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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诗人玉屑二十

三百篇

诗藏 · 诗话 · 第 1697–1738 段

○三百篇

△晦庵谓学诗者必本之三百篇诗之为经,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学诗者当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德性显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于此矣。

三百篇,情性之本。离骚,词赋之宗。学诗而不本于此,是亦浅矣。

△晦庵论读诗看诗之法诗须是沉潜讽诵,玩味义理,咀嚼滋味,方有所益。

须是先将诗来吟咏四五十遍了,方向可注。看了又吟咏三四十遍,使意思自然融液浃洽,方有见处。

诗全在讽诵之功。

看诗不须着意去里面分解,但是平平地涵泳自好。

因论诗曰:古人情意温厚宽和,道得言语自恁地好。

看诗义理外,更好看他文章。

诗,古之乐也。亦如今之歌曲,音各不同。

△晦庵论国风雅颂大率国风是民庶所作之诗,雅是朝廷之诗,颂是宗庙之诗。

△晦庵论六义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此一条乃三百篇之纲领管辖。风、雅、颂者,声乐部分之名也。风则十五国风、雅则大小雅、颂则三颂也。赋、比、兴则所以制作风、雅、颂之体也。赋者直陈其事,如葛覃、卷耳之类是也。比者以彼状此,如螽斯、绿衣之类是也。兴者托物兴词,如关雎,免罝之类是也。盖众作虽多,而其声音之节,制作之体,不外乎此。故大师之教国子,必使之以是六者三经而三纬之,则凡诗之节奏指归,皆将不待讲说,而直可吟咏以得之矣。

△溪论四始六义古今论四始、六义者多矣,无若伊上老人之说当也。若如郑说,则二者相乱:风、雅、颂既重出,赋、比、兴终无归着。四始者,言风、赋、雅、颂之四种。六义,则凡诗中皆有此六义也。一曰风,非国风之风;五曰雅,六曰颂,非大雅、小雅之雅,商颂、周颂之颂也。诗固云:风、风也,教也。凡风化之所系,皆风也。赋者铺陈其事,比者引物连类,兴者因事感发,雅者陈其正理,颂者美而祝之。以诗考之,则「采采卷耳,不盈倾筐」为兴,「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原误作寻)好是懿德」为雅也。自汉以来,各自立一家之体,则诗人之风,如建安之风豪健,晋宋之风放荡,齐梁之风流丽,其余随其所长,各自为一家之风。然古人不必指事言情,而后鉴戒。其刚柔、缓急、喜怒、哀乐之间,风教存乎其中矣。所以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感人也远,入人也深。自诗人之后失其本。余五者古今甚同,不可移易。立此六义,该括尽矣。毛公解诗,多云「兴也」,与郑说便自不同。然则古人之论殆如此。自郑氏以来,遂汨之也耶?

△陵阳发明思无邪之义仆尝论为诗之要。公曰:诗言志,当先正其心志,心志正,则道德仁义之语、高雅淳厚之义自具。三百篇中有(原误作羞)有刺,所谓「思无邪」也。先具此质,却论工拙。(《室中语》)

○楚词△晦庵论楚词楚词平易,后人学做者反艰深了,都不可晓。

离骚初无奇字,只恁说将去,自是好。后来如鲁直恁地着气力做,只是不好。

古赋须熟看屈、宋、韩、柳所作,乃有进步处。入本朝来,骚学殆绝。秦、黄、晁、张之徒,不足学也。

诗音律是自然如此,这个与天通。古人音韵宽,后人分得密,后隔了。离骚句中,发两个例在前:「朕皇考曰伯庸」、「庚寅吾以降(洪)」、「又重之以修能(耐)」、「纫秋兰以为佩」,后人不晓,却谓只此两韵如此。某有《楚辞叶韵》,作子厚名氏,刻在漳州。

荀卿所作成相,凡三章,杂陈古今治乱兴亡之效,托声诗以风时君,若将以为工师之诵于贲之规者。其词亦托于楚而作,颇有补于治道。

越人歌乃楚王之弟鄂君,泛舟于新波之中,榜枻越人拥棹而歌此词。其义鄙亵不足言。特以其自越而楚,不学而得其余韵,且于周师六诗之所为兴者,亦有契焉。知声诗之体,古今共贯,胡越一家,有非人之所能为者。

司马相如之文,能侈而不能约,能谄而不谅。其上林、子虚之作,既以夸丽而不得入于楚词。大人之于远游,其渔猎又泰甚,然亦终归于谀也。特长门赋、哀二世赋为有讽谏之意。而哀二世赋所为作者,正当时之商监,尤当倾意极言,以寤主听。顾乃低徊局促,而不敢尽其词焉,亦足以知其阿意取容之可贱也。不然,岂其将死,而犹以封禅为言哉。

顾况诗有集,然皆不及其见于韦应物诗集者之胜。归来子录其楚词三章,以为可与王维相上下,予读之信然。然其朝上清者有曰:「利为舟兮灵为马,因乘之觞于瑶池之上兮,三光罗列而在下。」则意非维所能及。然他语殊不近也。独日晚歌一篇,亦以为气虽浅短,而意若差健云。

韩愈所作十操,如将归、龟山、拘幽、残形四操近楚词,其六首似诗。愈博学羣书,奇辞奥旨,如取诸室中物,以其所涉博,故能约而为此也。夫孔子于三百篇,皆弦歌之操,亦弦歌之辞也。其取兴幽眇,怨而不言,最近离骚,本古诗之衍者,至汉而衍极,故离骚亡。操与诗赋同出而异名,盖衍复于约者。约故去古不远。然则后之欲为离骚者,惟约犹迨之。

柳宗元窜斥,崎岖蛮瘴间,堙阨感郁,一寓于文,为离骚数十篇。惩咎者,悔志也。其言曰:「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后之君子欲成人之美者,读而悲之。

邢居实自少有逸才,大为苏黄诸公所称许,而不幸早死。其作秋风三迭时,年未弱冠。然味其言,神会天出,如不经意,而无一字作今人语。同时之士,号称前辈,名好古学者,皆莫能及。使天寿之,则其所就,岂可量哉!

