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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颐山诗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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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诗话 · 第 1–63 段

钦定四库全书集部九颐山诗话诗文评类提要(臣)等谨案《颐山诗话》一巻,明安盘撰。盘字公石,颐山其号也。嘉定州人,弘治乙丑进士,官至兵科给事中。其论诗以严羽为宗。其中如以「海棠」为杜甫母名,尚沿小说之讹;又以「朝扣富儿门」四句讥杜甫「致君尧舜」之妄,亦失之于固。所载讥陈循诗,嘲「裁传奉官」诗,亦皆近乎小说,无关诗法。至其议庄■〈日上永下〉溪边鸟共天机语,杖上梅挑太极行」句,论梅尧臣「歌欲论长恨,人将问少君」句,及排周紫芝论林逋梅诗,则固诗家公论也。盘亦工于吟咏,王士祯《池北偶谈》尝载其数篇,颇婉约可诵。是书《明史·艺文志》作二巻,此本仅一巻,而首尾完具,殆史偶误欤?

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頥山诗话原序頥山老农曰:「夫诗言志,诗话又以论诗也。故诗难,而论诗又难也。夫作者皆禀灵含异,各充其极,缛旨绮文,情变气殊,故以浅涉者不能深,以泛猎者不能得,以已见者不能该,以辞类者不能达。意诡于本指,鉴左于微向,其于标能振芳益逺哉?夫立标以示表也,启钥以开户也。世之论诗者,低昂众制,商搉前藻,乃复继之曰:『予尝拟之云』,又曰:『予尝有诗云』,此何以称焉?竞长呈伎,激赏邀声,此与夫耀色者何异焉?林居多暇,喜与学士大夫谈谈,又多诗,学士大夫退辄录之,稍有得焉,定其初见,或进焉毕其说。他日倘庶几哉?将论诗者之所不废也。」嘉靖戊子秋九月朔日頥山老农书。

颐山诗话原序●钦定四库全书頥山诗话(明)安盘 撰诗岂易言哉?竒者诡而不法,兴者僻而不遂,丽者绮而不合,赋者直而不深,淡者枯而不振,比者泛而不揆,苦者涩而不入,达者肆而不制,巧者藻而不壮,质者俚而不华,丰者奢而不节,约者陋而不变,循者失之剽,新者失之恠,振者失之夸,径者失之浅,速者失之率,奥者失之沉。诗之难如此!三百篇尚矣,三代而下,如曹、刘风骨之古,李、杜选律之备,其庶几焉?世之程才艺苑,献最吟坛者,非不精骛八极,心逰无始,日摛前藻,心企往躅,然而咏髙歴赏,离众絶致者,盖不多见。讵非难欤?

造化人事,有有则有无,有全则有偏,有盛则有衰。一时风声气习,例足以振起,亦足以颓堕。汉以文盛,唐以诗盛,宋以道学盛,以声律论之,则不能兼焉。汉无骚,唐无选,宋无律。所谓无者,非真无也,或有矣而不纯,或纯矣而不多。虽谓之无,亦可也。

诗如叅禅,有彼岸,有苦海,有外道,有上乗。迷者不能登彼岸,沉者不能出苦海,魔者不能离外道,凡者不能超上乗。虽不离乎声律,而实有出于声律之外。严沧浪所谓一味妙悟者,盖为是也。

木兰词,古今人以为髙古,然不知为唐人之拟作也。词中「万里赴戎机,闗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皆唐人语。且可汗,唐蕃国天子之号,故知为唐人之拟作也。予反复其词,中间有可疑处:「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唐制无十年征戍之兵,而一卒之微,未必得见天子,可疑者此也。有矛盾处:既曰「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是汉人矣;又曰「可汗问所欲」,则是蕃人矣。既为可汗,可汗之制,安有尚书郎之名哉?自相矛盾者此也。况「同行十二年」,言动起居,岂无一事足以发露?不知木兰是女郎,未必然也,岂寓言者欤?

