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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蠲戏斋诗话二

(卷首)(2/2)

诗藏 · 诗话 · 第 201–342 段

金香严叟于诗早学湘绮,晚师乙庵,而其得力乃在东野,时与乙庵并称,拟之韩孟。乙庵所谓已透元祐、元和二关,但余末后元嘉一关,过此便大事了毕者是也。

洪樵舲先生为人笃厚,诗从义山入手,惜稍为所缚,止于晚唐。吾尝劝其作古诗,又见沈培老为题其诗集数行,亦欲其进而求之《楚辞》、《文选》,融会禅理、玄言。惜其不及试也。

肇安法师和余兰亭诗,理致高绝,故是奇作。而运词稍朴,微似有憾。师之所存,岂在区区文字之末,正复以此弥见真味耳。

赵尧老古诗不多见,近体偶有率易处,吾未能知其所诣也。

谢无量一九二0年见寄诗,绰有逍遥之致,庶几正始遗风。夫随流妙尽于无住,体物莫神于会寂。无住则遗照,会寂则忘功。照遗则有无俱遣,功忘则物我齐丧。若此者,缘应万殊,湛合恒一,复何滞者。

谢无量窦圌山长篇信是奇作。读之洒然如置身飞仙亭,尽睹云岩之胜,讽咏反复,使人泠然有御风之想,真足以忘世矣。及读其哀独秀诗,又愀然以悲。以彼才士,天下之好,岂独交旧之感而已。然使独秀有知,得此诗可以不憾。

无量五言力追大谢,近体亦逼少陵。今风雅荡然,出之可以振起颓俗。

谢无量先生近作五言廿首,一片天机,空灵动荡,的是天才。

谢无量先生《青城山杂诗》超妙自然,全不费力,如行云流水。求之今日,殆无其俦。

谢无量先生说李义山《贾生》诗云:“贾生但知有政治经济,汉文毕竟高超,二千年来帝王,几人解问鬼神事耶?”其言超旷玄远。

自来以理语入诗最难,唯渊明能之。朴而弥隽。沈尹默先生五言风神标格,深得力于陶公。亦不刻意唯取其貌,是以为高。

蒋苏盫近作有句有篇,不少佳构。稍恨肉胜于骨,下字未及精纯。欲更进于此,气格当力求其高,音节必益期其朗,而简去凡近习熟语不用,自能迥出常流。五、七言古宜留意盛唐高、岑、王、李,学其清壮顿挫,宁瘦无腴,然后泽以玄言,乃可优入晋宋,勿自安于小成也。

词不足学,声律亦要自悟。词本乐府之极变,深于唐诗者,不患不能词。然其流近靡,唯太白为祖,以其不靡。李后主是词中子建,《花间》、《草堂》虽风华绝代,实亡国之音。两宋名家,何烦具举。苏、辛颇有风骨,不善学则近粗,莫如先学诗为能识其源也。

赵尧夫词大有功夫,无一首率易之作,四五十岁已自成就。集凡三卷,上卷稍逊,中卷渐胜,末卷弥见精彩,亦晚而益工也。如咏园蔬杂花数十阙,无一不佳。读书多,用事精切,盖毕生所读书皆用之于词矣。惜格调不甚高,可为名家,不可为大家。其于诗卒无所成者,亦以此故。太白词格之高,亦以其得力于诗者深耳。

赵尧生先生词,在清代当成一家,虽细密不及朱彊邨而雄壮有得于辛稼轩。《生日》一首可见,即此一篇,足当传世矣。

蠲戏斋诗话(六)

诗之道极难,须从《三百篇》入,得诗人之胸襟,先立其大;再觅一家,寻个入处,始可言其余耳。不然门外张皇,终不济事。并须读得多,亦须读诗文评,以资启发。如《苕溪渔隐丛话》、《诗薮》二书,论诗颇允,体裁亦颇广博。但如未多读古人诗,则其所论者不知出处,亦觉索然寡味矣。若要跻于作者之林,不是易事。又大家与名家不同,名家擅长一体,或有独胜处,即可,大家则须兼备。古人中,如李、杜是大家,但杜不善绝句,集中除《江南逢李龟年》一首外无佳者;李长歌行而不善排律,老杜律体无论长短,均是开阖控纵,极尽其妙,如作歌行,殊不可及。此外则用字之法尤难。古诗有古诗之字,初唐有初唐之字,中唐、晚唐莫不皆然。尤须言中有物,如明七子摹盛唐,其用字、声律莫不似矣,但其中枵然无物,乃虚车也。阮大铖《咏怀堂诗集》欲摹盛唐,但其用字全是晚唐温李派;欲力摹王、孟、韦、柳,其人本热中利禄而饰为恬适之言,是伪也。虽亦有工者,但是无物。朱彝尊《明诗综》屏不之录,终清之世无齿及之者,清议之可畏也如是。民国初,陈散原始评跋印行之。散原在晚清诗人中最为老宿,其称阮大铖诗则失之。

