诗，要自不同。

○草堂诗余不可读草堂诗余所录，皆鄙俚，万不可读。舒白香词谱，虽仅百首，调多未备，然皆选佳作，足资规抚。不枉竹▯当年，向钱遵王家，巧偷得来。

○王幼霞词临桂王幼霞侍御工词，翻刻名家词集多种。官内翰日，与同人唱和，有薇省联吟词。庚子，京师乱闻，侍御纠二三同志，杜门结词课自遣，必多悲愤苍凉之作。惜不获索读为憾。

○翻易安词易安词：“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句久脍炙人口。或又云：“我自有愁眠未得，不关窗外种芭蕉。”已是翻却旧案。或又云：“愁多禁得雨潇潇，况又窗前窗后，密密种芭蕉。”是则翻而又翻矣。或更云：“斫尽芭蕉吹尽雨。看他还有愁如许。”执此类推，人果善用心思，自有翻空不穷之意。

○李白词李青莲菩萨蛮云：“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忆秦娥云：“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二作为此调鼻祖，实亦千古绝唱。谪仙才固自不凡。

○词常用词词谱长短不下六百余调，同名异体者尚不与。而词家常用，不过一二百调。戚氏三叠，莺啼序四叠，乃最长之调。非层折多，波澜阔，未易相称。岂纤小家所敢弄笔。

○东坡词东坡哨遍词，运化归去来辞，非有大力量不能。此类后人不易学，亦不必学。强为之，万不能好。

○梅溪词史梅溪换巢鸾凤调，乃以妾为妻之作，玩其词意自见。亦可为词苑中作一典故。

○自度腔古词人制腔造谱，各调多自由创，固非洞晓音律不能。今人倘自制一调，世罔不笑其妄者。虽解音理，亦不过依样画胡卢耳。故近日倚声一事，仅以陶瀹灵性，寄兴牢骚。风雅场中，尚遑云协于歌喉，播诸弦管，自度腔所由罕也。

○词宜谐宜雅词贵音调铿锵，尤贵丰神蕴藉。不谐不可为词，不雅亦不可为词，固应曲子相公，方称通品。

○翻东坡词东坡词：“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叶清臣词：“三分春色，二分愁闷，一分风雨。”蒙亦有句云：“十分春色，欣赏三分，二分懊恼，五分抛掷。”用意不同而同。

○品令不雅品令，前人多作俳词，盖为彼时歌伶语气。如石孝友云：“困无力。几度偎人，翠颦红湿。低低问、几时么，道不远、三五日。你也自家宁耐，我也自家将息。蓦然地、烦恼一个病，教一个、怎知得。”秦少游云：“幸自得。一分索强，教人难吃。好好地、恶了十来日。恰而今、较些不。须管啜持教笑，又也何须▯织。★倚赖、脸儿得人惜。放软顽，道不得。”此等词，太嫌不雅。

○涪翁俳词涪翁词，每好作俳语，且多以土字搀入句中，万不可学。此古人粗率处，遗误后学非浅。

○竹山词蒋竹山虞美人云：“丝丝杨柳丝丝雨。春在冥▯处。楼儿忒小不藏愁。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天怜客子相关远。借与花消遣。海棠红近绿阑干。才卷珠帘、却又晚风寒。”亦工整，亦圆脆。

○东坡戏作东坡皂罗特髻词，叠用采鞭拾翠字，凡七句。或此调有此格，抑坡老游戏为之，无可考证。但此体只可偶作，究属无味。又词中有独木桥体，押一字韵到底，蒙亦不喜，究为偏锋，非正格。

○词宜流畅词中摸鱼儿、金缕曲等调，最宛转幽咽可听，作者多喜用之，以其写情，自能畅然。

○扬无咎词。玉抱肚调，作者不多见。扬无咎词云：“同行同坐。同携同卧。正朝朝暮暮同欢，怎知终有抛▯。记江皋惜别，那堪被、流水无情送轻舸。有愁万种，恨未说破。知重见、甚时可。见也浑间，堪嗟处、山遥水远，音书也无个。这眉头、强展依前锁。这泪珠、强扌文依前堕。我平生、不识相思，为伊烦恼忒大。你还知么。你知后、我也甘心受摧挫。又只恐你，背盟誓，似风过。共别人、忘着我。把洋澜在。都卷尽与，杀不得、这心头火。”语多俚质似曲，词家不可为式。

