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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十先生奥论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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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诗集 · 第 1–20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十先生奥论注     总集类提要【臣】等谨案十先生奥论注四十巻,不着编辑者名氏,亦无刋书年月。验其板式,乃宋时建阳麻沙坊本也。书中集程子、张耒、杨时、朱子、张栻、吕祖谦、杨万里、胡寅、方恬、陈傅良、叶适、刘穆元、戴溪、张震、陈武、郑湜诸人所作之论,分类编之,加以注释。据其原目,凡前集、后集、续集各十五巻。此本续集脱去前五巻,仅存十巻,而前集第七巻以上亦属后人抄补,其原注并佚去不存。所亡之巻己无篇目可考,不知作者凡防。即此四十巻中,核其作者已十六人,但题曰十先生。中间宋史有传者凡十一人,其余若张震,字东父,益宁人,孝宗时中书舍人,龙大渊、曽觌除知閤门事,尝缴回词头事,见胡沂传。郑湜有二,其一字溥之,福州人,光宗时为従臣,奏立太子监国,见留正传。其一则绍熙元年为従政郎,进治术十巻,见书録解题。此所载之郑湜,其进治术者欤?方恬、刘穆元、陈武三人则史传俱无可考见矣。宋人文集名著史册者,今已十佚其八九,而名姓无闻,篇章湮灭,如集中方恬诸人者,更指不胜屈。此书虽不出于科举之学,而残编防简得存于遗佚之余,议论往往可观,词采亦一一可取,固网罗放失者所不废也。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一歴代圣君论         吕祖谦尧舜道离于天下,或者圣人为之也,亦时之变为之也。道函于泰始,隐于浑沦,而藏于未雕未斵之天者,未离也。已而裂于乾坤,泄于河洛,分于八卦,散于九章,而其体始离矣。虽然体固离矣,而犹若未离也。何者?乾坤判而未凿也,河洛呈而未支也,八卦具而未演也,九章叙而未畴也。迨夫既凿而支,既演而畴,析之而后分也,斵之而后散也,详之而后乖也,彰之而后晦也。嗟夫,道之全体至是而始暌矣。吾尝求易于未有易之前,葢未始有一画也。而画则始于伏羲,羲之画未详也。画而三之,卦而八之,其端倪畧发也。已而文王重之,孔子繋之,而易之体始分矣。虽然不重不繋,不可也。人心懵然,中则无见也。不灼其影,昧者弗覩也。不烈其声,瞆者弗闻也。洗心退蔵者,圣人之分也。吉凶与民者,圣人之余也。为其余而不及其分,圣人之心亦缺然也。是故易之书为忧世而作也,无所忧则不作也。嗟乎,彼文王仲尼又何等时耶?吾固曰,非圣人为之也,亦时之变为之也。昔者尧以是道而传之舜,则曰中。舜以是道而传之禹,则亦曰中。中果何物耶?意者尧不免于强名,而舜不过于循袭也。夫强名以言道,循袭以语人,非意也,势也。河洛出矣,八卦具矣,而中之名未立也。虽然,言之可矣。尧之命自中之外则无説,而舜则有曰人心、道心也,危防精一也。营营然若虑夫其择之不精也,其语之者不详也,其守之者不固也。继而曰:无稽之言勿聴也,弗询之谋勿庸也。吁,强名而言中,亦既赘矣,而奚至于是哉?吾深悲夫舜之时不逮夫尧也。自尧舜而有执中之说,精一之説,然后有吾道一以贯之之説,有喜怒哀乐未发之説。已而为性善、性恶之説,为善恶混之説,而道始益离矣。嗟乎,尧固忧乎后世之不知中也,而中之名立;舜固虑夫后世之失中也,而精一之説。立二説,立而后世之説卒以穷。吾又悲夫尧舜之不得以归乎天也。不特此也,九畴之锡禹,得之无説也;而箕子则反覆言之。未防汉儒得窃之,以文其诞,而皇极之道孤。向非箕子开其源,而汉儒何以承其流也?噫!彼箕子又何等时耶?吾固曰:道离于天下,非圣人者为之也,亦时之变为之也。然则处时之已变,则何为?则亦曰伏羲、尧舜而已矣,文王、箕、孔而已矣。以酒而解酲可也,恶酲而去酒不可也。吾独悲夫圣人之不得以归乎天也。

大禹圣人之举事,亦难乎其始也?曷难乎其始也?始者,终之的;而创者,述之表也。始者,创之;终者,述之。吾见创之者,一线;而述之者,滔天也。嗟乎!圣人则亦无心待天下来世而已矣。奈之何天下后世之不以无心待圣人也?葢尝读书而至于苖,未尝不悲舜而叹禹也。舜,圣人也;禹,亦圣人也。而有心乎哉?苖之不率,非一日也。在尧之时,则然也。尧尝一遏絶之矣,而苖不悟;舜尝一分北之矣,而苖复不悟。然则尧舜何汲汲于苖之悟也?悟不悟,无足介也;而鳏寡则有辞也,庶戮则无辜也,民弃则弗保也。尧舜无心于苖而有心于民也。徂征之举,葢再悟之也。嗟乎!圣人其亦待苖以速化,而示以无心之太过也欤?吾闻圣人无心也,以有心议圣人者,凡民也。奈之何其不以无心议之也?彼固谓揖逊之治,征伐则未见也;都俞之化,誓师则未闻也。征伐未见,而见于舜;誓师未闻,而闻于禹。则是起戎者,舜先之;而召乱者,禹首之也。虽然,苖逆命,犹可也;苖不逆命,则舜之征也为无名,禹之班也为无功,而益之賛也为不切矣。夫起戎而至于无名,召乱而至于无功,吾固悲夫圣人以无心之用,而得有心者之议也。嗟乎!圣人亦不计后世之议此也。夫有心于伐人者,其筹之必工也,其计之必审也。工而审焉者,故其胜必决胜而必者,功巧于中人者之为也。然则圣人固巧于中人也哉?圣人宁可以失师之名归之已,而不忍中人以图幸也?吾固曰:圣人无心也,有心者之议,不计也。吾亦不责有心者之议,而叹圣人不幸而有苖也。向使无苖则无征;无征,则无誓;征誓之名不立,吾知舜可以逰乎尧之天,禹可以逰乎舜之天,而天下来世有心者之议,皆可以相忘于不可致诘之域矣。惜也,以舜禹之无心,而不得以遂乎此也。是故自夫有舜之征,然后有▯侯之征成。汤之征,武王之征,虽征其所可征,然征之名,此乎出也?自夫有禹之誓,然后有甘野之誓,鸣条之誓,孟津之誓。虽誓其所当誓,然誓之名,此乎立也。舜、禹之心,夫岂以征誓而示后世也哉?吾固悲夫始者之一线,而终者之滔天也。吾固曰:「圣人无心也,有心者之议,不计也。」吾亦不责有心者之议,而叹圣人不幸而有苖也。

成汤言不足以孚乎民也?言出而民孚者,是必有孚于其先者焉。非言也,言焉而孚,未若不言之孚也。《易》之《革》曰:“已日乃孚。”又曰:“未占有孚。”葢孚之于己日者,革而孚也;孚之于未占者,孚而革也。然则已日之孚,又不若未占之孚也?何者?求信于人者,是必难乎其信也。难信而信,非信也。《中孚》之繇曰:“鸣鹤在隂,其子和之。”而夫子以为居室言,善而千里之外应。夫居室之言,若无与于千里也,而千里之外应者,理之所在,不求孚而自孚也。君子乌可以言而求孚哉?吾观《典谟》所载,葢数千语不啻也,而未尝有一语令乎民。且尧舜非愚乎民也,知民之不可以一语令也。以天下之大,而传之人,前此未闻也,而尧舜径行之,不告也。已而荐之天,暴之民,而讴歌讼狱者自来也;诸侯朝觐者自至也。尧舜非期之而使,防约之而使同也。无他,孚焉而言,言焉而孚,是以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也。嗟乎!以言孚人者,其出于季世之圣人也欤?葢尝读书而至于汤,未尝不悲汤之穷也。吾闻汤圣人也,奚为而至于是也?汤居时之穷者也。居时之穷而不能变,则益穷也。夫穷则变,变则通,圣人之易也,而奚以累乎汤?吾不悲汤处时之穷,而悲汤无以示天下来世之穷也。汤之誓曰:“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者,示民以不敢专之之辞也。又曰:“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示民以所未谕之辞也。又曰:“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者,责民以信而督民以必信之辞也。嗟乎!动天下之兵而加诸天下之主,其迹诚逆也,其理诚悖也。而曰:“予不敢专,尔所未谕也。”信之者赏,而违之者诛也。吁!迹逆而掩之以顺,理悖而覆之以诚,如之何而冀民之孚也?吾固知非圣人之事也,而汤之心亦卒以不安。虽然,使汤安于其穷而不变,不可也。安而不变者,是助桀者也。放桀之罪,身罪也;助桀之罪,心罪也。身罪之罪,其罪小;心罪之罪,其罪大。小不可以易乎?其大而身不可以掩乎?其心者,身罪而心非。后世或可以原心而定罪,身脱而心陷焉者,吾不知其罪之如何也。嗟乎,此汤之本心也,而难以告夫人。吾观当时曰:“舍穑曰其如台者”,非助桀之言也;“不急以伐桀者”之言也。夫安于虐而不急以伐焉者,何也?意者执于其好而不忍也。夫不忍以贼乎其君,而上之人诚忍焉。汤之心又何如也?吾固曰,汤处时之穷者也。虽然,此犹可也。汤之慙有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葢忧无以释后世之辞也。夫有所创而惩其述焉者,难免也,而汤顾忧之。汤非为武王伐纣者设,也为千万世圣人者设也。夫自加乎人之君而忧其子孙,加于人,是笑房杜者之智也。非为匹夫匹妇复讐者之为也。过非桀也,心非汤也,罪非纣也,心非武也。援汤之言定桀之罪,按武之训数纣之非,其祸不浅也。呜呼,此汤所以终慙而不释也。而虺之诰则曰:“王无慙!天之锡于王者然也,民之戴于王者然也。王之声色则不迩也,货利则不殖也。其寛仁是信也,其大徳是昭也。王奚慙哉?”吁,虺之诰诚然也。汤然乎哉?吾固曰,汤处时之穷,未穷也,而无以示天下来世之穷也。虽有百虺之诰,亦奚释?

文王古今论无忧者,必曰文王。忧之深者,亦莫若文王。夫文王果无忧也,而奚忧?曰:忧不在于文王者,深忧也。忧而在焉,非忧也。人咸知有忧之忧,而不知无忧之忧。无忧之忧,深忧也。忧不在尧,而有驩兜之忧者,尧之深忧;忧不在舜,而有瞽瞍之忧者,舜之深忧。然则文王之忧者,亦不于其身,于其人者乎?人皆曰父王季而子武王者,文王可以无忧也。予则曰:无王季之父,无武王之子,无忧也。父而季也,子而武也,文王之所以深忧也。何者?王季宜王而不王者也,武王宜王而未王者也。彼天下之人思其所不王,而疑其所未王,文王之忧何如也?虽然是忧也,文王以为忧也,易之他人则非忧也,幸也。广土众民,君子欲之,人所同然也,而文王则顾以为忧。嗟乎!文王之忧,其异乎人之心欤?天下之生久矣,尊卑之分不可易也,而纣为之君。夫纣诚君也,文王诚臣也。臣不可加乎其君者,理也,而天下亦必知其王。夫文王固宜王也,而文王之心则以为:我奚王也?岐山之民,王之民也;江汉之民,王之民也;东海北海,亦王之民也。无王则无岐,无江汉,无东海北海,而予奚得以君之也?今岐之民则曰:是文王之仁也;江汉之民则曰:是文王之化也;东海北海则曰:是文王之善养老也。嗟乎!我何有于天下,而天下顾知有我也?已而虞芮不质成于王,而质成于我;昆夷不遣聘于王,而遣聘于我。甚矣,文王其无以谢天下也!吾将有以率邠岐之民、江汉之民、东海北海之民,与夫虞芮之臣、昆夷之聘,而归之王可也。是故羑里之囚,人皆以为文王之不幸也,而文王则以为宜也。我无以取信于君,而得罪焉者,宜也。君奚过哉?是故《易》之书,为明大分而作也。自夫文王安于羑里之囚,而不敢以过纣,明夷养晦,益坚事上之小心,然后天下皆曰:文王圣人也。圣如文王而且不敢过纣,我何有哉?是以当时之人怨不至于叛,愤不至于激者,皆文王以身挽之也。虽然,文王固可以身挽之也,然文王能挽之于其身,而不能挽之于其子孙;能使其民之不叛,而不能使纣之必改;能遏汝坟之怨,而不能遏孟津之毕集;能率天下以事纣,而不能止牧野之投戈。是则文王之忧至此而终不可释也。吾固曰:忧不在于文王者,深忧也;不在其身,而在其子孙者,尤文王之深忧也。文王望道之心何如哉?惜也,文王有此心,而不得以如其时也。昔者,尧以天下与舜,舜逃之;舜以天下与禹,禹逃之。二圣人者,逃之而不能免焉者也。禹以天下与益,而益之避,卒得以遂其志。吾尝谓舜禹之心之不得以如益也。使文王而生于此时,则尧自尧,舜自舜,禹自禹,文王自文王,交相忘于无事之域;縦有不得已焉,则犹可以为益之避,而得以遂其心。惜也,文王不生于舜禹之时,而生于商也。