若欲作诗,亦不出《论语》“小子何莫学夫诗”一章,更无余义。若有言,若无言,莫非诗也。

诗贵神悟,要取精用宏,自然随手拈来都成妙谛。搜索枯肠,苦吟无益。语拙不妨,却不可俚。先求妥帖,煞费功夫,切忌杜撰。不属善悟者,不须多改。近体法门亦已略示,舍多读书外,别无他道也。

有意要排奡,即非佳诗。诗亦煞费功夫,倒纯熟时自然合辙,勉强安排不得。

禅要活,诗尤要活。

作诗先求脱俗,要胸襟,要学力,多读书自知之。江湖诗人摇笔即来,一字不可看,俗病最难医也。宁可一生不作诗,不可一语近俗。俗病祛尽,方可言诗,佛氏所谓“但尽凡情,别无胜解”也。

诗不可苟作,旧日文士积习,言下无物,无所取义也。

作诗不必定工,但必须祛除习俗熟滥语。

诗中用古事贵活用、暗用,方不粘滞。

作诗须意有余于词,不可但将字面凑合,此事煞有功夫。约而言之,在多读书耳。

凡咏物寄托之辞,题目虽小,寓意要深,方不为苟作。

感时伤乱,须实有悱恻之思,不能自已。言之有物,方可成诗。五言宜先熟于《选》体,虽短篇,具有法度。未能悟入,勿轻下笔。

有字然后有句,有句然后有篇,此亦具名句文三身。一字疵颣,绝不可放过,方见精纯。

欲写闲适之境,以太白“碧山”一首最为可法,右丞辋川诸五绝亦难到。

凡诗中用寻常景物语,须到境智一如,方能超妙。忌纯用理语填实,便嫌黏滞。

作意先欲分明,再求深婉,遣词先欲妥帖,再求精炼,然后可议声律。切忌晦涩率易,下字不典。

凡感时之作,须出以蕴藉。选词第一要雅,用意尤不可怒。

俗语以四时为四季,奇谬、奇俚,万不可入诗。

必欲学诗,古体从汉魏入,近体从盛唐入。先须泛观各家,继乃专看一两家,方有入处。选本如《唐贤三昧集》(注)专选盛唐,所收均好。

(注)清王士祯编撰,凡三卷。“三昧”,梵语,义为“正定”。即无罣碍,一切皆自在之义。

学诗须读《三百篇》、《楚辞》,汉魏晋宋各家,以及唐人。《唐贤三昧集》甚可观。又须兼看诗话,如《苕溪渔隐丛话》等,《诗比兴笺》亦佳。风、雅、颂是用,赋、比、兴是体。风则比、兴兼之,雅则用赋,惟颂最难。佛经赞颂,差可比拟,《圣经》赞美诗,亦英文中出色文字,后之人无复圣德,此体亦渐稀矣。

作诗学字,均须自解作活计。禅师家有“教子作贼”之喻,语虽鄙俚,而取譬甚切。

学诗须知诗之外别有事在,学琴亦然。总须先有胸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先有诗意,乃能为诗;先解乐意,乃能学乐。

诗不可勉强,要须出以自然。如阮大铖集中亦作闲适冲淡之语,而其伪不可掩。老杜虽有时亦朴拙,然语语皆真,真便好。

学诗贵有神悟,可得而传者皆是死法。诗话、评诗不妨探诗借助,及其成就,则皆我所有事,一切用不着矣。

诗贵自然,实至名归,亦非出于安排。刻意求名,终不可得,亦俗情也。

作诗须有材料,驱遣得动,又须加以烹炼。如庖人然,无米固难为炊,百肴杂陈,生冷并进,则亦不堪下箸矣。此自关于学力,所谓“老去渐于诗律细”也。至于秉赋太薄,不能为敦厚之音,此则限于性情,无可勉强。