古辞《陌上桑》曰: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傅玄改为《艶歌行》,首四句全与此同,但改名为字。古辞曰: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傅玄曰:首戴金翠饰,耳缀明月珠,白素为下裾,丹霞为上襦。古辞曰: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傅玄曰:使君自南来,驷马立踟蹰。遣吏谢贤女,岂可同行车。古辞曰:罗敷前致辞,使君亦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傅玄曰:斯女长跪对,使君言何殊。使君自有妇,贱妾有鄙夫。首尾皆袭其语,而韵亦同,不知何也。

刘裕九日,游戏马台,令寮佐赋诗。送孔靖、谢宣逺曰:“圣心眷嘉节,扬銮戾行宫。”谢灵运曰:“良辰感圣心,云旗兴暮节。”是时,裕方以宋公建台,而二子俱称为“圣”,亦犹汉帝尚在,而公干以曹操为元后,仲宣以操为圣君也。君臣之义不明,乆矣,何惟其然哉!

曹丕建章台公燕诗,王粲曰:“尝闻诗人语,不醉且无归。”应玚亦曰:“为且极欢,情不醉其无归。”子建曰:“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玚亦曰:“公子敬爱客,乐饮不知疲。”一时燕集之作,相袭如此,岂偶然同耶?

张茂先励志,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勉尔含弘以隆徳,声髙以下基,洪由纎起,川广自源成。人在始,又曰复礼,终朝天下归仁。进徳修业,晖光日新三百篇。后能以义理形之,声韵以自振者,纔见此耳。晋风浮荡不检,茂先以圣贤自励,可谓独立不羣矣。史称其自少修谨,造次必以礼度,有由然哉。

陆士衡之诗,锺嵘谓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与陈思、谢客并称。严羽谓士衡独在诸公之下,二者孰是?试叅之。盖士衡绮练精絶,学富而辞赡,才逸而体华,嵘之论亦是。若以风骨气格言之,是诚在曹、刘、二张、左、阮之下也。

古人一句诗,称振絶者,如枯桑知天风,如海日生残夜,下此如满城风雨近重阳之句,然未若谢客之「池塘生春草」也。少日读此,不解;中岁以来,始觉其妙,意在言外,神交物表,偶然得之,有天然之趣,所以可贵。谢客自谓殆有神助,非虚语也。今观谢客诸作,皆精练,似此者絶少,信乎有神助也。

徐凝瀑布诗,自谓得意。张祜地势遥尊岳,河流侧让闗。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足称佳句。凝曰:「美则美矣,何如老夫?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潘若冲雅谈,亦谓凝瀑布诗脍炙人口。至东坡始不然之,曰:「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为徐凝洗恶诗。」谓为恶诗似过,然语意鄙俗,未足为佳。而凝之自负,与时之脍炙者何也?然凝诗亦有好处,如「逺客逺游新过岭,每逢芳树问芳名。长林遍是相思树,争遣愁人独自行。」又「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亦佳句也。

李西涯云:「谢方石好用梦字、笑字,每以语之不易也。然不知方石尤好用敢字、极知字,十诗常七八有之。比之梦字、笑字为尤多,西涯偶未之觉耳。」

西涯云:「子瞻诗伤于快直,少委曲沉着之意,以此有不逮古人之诮。虽后山亦谓其失之粗,以其得之易也。愚谓伤快直率易,固然,但坡翁好用事,甚者句句以事衬贴,如贺陈章生子、张子野买妾、戏徐孟不饮之诗是也。」

刘辰翁谓黄太史盛欲用万巻书与古人争能于一字,然不知意多而情逺,句累而格近也。锺嵘云:「任昉博物,动辄用事,所以诗不能竒。」然则用事不可耶?少陵「读书破万巻,下笔如有神」,未尝不用事,而浑然不觉,乃为髙品也。

谢康乐之诗,虽是涉于对偶,然而森蔚璀玮,繁宻错缛,一句一字,极其深思。昔人谓无一篇不佳,今观其入彭蠡、华山冈、七里瀬、始宁墅、富春渚诸诗,模写行役江山,歴歴如画,信一代之伟作也。其中《初发石首城》一诗尤妙,稍尚风骨,不类诸作,有建安之风,岂其被诬见释之后,情发之真欤?此诗之所以贵情性也。

