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诗纪事卷十六

●元诗纪事卷十六

侯官陈衍辑杨维桢◆杨维桢维桢字廉夫，号铁崖，会稽人。登泰定丁卯进士第，官至江西等处儒学提举。有铁崖古乐府等集。

七修类稿：廉夫母梦金钩入怀而生。

又：其号铁崖，初居吾杭铁冶岭，后号铁笛，至松江得莫冶所制铁笛。

列朝诗集：张伯雨序其乐府云：上法汉魏，而出入于少陵、二李之间，隐然有旷世金石声，又时出龙鬼蛇神，以眩荡一世之耳目，斯亦奇矣。

又：承学之徒流传沿袭，槎牙钩棘，号为「铁体」。

又：维桢疾亟，撰归全堂记，顷刻而就。曰：「九华伯潘君迎我。」掷笔而逝。

四友斋丛说：吾松吕璜溪，即开「应奎文会」者是也。走金帛聘四方能诗之士，请杨铁崖为主考。试毕，铁崖第甲乙。一时文士毕至，倾动三吴。

云林遗事：杨廉夫躭好声色。一日，与元镇会饮友人家。廉夫脱妓鞋置杯酒其中，使坐客传饮，名曰鞋杯。元镇素有洁疾，见之大怒，翻案而起，连呼龌龊而去。

山堂肆考：元杨铁崖在松江尝游盘龙塘，夜抵普门寺宿。盗伺其出，尽窃所蓄物。黎明，家人往白之。先生赋诗不辍，语客曰：「老铁在是，区区长物，又奚足恤！」

挥尘诗话：杨铁崖在金粟道人家，每食，主人必出佳酝，以芙蓉金盘令美妓捧劝。铁崖出对曰：「『芙蓉盘捧金茎露』，有能对者赠以此盘。」一妓应声曰：「杨柳人吹铁笛风。」遂以盘酬之。一坐倾倒。

铁崖逸编：先生自言：予用三体咏史，用七言绝句体者三百首，古乐府体者二百首，古乐府小绝句体者四十首。绝句人易到，吾门章木能之，古乐府不易到，吾门张宪能之，至小乐府，二三子不能，惟吾能之。故五峯李著作推为咏史上手云。门人章琬识。

诗薮：元末杨廉夫歌行，声价腾涌。今读之，大率秾丽妖冶，佳处不过长吉、文昌，平处便是传奇、史断，汉、魏风轨，未覩藩篱，而一时传赏楮贵，信识真未易也。

诗薮：元五言绝，自廉夫乐府诸篇外，一代寥寥，即虞、杨氏集中，罕覩佳者，远不如七言绝也。

西湖竹枝歌九首鸿门会漫兴七首春侠杂词八首秋千曲吴下竹枝歌七首题履元陈君万松图海乡竹枝歌雉朝飞石妇操花游曲嬉春体五首六客诗香奁八咏小游仙十二首元夕与妇饭庐山瀑布谣佛顶菊王烈妇诗改作题刘阮山题宋宫观潮图大暑燕朱氏玉井香赋诗赠僧一初咏史玉镜台采莲曲洞庭曲桂水五千里席上作老客妇谣钟山诗无题效商隐体四首句句○西湖竹枝歌九首 【 并序】

予闲居西湖者七八年，与茅山外史张贞居、苕溪郯九成辈为唱和交。水光山色，浸沈胸次，洗一时尊俎粉黛之习，于是乎有竹枝之声。好事者流布南北，名人韵士，属和者无虑百家。道扬讽谕，古人之教广矣。是风一变，贤妃贞妇，兴国显家，而烈女传作矣。采风谣者其可忽诸？至正八年秋七月，会稽杨维桢书于玉山草堂。