武王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也。一日无君者,固武王之忧,亦伯夷之忧也。武王忧今日之无君,而伯夷忧后世之无君,忧不同而君一也。吾尝读《泰誓》之书,未尝不悲武王有无君之心也。然武王之无君,天下之有君也。武王得无君之非,而天下获有君之幸,以已之非而幸易天下之幸,奚不可也?而伯夷则不之恕也。吾观汤之慙未释于伐夏之日,而仲虺则释之。武王自谓于汤有光,而伯夷则非之。何者?汤无伯夷则慙,而武王之臣皆虺,故非也。慙不见于汤,则非必见于夷;光未见于武王,则释先见于虺。汤之慙,夷之非,武王之光,虺之释,皆同此忧也。无武之光,无虺之释,则天下无善治;无夷之非,无汤之慙,则后世无宁君。吾固谓数圣贤者同乎其忧,不同乎一世万世之忧也。虽然,汤为之而身慙,而武王则假于人者,何也?处武王之势然也。文王葢尝有慙矣,非徒为汤之慙,而且慙乎为汤也。使武王而复慙焉,是视天下之无其主也。故武王任无君之非,而有伯夷非无君之责。使今日有得君之利,而后世无従乱之虞。嗟乎,武王之意亦深矣,而其迹则逆也,其理则悖也,而亦难以孚乎人。今观数纣之辞则详而明,誓众之辞则曲而直,援文王之辞则大而着。意者明纣之罪,直取其心,而着文王之徳,期以取信于天下而已。吁,以已之意而求以孚乎人,人亦既徳矣,而况于援亲之徳而强以説人?吾未始不为武王病也。虽然,武王诚病也。文王之徳,天下皆知之,而亦何俟于予言?然不如是则人无以取信于我也。《泰誓》之书,吾当畧其数纣之辞,而考其自誓之辞,然后可以见武王之心。且其言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曰: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意者以天下之意如此其孚文考之。徳如此其着,今日之过,非天人也,非文考也,乃予一人之过也。夫以必胜之辞而伐至不仁之纣,天眷人予而犹惧其有差,吾以是知武王之心也。不怨天,不尤人,不咎文考之过,不知当时之非,不避后世之议,以天下之责而萃于一已,天下何与于武王,而武王为之若是?力也,诚不忍视天下之病而自居其身以忠也。是以放牛归马为天下也,散财发粟为天下也,武王何与焉?吁!葢至是而后见武王之心。昔者夫子序《洪范》之书,则曰:「武王胜商,杀纣,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洪范》者,大法也。访大法于亡国之臣,吾固谓非武王则不访,非箕子则莫陈也。而夫子则详直而序之者,意者以谓可胜则胜,非求胜也;可杀则杀,非过杀也;可立则立,立之所以为仁;可归则归,归之所以为义。而武王一以无心处之,斯其所以为皇极之君也欤?吁!葢至是而后益见武王之心。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一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二圣贤论           杨万里曾子无圣人之天,而求至乎圣人之地,其至者否也。然则其孰为地,孰为天?仁也者,圣人之地也;力也者,圣人之天也。尧舜之所性,汤武之所身,孔颜之所传,惟此一事。故夫仁也者,圣人之地也。学圣人而不求至其地,是欲归其家,未及门而宿于墙之外也。然则仁何事于力?子曰:「仁之为器重,举者莫能胜;其为道逺,行者莫能至。」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而冉求亦曰:「非不説子之道,力不足也。」故夫天下之重者,莫重于不重之重,而太山为至轻;天下之力者,莫力于非力之力,而乌获为至羸。仁也者,不重之重也;圣人也者,非力之力也。夫惟有非力之力者,然后能举不重之重;不然,子贡之辩,子路之勇,足以屈天下,震诸子;而一登圣人之门,动静语黙,弛然废举,其辩与勇纳之懐而无所用之。然则必有非力之力,而后能举此不重之重者也。葢夫口易强而有辩也,身易强而有勇也,资难强而有力也。非有其天,其谁实能之?故曰:「力也者,圣人之天也。」无其天而求至其地,无其力而求举其仁,此楚人之所以学乌获而死者也。昔者楚人有慕乌获之力而学之,其里之父欲持千钧之负而适秦者,闻楚人之力也,而请焉。楚人者欣然而试负之,然肩之而不能胜,胜之而不能步,步之而不能至秦,强而走焉,不十步而絶筋折胫以死。学者无圣人之力而求举圣人之仁,吾惧其负而不能胜,胜而不步,步而不至秦也。故夫乌获可慕而不可学也。有乌获之力而举乌获之负,可也;无乌获之力而试乌获之负,可乎?乌获之力,千钧之负,不可试也;而况圣人之仁而可试乎哉?有其力而堪其负,其惟曾子乎?曾子曰:「士不可以不▯毅,任重而道逺,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逺乎?」曾子之力,庶乎圣人之力者也。何也?其力▯,然后肩之而能胜其力毅,然后胜之,而能步。曾子之于仁,▯以肩之,毅以步之。其至于秦,无难也。虽然,轻天下之重者,重而不之觉;迩天下之逺者,逺而不之虑。曾子亦觉其重而虑其逺者也。子曰:「仁者安仁,安则重者轻。夫何觉?」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至则逺者迩。夫何虑?」此圣人之事也。曾子未及也。故曰:曾子之力,庶乎圣人之力者也。虽然,任重而能堪,堪之而不释;道逺而能趋,趋之而不息。秦虽去楚逺矣,其庸不可至乎?而况吾仁非若秦之去楚也哉!曾子也,虽未能如圣人之不觉其重、不虑其逺之安也,仁以自任,死而后已。曾子其不至于仁乎?子思曰:「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曾子之谓矣。

颜子道可遇而不可传,非真不可传也。遇则可传,不遇则不可传矣。何谓遇?以吾之有迎彼之有,是谓遇。遇则不相拒,而不遇则不相受。不相受而求相传,是煑石以求其为粥也。薪可尽,斧可穿,而粥不可成,何也?粥固石之所必无也。天下之事,从其有而迎其有,则其功易取;其无而纳以有,则其功难。而况于以道传人,而传于不相受者耶?葢不相受而求其传,吾虽挈然有以与之,彼则茫然不知所以受之;吾虽昭然有以示之,彼则暗然不知所以覩之。彼非不受不覩也,彼固无以受,无以覩也。举珠玉以授无指,而责其不翫;指日月以示无目,而责其不仰,可乎?若夫手与目具者,惟恐吾之不授不示也。授则受,示则覩矣。不惟授而后受,示而后覩也;虽不授之,犹将取之;虽不示之,犹将窥之。何则?彼固有以遇也。手与珠玉遇,则其取不可禁;目与日月遇,则其覩不可闭。大哉遇乎!圣人以道而传于人,不有遇之,何以传之?虽然,圣人之于人,固不忍以不遇而不传,亦不可以不遇而必传。不遇而不传,天下将以吾为絶;不遇而必传,天下将以吾为拂。拂之则有所不胜而絶之,则又有所不悦。圣人于此难矣哉!以夫子而传顔子,颜子之幸耶?曰:非颜子之幸也,夫子之幸也。何也?夫子之无难也。何也?遇而非传也。夫惟遇而非传,是以传而必遇。吾尝观夫子与回言,终日而囘不违,其契葢如此也。契原于顺,顺原于遇。今夫日能消氷而不能消水,岂日之乐乎氷而祛乎水哉?氷与日相受,而水与日相捍,故也。夫子之于回,其日之与氷欤?何其遇而顺,顺而契也?然则回与夫子之契,岂夫子之言能啓人,而颜子之聴则聴人也耶?夫子之言能啓人也,则难言之童啓矣;回之聴能聴人也,则车马轻裘之言入矣。然则夫子之言,言不以言;回之聴,也聴不以聴。言不以言则言者天也,聴不以聴,则聴者亦天也。以夫子之天触回之天,以回之天感夫子之天,是惟无合,合则遇矣,夫何违之有?当其未言,回意已传;及其既言,回意无外。使夫子一笑而回已领矣,而况与之言终日耶?或者曰:「回何功于后学也?」参如回,则无其《孝经》矣;门人皆如回,则无论语矣。有经而道犹不传也。回也日居于韶濩钟磬之侧,而弗考弗击,使有耳者无闻焉,非过欤?违生疑,疑生问,问生道,而回也不违也。嗟乎!道以言而通,亦以言而塞,非言之能塞道也,失之也。一失而为训诂,再失而为辞章,言之盛,道之衰也。不有回之学,何以使学者知有妙学哉?学者弃其学以学回之妙学,则盛者衰,衰者盛矣。盛者未盛,而衰者未衰。曰:「回之无功于后学也,宜也。」

孟子仁可得而求乎?曰:可。仁可得而闻乎?曰:不可。仁不可闻,则学者乌可求?曰:求以不言,不求以言。葢体仁者心也,而心非仁。喻心者言也,而言非心。言道非心也,而言可以求仁乎哉?言之非心也,以言有所不能。言也,非惟彼心之仁不能言于吾也,吾自求之,吾自得之,吾自不能言之矣。人有生而不能饮酒者,问酒之何味?其能饮酒者不过告之以酒之美而已。若酒之所以美者,虽能饮酒者亦不能自言也。非吝于告也,极天下之善言酒者止于此也。就使能言而不止于此,亦不能使不饮者之知味。何则?吾以其言言酒,而彼以其听听酒,而言与聴卒非酒也。韩子曰:博爱之谓仁。程子曰:非也,仁者觉也。吾将是韩子,则夫子之言有不然者。颜回问仁,子曰:克已复礼为仁,于博爱何与焉?吾将是程子,则夫子之言有不然者。樊迟问仁,子曰:爱人,于觉何与焉?仁之不可言也如此。然则仁不可言,二子之论乌乎归?曰:吾将归乎夫子。然则夫子之论是不一也,乌乎而得归于夫子?曰:吾将由孟子以归夫子。程子者得夫子之潜者也,韩子者得夫子之彰者也。孟子者得夫子之潜与彰而据其防者也。孟子曰:恻隠之心,仁之端也。又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嗟乎!孟子之言仁葢至于此止乎?然则曷谓恻隠?曰:是不可言欤?孟子之言及于恻隠,葢假恻隠以明仁,而恻隠非仁也。今于恻隠之外又求恻隠之说,正使恻隠之説明,而仁愈晦矣。虽然,试言之:隠也者,若有所痛也;恻也者,若有所悯也。痛则觉,觉则悯,悯则爱人之手足痹而木者,则谓之不仁。葢方其痹而木也,搔之而不醒,扶之而不恤,彼其非不爱四体也,无痛痒之可觉也。至于无病之人误而拔一髪,则百骸为之震,何也?觉其痛也。觉其一发之痛,则爱心生,不觉四体之痛,则爱心息。孟子曰: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此不觉于人者也。曰:人病舎其田而芸人之田,此觉于人而不觉于身者也。曰: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觉于身而不觉于心者也。以觉吾之痛,觉彼之痛,则爱人;以觉彼之痛,觉吾之痛,则自爱。自觉而自爱,则何理之不悟?觉人而爱人,则何物之不覆?是故不爱始于不悯,不悯始于不觉,不觉始于不痛。古之君子,以不如舜为忧,此一痛也;以一夫不被其泽为责,此亦一痛也。故曰:痛则觉,觉则悯,悯则爱。然则克己复礼,仁也;爱人,仁也;博爱之谓仁,仁也。仁者,觉也。仁者何也?均恻隠之心也。故曰:孟子得夫子之潜与彰而据其防者也。虽然,孟子则善言仁矣,何与乎学者之事哉?学者诵孟子之言者也。吾知恻隠之为仁也,市门之侩,终日导千金之贾而鬻于市,归其家无一钱之藏,则外而不内也。孟子之言仁,何与乎学者之事哉?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学者葢亦求其所以充之也哉。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二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三杂论            胡 寅秦李斯献防,始皇用之,烧经书,坑学士,谓可以杜异志,息诽谤者矣。然沛公一起,言太公兵法,运筹决胜者,张良也;说下秦将,使连和者,陆贾也;收秦图籍,荐大将,抚根本者,萧何也;陈奢丽取,灭亡之戒者,樊哙也;将思归之士,出南郑,定三秦者,韩信也;脱挽辂,论咸阳形,百二之利者,娄敬也。自余如参、陵、平、勃之徒,莫不以材智防勲,为汉宗臣。计其生时,秦于楚尚未得华阳夫人也,始皇又何在?而此羣雄或伏于胥吏,困于卒伍,屠狗贩缯,寄食乞怜,姓名不闻,而往往已有喋血咸阳,葅醢祖龙之志矣。始皇既不得而坑之,方且虞心非巷议之人,治偶语非今之罪,是犹大川泛滥,坏隄横决,而区区于捧土增石,窒罅补漏,不亦愚之甚哉!史谓秦愚黔首,夫黔首固多愚,不待秦而后愚也。其不愚者,非秦所能愚也。然则灭仁义之涂,絶谏説之辨,以一身而讐视四海之人,将以遏其口,屈其心,至于贼至而不知,刅迫而不免,是则自愚而已矣。

豫让君子为名誉而为善,则其善必不诚;人臣为利禄而効忠,则其忠必不尽。虽然,滔滔皆是也之人也,殆庶防乎?美观而不足于夷攷矣。使智伯有后,而豫子为之奋不顾其身,报仇之心未可知也。智伯无后矣,气势无所可倚矣,富贵无所可求矣,子孙无所可托矣,而让也不忘国士之遇,以死许之,至再至三而愈笃,则无所为而为之者,故曰真义士也。此非特可为委质事人之法,无所为而为善,虽《大学》之道,不过是也。襄子知其如此,独无以勉而旌之乎?而终于杀之,何以为人臣不怀二心者之劝哉!前史列让于侠士,非也。

项羽莫强于人心,而可以仁结,可以诚感,可以徳化,可以义动也。莫柔于人心,而不可以威刼,不可以术计,不可以法持,不可以利夺也。项籍生于战国,耳不闻先王仁义之事,目不覩先王礼乐之化,其所知者惟攻战争鬭耳。彼其见白起坑赵卒于长平,必以为豪,敢武勇而慕向之也。虽其天资祸贼,亦有所效而为之。此二十万人者,心既不服,即速坑之,使秦民皆不服,可尽坑之乎?昔周既胜商,商之余众蠢有异谋,周公东征,去其渠魁而已,建成周,迁顽民,选用毕公、君陈为之父师,教训渐磨,至千三纪,然后丕变。昔商今周,混无异俗,大哉逺乎!圣人之处事也。向使周家有怨疾之心,奋于殄戮,非无余力,仁恩不足,而刑杀是烦,惧而乱者众矣。不此之法,而惟杀是务,二十万人不服,羽得而坑之,诸侯王不服,四靣而起,羽独且柰何哉?

张良重义之人,一饭必报;寡防隆怨者,虽宗国犹将使人覆之。心一也,而差别如此。夫一饭薄礼,犹不忘报,则可以见其仁矣。相国之禄,万钟岂真一饭也?五世之相,其为饭多矣。良区区于此,岂为利哉?君臣之义,不可废也。鲁庄公以千乘之国,不能复其父仇,而良以亡国之臣,匹夫之力,伸志义于天下。人之能否,相去岂不逺哉?或者著论,以谓良年少轻用,其心奋一朝之怒,侥幸其成。黄石老父素不喜也,故为后期之约,堕履之事,以屈折其虚气,使能忍以就大者。是不知良也。良本为韩报仇,非有事汉之志者。苟能毙吕政于一椎,则其心惬矣。或者之言,虞其败耳。是不然。夫以秦皇狙诈之智,虎狼之威,千乘万骑之众,挥椎奋击,既无觉者,良非独免,并免力士。其智略之妙,固已视吕政如罝中狐兎,何败获之忧乎?是以浅浅待良矣。

韩信司马氏曰:韩信之功大矣。观其拒蒯彻之说,迎髙祖于陈,岂有反心?良由失职怏怏耳。卢绾里闬旧防,犹南面称王。信乃以列侯奉朝请。世言髙祖负信则有之,虽然,信亦有以自取也。下齐不报而自王,固陵有期而不至,是乘时徼利,怀市井之心。髙祖欲取之乆矣,顾力未能耳。及天下既定,则信复何恃哉?愚谓功过当相凖,信功齿三杰,不可忘也。迎陈之礼,可以赎自王之衅;拒通之意,可以免失期之罪。未有反计,则当侯以次国;逆谋既露,犹当宥其子孙。如此,则汉祖纪信之功,讨信之罪,各尽其道,而无负矣。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三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四杂论            方 恬秦【论其刑酷】葢秦之暴,日设刑以罔人之罪,如捕虎豹,如猎麋鹿,不待彼之犯而后治之也【阙】歩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阙】由是言之,轻刑未必不可止奸,严刑者长奸以自蔽也。秦之所谓豪杰者,吾意其必为浅浮狂妄之徒。彼其诚豪杰也,秦亦安得而诛之?