学诗,须知诗之外另有事在。得诗教之意,则所感者深,自无俗情。

作诗须是所感者深,胸襟广大,则出语不落凡近。诗中著不得一个贤字,言之精者为诗,故视文为尤难也。

言之精者为诗。“诗言志”,最要是心术正大,方可学诗。学诗必从《三百篇》、《离骚》,汉魏乐府、建安七子以及《文选》诸诗入手,方有法度。律诗必宗老杜,若香山、东坡、放翁之诗,说来太易,不宜初学。公安体及袁简斋之诗,学来易流怪僻,尤为初学所戒。学诗亦必有悟处,然后写来方能生动。诗人胸襟,必与天地合其德,乃见其大。老杜《写怀》诗:“用心霜雪间,不必条蔓绿。”与“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道理暗合,这是何等胸襟!谢灵运喜为玄言,而工部无意为之,与圣贤所言道理若合符节,尤为可贵。

学诗必先知赋、比、兴三义。赋是平铺直叙,易做;比较难;兴最不易。盖人之所感有大小深浅,故兴起者亦不同。大诗人所感者必深必大,所以非人可及。

思为《诗人国》,断自屈原,一代不过数人,上下千载,集于一堂,高谈清言,各明素志,而采其集中杰作最足表现其为人者附焉。学诗者得此一编,胜读选本多矣。

严沧浪以“香象渡河”、“羚羊挂角”二语说诗,深得唐人三昧。“香象渡河”,步步踏实,所谓“彻法源底”也;“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所谓“于法自在”也。作诗到此境界,方是到家,故以“香象渡河”喻其实,谓其言之有物也;又以“羚羊挂角”喻其虚,谓其活泼无碍也。

庾子山诗云:“索索无真气,昏昏有俗心。”今人通病大抵不出此二语。人谓钟太傅书沉着痛快,今始深觉其言有味。不唯作书要沉着痛快,作诗亦要沉着痛快,说话做事亦要沉着痛快。

少陵云:“新诗改罢自长吟”,“得失寸心知”非深历甘苦,不易到古人境界。读破万卷,不患诗之不工,谓诗有别裁不关学者,妄也。但此是“游于艺”之事,不工亦无害。若为之,则须就古人绳墨,方不为苟作。天机自发,亦不容已,但勿专耗心力于此可耳。

须多读古诗,选择一两家专集熟读,字字求其懂,乃可触类悟入,知古人作诗有法度,一字不轻下。杨子云曰:“读赋千篇,自然能赋。”此甘苦之言也。然读而不解,与不读同。诗即能工,而胸襟不大,亦不足贵。忧贫叹老,名家亦所不免,非性情之正也。贫而乐,乃可与言诗。且先读陶诗,毋学其放,学其言近而指远,不为境界所转而能转物,方为近道。明道作康节墓志云:“先生之于学,可谓安且成矣。”陶诗佳处在一“安”字,于此会得,再议学诗。