△沧浪论楚词楚词惟屈、宋诸篇当熟读,外此惟贾谊怀沙、淮南王招隐、严夫子哀时命宜熟之,其它亦不必。

九章不如九歌。九章哀郢尤妙。前辈谓大招胜招魂,不然。读骚之久,方识其味。须歌之抑扬,涕洟满襟,然后为真识离骚,否则如戛釜撞瓮耳。

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退之、李观皆所不及。若皮日休九讽,不足为骚。

○两汉△古诗十九首古人渺邈,人代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刘之制,非衰周之唱。(锺嵘《诗评》)

读古诗十九首,及曹子建诗如「明月入高楼,流光正徘徊」之类诗,皆思深远而有余意,言有尽而意无穷也。学者当以此等诗常自涵养,自然下笔高妙。(《吕氏童蒙训》)

△苏李苏子卿、李少卿之徒,工为五言,虽文律各异,雅郑之音亦杂,而词意简远,指事言情,自非有为而为,则文不妄作。(唐元稹撰子美墓志)

秦少游云:苏李之诗,长于高妙。

△晦庵论垓下帐中之歌项羽所作垓下、帐中之歌,其词慷慨激烈,有千载不平之余愤。若其成败得失,则亦可以为强不知义者之深戒。

△晦庵论大风歌文中子曰:大风安不忘危,其霸心之存乎!美哉乎其言之大也。汉之所以有天下,而不能为三代之王,其以是夫!然自千载以来,人主之词,亦未有若是其壮丽而奇伟者也。呜呼,雄哉!

△晦庵论贾谊贾谊以长沙卑湿,自恐寿不得长,故作鵩赋以自广。太史公读之,叹其同死生,轻去就,至为爽然自失。以今观之,凡谊所称,皆列御寇、庄周之常言,又为伤悼无聊之故,而藉之以诳者。夫岂真能原始及终,而得夫朝闻夕死之实哉?谊有经世之才,文章盖其余事。其奇伟卓绝,亦非司马相如辈所能彷佛,而扬雄之论,常高彼而下此。而韩愈亦以马、扬厕于孟子、屈原之列,而无一言以及谊,余皆不识其何说也。

△晦庵论班倢伃蔡琰班倢伃所作自悼赋,归来子以为其词甚古,而侵寻于楚人,非特妇人女子之能言者,是固然矣。至于情虽出于幽怨,而能引分以自安,援古以自慰,和平中正,终不过于惨伤,又其德性之美、学问之力,有过人者,则论者有不及也。呜呼贤哉!柏舟、绿衣,见录于经。其词义之美,殆不过此云。

蔡琰所作胡笳,虽不规规于楚语,而其哀怨发中,不能自已之言,要为贤于不病而呻吟者也。范史乃弃此而独取其悲愤二诗。二诗词意浅促,非此词比,眉山苏公已辨其妄矣。蔚宗文下固有不察,归来子祖屈而宗苏,亦未闻此,何耶?琰失身胡虏,不能死义,固无可言。然犹能知其可耻,则与扬雄反骚之意,又有间矣。

○建安△总论建安诗辩而不华,质而不俚,风调高雅,格律遒壮。其言直致而少对偶,指事情而绮丽,得风、雅、骚人之气骨,最为近古者也。一变而为晋、宋,再变而为齐、梁。唐诸诗人,高者学陶、谢,下者学徐、庾,惟老杜、李太白、韩退之早年皆学建安,晚乃各自变成一家耳。李太白多建安句法,而罕全篇,多杂以鲍明远体。东坡称蔡琰诗笔势似建安诸子。前辈皆留意于此,近来学者遂不讲耳。(《诗眼》)

△魏文帝魏文帝其源出于李陵,颇有仲宣之体则。新歌百许篇,率皆鄙直如偶语。惟「西北有浮云」十余首殊美,体赡可观,始见其功矣。不然,亦何以铨衡羣英,对扬厥弟之美。(《诗评》)

△曹子建子建诗其源出于国风,骨气高奇,辞采华茂,情兼雅怨,体备文质,粲然溢古,卓尔不群。嗟乎!陈思王之于文章也,譬如人伦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音乐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尔怀铅吮墨之士,宜乎拘篇章而景慕,仰余辉以自烛。故孔氏之门如用诗,则公干升堂,思王入室,景阳、潘、陆,自可坐于廊庑间矣。(锺嵘《诗评》)

△王仲宣仲宣诗,其源出于李陵,若发愀怆之辞,文秀而质羸;在曹、刘间别构一体。方陈思不足,比魏文有余。(《诗评》)

△刘公干公干诗,其源出于古诗,仗气爱奇,动多振绝;贞骨陵霜,高风跨俗。但气过其文,然陈思已往,稍称独步。(《诗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