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篇痛快语
○三百篇痛快语
“投畀豺虎,投畀有北”,三百篇之痛快语也。然谓三百篇之佳者在此,则谬不可言矣。
○板桥词板桥词,如“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书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似此恶劣不堪语,想彼亦自以为沉着痛快也。[蒋竹山词如“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儿春雨越好。”同此恶劣。
○冯中正蝶恋花冯中正蝶恋花云:“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可谓沉着痛快之极,然却是从沉郁顿挫来。浅人何足知之。
○碧山词郁厚碧山词,何尝不沉着痛快。而无处不郁,无处不厚。反覆吟咏数十过,有不知涕之何从者。粗心人读之,戛釜撞翁,何由识其真哉。
○王竹庵诗词余友王竹庵工诗词,而未造深厚之境。余赋秋怨诗,有云:“鸡鸣欲曙天未曙。此夜知君在何处。红灯如雾纱如烟,凉月沉沉梦中语。”竹庵叹为幽绝,以为不厌百回读也。癸酉年与余唱和甚多。余时年二十一,竹庵长余九年。后闻其游楚粤间,援例得县丞,大吏荐擢知县。与某公不合,惝▯抑郁,年未四十下世。可哀也已。甲申秋,余过靖江,怀以诗云:“云水空▯欲化烟。眼前风物似当年。黄芦苦竹秋萧瑟,肠断江楼暮雨天。”[竹庵著有江楼暮雨诗钞]词则倡和者不下十余首,大半率意之作,都无存稿。
○雍乾以还词人雍乾以还,词人林立。如南芗、橙里辈,非无磨琢之工,而卒不能超然独绝者,皆若不知本原所在。故下不至如杨、郭之卑靡,上亦难窥姜、史之门户。后之为词者,不根柢于风骚,仅于词中求生活,又无陈、朱才力,纵极工巧,亦不过南芗、橙里之匹。则亦车载斗量,不可胜数矣。尚安足为贵乎。
○张皋文揭词旨碧山、玉田而后,得张皋文一揭其旨,而词以不灭。其间五六百年,亦多杰出之士。竟无溯其源者,亦足异矣。
○金应▯词选后序金应▯词选后序云:“近世为词,厥有三蔽。义非宋玉,而独赋蓬发。谏谢淳于,而唯陈履舄。揣摩床第,污秽中▯,是谓淫词,其蔽一也。猛起奋末,分言析字。诙嘲则俳优之末流,叫啸则市侩之盛气。此犹巴人振喉以和阳春,黾蜮怒嗌以调疏越,是谓鄙词,其蔽二也。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叹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其蔽三也。[此病最深,亦最易犯。盖前两蔽则显忤风骚,常人皆知其非。此一蔽则似是而非,易于乱真。今之假托南宋者,皆游词也。]原其所昧,厥亦有由。童蒙撷其粗而失其精,达士小其文而失其义,故论诗则古近有祖祢,而谈词则风骚若河汉,非其惑欤。此论深中世病。学人必破此三蔽,而后可以为词。
○词选后附录词词选后附录诸家词,大旨皆不悖于风骚。惟冠以仲则一首,殊可不必。仲则于词,本属左道。此一词不过偶有所合耳,亦非超绝之作。
○左仲甫南浦左仲甫南浦[夜寻琵琶亭]一章,格调不凡。惟“绕回阑百折觅愁魂”句,终嫌不大雅。
○郑善长湘春夜月郑善长湘春夜月[帘]一章,意味甚深,可称佳构。而结数语云:“从此便、更休论春事,任教银蒜,终日垂垂。”便更二字嫌逗,亦不检之过。
○梁应来游词梁应来两般秋雨▯随笔,除当时人诗词外,大半掇拾唾余,并无独见。其中摘录诸词,率是浅薄纤丽之作,最为下品。彼所自撰,如金缕曲[春阴]云云,枝而不物,即金氏所谓游词也。
○风骚自有门户山歌樵唱,里谚童谣,非无可采。但总不免俚俗二字,难登大雅之堂。好奇之士,每偏爱此种,以为转近于古。此亦魔道矣。[锺、谭古诗归之选,多犯此病。]风骚自有门户,任人取法不尽。何必转求于村夫牧竖中哉。
○刘熙载论词颇有合处近时兴化刘熙载论词,颇有合处,尚不染板桥余习。
○作词贵求本原作词贵求其本原,而文藻亦不可不讲。求之词选,以探其本。博之词综,以广其才。按之词律,以合其法。词之道几尽于是。惟本之所,在未易骤探。第求诸词选,尚不足臻无上妙谛。此余不得已撰述此编,推诸风骚,以尽精义。知我罪我,一任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