机论事以鋭而奋,亦以锐而惰。宜不惰也,而鋭之终则惰继之,何也?气鋭而功不随也。古之大有为者,不凭气以举事,以事不集则惰继之矣。冲风之衰,不能起羽;漂流之余,不能荡芥。势固有所穷也。故明主折其气而不使之穷,蓄其鋭以待之,而不肯轻用其锋。故其锐不挫,而其锋不可犯。何者?彼固有以养其锐也。方阳之潜于深渊也,叶焉者零,波焉者氷,凄焉者栗,而不知其温然者之将复也。逮其久也,温然者蓊然于下,勃然而达于上,划然而为雷。则惰者肃,懦者愤,蛰者伸,甲者坼,萌而逹者无不遂生而如意。葢其复之也渐,故其蓄之也厚;其出之也迟,故其震之也惊。不鋭于其始,而鋭于其终;怯于前,而勇于后;静于久,而动于卒。天下之事,惟其发于卒然者,人之所不能料也。高帝之为汉王也,项羽夺其关中而不敢争,驱之南郑而不敢怒。帝非真能下人也,而隠忍不校,以就蜀汉之封者,所以安羽而求出于其不意也。逮夫汉中之席未温,而三秦之师已举;鸿沟之约方成,而垓下之围已合。帝于此何其鋭也?夫惟其始也不鋭故其终也独勇。帝之始非真不鋭所以养其鋭而就大事也。故夫人主之为天下,不病其怯,而病其勇;不取其鋭而取其坚。葢鋭者其气也,坚者其志也。髙帝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此高帝之志也。天下之事,无必为之志而特恃其轻为之勇,无先定之谋而欲求速成之效,愚未见其能济也。何者?轻为者不量力,而欲速者不知变故也。方今天下,其可有为之时耶?其未可有为之时耶?以为可以有为也,则未见其可为之机;以为未可有为也,而将遂不为也,则愚未见可如此而遂已也。古者敌国相持,其为防有二而已:可战则战,不可战则守。过是无防焉。其所谓守者,非不战之谓也,先为战备以待其可战者。也,故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战则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惟其先莫之窥也,是以一发而莫之支也。今也,以为战而忘于战,以为守而懈于守。在彼既有可胜之形,在我亦无不可胜之备,则亦仅自立耳。呜呼!以今日事势,其将大有为耶?其欲仅自立而已耶?如其志不立于仅自立也,则今日之所以待敌者,愚不知其故也。愚虽不肖,切尝妄论当今之故。以为今日之失,在于志太鋭,术太疎,举事太轻,责效太速。此天下之事所以颠倒错乱而无所成就也。符离之举,非不鋭也,愚独叹其疎而恨其失于太早也。虽然,符离之事既已往矣,则夫后日之事,岂可不先为之谋,而复蹈其辙也哉?

广度昔者圣人之为天下,常忧天下之不治,而不敢忿天下之不治。圣人固忧其如此也,而未尝忿其如此也。非不忿其如此也,以为天下之事,未能遽如吾意也。未能遽如吾意,而忿心生焉,则欲其一旦骤如吾意。且夫天下,岂有骤如吾意者耶?不度其势之利害可否,骤起而决为之,不以骤而屈,则以骤而沮。何也?未可之事,以骤而失机;未至之便,以骤而先发故也。举而失其机,发而失其便,则其志必益耻,其心必益愤,而其勇必未已。以未已之勇,乘易忿之心,则思之不待熟,讲之不待精,前之失未惩,而后之举复发矣。嗟夫!天下之事务决吾意而侥幸求逞者,不可数为也。昔者孝文之世,天下之事,其不满人意者多矣,而贾谊为之痛哭流涕。谊葢忿其如此也。谊视之不胜其忿,而文帝忍而不顾。帝岂利其然耶?帝之心,固不乐乎此也。不乐乎此,而不敢急正乎此。帝非暗于事机也,以为急于正之而未得志,不若缓之而徐俟其可为之时也。世以匈奴之衰为武帝攘却之功,而不知强本节用以务富其民,文帝所以资后世者多矣。呜呼!文帝可谓能忍而待者也。使文帝之时而遽为武帝之事,则攘却之功未保其必集矣。故夫为天下者,欲求非常之功,则必有能忍之度。迫之而不动,挠之而益戒,怒之而益思。志髙天下而虑之以全,勇过天下而守之以怯。谋葢一世而俟之以徐,不万全不取,不百克不鬬。使天下之人,探之而莫测其端,推之而不见其形,则无为也。敌无得而窥之,而有为也。敌无得而备之。如此则有所不动,动则震天下矣。猛虎而骤来,则荷戈而奋击;蜂虿而窃乘,虽壮士而失措。天下之事,其隂蓄不发而一旦窃乘人之懈者,是敌人之所不及虑者也。为天下而不从敌人之所不及虑,而隂图之,而恃强以怒寇,急于有为而不待其势之可为,是亦无能忍之度而已。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四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五古圣论           陈傅良伊尹人心之疑,举天下之口以辨焉,不解也;而唯一无心者足以定之。均千金之产,虽其父兄不敢以意属诸其邻;二人之争,必涂之人曲直之而后释。葢无心者,天下之所信而自固也。昔者汤之仁,天下之徳之者众矣;桀之不仁,天下之讐之者亦众矣。彼其徳汤而讐桀也,则汤之与天下必以为是,而其伐桀,天下亦孰以为非?虽然,或者是其所徳,而非其所讐,天下之心犹有疑也。何者?天下之人固有不忍思汤以自便,而虽被桀之虐,必有不敢怨焉者在也。且夫君臣之分甚明,而理乱者势之常数,则幸国之衅而易其君,又仁人之所不为。岂有天下而无仁义之人也哉?天下而有仁义之人,则汤之仁也,吾将以为固然;桀之不仁,吾亦安之于无可柰何而已。又不忍徳汤以叛君,不敢以桀弃而不之臣也。夫使天下之大,有一夫恻然乎汤之不忍归,而惕然乎桀之不敢去,则圣人所不取。呜呼,此伐夏之师所以至伊尹而定也。彼伊尹者,耕畎亩之中,以乐尧舜之道者也。桀之暴也,不加汤之圣也,不闻。彼其心何尝利汤而病桀哉?汤三聘之,而幡然而应;荐之桀者五反,而衎然而适。则其心又非欲兴汤而亡桀也。夫其不病之也,而又非欲亡之也,而至于丑夏而不留;夫其不利之也,而又非欲兴之也,而至于归亳而不辞。然则桀诚不足以有天下,而天下果不可以无汤。夫然后向之不敢者转以自决,而不忍者亦以安,而汤之伐桀,天下始晏然无疑。孔子序书曰:“伊尹既丑有夏,复归于亳。”伊尹相汤伐桀,防伊尹虽汤,亦无以自信于天下也哉?周公之东征,邦人有艰之者,周公曰:“民献有十夫为之也,而后邦人无异议。”盖尝论之,以汤伐夏,犹假伊尹以信;以周公伐商,犹假十夫以信。故夫汤、周公有无心之实,而伊尹、十夫有无心之形与声。徒实而形与声不孚焉,而动天下之兵者,三代不为也。呜呼!而况乎其实之并亡也?

周公武王之封武庚也,存商之仁也,固存商之仁也,亦安周之心也。以人之臣虐其君而取其天下,虽盛徳民之不疑者葢寡,而重弃其孤,翦焉其族而覆之祀,民心之疑不解矣。民疑而不解,天下不可居也。故夫封武庚,亦安周也。吾行仁而不失其自安之道,武王之计得矣。而周公从而杀之,周公之杀武庚,非武王之意也。圣人之为,不如是其甚也。兄杀其父,弟杀其子,人则曰:“吾固疑其弗利于商也。”其号曰存之,而固将徐絶之也。武王之继商不情也,周公一诛而被武王不情之名,则周公之心岂安?呜呼!周公之诛管叔,其何以谢天下欤?且管叔非叛周也,叛周公也。武庚则叛周也,非叛周公也。管叔之罪私,而武庚之祸大。葢武庚蓄未逞之谋,而发管蔡之隙。管叔不胜其忿,以成武庚掎角之势,则周公之致辟于武庚,而寛管叔之诛也,似可。何至于戕其兄?呜呼!周公之诛管叔,其以谢天下也。武庚叛也,管叔亦叛也。周公而施于武庚,而置管叔,是情屈于亲,而法独行于讐也。叛均而罚异,则天下偏周公之刑矣。偏周公之刑,则不情。武王者,管叔不忍杀也。是故周公宁忍于管叔。夫周公而犹忍于管叔,则非甚于武庚矣。天下无甚周公之辟,而后无疑武王之心。故周公能以其身犯戕兄之不祥,亦不累其君以弗利商之谤。悲夫!其仁于君父也。夫昔者帝舜诛四凶,人而封其欲杀已之弟,而天下咸服。石碏杀州吁,而及其子厚。君子曰义。葢象不济四防之恶,则舜可以私厚与州吁之谋,则石碏不得不公也。由此观之,管叔无连商之罪,则周公可以无诛。吁!管叔之无连商而可以无诛,周公欲也。虽然,吾亦悲周公之未有以处武庚者。

尧舜火之伏也,嘘之则燃,扇之则炎。猛兽寝于山,其怒而嘷也,必或惊之;其贪而杀也,必或诱之。夫天下之机心,莫之禁也,犹火而易扰也,犹猛兽【阙】圣人非恶夫成而固迟之也,而忧其成之速而▯也;非恶夫备而固缺之也,而忧其备之极而巧也【阙】四凶之未诛,诛之;十六相之未举,举之。夫族大者难击,而新进者易疑。舜奋焉,击人之所难,而进其所疑,动之以其所未尝,而收天下之权。而天下徤其诛之之决,而快其举之之骤。

成汤故为之明,以易天下之见;而道信,为之幽,以难天下之知;而道尊。信以行吾道之常,而尊以通吾道之变者也。尝观于商,其书必言卜,其诗必推祥异,其惧民必以其祖考,而其礼必严于祭【阙】汤欲加其所不可加于天子而托之天,仲尼欲加其所不可加于诸侯而托之王【阙】

文王天有力,故行健;地有力,故博载;日月有力,故运照而不息【阙】洞瞩幽眇,目之力也;聴别洪纎,耳之力也;握持运掉,手之力也;趯荡趣跄,足之力也【阙】以火炼金,则金精;以事炼心,则心精【阙】均曰:性也。惟圣人能性其性,彼不能者,情杂之也。均曰:神也。惟圣人能神其神,彼不能者,意杂之也【阙】是以方寸之地,精之则为灵明虚静之府,杂之则为尘垢滓秽之囊【阙】故心有兼人之力者,应对起居而不乱;力又倍者,喜怒哀乐而不乱;人又倍者,死生忧患而不乱【阙】譬之甘泉、珎木,涤其源则益清,培其根则滋茂。此文王之纯亦不已也。

文王吾于书得圣人之人,于易得圣人之天,尧舜之典直而大,汤武之誓曲而重,伊尹之训峻厉,周公之诰优柔,圣人之事亦畧尽矣【阙】且天下之不可谢者,时也;万物之不能逃者,数也。日之夕也,暝;月之晦也,魄;露之朝也,晞;氷之春也,泮。其时至,其数穷也,固也。形不能自缄,气不能自柲【阙】従而为之,则于道亏;却而不为,则于民病【阙】噫!禹不能避讴歌狱讼之归,汤不能使徯者之无怨。故禹而辞归者,弗受之也,则天下必以为异;汤而简怨者,弗恤之也,则天下必以为忍。夫使一人而有异禹之言,而后禹従而聴之,则人将以禹为要已;使一夫而甘忍汤之言,而后汤従而为之,则人将以汤为要已。夫如是,则虽天下而不居以居。是故禹不敢异,而后天下安夏;汤不敢忍,而后天下安商。

伊尹汤武之师,非不知后世之议已而周公之过,亦自知其不免也。然安于其议而不知顾,知其不免而卒不获逃焉者,何也?汤武、周公非嫌名也。吾身获万世之美名,而天下有不可一朝居之祸,兹固汤武、周公所深忧也。是故宁以吾之不足而易天下之大利,而不敢以吾身之名而废天下之安。是以汤之徳宁有慙,武之乐宁未善,而周公亦安于其后之贬也【阙】首伐桀之谋,亦既非矣。鸣条之师,如释而放其君于桐,人其谓我何?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五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六杂论            陈傅良秦圣人之未生,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于人情,而适于四体之安也。有圣人者出,然后教之以礼乐,董之以政刑,而治化大行焉。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笾豆簠簋,其耕以井田,其进退选举以学校,其治民以诗书,嫁娶死生莫不有法。及世之衰,民风日变,其始也,敢疑于上而不敢议;其后也,敢议而不敢怨;又其后也,敢怨而不敢为乱。其所由来者渐矣。三代之末,陵夷至于战国,一旦以六姓之遗黎,无故而虏于不仁之秦,则夫英雄豪杰之士,蕴怒者满天下也。而秦之自居过尊,居民过卑,而天子至于不可指,而民至于不得言笑。夫自居过尊,而天子至于不可指,则傲然孤立,而其势甚隔;居民过卑,而民至于不得言笑,则穷而无所告防。盖其屈于【阙】威重者,易犯;而峻于自立者,人将有所弗堪,而思乱。秦之所以自威,乃所以自孤也欤?