学诗意先读陶诗及《唐贤三昧集》,《古诗源》亦可看。不独气格不可入俗,亦当领其超旷之趣,始为有益。袁简斋俗学,无足观也。宜多涵泳,切勿刳心于文字。

说理须是无一句无来历,作诗须是无一字无来历,学书须是无一笔无来历,方能入雅。

诗中用理语须简择。

近体入理语要超妙,否则不似诗。绝句尤贵韵致,通首用字亦须相称。

近体诗虽是末事,煞要功夫,入理语更难。寻常俚浅熟滥之词,实不足为诗也。

诗中着议论,用义理,须令简质醒豁与题称。虽小篇,亦当步骤谨严。

学诗,选句先求清新,习熟字须避免,格调务须讲求,句法要有变换。少陵云“老去渐于诗律细”,“细”字须着功夫始得。

多读古人诗,自解作活计。

改学人“记取真山是假山”句为“莫认真山作假山”云:以幻为真,是颠倒见;以真为幻,亦是颠倒见。真幻二俱不二,乃悟一真一切真。诗中理致如此,方是上乘。

凡作诗,不可着闲言语,亦不可着一闲字也。

五言必宗晋宋,律体当取盛唐,下此未足为法。大抵选字须极精醇,立篇不务驰骋,骨欲清劲,神欲简远,然后雕绘之巧无施,刻露之情可息。自然含蓄深厚,韵味弥永矣。

五言短篇忌平板无变化。韵多少虽不拘,韵少者须不伤局促。

凡用韵必须有来历,结句尤重。

古体用仄韵者,上句若连用平声押脚,则气格不健。故上句末字平声至多到三联,必须改用仄声字。否则便无顿挫,读之不成音节。

“庚”“青”韵不可通“真”“文”,尤不可通“侵”。若用仄韵,则可稍宽,不若平韵之严也。

古诗用韵,须明古韵。先看段氏音韵(注),亦可依据。如“庚”、“青”在同部,可通押;“真”、“蒸”、“侵”三韵在异部,不可杂用。多读古诗自知。

(注)清段玉裁字若膺,邃于音韵、小学,著有《六书音韵表》

古诗用韵,可据《诗本音》(注)及《屈宋古音义》(注),五古可依《文选》。

(注)清顾炎武撰,为其音学五书之一。顾初名绛,字宁人,号亭林。另著有《日知录》等。

(注)明陈第撰。陈字季立,号一斋,又号温麻山农。取屈、宋赋中韵与后殊者,各推其本音,作是书。

古诗用韵,多用其数,不必定偶也。

排律篇法最重,须有开阖转变,不然则无气,只是平板堆垛,了无意味矣。凡排律中句法,尤要字字精炼,非学力深厚不可轻作。此体唯老杜独工,鲜有能及之者。义山学杜最力,一作排律便不轂。且宜熟读杜集中排律,先悟其篇法,学五律纯熟后为之不迟。

排律要篇法谨严,字句精炼,最不易作。

大凡律诗忌着闲语闲字,须字字精炼而出。读书多,蓄意自深厚,不可强也。

律诗最忌句法平板,气格悲弱。

律句宜少用虚字。

五律四十字,古人以兵为喻,须字字有力,以一字当百炼之师,方称佳构。

熟玩盛唐,自知利病。能于四十字中不着一闲字,则近矣。

凡律诗,第一要讲求音节,多读三唐可悟。

作五律要诀在字字警切,而气格安舒,不可着一泛语,方为得之。

律诗入经语最难。拈一茎草作丈六金身,将丈六金身作一茎草。作诗须具神通自在,乃有无入而不自得之妙。

绝句贵神韵,太朴质,则与俚俗同病。

绝句下用对偶,须见力量。

绝句要流转自如,语尽而意不尽,忌平铺直叙。全用排偶,则似律句中截出矣,杜五绝中多之,未足取法。

绝句用拗体,便全首拗,音节入古,亦可喜。若只用一句拗,每苦音调不谐。唐人绝句皆入歌,故尤以音节为重。

凡拗句,上句用仄声字,下句必用平声字对之,音节始响。

大凡作绝句,须宗盛唐,要气格雄浑,音节高亮,方合。选字不可不慎也。

七言绝句平起,第二句第三字必须平声,音节乃调。单拗一句,应在第三句,否则全拗。

歌行先须讲篇法,次须讲音节。第一忌芜音累气,易成冗蔓。作诗要有气格,歌行尤重。

《选》诗非熟读不可。唐诗当取盛唐之音,晚唐多失之纤巧,清人诗不看可也。

和诗有次韵、和韵、同韵之别。次韵以原作韵脚为序,一字不可移;和韵虽用原韵,而不拘次序;同韵则但作韵部相同,不必原字。唐人不用次韵,荆公、东坡、山谷始为之。山谷才大,驱遣得动,往往四和、五和而不相蹈袭,荆公亦佳,东坡和陶则有率易处。然宋诗音节终不及盛唐之铿锵,此则时为之也。和诗当过于原作,否则亦与之埒。吾欲和杜诗十首,略存《小雅》之意,《和少陵<夏夜叹>》虽视杜未知何如,固当过于东坡。吾诗尚古人轨则,而非模仿,惜此事亦难得解人耳。

