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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诗藏诗林广记三

卷二

诗藏 · 诗话 · 第 27–178 段

卷二

杜子美朱文公云:“作诗须先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经然。本既立,方可及苏、黄以次诸家诗。”又曰:“杜诗初年甚精细,晚年旷逸不可当。”又《跋集注杜诗》云:“杜诗佳处,有在用事造语之外者。惟虚心讽咏,乃能见之。”孙僅云:“先生以诗鸣于唐。凡出处去就、动息劳佚、悲欢忧乐、忠愤感激、好贤恶恶,一见于诗,读之可以知其世,学士大夫谓之‘诗史’。”和早朝大明宫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东坡云:“‘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此七言中之伟丽者也。”梅圣俞《金针诗格》云:“诗有内外意:内意欲尽其理,外意欲尽其象。内外意含蓄,方入诗格。如‘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旌旗喻号令,日暖喻明时,龙蛇喻君臣,言号令当明时,君出而以奉行也。宫殿喻朝廷,风微喻政教,燕雀喻小人,言朝廷政教才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也。”胡苕溪云:“论诗若此,皆非知诗者。善乎山谷之言曰:‘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诗委地矣。’”胡苕溪《丛话》云:“老杜《和早朝大明宫》诗,贾至为唱首,王维、岑参皆有和,四诗皆佳绝。今苏台、闽中《杜工部集》皆不附此三诗。惟钱塘旧本有之,今附于左。”[附]贾至朝大明宫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满建章。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

[附]王维和朝大明宫绛帻鸡人送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影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附]岑参和朝大明宫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锁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杨诚斋云:“七言褒颂功德,如少陵、贾至诸人唱和《朝大明宫》,乃为典雅重大。和此诗者,如岑参‘花迎剑佩’一联最佳。”樱桃西蜀樱桃也自红,野人相赠满筠笼。数回细写愁仍破,万颗匀圆讶许同。忆昨赐沾门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金盘玉箸无消息,此日尝新任转蓬。

《诗眼》云:“老杜此诗,前四句如禅家所谓‘信手拈来,头头是道’者,直书目前所见,平易委曲,得人心所同然,但他人艰难不能发耳。至于后四句,其感兴皆出于自然,故终篇遒丽。韩退之亦有《谢赐樱桃》诗,学老杜所作。然搜求事迹,排比对偶,其言出于勉强,所以相去甚远。若非老杜在前,人亦安敢轻议?”[附]韩退之谢赐樱桃汉家旧种明光殿,炎帝还书《本草经》。岂似满朝承雨露,共看转赐出青冥。香随翠笼擎偏重,色照银盘泻未停。食罢自知无补报,空然惭汗仰皇扃。

胡苕溪云:“唐自四月一日寝庙荐樱桃,后颁赐群臣有差。王摩诘亦有诗云:‘归鞍竞带青丝笼,中使频倾赤玉盘。’退之此诗,语意与之相似。但摩诘诗浑成,胜退之诗。樱桃初无香,退之以香言,亦是一语病。”九日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

杨诚斋云:“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余尝与林谦之论此事,谦之慨然曰:‘但吾辈诗集中,不可不作数篇耳。如杜《九日》诗:“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不特入句便字字属对,又第一句顷刻变化,才说悲秋,忽又自宽。以“自”对“君”,自者,我也。“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将一事翻腾作一联。又孟嘉以落帽为风流,少陵以不落为风流,翻尽古人公案,最为妙法。“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诗人至此,笔力多衰。今方且雄杰挺拔,唤起一篇精神。自非笔力拔山,不至于此。“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末联意味尤为深长。’”又云:“诗已尽而味方永,乃善之善者也。”《后山诗话》云:“孟嘉落帽,前世以为胜绝。子美《九日》诗云:‘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其文雅旷达,不减昔人。故谓诗非力学可致,正须胸中度世耳。”刘梦得云:“诗中用‘茱萸’字者凡三人,杜甫云‘醉把茱萸子细看’,王维云‘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云‘学他年少插茱萸’。三君所用,杜为优。”《三山老人语录》云:“自来九日多用落帽事,独东坡《南柯子》词云‘破帽多情却恋头’,乃反之,尤为奇特。”愚谓东坡此语,亦祖杜陵《九日》诗中吹帽、正冠一联语意也。

同谷歌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十年饥走荒山道。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一]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呜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

此歌七章,今以文公跋语,载其卒章云。

朱文公跋云:“杜陵此章,豪宕奇崛,诗流少及之者。至其卒章,叹老嗟卑,则志亦陋矣。人可以不闻道哉?”[一]“长安”两句原缺,据《杜诗详注》补。

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漫叟诗话》云:“诗中有拙句,不失为奇作者,如子美云‘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是也。”《室中语》云:“杜少陵诗云:‘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王维诗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极尽写物之工。后来惟陈无己有云:‘黑云映黄槐,更著白鹭度。’无愧前人之作。”[附]唐人绝句野人自爱山中宿,况近葛洪丹井西。庭前有个长松树,半夜子规来上啼。

胡苕溪云:“唐人此绝,有杜子美意趣。其句虽拙,亦不失为倔奇也。”[附]东坡题真州范氏溪堂白水满时双鹭下,绿槐高处一蝉吟。酒醒门外三竿日,卧看溪南十亩阴。

《高斋诗话》云:“东坡此诗,盖用老杜‘两个黄鹂鸣翠柳’诗意也。”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簮。

《迂叟诗话》云:“‘牂羊坟首,三星在罶’,言不可久也。古人为诗,贵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近世诗人,惟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而恐,则时可知矣。他皆类此,不可遍举。”人日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冰雪莺难至,春寒花较迟。云随白水落,风振紫山悲。蓬鬓稀疏久,无劳比素丝。

《西清诗话》云:“都人刘克该贯典籍,凡人有僻书疑事,往往多从之质。尝注杜子美、李义山集,与客论曰:‘子美《人日》诗云:“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人知其一,不知其二。四百年间,惟子美与克会耳。’遂起就架取书以示客曰:‘此东方朔占书也。凡岁后八日,一日鸡,二日犬,三日豕,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马,七日人,八日谷。其日晴,则所主之物育,阴则灾。少陵之意,谓天宝离乱,四方云扰幅裂,人物岁岁俱灾。岂非《春秋》书王正月意邪?其深得古人用心如此。’”春日忆李白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蔡宽夫诗话》云:“予为进士时,尝舍于汴中逆旅,数同行亦论杜诗。旁有一押粮运使臣,或顾之曰:‘尔亦尝观杜诗乎?’曰:‘平生好观,然多不解。’因举‘白也诗无敌’相问曰:‘既言无敌,安得却似鲍照、庾信?’时座中虽笑之,然亦不能遽对,则士亦不可忽也。”胡苕溪云:“庾不能俊逸,鲍不能清新,白能兼之,此其所以无敌也。武弁何足以知之!”《遁斋闲览》云:“或谓评诗者,以甫期白太过,反为白所诮。王荆公谓:‘不然。甫赠白诗,则曰:“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但比之庾信、鲍照而已。’又曰:‘“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铿之诗,又在鲍、庾下矣。“饭颗”之嘲,虽一时戏剧之谈,然二人者,名既相轧,亦不能无相忌也。’”[附]太白戏子美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为问因何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胡苕溪云:“《李翰林集》中无此诗,疑后人所作。或云李白以杜甫龌龊,故有饭山之嘲。”《艺苑雌黄》云:“《洪驹父诗话》言:‘子美集中赠太白诗最多,而李集初无一篇与杜者。’按段成式《酉阳杂俎》云:李集有《尧祠赠杜补阙》者,即老杜也。又岂独‘饭颗山头’之句哉?”渡江春江不可度,二月已风涛。舟楫欹斜疾,鱼龙偃卧高。渚花张素锦,汀草乱青袍。戏问垂纶客,悠悠见汝曹。