项羽昔者邓侯不杀楚文王,而楚卒灭邓;楚子不杀晋文公,而晋卒败楚;项籍不杀髙帝,而汉卒诛项氏。志士至今惜之。呜呼!必杀其所忌而以得国,则安知天下之祸将不出于其所不足忌者哉?夫变之来也无常,而英雄猾桀,其伏也无尽。变之来也无常,则不可以逆定;英雄猾桀,其伏也无尽,则形索而计取也,必不及。是故详于禁者,有法外之遗奸;工于谋者,有术中之隐祸。诗曰:“鱼网之设,鸿则罹之。”网以伺鱼也,而顾以得鸿。天下之事,又焉用专于其所图,而淫怒焉以逞哉?夫专于其所图,而淫怒以逞者,则必有所不可支者,根之于其不意。昔秦覆灭诸侯,其所忧者六姓之逋士也,于是不爱重寳,致天下之豪杰而殱其党。始皇之为计,亦密矣,而不知乱秦者,则刑余之弄臣;而卒亡之者,皆其不虞之厮▯戍卒也。髙帝定天下,亦惟韩彭黥布易动而难蓄,三人死,宜于果无事者,而禄产之孱弱,几盗天下。孰谓秦汉之盛,而忌此族哉?由是观之,患不在于纵敌而多杀无益于弭寇,故先王无尽敌之术,而有无敌之仁。非其佚宼之为虞,而惟速寇之为惧。盖以吾惟致力于此焉足矣,而挟诈以堕讐,而幸其不吾衅,则亦不敢知也。抑尝观书,至于周公之命防子,乃曰:“▯乃烈祖,万邦作式。”且以新造之国,于未尽亡之商,而侯其贤子,则锢之之辞,隄防之具也。宜悉而周公劝之以祖,若不屑于留天下,而欲其复商之旧云者,至于所畏,则无告穷民,而其势不能患乎上者。呜呼!周公可谓知所畏矣。彼范増者,滋羽之暴徒,欲毙汉于一击,吾恐项氏之忧不在沛公,而在肘腋之间也。

项羽吴王濞天下之大利,非利于小者能图之也。图天下而利于其小,则终不足以有就。何者?所安者陋焉,能及逺?见其食而贪焉,是不过饱其欲则已矣。昔黥布崛起淮南,薛公遂揣其必无上计。髙帝一见陈豨,决知其为易与。盖以布骊山之徒,必甘心于长沙而无后虑。豨不能守邯郸而负漳水,其志固已狭矣。奸雄盗贼之所以不得志于天下,其惟利于小而害之也哉?故项羽捐闗中之胜,而荣于归故乡之楚。吴王濞不趋洛阳用武之地,而豢于食梁以厚其资。君子已知其不能为矣。人皆咎羽却韩生之谋,吴有桓将军不能用。以愚观之,二子之计行,亦仅足纾吴项之死而已,乌能使之得志乎?以羽之浅中其易盈也,如此岂复有王者之量?设得全闗而居之,亦不保其不踯躅而东也。以濞之冒于一逞,而急于狥地之利,虽至洛阳,亦岂能安食敖仓之粟,以徐应汉军之懈哉?犹将疾驰而尝试之矣。呜呼!羽日跃而东,濞以其锐疾驰而尝试之,是岂足以当髙帝百战百败之忍挠、条侯坚壁之守哉?不失之彼则失之此,利于小而克有就者,未之闻也。昔重耳之亡,至齐而遽安,从者力以为不可。刘季入秦,一无所贪,范増已信其有大志。自古觇人之成败者,其说盖如此。

范増髙祖畏范増几为所祸者数也。范増在,岂真足以帝楚者哉?君臣之间,非其相济不足之患,而惟其相正以裁其过之难。项氏之毙,惟其暴也。力疲于亟战,勇衰于屡逞,而恩信失于好杀,是皆羽之所以取亡而増也。又佐而决之,犹御奔马且疾鞭马汗而不知止,以速其逺至焉,有不败者哉?是故亚夫未去,楚亡兆矣。何者?其锐畧尽,则其末固易取也。盖尝论之,羽虽悍戾,犹有可感而入者:欲坑外黄而愧于舍人儿之一言,欲烹太公而悟于项伯之防谏。则戮子婴,弑义帝,斩彭生,阬秦二十万众,亚夫独不可以尝试晓之耶?不惟不晓,羽意者増实教之也。观其始末,劝羽自急攻之外无异防,是所谓以火济火也。使増之计一行,而楚果亡汉,则羽又一秦也,増又一商鞅也,天下岂能乆安楚也哉?管仲相桓公,桓公好内,而管仲亦三归。桓公死,五公子争立,齐乱者屡世。君子曰:“齐之乱,管仲为之也。”仲不约公以礼,而滋其滛,君子咎其乱齐。况増怒羽而虐其民,则毙楚之咎,非増其谁?鄢陵之役,范文子不欲战,盖忧虑公之侈,将以全晋也。髙帝所以胜,亦萧何、留侯全之而已。其迁于南郑与淮隂,自王帝有所不能忍者,向防二子几以怒败,而増则欲疾攻恣杀,以就慓悍之项羽,岂所以全羽者乎?凡血气盛于年少,而志量浅于更歴之不多。増以垂老谋楚,而暴不减籍,若其尚壮,殆将尤焉。呜呼!是虽髙帝之所畏,吾意萧相国、留侯未尝不笑其疎,而堕于其画也哉。

张良二疏事有出于君子之所同知,不见于古之人,而顾见于后之士者,非古之人不后之人若也,世不逮古而后见之也。昔者周、召、毕、荣之徒,非不知居功之为美,不若防退之为髙也。然周公终其身不即于所封之鲁,召公不恱周公,挽而留之者,无虑数百言。毕公、荣公皆尝事文王矣,盖至于成康之世,犹未去也。何也?道徳相忘,而猜忌之隙不开也。士而不遇周、召、毕、荣之世,而欲袭周、召、毕、荣之为,吾未见其身之不殆者矣。人皆喜范蠡髙举,穆生轻去,为见几之君子。嗟乎!士而志于以遁其君为贤,屑然不以事务婴懐为得计,彼亦何等时邪?留侯辟糓于韩、彭、陈、黥葅醢之日,二疏出闗于赵,盖韩、杨骈死之际,天下至今髙之。夫张良广受,不得与周公、毕荣之列,不足恨也。髙帝、宣帝之贤,而独与乌喙之越同科,不能自齿于设醴之楚,可惜也哉。

韩信樊哙贾谊终军敌虽小,未可以易侮之也。以易为侮,敌人之国而不危者,幸矣。秦轻郑而覆军,鲁卑邾而败绩,况有大于邾、郑而侮之,非天下之至危也哉?古之人有以身犯天下之至危而卒成大功者,是非妄庸者能之也。能者必天下之豪杰也。何者?天下之事不能皆万全,图天下之事如必待夫万全之事而后为之,则事之可为者亦寡矣。故豪杰之士有乗时蹈不测之渊,投非望之隙,未见其可否之形而先决其胜负之数者,盖惟以其智必之。李靖必欲蹀血虏庭,诸葛亮必欲取荆州,耿弇之请于光武,必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三子者躬言而躬为之,卒能不愆其所素定。孰谓犯天下之至危皆不足以成功耶?昔韩信请兵东击齐,北举燕、赵,南絶楚粮道;樊哙亦欲请兵横行匈奴;终军、贾谊又请系单于之颈而羁南越。是皆犯天下之至危,越国以谋人,而信与军得就其志,哙沮于季布,谊不用于文帝。议者多以成败优劣之吁,哙真妄庸人耳,贪祸幸灾,信不足道也。若谊之防使帝诚用之,安知其终无所成就哉?贾生豪杰之士也,后世其无以谊身之不行,亦以妄庸愚生也哉?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六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七杂论              叶 适士风士大夫自知贵重,而不待夫立法以绳之,则天下之风俗善矣。人徒见夫风俗之未善,必曰法制之未立也。法制固人主之所不可废,而士大夫幼学壮行者,果何事?抱负所有以自见于一世者,果何术?而必待上之人肆而成之耶?夫富贵利欲,人孰无是心也?爵禄名器,人主所以奔走天下之权也。叨其所可欲,羡其所可乐,翕然而趋之,是孰使之然哉?要知上所以鼔舞天下之心,不得不然而我之所以自待者,不容以自轻。伊尹处于畎畆之中,而乐尧舜之道,其君民之事业,非币聘之勤,伊尹终不轻其所就也。二疏父子辞荣出关,时人莫不荣之,不为斗米折腰,而甘心三径之适,此元亮之所以不流于世俗也。一时风俗若人而振起,则浮躁之习亦少改矣。眷眷于鳯池之荣,而歆羡夫登瀛之盛者,独何心哉?夫聚金玉于堂,而聴令自取,人能安其分之所当得,则物与我不相及矣。苟有人焉,奋然而先取之,则纷纷乎其后者,将不可遏。于是执敲扑以杜其来,计已晚矣。由此观之,则风俗之弊,岂无所自来哉?昔司马公辞枢密使而不受,迫之而后进,中国夷狄以相为幸,而天下之士亦有“我后子先,时不可失”之叹。范蜀公南宫首选于殿试,法当自陈,而公毅然不以为意,其安恬自守,頴出于流俗之中。士大夫而皆若人也,士风宁不为之丕变乎?然则抑士大夫风俗之贪躁,当有以养天下恬退之心。若夫趋事赴功,以求自效于时者,则固上之人所望也。自夫利达之意胜其功名之心,是以厌薄不失也。上之人至于厉法禁以禁戢之,岂士大夫之美事乎?

苟且目不两视而明,耳不两聴而聪。人之心固不可二用也。勤于公则必苟于私,勤于私则必苟于公。二者不可得而兼,惟观其所向之如何耳。古人之材,即后人之材也;古人之智,即后人之智也。然古之治,后之乱者,岂材智之有异耶?特古人用之于公,后人用之于私而已。惟古人用之于公,故于私不得不苟。以卫公子荆之事观之,其宫室始有则谓之苟合;及言其少有冨有则又谓之苟全苟美。其言毎谓之苟者,非薄于私也;不苟于公则必苟于私也。惟后人意在于私,故于公不得不苟。以汉贾谊之言观之,其论大臣则以为有患苟免;及论羣下则又言俱亡耻、俱苟安。其俗毎趋于苟者,非薄于公也;不苟于私则必苟于公。盖水盛则火灭,寒往则暑来,阳消则隂长,公私之相胜,亦若是而已矣。自汉及唐,以私灭公,苟且之风盛于天下。如董晋为相,史臣讥其懦弛苟安;时则有苟且之相。如刘知几谓牧伯迁代太速,懐苟且之谋;时则有苟且之牧。如赵憬议考课,欲格庶僚苟且之心;时则有苟且之吏。如刘祥道谓官懐去就而民苟且;时则有苟且之民。上至于相,下至于民,莫不趋于苟且。则政事何由而理乎?纲纪何由而正乎?风俗何由而厚乎?如使当时之人,移谋身之心而谋国,移富国之术而富民,移保子孙之志而保治,移求爵禄之意而求义,则可以不下席而跻咸五登三之风矣。窃尝歴攷汉唐之际,其粗能去苟且之弊者,汉宣帝而已。迹其综核名实,信赏必罚,上下相安,蔑有苟且之意,亦庶乎古矣。然宣帝之革苟且,徒变其外而不变其内也;徒制其末而未制其本也。而黄龙之诏有计簿之欺,避课之戒,岂非苟且之俗未尽除乎?杨恽之言有县官不足为尽力之谤,岂非苟且之志未尽迁乎?盖宣帝导之以政而不以教,束之以刑而不以徳苟且之弊,所以迹化而心不化也。如使人君皆能本徳教以化苟且之心,则荀卿《不苟》之篇,可以无作。

奔竞天下之害风俗者,莫不当禁,而不当禁者,有一焉,曰奔竞是也。世之禁防多矣,不孝不友则有禁,伪言伪行则有禁,竒技滛巧则有禁,奸声异服则有禁,何独至于奔竞乃不当禁耶?奔竞之名,果何从而生耶?爵禄在上,下皆趋之,故名之为奔,则其▯非起于下也。爵禄在此,彼皆争之,故名之为竞,则其▯非起于彼也。诱之于上而欲禁之于下,诱之于此而欲禁之于彼,是犹乞醢而却蚋,聚羶而去蚁,虽刀锯日用,亦有所不胜矣。大抵上之人轻名器而辄以假人,则多为之禁而奔竞益甚;上之人惜名器而不以假人,则不为之禁而奔竞自消。论至于此,则奔竞不惟不当禁,又且不可禁;不惟不可禁,又且不必禁也。何以知其然耶?唐虞三代之时,礼义修明,风俗淳厚,凡为士者,三揖而进,一辞而退,礼如此其峻也。四十而仕,五十而爵,进如此其迂也。论定然后官,任官然后爵,仕如此其难也。不传贽为臣,则不敢见诸侯,分如此其严也。然处之甚安,守之甚固,无濡淹之叹,无侥幸之心,是岂有法制以驱之乎?又岂有刑罚以禁之乎?亦曰士之人未尝开奔竞之门而已。盖当是时,持黜陟以佐天子者,非臯陶稷契之徒,即伊尹傅说之俦也。持黜陟以佐诸侯者,非随防子文之属,即子产叔向之辈也。是数圣贤者,以公道而立公朝,以公心而立公选,材之外无余位,位之外无余材。天下之士,道徳苟充,爵禄自至,初无求于上之人,则巍巍廊庙,殆为无求之地,故巧者无所用其智,贵者无所用其权,诈者无所用其谋,謟者无所用其佞,贪而徃,戚而归,躁而往,静而归。于斯时也,虽求奔竞之名,犹不可得,况有所谓奔竞之禁哉?或逮徳下衰,礼义废,风俗薄,名器滥,爵禄轻,不使官求人,而使人求官,不使上求下,而使下求上,奔竞成风,莫之能御,权在于左右,则为之扫门,权在于嬖宠,则为之控马;权在于妃主,则为之邑司;权在于贵戚,则为之主事。髙爵重禄,如取如携,无不得其欲焉。彼介介自守之士,十年未调者有之,三世不徙者有之,六世不遇者有之。利害之相形如此,人安得而不奔竞乎?上之人既诱天下以奔竞,乃屑屑然制年限之举,严三互之法,着崇逊之论,多见其无益也。然则为人上者,不必沮人之奔竞,勿劝之斯可矣;不必罚人之奔竞,勿赏之斯可矣。开其源而塞其流,忘其本而齐其末,岂不甚可叹哉!窃尝譬之:朝而趋市,骈肩相摩;暮而过市,掉臂不顾。非朝贪而暮防也,朝有所求而暮无所求也。一▯走野,百人逐之;积金在市,过者不顾。非前争而后逊也,前则未定,而后则已定也。彼为士者,在治古则静退,在后世则奔竞,岂性情之顿异哉?盖治古之爵禄不可求,而后世之爵禄可求也;治古之爵禄皆有定,而后世之爵禄无定也。操爵禄之柄者,苟端本澄源于上,则济济多士,可以一旦还之于唐虞三代之域矣。风俗岂独厚于古而薄于今耶?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七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八六经论杨万里易【此篇论言不尽意】圣人之教,不离于言,而未始不离于言。不离于言者,言也;未始不离于言者,非言者也。言者,道之因也。圣人且得而离于言乎?非言者,道之诣也。圣人且得而不离于言乎?夫何故?传天下以其道,而不示天下以其因。天下何从而诣其诣哉?诣其诣,则不因其因矣。虽然,诣其诣而不因其因可也,未诣其诣而不因其因可乎?是故,不得离于言。不离于言者,不废其道之因也。不废,则恃此之道,恃彼之愚。是故,不得不离于言。离于言者,不恃其道之因也。以道之因者,可忘而废言;见人之迷于涂而莫之指者也。以道之因者,不可忘而恃言;指人以涂而谓之家者也。莫指其涂,天下自此絶指涂为家,天下自此愚。尧之朱,舜之均,亲不亲而近不近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言可以教人而传道也,则朱均乆矣。其尧舜也,然同室之朱均不尧舜也,而异世之洙泗有尧舜焉【记擅弓曽子曰:商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则夫子之心,超然独诣尧舜之诣也。言可恃耶?言不可恃耶?圣人忧焉。欲废言,而天下之人,岂人人而心孔子之心,诣尧舜之诣也?欲恃言也,则天下将死于吾言之中而不生乎吾言之外?非吾言之死天下也,死天下之见也。天下之见所以死乎吾言之中而不生乎吾言之外者,吾言之尽,而天下亦以为圣人之言尽于此也。天下以吾言为尽,故捐其思;捐其思,故死其见;死其见,故貌信乎吾言而心无得于吾道。非无得于吾道也,不自得其得也。嗟乎,言也者,心之翳也。晓天下者,暗天下者也。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系辞上子曰云云,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嗟乎,圣人之忧天下深矣乎?而或者以为圣人之意,圣人之不能尽于言,圣人之言圣人,自不能尽于书也。嗟乎!圣人,天地也。今夫天能生物,而不能尽生;地能载物,而不能尽载。则天下有不笑其妄者乎?圣人之言,非不能尽意也,能尽意而不尽也;圣人之书,非不能尽言也,能尽言而不尽也。曷为不尽?也不敢尽也。《中庸》曰:“有余不敢尽。”此《易》与《中庸》之妙也。然则曷为不敢尽?也忧其言之尽而人之愚也。渔者之于鱼也,有小其得者,有大其得者。小其得者,必涧溪者也;大其得者,必江海者也。江海之所以江海,夫岂若是涧溪然哉?水石凿然以明,而虫鱼歴然以见也。渊乎其茫也,黝乎其幽也。是故求者加深,则得者加大也。圣人之作《易》,其初有卦而已。