和韵,唐人至元、白始有之,及东坡、山谷、荆公,始好再叠、三叠不已。斗险争奇,多则终涉勉强,此可偶一为之,不贵多也。

和诗应切对方身分,不可泛泛填塞。

同韵与次韵有别,谓用原韵而不次也。故原诗是律体,和以五言五韵,但可言同韵,不可谓次韵。

凡和诗,须与原唱相应。

和韵全要自然,切忌生凑。

蠲戏斋诗话(七)

余弱岁治经,获少窥六义之指;壮更世变,颇涉玄言,其于篇什未数数然也。老而播越,亲见乱离,无遗身之智,有同民之患,于是触缘遇境,稍稍有作,哀民之困以写我忧,匪欲喻诸行路。感之在己者,犹虑其未至,焉能以感人哉!既伤友朋日寡,余年向尽,后生将不复知有此事,聊因病废,削而存之,写定数卷,以俟重删。如使文字犹存,不随劫火俱尽,■■之内,千载之下,容有气类相感,遥契吾言而能通其志者,求之斯编而已足。庶无间于遐迩,可接于神明,虽复毁弃湮灭,靡有孑遗,夫何憾焉。

后世有欲知某之为人者,求之吾诗足矣。

吾平生未敢轻言诗,偶一为之,人多嫌其晦涩不能喻,只是未知来处耳。欲求一能为笺注者,亦非于此用力深而读书多者不能得其旨,故不言也。

浮于诗初未用力,五十以前所作,皆不足存。近年以避寇转徙,感时伤乱,时亦托诸篇咏,独谣寡和,自言其劳,未有以合于古人之旨也。

近偶为诗,亦是恻怛动于中而自然形于言者,亦自觉其衰飒,怨而未至于怒,哀而未至于伤。杂以放旷则有之,然尚能节,似未足以损胸中之和也。

《避寇集》亦是衰世之音,何足称道?看拙作无益,不如多读古人诗也。

《避寇集》付之剞劂,记此流离,匪以自扬其陋,聊慰朋旧隔阔之怀。虽感有浅深,言有粗妙,亦自胸襟流出,差同谷响泉声耳。

拙稿零乱,多随手散佚,偶寄一时之思,实无足存。

比因多暇,时有讴吟。匪云好事,唯以写忧。何敢上拟《风》、《骚》,但可下侪谣俗。

每憾所怀不获宣究,冀以微言相感,聊复寄之咏歌。词虽陋拙,略尽鄙蕴,聊闻举似,亦可解颐。比及豁然,直须哕弃,将安用此碗鸣声邪。

诗以道志,大抵所感真者,其言亦真。然法不孤起,仗境方生,吾体物之工不及古人,但直抒所感,不假雕绘,尚不为苟作而已。

往日不欲流布诗篇,迩来颇思多作几首,以润枯淡。际此兵戈流离,疮痍满目,佛家言“观受是苦”,人生之苦盖未有甚于今日者,有此亦可稍资调济。吾诗当传,恨中国此时太寂寞耳。

诗须老而后工。吾自视四十以前之作,近多不惬,四十以后可存者多,五十以后则几乎篇篇可存。

在泰和所作诸诗,皆有义,不是苟作,若于诗能有悟入,真是活泼泼地也。

吾非欲以《蠲戏斋诗编年集》博诗名、作诗人,欲稍存变风变雅之意,为天地间留几分正气耳。往者亦是全身远害之意多,恻怛为人之意少,故不愿流布。今则战祸日烈,是非日淆,此亦不得已之言也。

老拙本非有意为诗,有时率尔成篇,亦不欲尽存。抄之徒费日力,亦无益于学诗。若能于一二句下触发,会心处正不在远,如此方不虚费耳。

从来诗人未有不穷,吾亦穷而未工。然今年诗特多,颇欲及身删定,虽不能刻,亦不愿其竟湮。

吾八岁初学为诗,九岁能诵《楚辞》、《文选》。十岁,先妣指庭前菊花命作五律,限“麻”字韵。应声而就曰:“我爱陶元亮,东篱采菊花。枝枝傲霜雪,瓣瓣生云霞。本是仙人种,移来高士家。晨餐秋更洁,不必羡胡麻。”先妣色喜曰:“儿长大当能诗。此诗虽有稚气,颇似不食烟火语。菊之为物,如高人逸士,虽有文采而生于秋晚,不遇春夏之气。汝将来或不患无文,但少福泽耳。”今年逾六十,幸不违先妣悬记之言。追念儿时光景已如隔世,才慧日减,神明日衰,将同秋后之菊矣。幼时所作,都不省忆,仅忆此篇,以母训,故不敢忘也。