西涯岳阳楼呉楚乾坤天下句江湖廊庙古人情。或驳之曰:「杜子妙在坼与浮字,西涯失之。」彭民望曰:「然则必云呉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天下句而后可邪?」或者之说信不可,然病不在呉楚乾坤也。曰:「天下句,诗语固如是乎?」

白乐天与元微之、刘禹锡同论南朝兴废,各赋《金陵怀古》。禹锡诗成,乐天曰:“四人探骊龙,子先获珠,所余鳞介何用?”于是罢唱。又与张汝士迎杨于陵席上赋诗,汝士后成,元、白览之失色。又与汝士于裴令公宴上赋诗,元、白有徳色,次至汝士曰:“昔日兰亭无艶质,此时金谷有髙人。”白知不能加,遽裂之曰:“笙歌鼎沸,勿作冷淡生活。”元顾白曰:“乐天可谓能全名矣。”由此数事观之,乐天岂亦忌才邪?不然,记録者之失真也。若太白过黄鹤楼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可谓能服善矣。

诗有属对未能而他人代之者,如范曽云:“岁暮天涯雨,乆而莫属。”刘郇伯曰:“何不对‘人生分外愁’?”晏元献曰:“无可柰何花落去,经年未尝强对。”王琪应声曰:“佀曽相识燕飞来。”中书出对曰:“水底月如天上月,久未有对。”杨文公以事至,应声曰:“眼中人是面前人。”王丞相云:“马子山骑山子马,乆之。”人对曰:“钱衡水盗水衡钱。”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以为竒絶无对。石曼卿曰:“月如无恨月长圆。”唐诗曰:“二十四考中书令,无对之者。”或以问王平甫,平甫应声曰:“万八千戸冠军侯。”王荆公集句得:“江州司马青衫湿,乆未有对。”一日问蔡天启,天启应声曰:“何不对‘梨园弟子白发新’?”荆公大喜。数者皆索之,岁月了不可得,而属对者往往出于卒然之顷,且下句每胜上句。岂人之才思迟速固自不同欤?抑构思者之沉吟反不如偶然者之会意也?

唐费冠卿感怀诗:「茕独未为苦,求名始辛酸。上国无交亲,请谒多少难。」又九月风到面,羞汗成氷片。求名俟公道,名与公道逺。后举进士,母卒感之,甘隠九华山,征诏不起。赋诗云:「君亲同是先王道,何如骨肉一处老?也知臣子合佐时,自古荣华谁可保?」此二诗,何前之浅陋,而后之峻絶也?岂暮年闻道之故欤?王元之锡宴,明日诗:「宴罢归来日未斜,平原坊里那人家?几多红袖迎门笑,争乞钗头利市花。」清明诗:「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窓分与读书灯。」胡苕溪云:「老少情怀之异,此二事正相类。」云。

近世诗人见古人佳句,辄欲拟作,自谓得意,甚者笔之于书,以夸乎人。然而何尝得其彷佛?干鼠为璞,蹄涔自濡,殊可笑也。欧阳永叔尝爱常建“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朩深”,欲效之作一联,每不可得。晩至青州,得山斋宴息,益欲作之,竟不能获一言,至以为终身之恨。以欧公之才,何所不可?乃不轻易如此,兹其可重也欤?

石首杨文定公好题竹赠人,亦其性然也。今见于集者,凡三十六絶,然无甚佳者。诗之难,如此哉!