苏小门前花满株，苏公堤上女当垆。南官北使须到此，江南西湖天下无。

○鸿门会天迷关，地迷户，东龙白日西龙雨。撞钟饮酒愁海翻，碧火吹巢猰■〈犭俞〉。照天万古无二乌，残星破月开天余。座中有客天子气，左股七十二子连明珠。军声十万振屋瓦，拔剑当人面如赭。将军下马力拔山，气卷黄河酒中泻。剑光上天寒彗残，明朝画地分河山。将军呼龙将客走，石破青天撞玉斗。

铁崖古乐府：先生酒酣时，常自歌是诗。此诗本用贺体而气则过之。

蓬窗日录：谢皋羽诗，余尤爱其鸿门燕一篇云云。李贺集中亦有鸿门燕一篇，不及此远甚，可谓青出于蓝矣。元杨廉夫乐府力追李贺，亦有此篇，愈不及皋羽矣。

○漫兴七首 【 并序】

学杜者必先得其性情语言而后可，得其性情语言，必自其漫兴始。钱唐诸子喜诵予唐风，取其去杜不远也。故今漫兴之作，将与学杜者言也。

■〈青盍〉画溪头翠水家，水边短竹夹桃花。春风嗾人狂无那，走觅南邻羯鼓挝。

丈人接■〈罒离〉白毡裁，花边下马不惊猜。环沈溪头买酒去，高堂寺里看碑来。

长城女儿双结丫，陈皇宅前第一家。生来不识古井怨，唱得后主后庭花。

杨花白白绵初迸，梅子青青核未生。大妇当垆冠似瓠，小姑吃酒口如樱。

今朝天气清明好，江上乱花无数开。野老殷勤送花至，一双蝴蝶趁人来。

南邻酒伴辱相呼，共访城东旧酒垆。柳下秋千闲络索，花间唤起劝胡卢。

我爱东湖旧广文，更过水口觅将军。醉归尝骑广文马，不怕打鼓噤黄昏。

铁崖古乐府：漫兴者，老杜在浣花溪之所作也。漫兴之为言，盖即眼前之景，以为漫成之词耳。其情性盎然与物而为春，其言语似村而未始不俊也，此杜体之最难学也。先生此作，情性语言近似矣。

麓堂诗话：杜子美漫兴诸绝句，有古竹枝意。韩退之亦有之。杨廉夫十二首，非近代作也。盖廉夫深于乐府，当所得意，若有神助，但恃才纵笔，多率易而作。

○春侠杂词八首 【 据章琬编】

金丸脱手弹鹦鹉，玉鞭嬉笑击珊瑚。侍儿无赖有如此，知是霍家冯子都。

花袍白面呼郎神，当街夺花不避人。天马乘龙金络脑，贾家贵婿正娇春。

柘林纵猎金毛鹰，花街行春银面马。夜宿倡家酒未醒，飘风吹落鸳鸯瓦。

昨日布衣行九州岛，今日绣衣拜冕旒。马前清道一千步，当街不敢窥高楼。 【 千古才人不可到。】

朱提注酒酒如池，太白淋漓吃不辞。上楼更衣玉山倒，腰间带脱金犀毗。

关右新来豪侠客，姓氏不通人不识。夜半酒醒呼阿吉，碧眼胡儿吹笔笛。

蜀琴声奏双鸳鸯，嶰竹鸣和双凤凰 【 嶰竹　「嶰」原作「蠏」，按此用伶伦取嶰谷之竹为乐器事，故据铁崖复古诗集（四部丛刊影明刊本）卷四改。】 。夜阑酒醒不上马，紫荆月坠西家墙。

西江美人久不见，手把新题合欢扇。鲤鱼凭送相思书，霸王门前水如箭。 【 复古诗集】

铁崖复古诗集：太史曰：此词侠才冶思见于二十八字，非贵公子具五色肠者不能也。读者岂可以唐人绝句求之哉！

又四首 【 据吴复编】

石上叶生青凤尾，阶前花开黄鹄觜。美人弄水百花池，水洒花枝双蝶起。

宜男草生小院西，阶前锦石与人齐。钱塘潮生当午信，丹鸡飞上上头啼。

凤凰城外横门道，小妓军装金线袄。春晖无赖苦撩人，自下雕鞍蹋芳草。

美人遗我昆溪竹，未写雌雄双凤曲。爱惜长竿系钓丝，钓得西江双比目。 【 铁崖古乐府。】

案：复古诗集春侠杂词只八首，吴复编铁崖古乐府则系十首，无「昨夜布衣」、「关右新来」两首，多出「石上叶生」、「宜男草生」、「凤凰城外」、「美人遗我」四首。「美人」首又见诗薮，今并录之。

