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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诗辩坻三

卷二

诗藏 · 诗话 · 第 96–129 段

●卷二

○魏《庚溪诗话》云:"魏武、魏文父子横槊赋诗,虽乃壮抑扬,而乏帝王之度。"余谓汉武《秋风》之悲,不害其雄主;隋炀典制之作,无救于亡国。庚溪此论,非通于述作之言矣。

《却东西门行》,奇骨骏气,跌宕流转,此曹公五言绝唱也。子建独得其妙,而更见神诣,遂▯千载。昭明录《苦寒》而遗此篇,良所未解。

子桓《临高台》、《钓竿》、《十五》、《陌上桑》,俱有阿瞒骨气;至《燕歌》、《善哉》诸篇,深秀婉约,便是子桓别开阡陌。

明帝浅弱,得称三祖。《步出夏门行》,直稍取其父祖诗增衍成篇耳。

子建《箜篌引》:"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乃。"晋乐所秦者,易"惊风"二句置"盛时"二句后,更觉文势飘动。

曹子建言乐而无往悲愁,言恩而无往非怨,真《小雅》之再变,《离骚》之绪风。

《妾薄命》词意亦自宋大夫《二招》来,在乐府中则创体也。

魏诗"▯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唐诗"定是风光牵宿醉,本晨复得幸昆明",宋填词"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意若相偷,而各用我格,俱敷情之秀句。

曹植《弃妇篇》起处迂缓,正於此见古法。中间莽莽写去,无不极情妙笔,何减《长门》之赋。此诗三十四句,十七韵耳,中重二庭韵,二灵韵,二宁韵,二鸣韵,二成韵,亦古诗所少。

子建黄初以后,颇构嫌忌,数遭徙国,故作《吁嗟篇》,又作《怨歌行》,俱极悲怆。谢太傅闻之而泣下沾襟,有以也。

缪熙伯为魏制乐,述功德。《太和》云:"魏家如此,那得不太平!"鄙俚至此。

嵇康《秋胡》,东京遗调也。讦露促急,殊伤渊雅。

文帝"西北有浮▯"一篇,极其宕逸,若不能纡徐。大抵子桓短咏便俊,大篇多滞,不如子建泱泱长句,百变不穷矣。

"神飙接丹毂,轻辇随风移",二句一事,下为上引信耳,又以倒互出之,故不觉其复。刘越石"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似效此章法,不免是疵。

子建《赠徐▯》,起四句是比,急接"志士"、"小人",神锋捷露。良田不雨,兼无晚获;膏泽所施,长得丰年。即杨恽"田彼南山"之意,皆出於《小雅》《四月》之四章。

太史公称《离骚》兼"好色而不淫,怨诽而不乱"。嗣此者惟有《十九首》,则平和粹雅,几于无复怨诽好色。最后曹子建近之,"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可谓好色不淫矣;"文昌郁▯兴,迎风高中天",可谓怨诽不乱矣。自非得於《风》、《雅》之旨,其能及此乎?

子建乐府《怨歌行》比《七哀》多十二句,然《七哀》妍至雅洁,似胜《怨诗》。《七步诗》四句者,词意简完,然不若六句之有态。

魏人四言,仲宣可亚子建,独《太庙》三颂、《俞儿》诸歌,剿袭伧父。子建《鼙舞》五章、熙伯《鼓吹》众曲亦然。信乎颂体不易作,应制难为工。

西园七子,伟长诗品最劣,发口凡近。"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已自拙手。"匣镜上生尘,时不可再得",句法直可喷饭。"自君之出矣",虽为拟者所祖,终是弱调。记室列之下品,当矣。

古人云酒可忘忧,故《诗》有"酌彼金▯"、"微我无酒"之句。然更有以酒喻忧者,《黍离》"中心如醉",徐伟长诗"忧思连相属,中心如宿酲"。

阮元瑜《咏史》二首,收法极有所势。盖此体一下断语,便启恶道矣。

休琏质直,颇有东京之风。

嵇、阮并称,嵇诗大不及阮,然志节自高。《答二郭》诗"豫子匿梁侧,聂政变其形",故君之仇,无时能忘。二郭赠嵇诗亦云"所贵身名存,功烈在简书","三仁不齐迹,贵在等贤踪"。盖庶殷《多士》之类,非浮沉大将军门下等比。

后叔夜卒与祸会,有杀身成仁之风,岂谓以狂见法耶?

阮嗣宗《咏怀》,如浮▯冲飙,▯奇岸荡波,舒蹙倏忽,渺无恒度。

曹孟德如宛马骋健,扬沙朔风。

子桓风流猗靡,如合德新妆,不作妖丽,自然荡目。

子建嵯峨跌宕,思挟气生,如高山出▯,大海扬波,虽极惊奇,不轻露其变态也。

公▯华逸矫举,最近思王,并称曹、刘,不虚耳。

刘桢《赠从弟》三首,其人殆耻仕曹氏者,诗中有赞有讽,微意极尽。

子建《杂诗》,犹存拟古之迹。至嗣宗《咏怀》,脱去畦径,超然物表,自起自止,旁若无人。阮公风流,于兹可想。

嗣宗运际鼎革,故《咏怀》词近放荡,指实悲愤,与叹铜驼、悲麦秀,亦连类之文也。诗中屡引伯夷、子房、邵平,厥志了焉。颜公谓其"身事乱朝,文多隐避",尚隔一解。叔夜诗亦然。但阮志存高蹈,嵇不忘奋身耳。余谓籍本传云:"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数语可为读阮诗注脚。

《魏氏春秋》云:"山涛为选曹郎,举康自代,康答书拒绝,而非薄汤、武。"此语可为读嵇诗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