杜子美赠韦左丞中颇自负云:「读书破万巻,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继之曰:「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不知子美以上所云辞赋足以致君欤?抑别有道也?末云:「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衰飒不振,致君尧舜者,恐不如此也。今人以为出于子美,便不敢雌黄,亦过矣。

予与韩子爵游凌云时,二月中旬也。寺僧煑茗,色香殊絶予笑谓子爵曰:「古来咏佳人者,多以海棠、荳蔲、牡丹为言,俱未若凌云茗之为近也。安得数语发其义哉?」后读东坡《寄壑源焙新芽诗》,有曰:「仙山灵雨湿行云,洗遍香肌粉未匀。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陵春。要知玊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戏作小诗,君一笑。「从来佳茗似佳人」,乃知古人先有此意矣。

蘓集》云:「黄落山川知晚秋,小虫催女献功裘。老松阅世卧云壑,挽着沧江回万牛。」诗林以为山谷之诗然山谷又有和少游诗苐二句与此全同。玩其辞气当为山谷之诗而误入苏集也。

谢翱有《懐峨眉家先生》诗小序:「先生曽宰建之浦城。诗云:『露下湿百草,病思生积愁窟。泉春洗屐毡,雪莫登楼。魂梦来巴峡,衣冠老代州。』平生仗忠信,自与身为雠。则家先生者,盖余峨眉人,而寓于代者。惜乎名字行履不可考。然观『仗忠信』之语,其人亦自不同也。」

近时松石诗评,自谓平章丰致,水鉴声猷,华衮英灵,节旄间气,晋宋六朝,如王融、徐陵、阴、庾,皆入品题;而李陵、潘、石、二张、二陆、茂先、景纯、仲文、叔源,皆一时名家,乃遗而不收。况人着数语,祗以取譬为髙,体裁声韵多不中的。而刘因、虞集,髙下之间,未为定论,识诗之难如此。

西涯云:「晦翁深于古诗,其效汉魏,至字字句句平仄髙下,亦相依仿。后见晦翁荅郑文振言:『向见拟古,将谓只是学古人之诗,元来却是学古人说话意思,语脉皆要佀他,只换却字。某后来依如此做得二三十首诗,便觉得长进,盖意思句语血脉势向皆效之也。』观于此言,益信西涯之说。夫以晦翁学作古诗,乃如此精宻用功,后之人以卤莽之识,动云学选,吾未见其可也。」

集句始于宋人,王荆公为妙。荆公集句近百首,《胡笳十八拍》为妙。黄山谷谓王慎中拟半山《集句十八拍》,会合宛转,能道文姬心事。惜其今不传也。文文山亦有《十八拍集句》,意不逮荆公。其体制声气,俱非文姬口中语。在燕时,集句甚富,集中五言絶句至二百余首。予读之,往往不终巻而泪下。然二公所集,皆无七言律诗,岂属对之精当,在二公亦难耶?沈存中谓荆公集句多至百韵,对偶精切,过于本诗。今其集无百韵者,岂其集有所遗耶?近时如夏宏之《聫锦》,童郎中之《梅花集》,沈行之《咏雪集》,牵合饾饤,而意不相属,吾无取焉耳。

庄定山云:「天地以来,元有此蓬莱,之外更无山。」李西涯録为佳句。国初王当宗诗:「三代以来,方有学,六经之外,更无书。」定山毋乃太相袭欤?近见谢方石集:「有唐舜以来,皆是道;许巢之外,更谁班?两汉以来,皆智力;六经之外,几删修。秦晋以来,宁有治;虞周之上,不同风。」方石未免坐此病也。

成化中有陈大学士卒,忘其名。京师人以诗吊之曰:「闻道先生已盖棺,薤歌声里万人欢。填门客散名犹在,负郭田多死亦安。盐井已非当日利,氷山无复昔时寒。九原若遇南阳李,为道罗伦已复官。」可谓极骂矣。盖棺论定,吁可畏哉。

嘉靖初,下诏裁革传奉中书舎人。时有集杜诗嘲之者曰:「马上谁家白面郎,初闻涕泪满衣裳。可怜怀抱向人尽,正想氤氲满眼香。近侍只今难浪迹,青春作伴好还乡。三年奔走空皮骨,愁日愁随一线长。」亦诙谑可笑。

子美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盖用鲍明逺长歌欲自慰,弥起长恨端」之意也。谢康乐徒作「千里曲」,弦絶念弥敦,语意尤觉简逺。