《诗眼》云:“有一士人携诗相示,首篇第一句云‘十月寒’者。余曰:‘君亦读老杜诗,观其用“月”字乎?其曰“二月已风涛”,则记风涛之早也。曰“因惊四月雨声寒”,“五月江深草阁寒”,盖不当寒而寒也。“五月风寒冷佛骨”,“六月风日冷”,盖不当冷而冷也。“今朝腊月春意动”,盖未当有春意也。虽不尽如此,如“三月桃花浪”、“八月秋高风怒号”、“闰八月初吉”、“十月江平稳”之类,皆不系月则不足以实一时之事。若十月之寒,既无所发明,又不足纪录。退之谓“惟陈言之务去”者,非必尘俗之言,止为无益之语耳。然吾辈作文,如“十月寒”者多矣,方当共以为戒也。’”游子巴蜀愁谁语,吴门兴杳然。九江春草外,三峡暮帆前。厌就成都卜,休为吏部眠。蓬莱如可到,衰白问群仙。

《诗眼》云:“古人律诗,亦是一片文意。语或似无伦次,而意若贯珠。此诗‘巴蜀愁谁语,吴门兴杳然’,谓巴蜀既无可与语,故欲远之吴会。‘九江春草外’,则想像将来吴门之景物。‘三峡暮帆前’,则去路先涉三峡之风波。‘厌就成都卜,休为吏部眠’,君平之卜,所以养生,毕卓之饮,所以忘忧,今皆不能如意,则犯三峡之险,适九江之远,岂得已哉!夫奔走万里,无所税驾,伤人世险隘不能容己,故以‘蓬莱如可到,衰白问群仙’终焉。后之骚人,亦多此意。今人不求意趣关纽,但以相似语言为贯穿,岂不浅近也哉!”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东坡云:“仆尝梦见人称是杜子美,谓仆曰:‘世人多误会予《八阵图》诗意,“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人皆以为先主、武侯皆欲与云长复仇,故恨不能灭吴,非也。我意本谓吴、蜀唇齿之国,不当相图。晋之所以能有蜀者,在吞吴之后,此为可恨耳。’此理甚长,然子美死已四百年,而犹不忘诗,区区以自别其意者,真书生之习气也耶!”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隔,凭高涕泗流。

《唐子西语录》云:“过岳阳楼,观子美诗,不过四十字耳。气象闳放,涵蓄深远,殆与洞庭争雄,所谓富哉言乎!”《西清诗话》云:“洞庭,天下壮观,自昔骚人墨客题之者众矣。如:‘水涵天影阔,山拔地形高。’又:‘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鸟飞应畏堕,帆远却如闲。’皆见称于世。然又未若孟浩然诗云:‘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读之则洞庭空阔无际,气象雄张,旷然如在目前。至于读子美此诗,则又气象不然,大与诸子迥别。‘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不知少陵胸中吞几云梦也。”《后村诗话》云:“杜五言感时伤事,如‘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八句之中,着此一联,安得不独步乎?若全集千四百篇,无此等句为气骨,篇篇都做‘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道了,则似近人诗矣。”新月光细弦欲上,影斜轮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隐暮云端。河汉不改色,关山空自寒。庭前有白露,暗满菊花团。

《瑶溪集》云:“诗之有六义,后世赋别为一大文,而比少兴多。诗人之全者,惟杜子美时能兼之。如《新月》诗‘光细弦欲上,影斜轮未安’,谓位不正,德不充,风之事也。‘微升古塞外,已隐暮云端’,谓才升即隐,似当日之事。‘河汉不改色,关山空自寒’,河汉是矣,而关山自凄然,有所感兴也。‘庭前有白露’,露乃天之恩泽,雅之事也。‘暗满菊花团’,谓天之泽止及于庭前之菊,其成功之小也如此,颂之事也。说者谓杜子美作此诗,盖指当时肃宗事也。”戏作花卿歌成都猛将有花卿,学语小儿知姓名。用如快鹘风火生,见贼惟多身始轻。绵州刺史著柘黄,我卿扫除即日平。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持掷还崔大夫。李侯重有此节度,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

山谷云:“花卿冢在丹棱之东馆镇,至今有英气,血食其乡。”《苕溪丛话》云:“细考少陵此歌,想花卿当时在蜀中,虽有一时平贼之功,然骄恣不法,人甚苦之。故子美不欲显言之,但云‘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语句含蓄,其意盖可知矣。”《西清诗话》云:“有病疟者,子美曰:‘吾诗可以疗之。’病者曰:‘云何?’曰:‘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见《羌村诗》。其人诵之,疟犹故也。子美曰:更诵吾诗云:‘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持掷还崔大夫。’其人诵之,果愈。”胡苕溪云:“世传杜子美诗可以愈疟,此未必然。盖其辞意典雅,读之者脱然不觉沈疴之去体也。好事者乃为此论,殊可笑。借使疟诚有鬼,若知杜诗之佳,是贤鬼也,岂复屑屑求食于呕泄之间哉?观子美有诗云:‘三年犹疟疾,一鬼不销亡。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则是疾也,杜陵正自不免耳。”秋雨叹雨中百草皆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著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凉风萧萧吹汝急,恐汝后时难独立。堂上书生空白头,临风三嗅馨香泣。

东坡云:“杞人马正卿作太学正,清苦有气节,学生既不喜,博士亦忌之。余偶至其斋中,书杜子美《秋雨叹》一篇壁间,初无意也。而正卿即日辞归,不复出,至今白首穷饿,守节如故。”正卿,字梦得。

胡苕溪云:“杜子美《秋雨叹》有三篇,其第一篇语意尤为感慨,意必东坡所书于壁者云。”江畔独步寻花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胡苕溪云:“齐鲁大臣二人,而史失其名。黄四娘者,独何人哉?因托此诗,以得不朽。世间幸不幸类如此。”[附]东坡记林氏媪题云:正月二十六日,偶与数客野步嘉祐僧舍东南野人家,杂花盛开,扣门求观。主人林氏媪出应,白发青裙,少寡,独居三十年矣。感叹之余,作诗记之。