《二姐涅槃后三周年纪念》、《七月纪念之忆》:“沉沉一梦遂经年,昙影空华亦偶然。岂有惊魂能化石,欲追旧恨已如烟。胡天秋雨口口口,慈冢斜阳集暮鹃。他日中原口口处,料无消息到黄泉。”浪拍海外,不胜异国之感。旧憾前悲,一时并聚,遂返往事,发为哀吟。

二姊涅槃后三周年纪念二首 1903年一从别后几沧桑,亡客天涯百感伤。帝国庄严成梦影,英雄事业付蜩螗。故山万里生青草,碧海千年尚夕阳。

何日劳生重解脱,只今犹自咽风霜。

零丁后死今三载,孤愤哀时述《九歌》(注)。空有灵心参妙密,未凭纤手造共和。儿时苦乐从头忆,世态烟云逆眼过。弹指余生能几日,不知轮转更如何。

(注)姊好印度哲学,又抱政治改革之思想。

吾昔有《赠郭起庭》诗,培老见之,以为渠与金甸翁诗均可废。又尝赠弘一法师诗(诗轶),有句云“衲僧三印水空泥”,太炎见之云,全章只解得三成,亦可见其坦率。

赠郭起庭 1937年以前郭君善刻印,沈乙盫、金香严两叟并作诗称之,嘱予助喜。

玄鉴入海印,万象森目前。揽此文彩彰,妙尽蹄迒缘。来风善为辨,拈提到轆甎。摹印出缪篆,但取官私便。后来立宗匠,好事递有传。释心鞶帨外,静寄文房妍。孰非性德流,失以柔道牵。多君秉寸铁,力可摧群坚。割取杂玉佩,镂出天龙翩。摩挲秦汉上,思逸威音先。一法幻无尽,倏变手眼千。滮湖二老翁,示我赞喜篇。明珠倾栲栳,五色随方宣。吾才惭数宝,要令鼻孔穿。挥斤同说法,著稧宁碍玄。青山君故业,白云谁家禅。颇疑陆跟石,何事问南泉!只今恣雕琢,遇物任方圆。为复神通尔,为复法如然。信知月可斧,将谓心善渊。三句超空水,一札彻中边,请看无文印,又作么生镌。

《寒露菌》乃刺时讽世之作。“怜彼根蒂微,岂识秋旻高”,讥政客也。“出门虎迹乱,倚树方鸣鸮“,言天下之乱也。“寄语采芝人,勿受商山招”二句点题,用四皓(注)应吕后之招,卒为出山事,又四皓尝有《紫芝歌》也。

(注)秦汉之际隐居商山的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lu里先生四老人,须眉皓白,故称。

寒露菌 1926年皋亭多菌,生松下丛草中,寒露后乃有之,野人谓之“寒露菌”。然味薄易败,非采菇之良者也。丙寅九月信宿山中,取以供馔,遂作此诗。

密林翳寒目,露下风习习。千章何蒙茸,覆此径寸苗。流湿始有滋,荣悴在一朝。怜彼根蒂微,岂识秋旻高。野人矜地味,荐俎同溪毛。柔甘取暂适,杂毒谁能销。充肠事易足,谢尔采摘劳。服饵求列仙,客养计已饕。万物自相盗,膏火徒煎熬。钩吻善杀人,谷食亦今夭。鰕觛啖沮洳,戎马生广郊。攓蓬指骷髅,鼠穴俯僬侥。蒸成信一机,生死元同条。出门虎迹乱,倚树方鸣鸮。寄语采芝人,勿爱商山招。

五言求其谨严,七言歌行则须有开阖动荡之势。《金华北山山洞歌》可谓盛唐之音,山谷、荆公均不能到。诗人所感,每以眼前景物兴起,所感深者,理趣亦深。读诗者须有同感,便与诗人之心合而为一,犹治义理之学至于纯熟,则其心与圣人之心合而为一也。唐诗说理者少,李东川能之,《杂兴》一首确是好诗。吾此诗音节似之,而说理则较大。