○东坡水调歌头东坡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此老不特兴会高骞，直觉有仙气缥缈于毫端。

○蜕崖词蜕崖词中陌上花，使归闽浙，岁暮有怀云：“关山梦里归来，还又岁华催晓。马影骓声，谙尽卷邮荒馆。绿笺密记多情事，一看一回肠断。待殷勤、寄与旧游莺燕，水流云散。满罗衫、是酒痕凝处，唾碧啼红相半。只恐梅花，瘦倚夜寒谁暖。不成便没相逢日，重整钗鸾筝雁。但何郎、纵有春风词笔，病怀偏懒。”无一字不叶，无一字不工。此等佳作，谁不欣赏，洵非凡手所能趋步。集中好词尚多，不愧元朝冠冕。

○令词难作作词令曲罗难，似诗之难于绝句。不过十余句，却一句一字间不得。末句尤当留意，有有余不尽之致，始佳。韦庄、温飞卿、冯延巳诸公，多擅长，可取为则。

○警句词家有作，往往未能竟体无疵。每首中，要亦不乏警句，摘而出之，遂觉片羽可珍。

如徐▯臣云：“闷来弹鹊，又搅碎一帘花影。”张于湖云：“寒光亭下水连天，飞起沙鸥一片。”范石湖云：“花影吹笙，满地淡黄月。”又云：“凉满北窗，休共软红说。”又云：“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刘改之云：“翠销香暖云屏，更那时酒醒。”谢静寄云：“燕子不归花有恨，小院春深。”洪平斋云：“海棠影下，子规声里，立尽黄昏。”徐山民云：“相思无处说相思。笑把画罗小扇、觅春词。”又云：“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姜白石云：“波心荡、冷月无声。”又云：“冷香飞上诗句。”刘小山云：“一般离思两销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孙花翁云：“絮飞春尽，天远思深，日长人瘦。”史梅溪云：“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高竹屋云：“新愁万斛，为春瘦，却怕春知。”又云：“警愁搅梦，更不管、庾郎心碎。”张东泽云：“悠悠岁月天涯，一分秋、一分憔悴。”又云：“落叶西风，吹老几番尘世。”又云：“算只藕花知我意，犹把红芳留客。”刘后村云：“贪与萧郎眉语，不知舞错凉州。”罗涧谷云：“何处消魂。初三夜月，第四桥春。”周啸斋云：“薄幸东风，薄情游子，薄命佳人。”赵霞山云：“怪别来胭脂慵傅，被东风、偷在杏梢。”陆云西云：“对菱花与月，相思看谁瘦损。”萧小山云：“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钟梅心云：“花开犹是十年前，人不似、十年前俊。”李肩吾云：“丁宁记取儿家。碧云约红霞。直不小桥流水，门前一树桃花。”黄玉林云：“又是羊车过也，月明花落黄昏。”吴梦窗云：“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又云：“帘半卷、带黄花，人在小楼。”又云：“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又云：“玉奴最晚嫁东风，来结梨花幽梦。”又云：“绿阴青子去溪桥，羞见东邻娇小。”又云：“不约舟移杨柳岸。有缘人映桃花面。”又云：“渐老夫容，犹自带霜重看。”赵钓月云：“珠帘卷上还重下，怕春风吹散歌声。”陈西麓云：“寄相思偏仗柳枝。待折向尊前唱，奈东风吹作絮飞。”江月湖云：“不成又是教人恨。待倩杨花去问。”莫两山云：“但良宵，空有亭亭霜月，作相思伴。”汤西村云：“燕子衔来相思字，道玉瘦不禁春病。”又云：“都将千里芳心，十年幽梦，分付与、一声啼▯。”又云：“不妨采笔银笺，翠尊冰盏，自管领、一庭秋色。”赵元建云：“春在阑干咫尺。”李▯房云：“几番鹦外斜阳，阑干倚遍。恨杨柳、遮愁不断。”王可竹云：“心期暗数。总寂寞当年，酒筹花谱。付与春愁，小楼今夜雨。”周草窗云：“梦魂欲度苍茫云。怕梦轻、还被愁遮。”又云：“花深深处，柳阴阴处。一片笙歌。”王碧山云：“一掬春情，斜挂杏花屋。”又云：“揉研讨会花心，吟研讨会淡黄雪。”又云：“翠簟一池秋水，一床露，半床月。”又云：“恰似断魂江上柳，越春深越瘦。”丁基仲云：“雁风吹裂云痕，小楼一线斜阳影。”又云：“清阴一架，颗颗蒲萄醉花碧。”乐笑翁云：“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净洗，花香不了。”又云：“才放些情意，早瘦了梅花一半。也知不作花看，东风何事吹散。”又云：“东风不奈，垂杨柳、吹却絮云多少。”○词眼作词须用词眼，如潘元质之“燕娇莺姹”，李易安之“绿肥红瘦”、“宠柳娇花”，梦窗之“醉云醒月”，碧山之“桃云研雪”，梅溪之“柳昏花暝”，竹屋之“玉娇香怨”，西林之“柳腴花瘦”，秋岑之“燕昏莺晓”、“渔烟鸥雨”，可竹之“翠娇红妒”、“愁烟恨粉”，楼君亮之“月约星期”，玉田之“雨今云古”，东泽之“恨烟愁雨”，梅心之“燕窥莺认”，皆是。