缥蒂缃枝出绛房,绿阴青子送春忙。涓涓泣露紫含笑,焰焰烧空红拂桑。落日孤烟知客恨,短篱破屋为谁香。主人白发青裙袂,子美诗中黄四娘。

愚按:诗注,林行婆住嘉祐寺之西,即林媪也。东坡又曾有《夜过西邻翟秀才》诗,首联云:“林行婆家初闭户,翟夫子舍尚留关。”又先生与周文之帖云:“林行婆当健,有香与之,到日吿便送去。”皆谓林媪也。区区二妇人者,皆得诗人托名于数百载之后,亦可谓奇遇也矣。

示宗武觅句知新律,摊书解满床。试吟青玉案,莫羡紫罗囊。假日从时饮,明年共我长。应须饱经术,已似爱文章。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曾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

诗注云:“嵇绍新解觅句,稍知音律。王浑阿戎年小,渐解满床摊书。谢玄少好佩紫罗香囊,叔父安焚之。嵇康顾子绍曰:‘阿绍明年共我长矣,吾甚喜尔成人。’”愚谓前辈云:“用事多填塞故实,谓之点鬼簿。”如少陵此诗,未尝不用事,而浑然不觉其为用事,可谓精妙者也。

东坡云:“韩退之《示儿》诗云:‘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又云:‘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所示者,皆利禄事耳。老杜则不然,《示宗武》云:‘曾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所示者圣贤事也。”[附韩退之示儿]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始有此屋庐。此屋岂无华,于我自有余。中堂高且新,四时登牢蔬。前荣馔宾亲,婚冠所依于。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有藤缕络之,春华夏阴敷。东堂坐见山,云风相吹嘘。松果连南亭,外有瓜芋区。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虚。山鸟旦暮呼,有类涧谷居。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疏。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问客之所为,巍冠讲唐虞。酒食罢无为,棋槊以相娱。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又问谁与频,莫与张樊如。来过亦无事,考评道精粗。跹跹媚学子,墙屏日有徒。以能问不能,其蔽岂可袪。嗟我不修饰,事与庸人俱。安能坐如此,比肩于朝儒。诗以示儿曹,其无迷厥初。

梦李白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西清诗话》云:“李太白历见司马子微、谢自然、贺知章。或以为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或以为谪仙人,其风神超迈,英爽可知。后世词人,状者多矣,亦间于丹青见之,俱不若少陵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熟味之,百世之下,想见风采。此与李太白传神诗也。”春水生二月六夜春水生,门前小滩浑欲平。鸬鹚鸂鶒莫漫喜,吾与汝曹俱眼明。

其二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敢更禁当。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傍。

赵章泉云:“学诗者贵乎似,论似者果可以尽言邪?少陵《春水生》二绝后,有曾空青《题清樾轩》二绝,其语意绝相类。学诗者试读之,似邪,不似邪?是又不可以不辨也。”[附]曾空青清樾轩二绝卧听滩头氵虢氵虢流,冷风凄雨似深秋。江边石上乌臼树,一夜水长到梢头。

其二竹间佳树密扶疏,异乡物色似吾庐。清晓开门出负水,已有小舟来卖鱼。

杜鹃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我昔游锦城,结庐锦水边。有竹一顷余,乔木上参天。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仍为喂其子,礼若奉至尊。鸿雁及羔羊,有礼太古前。行飞与跪乳,识序如知恩。圣贤古法则,付与后世传。君看禽鸟情,犹解事杜鹃。今忽暮春间,值我病经年。身病不能拜,泪下如迸泉。

真西山先生云:“此诗讥世乱不能明君臣之义者,禽鸟之不若也。”《东坡外集》云:“南都王谊伯书江滨驿垣,谓‘子美此诗,首四句盖是题下注,断自“我昔游锦城”为首句’。谊伯误矣。且子美诗备诸家体,必非牵合程度者也。是篇句落处,凡五杜鹃,岂可以文害辞、辞害意邪?原子美之意,类有所感,托物以发,亦六义之比兴,《离骚》之法欤?按《博物志》:杜鹃生子,寄之他巢,百鸟为饲之。且禽鸟至微,知有所尊。今江东有云:‘杜宇曾为蜀帝王,化禽飞去旧城荒。’故子美云‘重是古帝魂’,又云‘礼若奉至尊’,盖讥当时刺史,有不禽鸟若也。唐自明皇后,天步多棘,刺史能造次不忘君者,可一二数。严武在蜀,虽横敛刻薄,而实资中原,是西川有杜鹃。其不虔王命,负固以自抗,擅军旅,绝贡赋,如杜克逊在梓州,为朝廷西顾忧,是东川无杜鹃耳。至于涪、万、云安刺史,微不可考。凡其尊君者为有,怀贰者为无,不在夫杜鹃之真有无也。谊伯以为来东川闻杜鹃,声繁而急,乃始叹子美诗跋疐纸上语。又云‘子美不应叠用韵’何耶?子美自我作古,叠用韵,无害于为诗,仆所见如此。谊伯博学强辨,殆必有以折衷之。”胡苕溪云:“《杜鹃》诗,或云明皇幸蜀还,肃宗用李辅国谋,迁之西内,悒悒而崩,此诗感是而作。”以余观之,少陵后又有《杜鹃行》,亦是明皇迁居西内时作,其所以发明痛愤之意,尤为激烈。读之真使人可伤。但或者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耳。今并录于左。

唐史:元宗次蜀郡,皇太子即位于灵武。明年还自蜀[一],居兴庆。即南内。后皇后张氏稍与政事,多以私谒挠权,迁太上皇居西内。

[一]“自”字据《新唐书》补。

杜鹃行君不见昔日蜀天子,化作杜鹃似老乌。寄巢生子不自啄,群鸟至今与哺雏。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业业窜伏深树里,四月五月偏号呼。其声哀痛口流血,所诉何事常区区。尔惟摧残始发愤,羞带羽翮伤形愚。苍天变化谁料得,万事反覆何所无。万事反覆何所无,岂忆当殿群臣趋。

《寰宇记》云:“蜀之先,肇于人皇之际,至黄帝子昌意,娶蜀人女,生帝喾,后封其支庶于蜀。历夏、殷、周,始称王首曰蚕丛,次曰柏灌,次曰鱼凫。其后有王曰杜宇,称帝,号望帝。自恃功德高,乃以褒斜为前门,熊耳、灵关为后户,玉垒、峨眉为池泽。时有荆人鳖灵者,帝立为相。后帝因禅位于鳖灵,遂自亡去,化为子鹃。故蜀人闻鹃鸣,曰是我望帝也。”《蜀志》大略同。

登慈恩寺塔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一]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宴昆仑丘。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三山老人语录》云:“《登慈恩寺塔》诗讥天宝时事也。山者,人君之象。‘秦山忽破碎’,则人君失道矣。贤不肖混淆,则清浊不分,故曰‘泾渭不可求’。天下无纲纪文章,而上都亦然,故曰‘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于是思古之圣君不可得,故曰‘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是时,眀皇方耽于淫乐而不已,故曰‘惜哉瑶池饮,日宴昆仑丘’。贤人君子多去朝廷,故曰‘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惟小人贪窃禄位者在朝,故曰‘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一]题上原有“同诸公”三字。诗原脱从“高标”至“清秋”十二句,据《杜诗详注》补。