○秋千曲齐云楼外红络索，是谁飞下云中仙？刚风吹起望不极，一对金莲倒插天。

诗薮：春侠词云云。秋千曲云云。无论温、韩，即子建、太白降格挥毫，未知孰胜。

○吴下竹枝歌七首 【 率郭羲仲同赋。】

三箬春深草色齐，花间荡漾胜耶溪。采菱三五唱歌去，五马行春驻大堤。

家住越来溪上头，臙脂塘里木兰舟。木兰风起飞花急，只逐越来溪上流。

宝带桥西江水重，寄郎书去未回侬。莫令错送回文锦，不答鸳鸯字半封。

马上郎君双结椎，百花洲下买花枝。罟罛冠子高一尺，能唱黄莺舞雁儿。

白翎鹊操手双弹，舞罢胡笳十八般。银马杓中劝郎酒，看郎色似赤瑛盘。

骑马当轩鹄觜靴，西风马上鼓琵琶。内家队里新通籍，不是南州百姓家。

小娃十岁唱桑中，尽道吴风似郑风。不信柳娘身不嫁，真珠长络守宫红。

诗薮：七言绝如西湖、吴下竹枝歌及春侠宫词、续香奁、游仙等作，本学梦得、致光，而笔端高爽处，往往逼李供奉。漫兴学杜，亦略近之。其才情实出赵、揭诸家上。

○题履元陈君万松图紫芝道人天思精，南来新画青松障。东家画水西家山，积弃陈缣忽如忘。突然槎枒生肺肝，元气淋漓逼神王。亟呼圆瓦倒墨汁，尽写髯官立成仗。羣争十丈百丈身，气敌千人万人将。交柯玉琐混鳞甲，屈铁金绳殊骨相。石鬬雷霆白日倾，雨走■〈虫羽〉龙青天上。前身要是僧释仁 【 释仁　「释」原作「择」。按画髓云：释仁寓永嘉，善画松。因据铁崖逸编（四部备要本）卷五改正。】 ，五百蜿蜒见情状。天台老林亦画松，三株五株成冗长。我家东越大松冈，五鬣苍苍郁相望。门前两个赤婆娑，上有玄禽语相向。雕龙梓客朝取材，伏虎将军夜偷饷。安得射洪好绢百尺强，令泫阴森移迭嶂。鼓以轩辕之瑟五十弦，共写江声入悲壮。

铁厓逸编：右写似子昭异才。子昭工画仕女花木，予惧其情过粉黛则气乏风云，故书此诗以遗之。子昭读此诗后，得毋激作公孙大娘之剑乎？

○海乡竹枝歌潮来潮退白洋沙，白洋女儿把锄耙。苦海熬干是何日？免得侬来爬雪沙。

门前海坍到竹篱，阶前腥臊蟚子肥。孲■〈牙子〉三岁未识父，郎在海东何日归？

海头风吹杨白花，海头女儿杨白歌。杨花满头作盐舞，不与斤两添铜驼。

颜面似墨双脚頳，当官脱袴受黄荆。生女宁当嫁盘瓠，誓莫近嫁东家亭。

铁崖乐府：自记：海乡竹枝，非敢以继风人之鼓吹，于以达亭民之疾苦也，观民风者或有取焉。

○雉朝飞 【 并序】

琴操有雉朝飞，多指牧犊子之作。据扬雄所记，则曰：雉朝飞者，卫女傅母之所作也。卫女嫁齐太子，中道太子死，问傅母，傅母曰：「且往当丧。」丧毕，女不肯归，终之以死。傅母悔之，取女所操琴于冢上鼓之，忽有雉出墓中。傅母抚雉曰：「女果为雉也？」言未毕，雉飞而起，故其操曰雉朝飞。予以牧犊之叹，不如卫女之善死，有关世教也。故赋以补旧乐府之缺云。