杨月湖方震选陈公甫、庄孔阳之诗,谓其别出新格,髙处不论唐人二家,全集不暇详论,就其所选,其卓然过唐者,余亦未见也。二公诗本学尧夫,公甫兴致尽髙,孔阳一味怒骂,较之尧夫安闲宏阔,已不同矣。月湖云:“子美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视孔阳‘溪边鸟共天机语,担上梅挑太极行’,尚隔几尘。”以是知工于辞而浅于理者之未足贵也。月湖所谓髙于唐人者以此,予谓不然。蛱蝶之穿花,蜻蜓之点水,各具一太极,各自一天机,亦鸢飞鱼跃之意也。奚必待说天机太极始谓之言理哉?且“穿”字更着“深深”字,“点”字更着“款款”字,微妙流转,非余子可到。就以理言,“担挑太极”全不成语也。

司马相如《美人赋》辞与意皆祖宋玉《风赋》。赋之卒章曰:「吾宁杀人之父,孤人之子,不敢爱主人之女。」《美人赋》曰:「弱骨丰肌,时来亲臣。臣乃气服于内,心正于怀。信誓旦旦,秉志不回。」凛然若有鲁男子之风者,岂其见惑文君之后悔,而作此以自表欤?悲夫,莫及矣!

本朝诗在国初,髙、杨、张、徐可比唐初王、杨、卢、骆;及乎弘治、正徳之间,英才继起,各以其能追配古作,直欲越元嘉而上之,洋洋乎盛矣哉!此非予之侈论也,具眼者当自知之。

思入于渺忽,神恍乎有无,情极乎真,到才尽乎形声,工夺乎造化者,诗之妙也。试以杜诗言之:「子规夜啼山竹裂,王母昼下云旗翻」,非入于渺忽乎?「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非恍乎有无乎?「艰难苦恨繁霜鬂,潦倒新停浊酒杯」,非极其真到乎?「五更皷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非尽其形声乎?「白摧朽骨龙虎死,黒入太阴雷雨垂」,非工夺造化乎?

俞紫芝夜深童子唤不起,猛虎一声山月髙。王荆公甚称之,乃和其韵曰:「新诗比旧仍増峭,若许追攀莫太髙。」则紫芝诚若有不及者,以予观之,辞气轻佻,无老成之意,而荆公赏之如此,岂各有见欤?

陈后山《黄楼铭》体裁彷佛元次山《中兴颂》,但颂则三句三韵,而铭则三句纔用一韵,又通篇是一韵,兹为少异。颂宏阔典雅,铭则缜宻但规款差小,岂所纪事有不同耶?

东坡谪居齐安,妓有李宜。常侍宴集,他妓俱得坡诗,惟宜以语讷,不得坡去齐安。宜哀请甚力。坡有诗曰:「东坡居士文名乆,何事无言及李宜?恰佀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坡老于是失言矣。子美无海棠诗者,以母讳海棠耳,安可引用以与一妓哉?

西郊诗话》谓体物语形于诗句,如许浑“荆树有花兄弟乐,橘林无实子孙忙”,语亦工矣。栁子厚“莳药闲庭延国老,开尊虚室值贤人”,语尤自在而韵胜。至东坡“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则上下意相闗而语益竒。予以为一解不如一解,子厚涉于牵合,东坡涉于嘻戏,俱不若用晦之作,虽俳比而不觉焉。

弘治中,京师语曰:「礼部三尚书,一枚黄老;翰林十学士,五个白丁。」黄老,谓道士崔志端以太常卿兼礼书也。五白丁,则予忘之。黄老、白丁,亦的对云。

贾岛初为僧,退之见其诗,令其还俗。俞紫芝有诗名,欲为僧,荆公欣然为置祠部,约日祝髪而紫芝不果。」二公何所见不同?至饶徳操以一时风雅之英,竟落髪为僧,甚矣宋人之溺于佛也。而一时交游如吕紫薇、谢无逸、潘大临、韩子苍诸贤,亦岂能辞其责哉?聦闻复为行童,坡令作昬字诗,聦曰:「千点乱山横紫翠,一钩新月挂黄昬。」坡大称赏曰:「不减唐人。」然不能用韩贾故事,兹亦可恨也。