绝句三首楸树馨香倚钓矶,斩新花蕊未应飞。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

《觉范禁脔》云:“子美诗,言山间野外事,意盖讥刺风俗。如《三绝句》云:‘楸树馨香倚钓矶,斩新花蕊未应飞。’言后进暴贵,可荣观也。‘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言其恩重才薄,眼见其零落,不若未受恩眷时。雨比天恩,以雨多故,致花易坏也。”其二门外鸬鹚久不来,沙头忽见眼相猜。自今已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

“门外鸬鹚久不来,沙头忽见眼相猜。”言贪利小人畏君子之讥其短也。“自今已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言君子蒙以养正,瑾瑜匿瑕,山薮藏疾,不发其恶。小人未革面,谄谀不知愧耻也。

其三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

此绝言惟守道为岁寒也。前辈多法其意而作,如韩稚圭诗云:“风定晓林蝴蝶舞,雨匀春圃桔橰闲。”亦以雨比天恩,桔橰比宰相功业之就,已退闲矣。时公在相州作。蔡持正在安州,亦有诗云:“风摇熟果时闻落,雨滴余花亦自香。”熟果比大臣黜落也。

愚谓:论诗若此,亦犯山谷穿凿之戒。洪驹父有云:“尝见一老书生,忘其姓名,自言评老杜诗。取而观之,注‘纨裤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云:‘冠,上服,本乎天者亲上,故称冠,譬之君子。裤,下服,本乎地者亲下,故举裤,譬之小人。’虽不为无理,然穿凿可笑也。”漫兴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笋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

《冷斋夜话》云:“‘笋根稚子无人见’,世不解‘稚子’为何等语。唐人有《食笋诗》云:‘稚子脱锦绷,骈头玉香滑。’则稚子为笋明矣。《赞宁杂志》曰:‘竹根有鼠,大如猫,其色类竹,名之曰“豚”,亦云“稚子”。’余以问子苍,子苍曰:‘笋为稚子,老杜之意也。不用《食笋诗》证亦可。’”《漫叟诗话》云:“‘笋根稚子无人见’,当为野雉之雉。或以为童稚,非也。”《桐江诗话》云:“冷斋以稚子便作笋,引唐人诗为证,何谬之甚也!唐诗盖谓笋之脱箨,如小儿之解绷。便以稚子为笋,则非也。少陵诗,本特误以‘雉’为‘稚’耳。盖笋生乃雉哺子之时,言雉子之小,在竹间,人不能见也。”羌村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诚斋云:“杜子美《羌村》诗,读之真有一倡三叹之声。”《冷斋夜话》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言更相秉烛照之,恐尚是梦也。‘更’字当作平声读,若作侧声读,则失其意矣。”《幕府燕闲录》云:“盛文肃梦朝上帝,见殿上执扇有题诗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意其为天人诗,识之。既寤,以语客,乃杜甫诗也。”《三山老人语录》云:“《羌村诗》‘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一小说谓有人过骊山,梦明皇称美此二句。然子美诗云‘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乃有‘秉烛’之语。则致世之乱者谁邪?眀皇得不惭乎?犹诵其语而誉之,可谓无耻矣。此小说之所以无稽也。”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得寒字[一]竹里行厨洗玉盘,花边立马簇金鞍。非关使者征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百年地辟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看弄渔舟移白日,老农何有罄交欢。

胡苕溪云:“律诗之作,用字平仄,世固有定体,众共守之。然不若时用变体,如兵之出奇,变化无穷,以惊世骇目,老杜此诗,七言律诗之变体也。东坡常用此体作诗云。”[附]东坡诗次韵韶守狄火夫见赠二首之一[二]华发萧萧老遂良,一身萍挂海中央。无钱种菊为家业,有病安心是药方。才疏正类孔文举,痴绝还同顾长康。万里归来空泣血,七年供奉殿西廊。

绝句律诗,亦有用变体者,今附于后。

[附]老杜诗谢严中丞送青城山道士郛酒一瓶[三]山瓶乳酒下青云,气味浓香幸见分。鸣鞭走送怜渔父,洗盏开尝对马军。

[附]韦苏州诗雪夜下朝呈省中一绝[四]南望青山满禁闱,晓陪鸳鹭正差池。共爱朝来何处雪,蓬莱宫里拂松枝。

凡此皆律诗之变体。又有五言律诗,至第三句便失黏,落平仄,亦别是一体。唐人用者甚多,但今人少用耳,学者不可不知。

[一]诗题原缺,据《杜诗详注》补。

[二]诗题原缺,据《新编东坡先生诗集》补。

[三]同[一]。

[四]诗题原缺,据《全唐诗》补。

缚鸡行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虫鸡于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缚。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

洪容斋云:“此诗自是一段好议论。至结句之妙,非他人之所能企及也。”西山《文章正宗》云:“一篇之妙,在乎落句,黄鲁直深达诗旨,其《书酺池寺书堂》云:‘小黠大痴螗捕蝉,有余不足夔怜蚿。退食归来北窗梦,一江风月趁渔船。’可与言诗者,当自解也。”师厚云:“天下之利害,当权轻重。除寇则劳民,爱民则养寇。与其养寇,孰若劳民?与其食虫,孰若存鸡?”《步里客谈》云:“古人作诗断句,辄旁入他意,最为警策。如老杜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也。黄鲁直作《水仙花诗》:‘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亦是此意。”[附]黄鲁直水仙花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盈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

[附]东坡二虫诗君不见水马儿步步逆流水,大江东流日千里,此虫趯趯长在此。又不见鷃滥堆决起随冲风,随风一去宿何许,逆风还落蓬蒿中。二虫愚智俱莫测,江边一笑无人识。

师民瞻云:“杜甫《缚鸡行》末句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东坡此诗末句正用杜甫诗意也。”汪养源云:“《韵语阳秋》云:‘阿滥堆,明皇御玉笛,采其声翻为曲,左右皆能传唱。’张祜诗有云:‘至今风俗骊山下,村笛犹吹《阿滥堆》。’”卷三李太白朱文公云:“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诗者也。”李阳冰《李翰林集序》云:“太白不读非圣之书,耻为郑、卫之作,故其言多天仙之辞。三代以下,《风》《骚》之后,驱驰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惟公一人。”黄山谷云:“太白豪放,人中凤凰麒麟。譬如生富贵人,虽醉着、瞑暗中作无义语,终不作寒乞声。”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长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胡苕溪云:“太白《望庐山瀑布》一绝,东坡极称美之。坡游庐山,曾有诗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然余谓太白前篇古诗云:‘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此语磊落清壮,辞简而意尽,优于绝句多矣。”[附]东坡庐山瀑布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为徐凝洗恶诗。