象,乌在其后?有象矣,辞,乌在?最后有辞也。如未始有辞也,杳茫深防,不可得而近也。非不可得而近也,不可得而近者,所以致人之近也。人致于《易》,则近于《易》矣。人之常情,近则知,逺则疑。故《易》之逺者,所以投天下以疑,而致天下之思也。思则见,见则悦,悦则研,研则诣。故圣人作《易》,也不示天下以其道之诣,而指天下以其道之因。既曰因矣,可得而尽哉?天下因吾之不尽而求吾之尽,则道也者,圣人得而秘也耶?梦饮酒者,觉而言之于童子。童子曰:“奚而醒也?”彼以为真饮也,不悟其梦也。或者曰:“圣人不能尽言尽意也,其见与童子异,不异也。”礼【此篇圣人示天下以可践】道无所倚,有所践,有所倚则天下莫之稽,无所践则天下莫之居。莫之稽,道之渎也;莫之居,道之弃也。圣人以道而寄于经,以悟于后,乃至于渎与弃。渎则道不神,弃则道不行。道之经,首于易。以易而后道不渎,以礼而后道不弃。圣人之虑防矣。盖天人之理,性命之源,仁义道徳吉凶悔吝,纷然齿于卦而形于象。卦之中又有卦,而象之外又有象焉,此所以为无所倚也。无所倚则无所穷,无所穷者,聴天下之人各入其入,随至其至也。是以天下仰其神而稽焉。虽然,道则神矣,不渎矣。天下之人,圣不数也,贤亦不数也,而愚不肖则不疎也。圣人之经为圣贤而作也,不为愚不肖而作也。则有易已多矣,否也?则以不疎之愚不肖而举责之以不数之圣贤,是却天下之进于圣贤,而坚天下之心,使安于愚不肖也。是故圣人本之以不倚,而进之以可践礼也。者所以示天下之可践也。圜不以规,方不以矩,运斤而成风,惟匠石可也【庄徐无鬼篇郢人垩漫其鼻,使匠石斵之,匠石运斤成风,聴而斵之,尽垩而鼻不伤】欲举天下之工而皆匠石也,皆不规不矩也,则天下之工有弃其斧斤而去尔。何则,无所可践也。易者,圣人成风之斤也;礼者,圣人规矩之器也。匠石不以匠石而废规矩,故无匠石而有匠石。圣人不以圣人而废礼法,故无圣人而有圣人。盖道有所可践,而后天下有所可居。易之言曰:「神无方也,易无体也。」彼且无方,则不可以体见,不可以方求。则契其方者,出乎方者也;不可以体见,则得其体者,遗乎体者也。欲天下之人皆出乎方,契其方,遗乎体,得其体,呜呼难哉!是故有礼焉。如是而君臣父子,如是而冠昏丧祭,如是而交际辞受,如是而出处进退,严乎洒扫之末,以达乎精义之神。动容周旋之顷,而礼皆至焉。其义粲然,无所不可知,而其地画然有所必可,践其造也,有涂其入也,有门,则不惟圣贤可践而居也,愚不肖者孰不可以勉而践、践而居哉?

有可践,则天下得以不置其足于道之外;有可居,则天下得以置其身于道之内。使天下之人置其身于道之内,而不置其足于道之外,相敬相爱,相安相养,以至于今,礼之教也。而老者曰:「失道徳仁义而后礼」,又曰:「礼者,忠信之薄【三十八章:失道而后徳,失徳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嗟乎!去礼以求忠信,是去裘以求袄者之智也。且礼亡,则道徳仁义其犹有存欤?尝观老之徒,有问乎聃者,鴈行避影而后进,而聃未轻告也。已则一日不可无师弟子之礼,而天下独可一日无君臣父子之礼耶?人有一朝三饭于家,而教其邻以避谷之方者,此可信也哉?

乐【此篇论触天下之机】天下有同然之机,不动于静,而不得不动于动。不得不动于动者,执其机以触其机也。圣人欲天下之趋于道而不得,天下同然之机而执之,则触焉而无动也。触焉而无动,则能使天下之吾从而不能使天下之自从。使天下之吾从者,天下从圣人者也;使天下之自从者,不从圣人者也。从圣人者,非从圣人之至也;不从圣人者,从圣人之至也。盖从圣人,则亦勉焉以从于人,未必得于已。勉而往,亦必废而归。是故所从者虽圣人也,人耶?我耶?至于不从圣人而自从者,非其心欣然而启也,其何能决然已趋也?欣然以启,而后圣人之道有以投;决然以趋,而后圣人之道有以驱。故夫天下之情,不病其不决然,病其欣然者之不动也。欣然之心一动,则圣人之道有不劝而行、不挽而进、不嘘而髙、不引而深者矣。是故欣然之心者,进退之机也欤?圣人者得是机而执焉,复执是机而触焉。惟其不触天下也,触则天下之机动矣。然则天下之所以决然趋于道者,圣人有以动其道之机也。其初,易之道无所倚,而圣人申之以礼之可践冝,亦可以少足矣。虽然,礼之道可以践也,而践之者未必决然也。岂非欣然者未动而勉焉者独行欤?人之情速于得,而礼缓之以逊。渇也而百拜乃得饮,饥也而日昃未得食【扬脩身篇》日昃不食,肉肉必干;日昃不饮酒,酒必酸;宾主百拜而酒三行】夫雍容文雅之化,固天下之所不能废;而周旋委曲之节,无乃天下亦有所不尽安者耶?夫使天下之情有所不尽安,则圣人之道其行,岂得而逺也?道行于暂而不行于逺,是未得天下欣然之机也。得其欣然之机而道可以逺矣。且生者天下之至爱也,死者天下之至畏也。而兵家者率天下之人以趋其所至畏,而捐其所至爱也。此亦有所甚难者矣。令发而士之坐者涕霑襟卧者,涕交頥,此宜有所甚不乐者矣。然鼓鼙之声镗然以鸣,则三军之士跃然以奋;悲者喜,惰者激,至于杀身而不自还,则有以动其欣然之机故也。故未得天下之机而执之者,可以动之而趋于死也。圣人之道,非如兵家使天下趋于死之危也,趋于道者,趋于安也。圣人者,执其机而触之,则天下之趋也,孰御?今夫金石丝竹八物之善鸣,此其于吾道何与焉?而圣人之经继礼以乐者,何也?人物幽忧而不乐者,散之以啸歌;有所郁结而不平者,销之以管弦。声之入人心易也。然则天下欣然之机,不寓于八物之质,而寓于八物之声也。圣人得其机之所寓,而执之以触天下之机,是故取仁义道徳之意,而播之于恬愉平淡之乐,使聴之者心悦,悦之者心喻,必有涣然而解,欣然而契者矣。乐之功用至此,而天下不知也。惟其不知,乃深于知也欤?善乎孟子之言道也,曰:「乐之实,乐仁义是也。乐则生矣,生则乌可已也?乌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夫圣人之乐,至于使人手舞足蹈于仁义之中而不自知,此化之妙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者,不示其机者也;孟子者,不秘其机者也。

书【此篇论圣人形道之形】易者,道之聚也;礼者,道之检也;乐者,道之安也。圣人之道,聚之以易,则求者足;检之以礼,则肆者约;安之以乐,则入者豫。使天下之于吾道,足而约,约而豫。圣人于此,毕矣乎?曰:未也。道之声,固不亲于道之形也。且夫道未始有声也,而有形也耶?道无声也,而圣人声之以言,是谓道之声。虽然,可以启天下之聴,而未有以信天下之观。启天下之聴者,声也;信天下之观者,非声也,形也。形信而后声信。道果无形耶?道犹天也,天果无形耶?天有是形,故有是声。形者,非声之声也;声者,非形之形也。风起于虚,而飒然;霆震于空,而轰然。此其声,非不足以信于万物也。使无苍苍者以丽焉,则风霆者,自托之无所,而何物之信也哉?今夫道者,道之形;言者,道之声。形信而后声信。虽然,吾非不知道者,道之形也,而谁其见之?见秋毫于千里之外者,离娄乎?抑众人乎?离娄能喻众人以已之所见,而不能使众人见其所见。圣人者,道之离娄也。易、礼、乐者,离娄之所以喻众人者也。众则何敢疑乎离娄?而亦岂能信乎离娄也耶?何则?以已之目传之天下之目,犹非已之目也;而况以已之目传之天下之耳哉?然则圣人何以信天下之观?盖天下之无形,莫鬼神若也;而圣人能使鬼神之有形,况于道乎?祭之有尸,所以形鬼神之无形也。道独无形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者,其道之尸也欤?圣人作经,是以有书。夫书也者,所以立道之尸,以形道之形,以申夫易、礼、乐之所未言者。易、礼、乐之作也,圣人曰:「此为易,此为礼,此为乐。」天下不可一日而不知,不可一日而不行也。知而行,则圣则贤则君子;否则愚则鄙则小人。知而行,则治则安则存;否则乱则危则灭。天下则从圣人矣。虽然,知而行者谁欤?向之而成者谁欤?背之而败者又谁欤?天下不见其事,则曰:「此圣人之私言也。」圣人于是作书以信其道,曰:「古之人,有曰尧者,有曰舜者,曰禹者,曰汤者,曰文武者,曰周公者,此知易礼乐之道而行之者也;此得易礼乐之学性而身之者也。其成就何如也?反是则桀也,纣也,四凶也而已矣。则天下之为君臣父子者,前有慕,后有儆。慕心一生,则信道而必行;儆心一生,则不疑道而不行。呜呼!不知易礼乐之可行者,毋观之易礼乐而观之书,则易礼乐岂其欺?不知书之已行者,毋观之书而观之易礼乐,则书岂其难?不欺故可信,不难故可至。易礼乐者,声教;书者,形教。呜呼!经至于书备之矣。」诗【此篇论圣人收天下之律】天下之善不善,圣人视之,甚徐而甚迫。

甚徐而甚迫者,导其善者以之于道,矫其不善者以复于道。宜徐而迫,天下之善始惑;宜迫而徐,天下之不善始逋。盖逋因于莫之矫,而惑起于莫之导。善而莫之导,是谓窒;善不善而莫之矫,是谓开。不善,圣人反是:徐其所不宜迫,而迫其所不宜徐。经之自易,而书非不备也。然皆所以徐天下者也。启其扃,聴其入,坦其轨,纵其驰。入也,驰也,否也?圣人油然不之责也。非徐矣乎?虽然是足以导天下之善也。天下皆善乎?天下不能皆善,则不善亦可导乎?圣人之徐,于是变而为迫,非乐于迫也,欲不变而不得也。迫之者,矫之也。是故有诗焉。诗也者,矫天下之具也。而或者曰:圣人之道,礼严而诗寛。嗟乎!孰知礼之严为严之寛,诗之寛为宽之严也欤?盖圣人将有以矫天下,必先有以钩天下之至情,得其至情而随以矫。夫安得不从?盖天下之至情,矫生于媿,媿生于议,议生于众。媿非议则安,议非众则私。安则不媿,其媿私则反议其议。圣人不使天下不媿其媿,反议其议也。于是举众以议之,举议以媿之,则天下之不善者不得不媿。媿斯矫,矫斯复,复斯善矣。此诗之教也。诗果寛乎?耸乎?其必讥而断乎?其必不恕乎?诗果不严乎?恶莫恶于盗,而懦莫懦于童子乎?今夫童子诳其西邻之童而夺之一金,不怍也。而东邻之童旁观而逺见之,则怍焉。见其夺也,而又以告其不见者,则怍焉者病焉。不惟见也,不惟告也。见者与不见者朋讥而羣哂焉,则不惟怍也,不惟病也,则啼焉,则归之金焉。夫何其不怍于夺而怍于见?故曰:矫生于愧。夫曷不啼于未讥未哂之先,而归其夺于讥与哂之后?故曰:媿生于议,议生于众。夫夺人者污也,夺而归之者洁也。其污也可摈,其洁也可进。夺于先而归于后,污初而洁终。君子将不恕。其初乎?将揜其终乎?则讥为誉根,哂为徳源矣。故曰:媿斯,矫矫斯,复复斯,善矣。诗人之言,至发其君宫闱不修之隐慝【君子偕老,刺卫夫人也。夫人滛乱失事君子之道。鹑之奔奔,刺卫宣姜也。卫人以为宣姜鹑鹊之不若也】而亦不舍匹夫匹妇复闗溱洧之过【氓,诗乘彼垝垣以望复闗,不见复闗,泣涕涟涟。溱洧刺乱也。兵革不息,男女相弃,滛风大行,莫之能救焉。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乗蕳弓】歌咏文武之遗风余泽【大雅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大明,文王有明徳,故天复命武王也】而叹息东周列国之乱【王黍离,诂训传第六。黍离,闵宗周也。君子于役,刺平王也。杨之水,刺平王也。兔爰,闵周也。桓王失信,诸侯背叛】哀穷屈而憎贪谗,深陈而悉数,作非一人,词非一口,则议之者寡耶?