雉朝飞，一雄挟一雌，雄死雌誓黄泥归。卫女嫁齐子，未及夫与妻，青缡绾素结，一死与之齐。人言卫女荡且离，乌得冢中有雉飞？琴声鼓之闻者悲。

蟫精隽：是作端可以洗乐府之陋矣。

○石妇操章琬曰：石妇即望夫石也，在处有之。补入琴操，悲其志与精卫同，不必问其主名也。

山夫折山华，山头朝 【 音「潮」。】 石妇。行人几时归？东海山头有时聚。行人归，啼石柱，石妇岑岑化黄土。

铁崖复古诗集：太史曰：「啼」字妙，非啼妇也，乃化鹤来归语华表意。

案：吴复编铁崖古乐府在至正六年，章琬编铁崖复古诗集在至正二十四年，两集相复者数十首，而时有异同。如此首「山夫折山华」句上，乐府本尚有「峨峨孤竹冈，上有石鲁鲁」二句；「山头朝石妇」句，乐府本作「岁岁山头歌石妇」。殆乐府本编后，维桢又有所改定，故琬本据之欤？

○花游曲 【 并序】

至正戊子三月十日，偕茅山贞居老仙、玉山才子烟雨中游石湖诸山。老仙为妓者璚英赋点绛唇词。已而午霁，登湖上山，歇宝积寺，行禅师西轩。老仙题名轩之壁，璚英折碧桃花。下山，予为璚英赋花游曲，而玉山和之。

三月十日春蒙蒙，满江花雨湿东风。美人盈盈烟雨里，唱彻湖烟与湖水。水天虹女忽当门，午光穿漏海霞裙。美人凌空蹑飞步，步上山头小真墓。华阳老仙海上来，五湖吐纳掌中杯。宝山枯禅开茗碗，木鲸吼罢催花板。老仙醉笔石阑西，一片飞花落粉题。蓬莱宫中花报使，花信明朝二十四。老仙更试蜀麻笺，写尽春愁子夜篇。

六研斋笔记：至正戊子三月十日，会稽杨维桢同贞居张伯雨诸人游石湖，有侑者琼英与坐，各为花游曲一章，词情美丽，实一时之盛。

○嬉春体五首 【 钱塘湖上作　一云赋俏唐体遗钱塘诗人学杜者。】

今朝立春好天气，况是太平朝野时。走向南邻觅酒伴，还从西■〈野上土下〉买花枝。陶令久辞彭泽县，山公祇爱习家池。宜春帖子题赠尔，日日春游日日宜。

西子湖头春色浓，望湖楼下水连空。柳条千树僧眼碧，桃花一株人面红。天气浑如曲江节，野客正是杜陵翁。得钱沽酒勿复较，如此好怀谁与同。

何处被花恼不彻，嬉春最好是湖边。不须东家借骑马，自可西津买蹋船。燕子绕林红雨乱，凫雏冲岸浪花圆。段家桥头猩色酒，重典春衣沽十千。

入山十里清凉国，三百楼台迤■〈辶里〉开。岳王坟前吊东渡，隐君寺里话西来。接果黄猿呼一个，探花白鹿走千回。风流文采湖山主，坡白应须属有才。

杨子休官日日闲，桐江新棹酒船还。叮咛旧客兼新客，漫浪南山与北山。好怀急就一斗饮，佳人能作五弦弹。君看此地经游辇，彷佛春风梦未残。

草堂雅集：先生所谓嬉春体，即老杜以「江上谁家桃树枝，春寒细雨出疏篱」为体也。先生自谓代之诗人为宋体所梏，故多作此体变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