○布置制一词，须布置停匀，血胍贯穿。过片不可断意，如常山蛇，首尾声相应为佳。

○属对词中属对，亦有求工者。如田不伐“小雨分山，断云笼月”，“烟横山腹，雁点秋容”。徐渊“问竹平安，点花番次”。美成“稚柳苏晴，故溪歇雨。”白石“虚阁笼寒，小帘通月”。丁梦庵“蝉碧句花，雁红攒月”。梦窗“碎叶霞飘，败窗风咽”。翁处静“种石生云，移花带月”。梅溪“断浦沈云，空山挂雨”，“画里移舟，诗连就梦”。丁梦庵“疏绮笼寒，浅云栖月”。施梅川“竹深水远，台高石出”。梅溪“做冷欺花、将烟困柳”。白石“池面冰醪，墙腰雪老”。李▯房“紫曲迷香，绿窗梦月”。梦窗“霜杵敲寒，风灯摇梦”。丁湖南“向月赊晴，凭春买夜”。乐笑翁“断碧分山，空帘▯月”，“晴光转树，晚气分岚”，“鹤响天高，水流花净”，“开帘过雨，隔水呼灯”，“浪卷天浮，山邀云去”，“岸角冲波，篱根受叶”，“浅草犹霜，融泥未燕”。皆经锻炼而出，然亦不可十分吃力。

○词不宜雕刻词意贵远，用字贵便，造语贵新，链字贵响。古人诗有翻案法，词亦然。词不用雕刻，刻则伤气。务在自然。词旨之说如是，操觚染翰家，宜深味也。

○用事最难词中用事最难，要体认箸题，融化不涩。如东坡定风波：“破帽多情却恋头。”用龙山落帽事。永遇乐云：“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用张建封事。白石疏影云：“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用寿阳事。又云：“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用少陵诗。皆用事不为事所使，自不落呆相。

○词中语句词中语句太宽则率易，太工则苦涩。如起头八字相对，中间八字相对，却须用工夫着一字眼。如诗眼亦同。若八字既工，下句便合稍宽，庶不窒塞。约莫宽易，又蓍一句工致者，便精粹。此词中之关键，不可不讲。

○词中咏节序词中咏节序，须脱俗率，要有意境。如美成解语花赋元夕云：“风销焰蜡，露▯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因念帝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惟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梅溪东风第一枝，赋立春云：“草脚愁苏，花心梦醒，鞭香拂散牛上。旧歌空忆珠帘，彩笔倦题绣户。黏鸡贴燕，想立断、东风来处。暗惹起、一掬相思，乱若翠盘红缕。今夜觅、梦池秀句。明日动、探花芳绪。寄声沽酒人家，预约俊游伴侣。怜他梅柳，怎忍润、天街酥雨。待过了、一月灯期，日日醉扶归去。”黄锺喜迁莺，赋元夕云：“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直。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踪迹。慢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窗际帘隙。”可谓辞意兼美，非空泛填写景物者神味索然。［光绪壬寅六月，交卸臬篆，奉檄回盐道任，公事颇简。溽暑潜然，昼长人倦，暂谢冠盖，暇倚碧纱窗下，聊藉笔墨，为消遣计。检读种种诗余，自录其有裨诵习者匝月，居然成帙，爰额曰左庵词话。蒙夙未工词，尚何话为。非敢以语大雅也，盖漫存我臆说也。世有作者，幸勿我哂。李佳继昌莲畦跋于小五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