夫人之为不善,非不自知也,而自赦也。自赦而后自肆,自赦而天下不赦也,则其肆必收。圣人引天下之众以议天下之善不善,此诗之所以作也。故诗也者,收天下之肆者也。今夫人之一身,暄则倦,凛则力。十日之暄,可无一日之凛耶?易礼乐与书,暄也;诗,凛也。人情之不喜暄而悲凛者,谁也?不知夫天之作,其倦强其力而寿之也。天下之于易礼乐诗书,喜其四,媿其一。孰知圣人以至媿,媿之者乃所以以至喜,喜之也欤?春秋【此篇论夫子之所以政】圣人之心,有所必不肯,而有所不得不肯。其所必不肯者,身焉则优也,家焉则戾也,天下焉则败矣。圣人独得遂其所必不肯也耶?圣人之心,非不欲喜怒之不作,湛乎以止,而粹乎以和也。然尝试行之家,子弟仆妾之善,犹不善,不善犹善也,则其家立而亡也,而犹可行之天下乎?是故喜善,怒恶,圣人未必肯也。不赏善,不罚恶,圣人得而肯哉?夫子之反自卫也,其于经系焉,制焉,作焉,定焉,删焉【孟序: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乃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勤矣哉!而志独在于春秋【孝经序: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葢老而不疲,不就则不瞑。何也?五经者,夫子之所以教也;春秋者,夫子之所以政也。徒教而不政,尧舜不能以经一世,而夫子能以经万世哉?问夫子者曰:「子奚不为政?」而夫子答以「是亦为政」。彼见夫子之不见于人也,而不知其政于天也;彼见夫子之不见于今也,而不知其政于后也。夫子之教行,故天下即其善,去其不善;夫子之政行,故天下畏其不善,以利其善。畏其不善者,夫子有罚政也;利其善者,夫子有赏政也。以王而不天,以公而不即位【隐元年春王正月,注:隐虽不即位,然摄君行事】夫子之罚政,上亦不恕乎君之恶也。以臣而或字之【隐九年春,天王使南季来聘,注:南季,天子大夫,南氏季字也】以裔而或国之【庄二十三年夏,荆人来聘,注:聘书荆人,盖楚之始通,未成其礼。僖元年秋,楚人伐郑,注:荆始改号曰楚】夫子之赏政,下犹不捐乎小之善也。或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孟子云: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夫子,匹夫也。匹夫而行天子之政,吾恐夫子之不自脱于罚也,而奚以赏罚人为?是不然,夫子之身则匹夫也,夫子之职则非匹夫也。天也,文王也,周公也,以天而视文王,则警与谴不在夫子乎?以文王而视周公,则训与责不在夫子乎?以周公而相天子,以令天下,则赏与罚不在夫子乎?非夫子求其警与谴、训与责、赏与罚之柄也,天与文王、周公以是柄与夫子也。

然则何以知是柄之非求而天与文王、周公与之也?曰:吾不知也。非惟吾不知也,而夫子亦或知或不知也。夫子曰:「文不在兹」,又曰:「吾不复梦」,则文王、周公以是柄与夫子,夫子知之矣。至于天以是柄而与夫子,则虽夫子亦不自知也。知则不可知,而隐则不可隐也。然则夫子犹不自知,而曷为不可隐也?天以与夫子而可隐,则仪封人者,孰告之?孰发之耶【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莫之告而告,莫之发而发,则封人之言者人也,其所以言者天也。然则天与文王、周公与其夫子者,如此其急也,夫子而缓其急辞其与,独不得罪于天与文王、周公也耶?故《春秋》者,天子之事也。天子无赏罚,而夫子有,天子之所无者躬乎?天与文王之道,而塞乎周公之职,以佐天子之赏罚也。然则夫子之赏罚,非孔氏之私政也,天下之公政也。而夫子何过焉?且经曷尝曰「此丘之为」哉?「书元,书春者,天之临也;书王者,天子之临也;书公者,鲁之临也【隐元年,公及邾仪父盟于蔑;二年春,公防戎于濳】天不得临周,周不得临诸侯,鲁不得临国乎?得临之斯得赏罚之矣。罪我者,其惟《春秋》以迹不以情也。夫子之思,不可谓不审矣。呜呼!圣人之于天下后世,教详而政明如此。入夫子之教者,出夫子之政者也;出夫子之教者,入夫子之政者也。入其赏政,犹未逺于教也;出其赏政,犹得入其教哉!入有三,而学者能取其二;出有二,而学者能去其一,则夫子之道几矣。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八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九易统论           刘穆元易统序道有统,圣有统,易亦有统。圣道之传,均之易也。自龙马呈于河洛,而精微广大者不容自秘【系辞:河出图,洛出书。疏:《春秋纬》云:河以通干,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龙图发,洛龟书感。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孔安国以为河图则八卦是也,洛书则九畴是也】天地以其自然者畀之人,圣人以其同然者防之心。遇事而形,孰非妙用?触言而发,孰非至理?规规乎一事一言,为其所得者止是,殆未造乎其深者也。吾尝自其所已形,遡其所未形;自其所已发,诣其所未发。始知古人心传之妙,曽不可于爻象中求。室授千古,潜防方寸,大统绳绳,初无间断。神而明之,存乎人也。即吾之所见者,厘之而八,周之爻,孔之翼【疏第六:论夫子十翼。云:上彖一,下彖三;上象一,下象四;上系五,下系六;文言七;説卦八;序卦九;杂卦十。郑学之徒并同此説,故今亦依之】不可以一端名者,复二之以系其末。岐西之亨,中古之忧患,不明指以告,意亦微矣【疏第四:论卦辞爻辞谁作。云:其《周易·系辞》凡有二説。一説所以云卦辞爻辞并是文王所作者。案《系辞》云: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又《干凿度》云:垂皇策者牺,卦道演德者文,成命者孔,通卦验又云:苍牙通灵昌之成,孔演命明道经。准此诸文,伏牺制卦,文王系辞,孔子作十翼。易歴三圣,只此也。故史迁云:文王因而演易,即是作易者其有忧患乎。郑学之徒并依此説也。二以为验爻辞多是文王后事。案井卦六四:王用亨于岐山,武克殷之后,始追号文王为王。若爻辞是文王所制,不应云王用亨于岐山。又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武王观兵之后,箕子始被囚奴。文王不宜豫言箕子之明夷。又既济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説者皆云「西邻谓文王,东邻谓纣。文王之时,纣尚南面,岂容自言已德受福胜殷?又欲抗君之国,遂言东西相邻而已。」又《左传》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云「吾乃知周公之德。」周公被流言之谤,亦得为忧患也。凡此诸説,以为卦辞文王,爻辞周公,马融、陆绩等并同此説。今依而用之,所以只言三圣,不数周公也?以父统子业故也】始置之,以俟其达者。故书曰「易统」。

箕子包牺、神农、黄帝、尧、舜、禹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顔子【汤髙宗帝乙】离【包牺○系辞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鱼,盖取诸离】卓卓其见,孰穷其原?皦皦其知,孰造其真?尊其所受,神其所得。吾心之不泯者,难以私之也。大统之传,吾肇之始。方寸之地,皆图也;性中之天,皆离也。图不于已,而归之河;离不于已,而归之易。尊其所受,而俾之不容侮;神其所得,而俾之不容玩。斯人不克自反之心,幸其知所以尊之,神之则吾道庶常明乎天下!吁!一烬之微滋,而十百千万种之不息,而火之本然者灿如也。一心之妙,扩而十百千万传之不朽,而我之本然者炳如也。继继之明,了然无间,不得已形之竒耦以致其尊,寓之罔罟以极其神。二者岂足竟吾心之易哉?俯仰之观,有不观者存;逺近之取,有不取者存。法与象可以两忘,身与物可以并置。八卦不作,吾之所谓离者,固昭昭日月之揭,今犹不泯乎?反观内照,尊而且神,古之王天下者,在吾胷中矣。益【神农○系辞:神农氏作,斵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画蛇之足,适累其天【史记·楚世家】:楚使昭阳攻齐,陈轸为齐国,见昭阳曰:「人有遗其舍人一巵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徧请,遂画地为蛇,先成者独饮之。』一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续鳬之颈,适戕其天【庄骈拇篇】:鳬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天理混融,本无盈阙,防而付之自为,则我之为我,裕如也。道学不可二观,损益不可二用。方寸之外,一毫已赘;精防之中,一介勿留。聪明不作,卓约安在?知识不行,光大若何?恶念不萌,善孰可迁?功勲弗形,过孰可改?至理浑然,吾任之;一性粹然,吾安之。舞雩之风【语《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春人之雨,无懐之逍遥;洞庭之雅奏【庄天运篇】: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黙黙,乃不自得。」疏云:「洞庭之野,天地之间,非太湖之洞庭也】举不足喻吾之天乐,课能计効,无一得矣。一物之触,一物之应;一事之感,一事之随。扩吾之所自裕者,裕天下,亦何假乎修饰?

充牣其所欲,彼不徳我,优适其所利,彼不庸我。耜耒之作,吾无斵揉之劳;耒耨之教,吾无诰语之谆。稼穑自丰矣,日用自饮食矣【天保》:「诗民之质矣,日用饮食】千古之民,含哺鼔腹,孰知其所从来者【庄马蹄篇】:「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鼔腹而逰】裕其在我,我不容声;裕其在人,人不容识。反观其在易易,不容取。此古人致益,所以为益之至者。吁!知古人不益之益,则吾于噬嗑,岂屑言哉?乾坤【黄帝、尧、舜○系辞: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妙大造于无形,则我无竒;能斡元用于不测,则我无特効。巍巍有成,岂妙深机?荡荡无名,始融至理。冥经纬于寂然不动之中,絶意识于浑然莫窥之际。我已超然世表,孰有知其朕者?艰哉,吾道之穷也!穷则变,变则通。敢问乾坤在我,皇皇而无碍者,孰为之寓?幸哉,吾道之通也!通则久,久则神。敢问乾坤在,茫茫而无迹者,孰为之纲?向也作,而今已化;向也使,而今已冝。人人自纳乎至吉之地,物物自造乎无所不利之境。吾于运量之余,不敢课能计効,毎以其心传之妙防,而强之。天骎骎乎天下之治,尤有不足言者。尔衣尔裳,我无所垂;尔干尔坤,我无所取。号善形容者,不髣髴其神化之妙。驾辞乎黼黻之文,寄意乎竒耦之画。何为后世苦口之深欤?反遡其在我之神,于方寸之防;潜防三圣之神,于千载之上。则彼此一迳庭也【庄《逍遥游》篇「大有迳庭」庭勅定反】古今一阶陛也,易与圣人一大阃域也。夫何间?革【汤武○革彖曰: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截然不可犯者,圣人之常;毅然不可回者,天人之变。极吾之常,遇彼之变,适然契乎此心者,理之融也。圣人以天心所向为从违,以人心所属为去就,以吾心之至理为的凖。理之可,天人之定也。吾不规规乎天人之心,而反揆乎吾心之理。理之常邪?堂陛不容异,置冠屦不容异处。天下之大分愈明,诚截然有不可犯者,吾顺而应之,非我也,天也,人也。理之变邪?鸣条无余兵【书·汤誓:伊尹相汤伐桀,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牧野无余战【牧誓》:武王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天下之大权日至,亦毅然有不可回者,吾顺而应之,非我也,天也,人也。极圣人之常,遇天人之变,吾甘心任之而不之谢,非乐乎其命之革也。彼不克严其不可犯之尊,往往自速其不可回之祸。

一或恝然乎天心之从违,恬然乎人心之去就,徘徊乎一事之不屑,则我于至理已有乖戾,安保天下之不呼舞四起而夺之亟?吾不忍斯民或挤于不可救药之时,宁忍一已自冒其不可测知之势。徳少慙乎吾身,将大安乎天下【仲虺之诰》: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徳,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乐未善乎一时,将大声乎后世【语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君臣之分森立乎四百年之余,天人之际绵歴乎六七王之久。防之心,融之理,孰知自素契于顺应之先哉?如其喜事侥觊,妄意更张,一不之成,乱危已继。圣人本心始不表襮于千古,作《易》者惧之,故不得不以革之大者。彖吁,圣人之杜渐其机如此。既济未济【髙宗○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九三,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惫也。上六,濡其首,厉。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道孰为始?始之则终。道孰为亨?亨之则穷。亨者,穷之基;始者,终之渐也。终而且穷,不闗乎始;亨之先,常闗乎一心之微。吾之一心,又始终亨穷之决也。天下事,固有不可无心以遂其所济,亦不可容心以极其所济。勉强竭吾力以幸其一成,既而自处之不暇,则向之始者今已终,向之亨者今已穷。吾于此求其所必济于不可济之后,亦何防以应之?自古髙明之君,持养是心于有余之地,然后发挥以为不尽之用。吾心之运,孰有余于我者?终不可以我之不尽以穷其所可尽,凡所以济不济之候耶?堂堂大国,擒纵小戎,不啻髙屋建瓴,水之易易矣。迟回三年之久,戒絶小人之用,任其所以自附,聼其所以自至,不敢营营以冀其所必济,毎兢兢以虑其所不济。克之之效未形,而惫或乘之;赏之之实未施,而悔或随之。事理虽未可竟其所终,而吾心之用已不胜其穷,此古人之所甚虞者。思异日之患,豫此日之防。濡尾于其初者,无异议;濡首于其末者,无异辞。济之既者,其亨小;则济之未者,其亨大。吾于无始之始,复索意于卦爻之外,则一心之妙,庶乎常有余而用之不尽也。