东坡云:“仆游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其中有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开元寺,主僧求诗,因戏作一绝。”[附]徐凝瀑布瀑布瀑布千丈直,雷奔入江无暂息。万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东坡云:“徐凝《瀑布》诗,至为尘陋。或又伪作乐天称美此句,有‘赛不得’之语。乐天虽涉浅易,然亦岂至是哉?”答山中俗人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杨诚斋云:“此李太白诗体也。”《许彦周诗话》云:“贺知章呼太白为‘谪仙人’。余观此诗,窃信之矣。”金陵酒肆留别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诗眼》云:“山谷言:‘学者若不见古人用意处,但得其皮毛,所以去之更远。如“风吹柳花满店香”,若人复能为此句,亦未是太白。至于“吴姬压酒劝客尝”,“压酒”字,他人亦难及。“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益不同。“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至此乃真太白妙处,当潜心焉。’故学者要先以识为主,如禅家所谓正法眼者,直须具得此眼目,方可以入道也。”《诗话》云:“前辈谓好句须要好字。如太白诗‘吴姬压酒劝客尝’,可见新酒初熟,江南风物之美如此,工在‘压’字。”榜峰顶寺夜宿峰顶寺,举手扪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西清诗话》云:“蕲州黄梅县峰顶寺,在水中央,环伏万山,人迹所罕到。曾阜为令时,因事登其上,见梁间一榜,尘暗粉落,拂涤视之,乃谪仙诗。世间传杨大年幼时诗,非也。”[附]杨大年绝句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阮阅《诗话》云:“杨文正公亿生数岁不能言,一日家人抱登楼,偶触其首,遂即能语,且吟此诗。”登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时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陆贾《新语》云:“邪臣蔽贤,犹浮云之鄣日。太白诗末句用此语也。”《该闻录》云:“唐崔颢尝题武昌黄鹤楼诗,李太白负大名,见其诗尚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故欲拟之以较胜负,乃作《金陵凤凰台诗》。”《后村诗话》云:“古人服善,太白过黄鹤楼,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句。至金陵,遂为《凤凰台诗》以拟之。今观二诗,真敌手棋也。若他人,必次颢韵,或于诗板之傍别着语矣。”[附]崔颢题黄鹤楼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江夏辨疑》云:“州之有楼,著称于江湖之间,如江之庾公,岳之岳阳,鄂之黄鹤,是也。然黄鹤,多以为费袆升仙之地,故阎伯埕为之记曰:‘费袆登仙,驾黄鹤反憩于此,遂以名楼。’”予按:《蜀志》费袆为魏降人郭循所害,袆固不得其终,安有驾鹤而憩此者邪?不知《辨疑》何以为据?州城之东十里,有山多鸟,是为黄鹤山。《方舆记》云:昔有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因得名。楼以西临崖有石,如矶焉,为黄鹤矶。后人建楼,托俯矶上,故不更别名耳。崔颢之诗,亦以为费袆升仙之地,盖承袭谬误,不复考正耳。

《徐柏山诗庄》云:“太白之拟《黄鹤楼》,正在《鹦鹉洲》一诗,而非止于凤凰台之作。今载于后。”鹦鹉洲扁舟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愚谓:此诗联联与崔颢诗格调同,而语意亦相类。徐柏山之说得之,亦善于读诗者也。

乌夜啼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

《古今词话》云:“李白初自蜀到京师,贺知章闻其名,见之,请观所为文。白出《蜀道难》示之。知章曰:‘公非人间人,岂太白星精邪?’于是解金貂换酒,醉归。及见《乌夜啼》,曰:‘此诗可啼鬼神也。’”乌栖曲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莹江波。东方渐高奈尔何。

胡苕溪云:“老杜《寄李十二白》诗云:‘诗成泣鬼神。’元和中,范传正志白墓云:贺公知章吟公《乌栖曲》云:‘此诗可以哭鬼神矣。’”愚按:贺知章云:“此诗可哭鬼神。”一以为《乌夜啼》,一以为《乌栖曲》。今并载于右,想二诗出于一时所同见也。

永王东巡歌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麾戎虏坐琼筵。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右《东巡歌》十一首,今录其二。

愚按:《年谱》云:“天宝十四载乙未,安禄山反。明年,明皇在蜀,永王璘节度东南。白时卧庐山,璘胁致之。璘军败丹阳,白奔亡,至宿松山,坐系浔阳狱。宣慰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验治白,以为罪薄宜贳。宋中丞有荐表云:‘前翰林供奉李白,年五十有七,为璘胁行,中道奔走,即已陈首。经涣及臣推覆立审,无辜。白有经济之才,请拜一京官献可替否,以光朝列。’不报。肃宗乾元二年己亥,以璘事长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蔡宽夫诗话》云:“太白之从永王璘,世颇疑之。《唐书》载其事甚略,亦不为明辨是否。独白有《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诗中自序甚详。云:‘半夜水军来,浔阳满旌旃。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从赐五百金,弃之若浮烟。辞官不受赏,翻谪夜郎天。’然太白岂从人为乱者哉?盖其学本出纵横,以气侠自任。当中原扰攘时,欲藉之以立奇功耳。观其《东巡歌》中之语,亦可以见其志矣。”古诗世道日交丧,浇风变淳原。不求桂树枝,反栖恶木根。所以桃李树,吐华竟不言。大运有兴没,群动若飞奔。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

朱文公题太白诗后:“李太白天才绝出,尤长于诗。一日,李光之携陈光泽所藏广成子画像来看,偶记李太白此诗,因写以示之。今人舍命作诗,开口便说李、杜,以此观之,何曾梦见他脚板耶?”襄阳歌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蒲萄初酦醅。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邱台。千金骏马换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车傍侧挂一壶酒,凤笙龙管行相催。咸阳市上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

欧阳公云:“‘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此常语也。至于‘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后见太白之横放,所以惊动千古者,固不在此乎?”黄山谷云:“李白歌诗,度越六代,与汉魏乐府争衡。”又云:“太白诗歌,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椠人所可拟议。”清平调辞三章其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

《李白集后序》云:“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繁开,上乘照夜车,太真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名擅一时,捧檀板将前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何用旧乐辞?’遽命持金花笺赐翰林李白,立进《清平调》辞三章。白欣然承诏,援笔赋之。龟年以歌辞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调抚丝竹,促龟年歌之。太真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歌辞,意甚厚也。上因调玉笛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妃饮罢,敛绣巾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诸学士矣。”宫词此词有八首,今录其一。

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金殿锁鸳鸯。选妓随雕辇,征歌出洞房。宫中推第一,飞燕在昭阳。