金华北山山洞歌 1937年以前屈子离群思远游,世间何处非丹丘?御风缩地聊可及,吾行不与时人谋。清虚任物尊黄老,洞天分治从灵宝。颇怪仙人有俗情,琳阙珠宫岂长保。久向兹山閟灵怪,石乳寒凝如倒薤。然犀夜烛穷幽玄,投足奔流逆澎湃。白日雷霆风雨上,帝释天魔屹相向。旌幢鳞羽强安名,伯夷志眩神尧丧。初平一叱泯柔刚,龙汉迢遥隔几桑。不见青牛逢尹喜,浪传黄石教张良。情与无情共元体,掌中■■才稊米。峥嵘寥廓始无形,昭昭何必异冥冥。大力中宵趋不缀,小智营营贪鼠穴。五丁奋臂空咨嗟,七圣迷途犹未彻。盈虚消息本相乘,火自流金水自冰。终古业风吹识浪,千年深谷变高陵。行歌欲觅渔樵话,击竹时来粥饭僧。见说蚩尤方苦战,何如松子事飞升。

吾诗长于五古,《金华北山山东歌》似李东川。近多为律诗,此后当多作歌行。

《寄答洪巢林》诗中,“古月犹今月”言性,“晴云杂雨云”则说习气也。

寄答洪巢林 1937年以前禅病曾规我,祥歌亦许君。无生安有意,不乱且同群。古月犹今月,晴云杂雨云。童鸥知善喻,澄勒会交忻。(君方与异趣者同事)

《再答啬庵兼示巢林》第一首,“一庭白雨群疑尽,满目青山万法如”,上句用《易.睽卦》,下句对以佛经。

再答啬庵兼示巢林四首之一 1937年以前甘露醍醐独贶予,垂芒千尺上清书。一庭白雨群疑尽,满目青山万法如。才士徒为天下好,空生终在化城居。喜分香积怀中钵,来饭清涟寺里鱼。

杜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两句用叠字,即以状落叶、江涛之声。吾《落叶和肇法师韵》“梦中一夜萧萧雨,脚底千岩飒飒风”字法相同。又《病怀》“一春黯黯长逢雨,四海茫茫久罢琴”亦用叠字。

落叶和肇法师韵 1937年以前斫却龙门百尺桐,尽驱鸾凤散遥空。梦中一夜萧萧雨,脚底千岩飒飒风。春入槎桠抽蔓绿,烧残木骨木出拔炉红。辞枝莫厌归恨晚,说与耆年万事同!

病怀朝华逝水杳难寻,独夜残年百感侵。阳焰已消将曙影,悲魔犹袭未枯心。一春黯黯长逢雨,四海茫茫久罢琴。病里不知昏昼异,攓蓬思共骷髅吟。

《答赵纶士元日见赠》,起句以原诗用陶诗,即以陶诗之意答之。颔联羌无故实,“麋鹿窥牖”指赵来访。颈联“同坑”、“异土”、“处梦”、“经年”借用禅语,属对自然,一喻人性皆善,一喻时间之幻。结语活泼泼的,“梅边”、“柳边”随人自会。论学术,则如朱子所谓“高明者蹈于虚无,卑下者流于功利”。论时事,则同为功利,又有两派,不是左派,便是右派。实则悟到“同坑无异士”便无“梅边”、“柳边”矣。夫子言“有鄙夫问于我,我叩其两端而竭焉”两端便是梅柳,鄙夫便是儿童。随物所见,即物起兴,信手拈来便是。可见诗人之旨多不易会。

答赵纶士元日见赠尚有诗人与作缘,忘天一醉始知天。山深麋鹿常窥牖,海近鱼龙或在塵。久信同坑无异土,未妨处梦谓经年。何心闲看儿童戏,不是梅边定柳边。

谈《题钟氏父子乡试朱卷》云:制举时代犹非寝馈经术,文不能工。顾亭林《日知录》慨叹唐宋诗赋变为制举,今则每况愈下矣。此题无话可说,籍端兴感而已。“四本清言”,原论不传,《世说新语》犹可考见,以对“五经异议”,甚工。“坏壁弦歌”,以喻钟文;“空仓雀鼠”,以喻今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