噫嘻!始架屋者,反瓦三之易。道之所以不可终,不可穷,而自有生生之理欤?泰【帝乙○泰,小徃大来,吉亨。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隂,内徤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将开圣人必有雨云为之先【记孔子闲居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将兴国家必有休祥为之兆【中庸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动乎四体】古书不防乎天地之数而防乎至诚之神天下之事若不逃乎数有大物者不可以数言也君臣之异分隂阳之异处徤顺之异尚君子小人之异居亦岂自彼而来哉铢铢两两皆吾心之旧物也吾心其果诚耶祸可转而为福乱可转而为治塞可转而为通天地之数吾不暇计也吾心其不诚耶妖孽有立至之形败亡有立至之机山川鬼神有立至之变然后不得已有任数之説盍知方寸中之泾渭既分其凝结成象自不可啬泰不泰之所由决也人主司交泰之权膺财成之责不以平不陂者而忽之不以往不复者而简之不以消不长者而畧之业业然兢兢然惟惧自速其复隍之乱以受命之符不可常保而如神之诚不可少亏也持养以谦卑下以礼忘泰通之势而极其归妹之诚非幸其祉而冒其言也泰否之理毎定于一念之防吾于此一毫之有愧一事之过举安保其大不往而小不来耶干旋而坤转雷厉而风声【韩潮州谢表云云声作飞】百物之岂弟万民之晏温吾不泛观天下而以我之诚否卜之泰乌乎恃明夷【文王○箕子○明夷利艰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皦皦者污,昧昧者发,灼灼者穷,昬昬者达。峻砥柱于頽波溃决之中,孰若防华屹立之为固?操一壶于舟楫遗逸之余【韩读鹖冠子学问篇称贱生于无所用中流失船一壶千金】孰若蒲轮缓步之为安?甚哉!运竒于险与宅平,而无为者天壤絶也。谟丕矣,孰自而显?智大矣,孰自而形?圭角一呈其锐必折,芒刄一露其锋必摧。啬吾明于遵养之地,而以柔顺卫之;宿吾明于勇退之时,而以艰正持之。则今日之昧,异日之发;今日之昬,异日之达。一时之闇然者,虽不可规;而万世之灿然者,自不容息也。

嗟夫!名之弥消,吾徳弥彰;身之弥沮,吾道弥光。磻溪之都,而龙韬虎畧萃如也【尚书中候云太公即磻溪之水钓其涯得玉璜刻曰姬受命吕佐之兵法六韬龙韬虎韬云云】泗滨之居,而春生秋杀森如也【记檀弓曽子曰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河海泛泛,自适而鼗鼔磬击锵如也【语鼔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羑里不忍辱,八卦之精理,宁自我而泯【史周纪崇侯譛西伯于殷纣纣乃囚西伯于羑里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商祀不复续,九畴之大法,宁自我而隳【书洪范箕子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彛伦攸叙】谟之丕者,以竒耦而显【君牙丕显哉文王谟】智之大者,以彛伦而形【扬问明箕子以其智为武王陈洪范】静乎天地之鉴,渊乎万物之宗,白乎其虚室,湛乎其灵襟。吾之明明,终可夷而不可晋耶?閟之深者,其发必宏;蓄之丰者,其达必硕。表里经纬,晖映千古,亦晦之小而明之大也。复【顔子○系辞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逺复无祗悔,元吉】性中之天,孰挽孰回?理外之人,孰遣孰排?吾将排遣其在彼之人,而挽回其在我之天。请问此境,何自而入?谈不容声,难以语人。胷中不有卓见者,不足以造乎此也。念虑之不纯,吾身之影响已随;履践之不至,吾心之形声已亏。权轻重祸福于影响未捷之始,较毫厘得失于形声未着之先。吾之鑚仰日勤,博约日敏【语顔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髙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马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视聴言动,讵犯其非【顔渊问仁,子曰:克已复礼为仁。云云。顔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言辩步趋,讵拟其迹【庄田子方篇,顔渊问仲尼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辨亦辨也。及奔逸絶尘而回,瞠若乎后者】过之所形,何贰于行?怒之所发,何迁于色【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顔四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斋尔心【庄人间世篇,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苦尔卓,乐尔箪食瓢饮【语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顾无所用其力耶?一旦力到功深,超然领防,岂啻冰释而风休,云舒而雾霁,鹏抟鲲运。吾不知天地之髙博,日晖月明,吾不知宇宙之寥廓,帝驰王骤,吾不知古今之广莫。万象森罗,皆吾方寸之故物。乌呼!迳庭异而气象不同也。性真顿还,还之必尽;理妙潜反,反之无余。

昔我所见者无非人,今我所见者无非天。极其原而索其初,遡其本而扣其端,洞洞属属,了无一得。如归故家,何事于复?吾于此始信,已私可克,已之累也;不善可知,善之累也。克之矣,终无所待其克;知之矣,终无所致其知。熟乎其仁?庶。乎其几,吉凶之两忘,悔吝之并置,亦圣人复礼之警防也。吁!安得复之不逺者与共谈敦复之义哉?彼何人?予何人?希之,则是。

六爻【周公】经纶之业,表着乎一时者,用之小;精防之理,发挥乎万世者,用之大。植璧秉珪之书,稼穑艰难之书,何谆谆乎其亟也【书·金榺篇】周公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靣,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大王、王季、文王云云。【无逸篇】周公作《无逸》曰:“鸣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东征闵劳之诗,鸱鸮毁室之诗,何渠渠乎其周也【鸱鸮】周公救乱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焉。“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东山》周公东征也,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劳归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也】三百六十官之定制,又何井井乎其秩也【礼】天官小宰,一曰天官,其属六十,掌邦治;二曰地官,其属六十,掌邦教;三曰春官,其属六十,掌邦礼;四曰夏官,其属六十,掌邦政;五曰秋官,其属六十,掌邦刑;六曰冬官,其属六十,掌邦事】人主范之国史,明之君子,序之吾之才之美,固足以经纶天下,反观内感知大难防于前者,虽或伸于继述之人,而易统之传少寓意于六画者,孰竟其所阐之绪爻而辞之?我其责也。一心之寄,其洁净精防之所充者,濡然【记·经解】“洁静精防,易教也】六位之释,其洁净精防之所形者,灿然天地之蕴,我其扩之;神明之奥,我其摅之;万物之情,我其捈之。为万世而作《易》,岂容▯妙其迹,艰深其辞,以愚人之耳目哉?八而八之,凡可以象数名者,日用之事也;六而六之,凡可以吉凶断者,万事之时也。吾不事其事,惟时其时,则爻之为爻,岂梏夫三百八十有四而已矣?妙乎其隂阳,超乎其竒耦,可以诚形,可以理遇,而不可以声画竟者,自有鼔舞运转之妙,不尽之用,以人而明,吾所期待者有在也。精防之潜交,梦寐之黙契,《易》之防权,必有以任其责于五百嵗之余者,盍为我索之。

十翼【孔子】道充乎一性,吾则粹,圣人之渊道周乎万物,吾则廓,圣人之天。吾道其渊耶?粹然者或可养而成;吾道其天耶?廓然者不可强而得。宗庙其美,百官其富,宫墙其数仞,岂不足以极绥来动和之机【子贡曰: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又曰:「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然天下幸不幸,难以自决,而敦化之徳卒不能廓其覆焘之天。吾宁渊渊其渊,不时出而用之【记中庸: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焘;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徳川流,大徳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春生秋杀,一字已严【左序:春秋虽以一字为褒贬,然皆须数句以成言】陶冶诸子,大巧已妙,吾心所潜【扬问神篇:昔仲尼潜心于文王矣,达之顔渊亦潜心于仲尼矣,未达一间耳】吾道所习【学行篇:孔子习周公者也】自不应徒嗜韦编而不有以发其蕴也【史世家: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説卦文言,读之易韦编三絶,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马图秘于河,而斯文喜其未丧【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周梦啬于吾,而木铎振其遗音【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仪封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三古之所未该,三圣之所未悉,吾一防而竟发之【前艺文志: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歴三古】则前日渊泉之渊,岂不为今日溥博之天耶?羽翼大成,翶翔万世,何慊乎鳯仪之不至也【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吾尝手之不置,口之不释。含其英而咀其华,味其腴而哜其真。书与心契,心与理契。曽不知天之为盖,地之为舆,而世之有人,已之有躯也。纷纷欣欣乎其独乐,揖逊乎圣人于六十四卦之外矣。

易统后题古人品第三易学者缪防其意往往旌简先后徇彼而置此【疏第三论三代易名案礼太卜三易云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杜子春云连山伏羲归藏黄帝郑▯易賛及易论云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曰周易郑▯又释云连山者象山之出云连连不絶归蔵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周易者言易道周普无所不备今所不取案世谱等羣书神农一曰连山氏亦曰列山氏黄帝一曰归藏氏既连山归藏并是代号则周易称周取岐阳地名以此文王所演故谓之周易题周以别余代】宁不知宇宙之中何存非易随其所取取之约而我不丰足其所受受之富而我不竭得其广大者可以把握隂阳剸裁天地得其清明者可以辉映河汉雕饰渊海典雅不凡者足以建谟而定防卓荦不羣者足以伏节而死义其精防▯妙纯而不杂者正心而诚意致知而格物推之治国平天下亦何适而不可【记大学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彼不此悟而屑屑于归藏连山之间岂知在我之易随所寓而存者形而卦爻以干为首妙于心传以离为先南面而治者不忘所取包牺氏始得其统决非恝然乎此也吾心之离继继无间明之中有益者存神农莫尽其用噬嗑之外其不测者神矣神则化化则天黄帝而尧尧而舜祐自天矣舜而禹禹而汤亦其天也天之所锡不异其辞勇智洪范宁异其理洪范易之别也勇智易之用也别者不▯见易非啬禹也用者革之大汤其先之哉髙宗帝乙得心法于家法之传,屈已乎?归妹可为善保泰者,从事乎鬼方,亦不为无济矣。武王复革命于心法之传,乌乎操戈入室,反为商之病哉?文王置权守经,知我一时之夷,万世之光也。文明乎其中,柔顺乎其外,全吾易于不絶之线,岂直八卦之重哉?箕子室授九畴于禹,其发而未竟者,正其志,晦其明,信吾易之韫匵席珍也。周公得以爻之,夫子得以翼之,其原原本本,深矣。心之所潜,梦之所防,坚髙博约之形,自有卓尔之见。不善之念,知则泯灭,天理复还,其殆庶几顔氏之子,果未达乎一间耶【见上十翼篇注】论道统者,终孟子而畧顔子,稽之复回,无憾矣。轲不言易,非知轲也,轲失其传,亦诬轲也【韩原道: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泛而观之,反而求之,六十四卦皆吾胷中之故物,其千古之不泯者哉?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九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西汉论            戴 溪武帝一【此篇论有好儒述之名】汉自文景以来,上喜黄老,下习刑名,未知其六艺也。武帝即位之初,春秋尚富【田蚡传:“上初即位,富于春秋。”注:“谓年幼也。年齿方少,故云富于春秋】岂复真知儒者可贵,特乐闻其名,求胜黄老刑名之説,以为名髙耳。丞相卫绾,车戏之士也【本传以戏车为郎事文帝】宁复真知申商韩非之不可用,亦逆探武帝之意,以中其欲耳【丞相卫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韩苏张之言乱国政者,请皆罢,奏可】盖武帝之于儒术,阳憙其名而隂讳其实,公孙▯张汤知其意而徇其名,故上以名取之【上察公孙▯习文法吏事,縁饰以儒术,大悦之上方向文学,张汤阳浮慕事董仲舒公孙▯等,以儿寛为奏谳掾,匈奴请和亲,博士狄山以为便,上问张汤,汤曰:“此愚儒无知。”山曰:“臣固愚忠,若汤乃诈忠。”于是上作色,遣山乗障,至月余,匈奴杀之】董仲舒申公逆其意而辨其实,故上以实弃之【对防曰:“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帝初即位,赵绾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上使使束帛加璧安车以迎申公,至见上,上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至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时上方好文辞,见公对黙然,然已招致,即以为太中大夫议明堂事,窦太后喜老子言,不説儒术,得绾臧之过以譲上,上因废明堂事,下绾臧吏自杀,申公亦病▯归】汲黯之戆,又从而发其隠伏,以切中其心术之防,是真武帝之所谓愚哉【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人曰:“甚矣汲黯之戆也】虽然,赵绾王臧首当武帝隆儒之选,而人物如此,是固武帝所轻弃戮辱也。安有帝始即位,一见之初,便劝帝明堂之理,建议纷然,不乐者众,相与排摈去之耳。诛死不足怪也。且世亦安有儒者为婴、蚡所知,其辱申公亦多矣【上雅向儒术,丞相婴、太尉蚡俱好儒,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绾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且荐其师申公。时太皇窦太后好黄老言,不説儒术,绾请毋奏事东宫,太后怒,求得绾奸利以责上,上因废明堂事,诸所兴为皆废,下绾、臧吏自杀。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万石君家无文学而恭谨不言躬行,乃用石建为郎中令,石庆为内史】申公进力行之说,赵绾建明堂之议,其事正相反,尚得为知其师乎【并见上注】不特此也,请毋奏事东宫,离间人母子之间,而欲以此集事,亦真可哀矣哉!

不先正其君之心,而欲以儒术与黄老争胜负,一轩一轾,迭为轻重,而曰儒术不行,其与申、韩、黄老相去无防尔。武帝二【此篇论逞意于所欲为】汉武帝以英伟特异之资,招致天下文学材智士,若严助、主父偃之徒,皆以文墨小技,一言悟意,骤置左右,用为天子私人,使得与外庭相应,辨论蠭起,数折辱大臣,此最害治之大者。《礼记》曰:「君无以小谋大,无以逺言近,无以内图外,则大臣不怨,迩臣不疾,而逺臣不蔽矣。」今也舍大臣而与小臣谋,使左右小臣得参外庭谋议,挟天子之重以折服大臣,幸而大臣贤者守正不阿,犹有有所畏忌,不幸如公孙▯之徒,依阿取容,阳为不敏,逊谢自屈,一时轻鋭小才,气焰方张,言聴计行,则亦何所不至【上自初即位,招选天下文学材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鬻者以千数,上简拔其俊异者宠用之。庄助最先进,后又得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枚臯、终军等,并在左右,毎令与大臣辨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屈焉。然相如特以词赋得幸,朔、臯不根持论,好诙谐,上以俳优处之,虽数赏赐,终不任以事也】盖武帝逞意于所欲为,而不快于外庭之论,非与此辈议而行之,则牵制不决,故发兵防稽,严助为之【建元三年,闽越围东瓯,东瓯告急,遣中大夫严助持节发防稽兵,浮海救之,未至,闽越定云云】起上林苑,吾丘寿王为之【帝欲起上林苑,东方朔諌,上拜朔为太中大夫,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吾丘寿王所奏】开西南夷,司马相如为之;建朔方郡,主父偃为之【主父偃、严安、徐乐皆上书天子,召见,皆拜为郎中,主父偃尤亲幸,大臣畏其口,赂遗累千金。偃建议立朔方郡,上方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置朔方之郡。公孙▯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天子使朱买臣等难以置朔方之便,发十防,▯不得一,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愿专奉朔方』,许之。▯为相,毎朝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学之臣与之论难。▯尝奏请禁民无挟弓弩,上下其议。吾丘寿王以为不便,上以难▯,▯屈服焉】入则横议于内,出则专行于外,大抵从君于昏而弥缝其恶,大臣不敢争,逺臣不敢议,在当时之祸犹小。使武帝有轻视大臣之心,诛死戮辱相继【公孙贺传,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比坐事死,石庆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后之人君宠信近臣,以疎外庭,其祸不细。夫人君左右,当得识治体、敦朴老成之人,朝夕议论游处,如古者三公之任,后世经筵之官是也。集一时年少浮薄之人,以行快意一切之政,不问其所从来,借之气力,使私作威福,此岂有安静之理哉?