胡苕溪云:“太白《宫词》云:‘梨花白雪香。’子美《咏竹》云:‘风吹细细香。’二物皆无香,而二公皆以香言之何邪?韩退之《咏樱桃》云‘香随翠笼擎偏重’,亦有此病。”《溪诗话》云:“世俗夸太白赐床调鼎为荣,力士脱靴为勇。愚观玄宗渠渠于白,岂真乐道下贤者哉?其意急得艳词媟语,以悦妇人耳。白之论撰,亦不过‘玉楼’‘金殿’‘鸳鸯’‘翡翠’等语,社稷苍生何赖?就使滑稽傲世,然东方生不忘纳谏,况黄屋既为之屈乎?或者谓其谋谟潜密,然历考全集,求其爱君忧民之心,如杜子美语,一何鲜也?力士闺闼庸腐,惟恐不当人主意,挟主势驱之,何所不可,脱靴乃其职也。自退之为‘蚍蜉撼大木’之论,遂使后学吞声。余谓:‘如论其文章豪逸,真一代伟人。论其心术事业,可施廊庙,李、杜齐名,真忝窃也。’”《钟山语录》云:“王荆公次第四家诗,以子美为第一,欧阳永叔次之,韩退之又次之,乃以太白为下俗。人多疑之,公曰:‘白诗近俗,人易悦故也。白识见污下,十首九说妇人与酒。然其才豪俊,亦可取也。’”咏鹦鹉落羽辞金殿,孤鸣吒绣衣。能言终见弃,还向陇山飞。

愚按:《年谱》云:天宝三载,白与吴筠善,筠待诏翰林。白亦至长安,见太子宾客贺知章于紫极宫,因解金貂换酒为乐。荐于明皇,召见金銮殿。诏供奉翰林,进《清平调》词。后为高力士憾其脱靴,谮于贵妃,三欲命官,被沮而止。乃放骜不自修,与知章等八人为酒中八仙。帝赐金放还,白乃作《咏鹦鹉诗》以自况云。

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胡苕溪云:“《乐府杂录》云:‘笛者,羌乐也。古曲有《折杨柳》《落梅花》之名,故杜少陵亦有《吹笛诗》云:“故园杨柳今摇落,何得愁中曲尽生。”王之涣亦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此皆言《折杨柳》曲也。’”听黄鹤楼吹笛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复斋漫录》云:“古曲有《落梅花》,非谓吹笛则梅落。诗人用事不悟其失耳。”胡苕溪云:“余意不然之。盖诗人因笛中有《落梅花曲》,故言吹笛则梅落,其理甚通,用事殊未为失。古之诗词,用吹笛则梅落者甚众,若以为失,则《落梅花》之曲,何为笛中独有之,决不虚设也。谪仙又有《观胡人吹笛》云:‘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又戎昱《闻笛诗》云:‘平明独惆怅,飞尽一庭梅。’崔鲁《梅诗》云:‘初开已入雕梁画,未落先愁玉笛吹。’黄鲁直《侍儿》诗云:‘催尽落梅春已半,更吹三弄乞风光。’泛观古人用事一律,可见复斋之妄辨也。”安陆白兆山桃花岩寄刘侍御绾云卧三十年,好闲复爱仙。蓬壶虽冥绝,鸾鹤心悠然。归来桃花岩,得憩云窗眠。对岭人共语,饮潭猿相连。时升翠微上,邈若罗浮巅。两岑抱东壑,一嶂横西天。树杂人易隐,崖倾月难圆。芳草换野色,飞萝摇春烟。入远构石室,选幽开山田。独此林下意,杳无区中缘。永辞霜台客,千载方来还。

黄山谷云:“余闻士大夫尝劝白兆山僧重素,即岩下作桃花庵。素云:‘桃花庵不难作,但恨无李白耳。’今彦顾乃欲砻崖石,刻李白诗。方结草其旁,以待冠盖之游者,众不可。盖安知遂无李白邪?为我多谢素师,今无白兆,尚不废椎鼔升堂,岂可臆计世无李白邪?素若有语,可并刻之。彦顾,安陆李慥也。”关山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童蒙训》云:“李太白诗,如‘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及‘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长亭。大舶夹双橹,中流鹅鹳鸣’之类,皆气盖一世。学者能熟味之,自然不浅矣。”浔阳紫极宫感秋何处闻秋声,潇潇北窗竹。回薄万古心,揽之不盈掬。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白云南山来,就我檐下宿。懒从唐生决,羞访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野情转萧散,世道有翻覆。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

《西清诗话》云:“太白此诗,本陶渊明‘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之句,详见前陶渊明《问来使》篇。”[附]苏东坡和李太白[一]寄卧虚寂堂,明月浸疏竹。泠然洗我心,欲饮不可掬。流光发永叹,自昔非余独。行年四十九,还此北窗宿。缅怀卓道人,白首寓医卜。谪仙固远矣,此士亦难复。[二]世道如弈棋[三],变化不容覆。惟应玉芝老,待得蟠桃熟。

胡苕溪云:“东坡起语清拔,优于太白。大抵东坡每题咏景物,于长篇中只篇首四句,便能写尽,语仍快健。”[一]“李太白”三字原脱,据《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补。

[二]“难”原作“谁”,据同上改。

[三]“弈”原作“变”,据同上改。

[附]黄山谷和不见两谪仙,长怀倚修竹。行绕紫极宫,明珠得盈掬。平生人欲杀,耿介受命独。往者如可作,抱被来同宿。砥柱阅颓波,不疑更何卜。但观草木秋,叶落根自复。我病二十年,大斗久不覆。因之酌苏李,蟹肥社醅熟。

[附]刘后村和后村自序云:十一月二日,至紫极宫,诵李白诗及坡、谷和篇。因念苏、李听竹时各年四十九,予今五十九矣,遂次其韵。

翰林两仙人,偶来听风竹。萧萧玉千竿,采采绿一掬。少时负不群,中岁乃见独。嗟余长十年,所至恋三宿。径当还笏归,奚俟揲蓍卜。夜郎与儋耳,老大费往复。宜州殿其后,路险车又覆。山中采芝去,舍下炊粱熟。

[附]谢叠山和雨歇月明松,天碧光入竹。好怀一时开,乾坤清可掬。相携尘外游,此乐岂我独。扫开松上云,恐有鹤来宿。爽气逼斗牛,何待蜀仙卜。独怜天心劳,千岁几剥复。沧海有红尘,不见虚舟覆。问讯安期生,何年枣当熟?

愚谓:叠翁此诗,清峭典雅,与诸老之作真可齐驱并驾也。

金陵城西楼月下吟金陵夜寂凉风发,独上高楼望吴越。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

胡苕溪云:“东坡《送人守嘉州》古诗,其中有云:‘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上两句全是李谪仙诗,故继之以‘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之句。此格本于李谪仙,其诗云:‘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盖‘澄江净如练’,即玄晖全句也。后人袭用此格愈变愈工,至鲁直则云:‘凭谁说与谢玄晖,休道澄江净如练。’又如王文海云:‘鸟鸣山更幽’,至介甫则曰‘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此又反意而用之。”[附]李太白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东坡《送人守嘉州诗》全用此绝首联也。

[附]谢玄晖晚登三山还望京邑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姑熟十咏姑熟溪爱此溪水闲,乘流兴无极。漾楫怕鸥惊,垂竿待鱼食。波翻晓霞影,岸叠春山色。何处浣纱人,红颜未相识。