白乐天「玉颜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之句,后人累累以调笑解纷。东坡送人小词云:「故将别语调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韩待制戏为诗曰:「昔日缇萦亦如许,尽道生男不如女。河阳满县皆春风,忍使梨花偏带雨。」妓持此诗投县令,其父乃得释。二诗皆出于乐天,而新竒流动,尤可喜也。

竹坡老人曰:「和靖梅花诗,疎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昬。东坡云:『纷纷初疑月挂树,耿耿独与参横昬。』此语一出,和靖气索然矣。张文潜云:『调鼎当年终有实,论花天下更无香。』虽未及坡之髙妙,犹可使和靖作牙官。胡份云:『絶艶更无花得佀,暗香唯有月明知。』使醉翁见之,未必专赏和靖也。老人殆未知诗者,梅诗须让和靖,东坡别有一段风味。张、胡之诗未见佳处,张诗上句劣,胡诗下句劣也。」

唐自中宗、玄宗多与羣僚倡和,宸筵卺席,无不景从,杂以宫嫔贵主,无复内外之辨。曲水、临渭亭、立春、上已、昆明温泉、幸安乐公主公主满月、十月诞辰、大明殿、两仪殿、东堂聫句诸诗是已,流连光景,竞尚声乐,甚至浑脱、回波、八风之舞,礼法荡然,殊可叹也。独开元十六年,自择诸州刺史,勅宰相、诸王、御史以下祖道洛濵,具太常乐帛舫水嬉,令赋诗,而玄宗自为诗,令髙力士赐之,爱民择吏之意,为后世之所仅见,未可以一时浮侈少之。

唐景龙中,沈、宋、李峤、苏颋、岑羲、卢藏用诸公,毎宴必侍,侍必有诗,大率多媚辞取悦,无复诗人规戒之意。于时独郭山恽只诵《鹿鸣》《蟋蟀》二诗。李日知安乐公主第,其卒章曰:“所愿但知居者乐,无使时称作者劳。”李景伯曰:“回波尔时,酒巵微臣职在箴规,侍宴既过三爵,喧哗窃恐非宜。”三臣者,斯谓矫矫矣。

唐宁王取卖饼之妻,厚有所遗。妻后见饼师,泪下若不胜情。王维诗曰:「莫以今时宠,难忘异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王乃归饼师,以终其志。崔郊鬻婢于连帅,得钱四十万。后郊见婢出游,婢泣誓不巳。郊赠以诗曰:「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湿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连帅得诗,即还其婢,仍厚为奁饰。此二事,宁王与连帅,可谓过而能改,抑情申义矣。赵嘏浙西有美姬,惑之,计偕浙帅,奄有之。嘏及第,以一絶箴之曰:「寂寞堂前日又曛,阳台去作不归云。当时闻说沙叱利,今日青娥属使君。」帅不自安,遣一介归之。事虽相类,而义则不同也。

古今为诗话者,往往标致已作。如张表臣《珊瑚诗话》,每引一事,辄以已诗附其后,曰:“予有诗云云。”其论元微之,谓诗人豪气,例爱矜夸;及其自为诗话,乃复如此,殊不可晓。

宋髙英秀好讥病古人诗,如谓杜荀鹤「今日偶题题便着,不知题后更谁题」,此卫子诗也?不然,安有四蹄?予不知卫子为何物,及读张表臣诗话曰:「呼驴曰卫,不知所本,岂卫地多驴邪?」然后知卫为驴也。

唐人喜押人字韵,然在各集中皆为警句。如“飞入宫墙不见人”,“杨栁青青渡水人”,“遍揷茱茰少一人”,“西出阳闗无故人”,“客中时有洛阳人”,“春来多有江上人”,“出门俱是看花人”,“犹作长安下第人”,“从此萧郎是路人”,“隔花催唤打鱼人”,“累貌寻常行路人”,“试问西河斫桂人”。如此甚多,不能悉记也。