右《姑熟十咏》,乃《姑熟溪》《丹阳湖》《谢公宅》《陵歊台》《桓公井》《慈姥竹》《望夫山》《牛渚矶》《灵墟山》《天门山》十首是也。今止录其一。

东坡云:“太白豪俊,语不甚择,集中往往有临时率然之句,故使妄庸辈敢有伪撰者。如集中《归来乎》《笑矣乎》及《赠怀素草书》数诗,决非太白作。盖唐末五代间,学齐己辈诗也。余尝舟次姑熟堂下,读《姑熟十咏》,怪其语浅近,不类李白。王平甫云:‘此李赤诗也。赤自比李白,故名赤。其后为厕鬼所惑而死。’今观其诗,止此而以太白自比,则其人心疾久矣,岂厕鬼之罪哉?”胡苕溪云:“东坡此语,盖有所讥而云。”按:柳子厚作《李赤传》云:“李赤,江湖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后为鬼所惑,卒死于厕。”详见《柳子厚文集》。卷四韦苏州朱文公云:“其诗无一字做作,直是自在。其气象近道,意常爱之。”又云:“苏州诗高于王维诸人,以其无声色臭味也。”徐师川云:“自李、杜以来,古人诗法尽废。惟苏州有六朝风致,最为流丽。”刘后村云:“韦苏州诗律深妙,流出肝肺,非学力所可到也。”酬故人重九求橘怜君卧病思新橘,始摘犹酸亦未黄。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

苏东坡云:“世传王子敬帖有‘黄柑三百颗’之语。此帖乃在刘季孙家,刘死不知今在何处。韦苏州此诗,本此帖也。”黄山谷云:“余往时以为右军帖中‘赠子黄柑三百’者。比见右军一帖云:‘奉橘三百枚,霜未降,不可多得。’苏州盖取诸此。”杜司空席上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恼断苏州刺史肠。

胡苕溪云:“韩子苍谓:‘韦苏州少时,豪纵不羁。’因记《遗史》云:‘韦应物赴大司空杜鸿渐宴,醉宿驿亭。醒见二妓在侧,怪问之,对曰:“郎中席上与司空诗,因令侍寝。”问记诗否?二妓诵之。观此,则应物豪纵之性,暮年犹在也。’”陪王郎中寻孔征君俗吏闲居少,同人会面难。偶随香署客,来访竹林欢。暮馆花微落,春城雨暂寒。瓮间聊共酌,莫使宦情阑。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照绿蘋。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复斋漫录》云:“二篇皆佳作也,而《韦集》逸去。余家有顾陶所编《唐诗》,中有之,今故附于此。”白乐天云:“苏州五言诗,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冷斋夜话》云:“王荣者,尝官于观州。罢官渡观江,七日风作不得济。父老曰:‘公舟中必有奇异。此江神极灵,当献之得济。’荣老顾无所有,止有黄麈尾,以献之,风如故。又以端石砚献,风愈作。又以宣色虎帐献之,皆不验。夜卧念曰:‘有黄鲁直草书扇头子,题韦应物此诗。’公取视,戃惚之势,曰:‘我犹不识,鬼宁识之乎?’持以献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两镜对展。南风徐来,帆一饷而济。予谓江神必元祐迁客之鬼,不然,何嗜之深邪?”寄全椒山中道士今朝郡斋冷,忽忆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遥持一杯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许彦周诗话》云:“韦苏州此诗,东坡用其韵曰:‘寄语庵中人,飞空本无迹。’此非才不逮,盖绝唱不当和也。如东坡《罗汉赞》云:‘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此八字,还许人再道否?”[附]东坡和韦苏州诗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问月夕。聊戏庵中人,空飞本无迹。

坡云:“罗浮山有野人,相传葛稚川之隶也。邓道士守安,尝于庵前见其足迹,长一尺许。以酒一壶,依苏州韵作诗寄之。”送宫人入道舍宠求仙畏色衰,辞天素面立天墀。金丹拟驻千年貌,宝镜休匀八字眉。公主与收珠翠后,君王看戴角冠时。从来宫女多相妒,闻向瑶台总泪垂。

刘后村云:“项斯家有此诗。苏州诗家最高手,亦有此作,与斯辈竟何以异!风俗移人如此,或是韦公戏效时人体尔。”[附]项斯送宫人入道愿从仙女董双成,王母前头作伴行。初戴王冠多误拜,欲辞金殿别称名。将敲碧落新斋磬,却进昭阳旧赐筝。旦暮焚香绕坛上,步虚犹作按歌声。

后村云:“《送宫人入道》,唐人多有此作。荆公止选项斯一首,未脱唐体也。”凌雾行秋城海雾重,职事凌晨出。浩浩含元天,溶溶迷朗日。才看含鬓白,稍见沾衣密。导骑全不分,郊树都如失。霏微误嘘吸,肤腠生寒栗。归当饮一杯,庶用蠲此疾。

愚按:《博物志》云:“王肃、张衡、马均俱冒重雾行,一人无恙,一人病,一人死。问其故,无恙者曰:‘我饮酒,病者饱食,死者空腹。’”苏州此诗,末意与此事相表里也。

郡中与诸文士宴集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烦痾正消散,佳宾复满堂。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理会是非遣,性达形迹忘。鲜肥属时禁,蔬果幸得尝。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吴中盛文史,群彦今洋洋。方知大藩地,岂曰财赋强。

《王直方诗话》云:“刘太真《与韦苏州书》云:‘足下,《郡斋燕集》,何情致畅茂遒逸如此[一]。宋、齐间,沈、谢、吴、何始精于理意,缘情体物,备诗人之指。后之传者,甚失其源,惟足下制其横流。师摰之始,《关雎》之乱,于足下之文见之。’则知苏州诗为当时所贵如此。《燕集》所作,乃‘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是也。”韦苏州歌苏州诗云:“身当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又《郡斋燕集》云:“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余谓士大夫当切切作此语。彼一意供租、专事土木而视民如仇者,得无愧此诗乎?

白乐天《吴郡诗石记》云:“韦应物为苏州牧,歌诗甚多。有《郡宴诗》云:‘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最为警策。”又云:“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尤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死,然后爱之。”[一]“遒逸”下原有“也”字,据《王直方诗话》删。

[附]东坡效韦苏州弱羽巢林在一枝,幽人蜗舍两相宜。乐天长短三千首,却爱韦郎五字诗。

刘禹锡《诗话》云:“刘禹锡好诗,晚节尤精。白居易尝推为‘诗豪’。”又云:“刘禹锡诗在处有神物护持。”刘后村云:“梦得历德、顺、宪、穆、敬、文、武七朝,其诗尤多感慨。有‘在人虽晚节,于树比冬青’之句,嗟闲叹婉。又有《答白乐天》云:‘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亦足以见其精华,老而不竭也。”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艺苑雌黄》云:“朱雀桥、乌衣宅,皆金陵故事。”《舆地志》云:“晋时王导自主乌衣宅。宋时诸谢曰‘乌衣之聚’,皆此巷也。王氏、谢氏,乃江左衣冠之盛者。故杜诗云‘王谢风流远’,又云‘从来王谢郎’。比观刘斧《摭遗》,载《乌衣传》,乃以王谢为一人姓名。其言怪诞,遂托名于钱希白。又取梦得诗实其事,是直刘斧之妄言耳。”刘斧《青琐摭遗》载六朝事迹云:“王榭,金陵人,世以航海为业。一日,海中失舡,泛一木登岸。见一翁一妪,皆衣皂。引榭至所居,乃乌衣国也。以女妻之。既久,榭思归,复乘云轩泛海,至其家,有二燕栖梁上。榭以手招之,飞至臂上,取片纸,书小诗系其尾曰:‘误到华胥国里来,玉人终日苦怜才。云轩飘去无消息,洒泪临风几百回。’来春,燕又飞来榭身,上有诗云:‘昔日相逢真数合,如今睽远是生离。来春纵有相思字,三月天南无雁飞。’至来岁,燕竟不至。因目榭所居为‘乌衣巷’。刘禹锡有诗云。”金陵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谢叠山诗话》云:“二诗之妙,有风人遗意。意在言外,寄有于无。二诗皆用旧时字,绝妙。”玄都观赠看花诸君子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再游玄都观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旧唐书·刘禹锡传》云:“禹锡坐王叔文党,贬司马。既贬还,宰相欲任省郎,而禹锡作《玄都观看花诸君子》诗,语涉讥忿,当路不喜,乃出为播州刺史。后复入为主客郎中,复作《再游玄都观》诗,且言:‘始谪十年,还京师,道士植桃,其盛如霞。又十四年,过之,无复一存。惟见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耳。’以诋当时权近,乃益薄其行焉。”[一]“还”原作“远”,据《旧唐书·刘禹锡传》改。

生公讲堂生公说法鬼神听,身后空堂夜不扃。高坐寂寥尘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

《洪驹父诗话》云:“山谷至庐山一寺,与群僧围炉,因举《生公讲堂》诗,末句云‘一方明月可中庭’,一僧率尔云:‘何不曰“一方明月满中庭”?’山谷笑去。”《谢叠山诗话》云:“生公讲堂,在平江府三十里外虎邱寺。生公点头石尚在,讲堂宏丽,可容二千人。此诗乃笑生公也。谓其身后略无神通,惟有一方明月,可以周遍中庭。生前听法二千人,今安在哉?”竹枝歌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

胡苕溪云:“余尝舟行苕溪,夜闻舟人唱吴歌。歌中有此后两句,余皆杂以俚语。岂非梦得之歌,自巴渝流传至此耶?”杨柳枝词凤阙轻遮翡翠帏,龙池遥望曲尘丝。御沟春水相辉映,狂杀长安年少儿。

《复斋漫录》云:“余读唐杨巨源诗‘江边杨柳曲尘丝’之句,皆不知所本。其后读梦得《杨柳枝辞》,乃知巨源取此。”[附]杨巨源折杨柳江边杨柳曲尘丝,立马烦君折一枝。惟有东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

《杨巨源集》“曲尘丝”作“绿烟丝”,非也。

胡苕溪云:“唐毛文锡有词云:‘鸳鸯对浴银塘暖,水面蒲梢短,垂杨低拂曲尘波。’汪彦章诗云:‘垂垂梅子雨,细细曲尘波。’然则曲尘,亦可以水言之也。或云:‘《周礼》鞠衣注云:“黄桑服也。色如曲尘,象桑叶始生。鞠者,草名,花色黄。”世遂以曲尘为鞠尘。’其说非是。”酬柳子厚家鸡之赠日日临池弄小鸡,还思写字付官奴。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牙敛手徒。

《蔡宽夫诗话》云:“柳子厚书迹,湖湘间多有其碑刻,而体不一,或疑有假托其名者。惟《南岳弥陀和尚碑》最善,大底规模虞永兴矣。然不知‘柳家新样元和脚’者,如何也?”[附]子厚寄刘梦得书成欲寄庾安西,纸背应劳手自题。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寻已厌家鸡。

《复斋漫录》云:“《子厚寄刘梦得》诗,盖其家有右军书,每纸皆庾翼题云:‘王会稽六纸。’其诗谓此也。梦得有《酬家鸡之赠》,乃答子厚诗也。其中所谓‘柳家新样元和脚’,东坡作“手”字,后山作“脚”字。人竟不晓。高子勉举以问山谷,山谷云:‘取其字制之新,昔元丰中,晁无咎作诗文极有声,陈后山戏之曰:“闻道新词能入样,相烟红襭鄂州花。”盖相襭织鄂州花也。则“柳家新样元和脚”者,其亦此类欤。’予顷见徐仙者,效山谷书。而陈后山以诗纪之,有‘黄家元祐样’之语,则山谷之言无可疑也。最后见东坡《柳氏求笔迹》诗,亦有此语,并附于左。”[附]陈后山纪徐仙效黄山谷书蓬莱仙子补天手,笔妙诗情万世功。肯学黄家元祐样,信知人厄匪天穷。

[附]苏东坡酬柳氏二外甥求笔迹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君家自有元和手,莫厌家鸡更问人。

一纸行书两绝诗,遂良须鬓已成丝。何当火急传家法,欲见诚悬笔谏时。

东坡此诗,盖用柳、刘二诗事。但东坡以“元和脚”为“元和手”,其理虽同,“手”字为异耳。○诚悬,唐柳公权字也。

观棋歌送儇师西游自从仙人遇樵子,直到开元王长史。前身后身付余晋,百变千化无穷已。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见搏击三秋兵。雁行布阵众未晓,虎穴得子人皆惊。行尽三湘不逢敌,终日饶人损机格。蔼蔼京城在九天,赌取声名不要钱。

胡苕溪云:“梦得《观棋歌》云:‘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见搏击三秋兵。雁行布阵众未晓,虎穴得子人皆惊。’余尝爱此数语,能模写弈棋之趣,梦得必高于手谈也。至东坡《观棋》则云:‘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盖东坡素不解棋,不究此味也。”[附]东坡观棋诗五老峰前,白鹤遗址。长松荫庭,风日清美。我时独游,不逢一士。谁与棋者,户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纹楸坐对,谁究此味。空钩意钓,岂在鲂鲤。小儿近道,剥啄信指。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

东坡云:“予素不解棋,尝独游庐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意欣然喜之。自尔欲学,然终不解也。儿子过乃粗能者,儋守张中日从之戏,子亦隅坐竟日,不以为厌也。因作诗云。”看牡丹今日花前饮,甘心醉几杯。但愁花有语,不为老人开。

苏子由云:“此诗感慨,东坡《吉祥寺赏牡丹》一绝,正与此意同。”[附]东坡吉祥寺赏牡丹人老簮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

杜牧之有诗云:“东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恐不如。”东坡盖用此语也。

赠白乐天莫嗟华发与无儿,却是人间久远期。雪里高山头早白,海中仙果子生迟。于公必有高门庆,谢守何烦晓镜悲。幸免如新分非浅,祝君长咏梦熊诗。

刘梦得自注云:“高山本高,高门使之高,二字为义不同。”《三山老人语录》云:“白乐天《寄刘梦得》诗,有‘叹早白无儿’之语。刘以此诗赠之,二‘高’字,自注其义不同。古之诗流晓此,唐人忌重叠用字,今人则叠用字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