陈白沙公甫隠居不仕,成化、弘治中,甚有高名。然公自禅学,其诗亦然。如曰:“人世万缘都大梦,天机一点也长生。”诸君试向东南望,何处凌空拄杖飞?天涯放逐浑闲事,消得金刚一部经。无柰华胥留不得,起冯香几读《楞严》之类是也。若论其兴致之髙,自成一家,可以振响流俗,亦一时之英,不可诬也。

贾岛客舎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又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谢迭山曰:旅寓十年,一旦别去,能无依依之意?故望并州为故乡也。杨方震曰:并州去咸阳已逺,桑干尤逺,反并州以近咸阳,且不可得,况于归咸阳而可得哉?诗意如此,谓其乆客眷恋,岂其情哉?迭山固非,方震亦未尽也。贾岛乆寓并州,不得返咸阳,日夜忆之。此诗渡桑干以入并州,若诚以并为故乡者,并非故乡而以为故乡,乆客无聊之意可想见矣。只如此说,似更直切。

刘呆斋以渊博之学,英敏之才,发为文章,抑扬辩博,名盖一时。独于韵语,若未解然者。世固有诗不如文如韩退之、苏子瞻、曾子固者,特其声响格调之间差弱耳,未甚相逺也。呆斋往往多累句俗语,与其文若出二手。丘琼台亦然。客有问二公之诗,偶然及此,非敢轻议前辈也。

陶渊明诗冲澹深粹,出于自然,人皆知之;至其有志圣贤之学,人或不能知也。其诗曰:「先师遗训,予岂云坠?四十无闻,斯不足畏。」又曰:「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又曰:「羲农去我乆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又曰:「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予谓汉魏以来,知遵孔子而有志圣贤之学者,渊明也,故表而出之。

太白诗起句,古人谓之开门见山。其实初若稍缓,至结束处便峻絶不可当。明月出天山,忆昔洛阳董糟丘;黄鹤髙楼已搥碎之外,如《怀仙歌》《行路难》《云台歌》《梦游天姥》《南陵别儿童入京》之类是也。风吹栁花满店香,山谷云:“未是太白。”吴姬压酒劝客尝,“压”字人亦难及。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不同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此真太白妙处也。落日欲没岘山西,倒着接■〈罒离〉花下迷。永叔云:“此常语也。”明月清风,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后见太白之横放。所以惊动千古者,固在此也。合是二说观之,益信。

太白山鹧鸪词语意俱苦,至末句云:「紫塞严霜如剑戟,苍梧欲巢难背违,我心誓死不能去,哀鸣警呌泪沾衣。」岂永王南巡被胁时作邪?其情亦可见矣。

石崇以绿珠死,乔知之有妾曰碧玉,为武承嗣所夺,知之作《绿珠怨》,末云:“百年离别在髙楼,一代红颜为君尽。”寄意碧玉,碧玉赴井死。承嗣得诗于衣带,竟以他事坐知之族诛。绿珠死于未収之日,碧玉死于已夺之后。二妾固自有优劣,而季伦以妇人贾祸,知之乃蹈覆辙,可哀也。李清诗云:“当时若与绿珠去,犹有无穷歌舞人。”其语浅。曹邺云:“若遣绿珠丑石家,应尚存。”可谓名言矣。

梅圣俞《温成皇后挽词》歌欲传长恨,人将问少君。」赋一代母后之诗,而以致寇失国之贵妃,比之不恭甚矣。

题画诗,吴融:经年蝴蝶飞不去,累岁桃花结不成,此学究语也。太白游云不知归,日见白鸥在此中,冥昧失昼夜,隠几寂听无鸣蝉。非不是此意,而迥出如此。大抵画诗雄浑精妙,无出老杜,次惟太白。如族弟烛照山水画,歌赵少府粉图山水,全篇飞动跌宕,真名笔也。

颐山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