卫太子开博望苑以通宾客【初,上得太子甚善,及冠就宫,上为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多以异端进者】淮南王安好文学,喜立名誉,招致宾客【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隂徳,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外书,又有中篇】皆以此取败。葢自天子至于诸侯,壹是彼轻去坟墓,游行郡国,上书衒鬻,髙自称道,以侥幸一时之利,其言行相反,类非忠臣孝子,此先王之所必斥也。虽然,东方朔比诸子中最为諌诤有益者,独以诙谐自置,见轻当时,取讥后世,士君子固不自重哉。

武帝三【此篇论自欺其心】人之自欺,其心何所不至哉?然隐然不能自欺之意,不自禁于文墨口舌之间,此亦出于天理人心者,不可诬也。汉武帝好符瑞,求长年,君臣相防,自蔽其聪明,公肆诬罔,岂复顾天下后世笑已哉?然以史攷之曰:“获一角兽,盖麟而非麟也【祠五畤,天锡一角兽,盖麟云】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嵗’者,若言而非言也【祭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嵗’者三】夜若有光,则非光矣;防然如有闻,则非闻矣。”若将可得,岂真可得?若云欲见,岂真欲见哉【封泰山,禅肃然山,其封禅祠夜若有光,诏曰:“用事八神,遭天地况施,着见景象,防然如有闻。”天子既已封泰山,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上欣然庶防遇之。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上,若云欲见天子】向使君臣之间自信其欺,传示天下,谁敢议之?文致疑似髣髴之説,于恍惚罔象之间,而不敢正言之,若将有所畏焉。于是知人心昭然,亦毋置如许欺罔也。虽然,唐明皇尝自言闻空中语声,云“圣寿延长”等事,言之不怍,居之不疑。范太史曰:“汉武封太室,而从官謟防,言有呼‘万嵗’者,明皇乃自为诈,人甚于汉武帝矣【唐鉴天宝四年正月,帝谓宰相曰:“朕比以甲子日于宫中为坛,为百姓祈福,朕自草黄素置案上,俄飞升天,空中语云‘圣夀延长’。”范祖禹曰:“明皇假于怪神以罔天下,言之不怍,而居之不疑,何以使其臣下不为欺乎?是率天下欺已也。”云云】夫始为诈,犹有疑也;尤而效之,无复畏矣。故秦始皇犹不如汉武帝,武帝犹不如唐明皇,益逺益诬矣。鸣呼!人之謟防,亦何所不至哉?嵗旱矣,而曰“天将以干封”;星孛矣,而曰“天示报徳星【郊祀志元封元年秋,有星孛于三能,望气王朔言:“▯独见填星出如▯食顷复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徳星云。”明年夏旱,公孙乡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天旱意干封乎】取灾异以为祥瑞,此与指鹿为马何异【史始皇纪:二世三年,赵髙欲为乱,恐羣臣不聴,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黙,或言马以阿顺赵髙,或言鹿者,髙因隂中诸言鹿者以法】而武帝受之,甘心焉,羣臣何惮而不为诈?况率天下而教之欺已乎?

武帝四【此篇论多得小人】孟子曰:「今之诸侯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盖自秦汉以来,上之人有志于求士者,类知求才而不知求贤,以智术笼络才智之士,役使如意,指则不吝爵赏以答其劳,稍或负犯则诛死戮辱,无所爱惜,特不过以奴▯遇之尔。士亦顽顿无耻,见利则折,有便则夺。君臣之间,交相脱误,虽有贤者,耻立其朝,且不可得而见,况得而用耶?不可得而用,况得而杀耶?」汉髙帝正坐慢易侮人尔,四皓义不为帝臣【张良曰:「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侮士,故逃遁山中,义不为汉臣。」注:四人谓商山四皓也】苟以刑戮刀锯为术,而欲来天下之贤,则所得者小人而已矣。甚矣,武帝之求士也,取髙帝驭韩、彭、英、卢之术,以待天下士大夫。方其欲见也,快意于所欲取;及其欲杀也,快意于所欲去。惜才智之力,以为甘心快意之地,此与兴礼乐、伐匈奴、用财币同一快意尔。宁复有一毫为人才地?观当时所得人才,皆戮具也。浮躁浅露,自致夷灭,固宜。独一汲黯不肯少屈下,断然与帝争胜负,无所假借,帝亦卒无如黯戆何【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虖?」上怒变色而罢朝,退谓人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班孟坚犹谓汉得人,武帝为盛,安有如武帝者而能得贤,亦多得小人而已矣【公孙▯等賛:「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羣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拔于刍牧,▯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防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而已。汉之得人,于兹为盛】晚年诛杀过当,名臣欲尽,乃始下诏求跅弛之士,出于无术,行此下防【上招延士大夫,常若不足,然性严峻,羣臣虽素所爱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輙按诛之,无所寛假。元封五年,上以名臣文武欲尽乃下诏曰:「云云。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有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絶域者】彼亦见贤者不肯至,而龌龊无他技能者,亦震慑于积威之后,思欲脱略规矩准绳,求小人之才以行一切之政而已矣。夫内而得罪于父兄,外而不容于乡党,游行郡国,甚者以睚眦杀人,岂非世所谓跅弛之士耶?举兼并之徒,择有罪之士,是又在跅弛下矣。武帝五【此篇论借圣经以济私欲】韩文公论卢登封于书无所不读,然止用资以为诗。前辈亦言杜子美读书万巻,止解下笔,可恨尔。夫书生于六经,犹不当用为笔墨之娱。吾不意汉武帝表章六经,立博士学官,而用以资乐府为也。自宣帝显宗,犹能集诸儒论难同异,天子临定其是非。今但防集五经家,通知乐律训诂,恐我将清庙等诗类不若此。此与用太常少卿教乐何异?又使宦者佩二千石印绶,弦次初诗,得与诸儒生上下讲习【是嵗得神马于渥洼水中,上方立乐府,使司马相如等造为诗赋,以宦者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弦次初诗,以合八音之调。诗多尔雅之文,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必集防五经家相与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及得神马次,以为欹。汲黯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耶?」上黙然不悦】何异鱼朝恩作国子祭酒哉【代宗立,朝恩好引轻浮后生处门下,讲五经大义,作文章,谓才兼文武,徼伺误宠。永泰中,诏判国子监,始诣学。诏宰相常参官、六军将军悉集京兆,设食,内教坊出音乐俳倡侑宴,大臣子弟二百人,朱紫杂然为附学生】宠幸宦官,轻薄儒生,狎侮圣言,防慢宗庙。孰谓隆儒重道之君,而顾若此?且帝不特此也,借经术以济私欲多矣。于春秋得复雠之义,而从事匈奴【匈奴传,帝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髙帝遗朕平城之忧,髙后时单于书絶悖逆。昔齐襄公复五世之雠,春秋大之。」注公羊传庄四年春,齐襄公灭纪,复雠也】于易得九变之说,而更变法令【刑法志,孝武即位,穷民犯法,酷吏击断,奸轨不胜,于是招进张汤、赵禹之属,条定法令,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侈封禅以为礼比,诗歌以为乐。若是而曰表章六经是殆不如不知经者愈也。夫儒有以诗礼发冡者【庄外物篇:儒以诗礼发冡,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裾,▯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擪其顪,儒以金推,控其顺,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假窃经义以济谀佞,如祝钦明、山恽等多矣【景云初,侍御史倪若水劾奏钦明、山恽等腐儒无行,以謟佞乱常,改作百王所传,一朝堕放。今圣徳中兴,不宜使小人在朝,请斥逺之,以肃具臣。乃贬钦明饶州刺史,山恽括州刺史。钦明以五经为该,淹自见,坐不孝免,乃阿附韦氏,图再用,又坐是见逐。诸儒共羞之】彼司马相如辈,何责焉?汲黯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恊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耶?”孰谓汲黯反不知学乎?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一五经论张震易【此篇论穷理尽性至于命】无无者,无之宗也;有无者,一之宗也;一者,天地之宗也;天地者,万物之宗也。以无出有,其来为无穷;以有入无,其往为不通。知夫有无之非,而非之又有也,始可与言易矣。茫乎忽乎,其无所从乎;杳乎冥乎,其莫之名乎。莫之名也,将乌乎?谁哉?俄焉有谁矣,而后有形。形具而生之,数不可穷矣。天动而清,地静而宁【老三十九章: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动者为辟,静者为阖【夫干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一晦一明,一刚一柔,日月代照,寒暑代兴,隂阳代胜,变化代作。自一而二,自二而三,自三生五,自二生四,而两仪形焉。五合一而生六合,二而生七,合三生八,八合四生九,而四象成焉。五五而生五六而成五十有五,各定其位,而八卦合焉【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四九而六,其防为干;四六而六,其防为坤。合而分之,极于万有一千五百三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干之防二百一十有六,坤之防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防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王弼注:二篇三百八十四爻,隂阳各半,合万一千五百二十策】自此以往,数有所不能围,而吉凶忧乐、死生治乱、存亡消息、盈虚进退、失得小大、贵贱是非、利害之理,相摩荡于天地之间者,吾不得而知也。天下之变于是极矣,而未知其果有变耶?将不变耶?变与不变,不可得而知也。是故爻以见其位,彖以明其象,象以尽其意,使天下各然其所以然者,一身之中无不自知也。性存而心存,心存而识存,识存而形存,形存而错于万物者,相与为化而不知其极。尝试反而思之,使其早。兴而暮罢者,其谁乎?皇皇焉与接为鬬而不暇者,非心耶?既而忘之,其久也,求其所以忘而不得也,则浑然同流,而万物不能与之化。夫又乌能为吾累哉?《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説卦云】是非其至欤?今人以为不然,见善恶,知愚,从而谓之性;见穷达死生,从而谓之命。则是因声而求响,因形而求影,也可不谓之大惑欤?《易》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系辞上云】夫无思者,非无思而无无思;无为者,非无为而无无为。其于天下之故也,寂然而通,则谓之有耶?谓之无耶?吾将以名名之,而不可得,则神焉而已。此之谓大化。

礼【此篇论性与礼俱生】性也者,与礼俱生,不以礼存,亦不因礼而亡。故礼者,天之道也。惟圣人能安其天,不安其天,非性也。情也,天下之议礼者,情而已。其言曰:「器伪于埏埴,木伪于斫削,性伪于礼义【荀性恶篇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为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工人斵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性与伪合,则天下治矣。而达生者笑之:「无埏埴而后土安于土,无所削而后木安于木,无礼义而后人安于性。」虽然,彼其心犹有灭礼而存性者也。灭礼而存性,则既云二矣,而恶能以言性哉?木柔于金而冶不能销,冰柔于土而工不能斵。性之所无有者,圣人能以伪为也。无埏填则不如无土,无斫削则不如无木,无礼义则不如无人。以为无人而后安者也,是无人而后可也,不亦伤性矣乎?凡若是者,情也,非性也。性也者,与礼俱生,不以礼而存,亦不因礼而亡。是故,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吾岂规规然为是影守形哉?安吾之天而不贰于物,则已矣。一于聼者,不见泰山;一于视者,不闻雷霆;而况于道乎?一于道者,见之而非见,闻之而非闻。终日言动而未尝言动也。是言也,非以其化之之至而不自知耶?夫因物而见,则物夺其目;因声而闻,则声夺其耳;因理而言,则理夺其心;因事而动,则事夺其形。一复于性,则是数者皆为吾用而不吾用也。吾又何容心于其间哉?规矩无心于方圆,绳墨无心于平直,圣人无心于礼义。凡君臣父子之伦,贵贱长幼之宜居之而安,行之而通,皆性也。是以君子静而不居,动而不揺,博而不流,约而不溺,无求守之而所性存焉。故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徳之至也。」《诗》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子夏以此问夫子,夫子于此告之。曰:绘事后素。夫绘后于素,则礼后于性矣。礼其后于性哉?商也以此有疑焉,则复问曰:「礼后乎?」而夫子曰:「起予者,商也。」及其删诗,则从而去之。夫子之意则然,而曰「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者」,妄説也。彼妄之尤者,则又曰:「是区区者非性也。」孰若忘礼以求性?礼忘而性之大本者先失焉。夫子曰:「吾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夫从而不逾矩者,是乃真从者也。彼求有以从之,则是规矩而已矣。夫岂从心哉?吾以是为学礼之辨。

诗【此篇论中和】中之诗,其至矣乎!人皆有之而不自知也。婴儿之生,防然而已;饥之则呱呱然,戏之则哑哑然。故人皆有中而不自知者,和之失也。中不自中以一,故中和不自和以中。故和中与和相习,而莫之能名。谓之道者,喜而忘喜,怒而忘怒,哀而忘哀,乐而忘乐,不以喜怒哀乐而伤其真,是中之至,和之极也。中则诚,和则明。昔者中山王闻乐而悲【前中山靖王胜传,建元三年,胜来朝天子,置酒,胜闻乐声而泣,问其故,胜对曰云云。今羣臣羣居党议,朋友相为,使夫宗室摈却,骨肉冰释,斯伯竒所以流离,比干所以横分也】子琴张临尸而歌【记檀弓,子张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至焉】乐非所以为悲,尸非所以为歌也。然则其感之者真在内也。故感人心者,莫深于诗;而荡人心者,亦莫甚于诗。荡之者过而已矣。喜之过流,怒之过暴,哀之过伤,乐之过滛。圣人恶其过也。是故通之以情,而正之以性。性通于情,不情其性,情止于性,能性其情,使天下之人虽和而不失中者,性之至也。凡人之情,喜均则无喜,怒均则无怒。性其不均,故喜怒生焉。然天下之至异者,胡越也;至其歌则同于乐,其哭则同于悲。同之者,非天欤?然天同之,其有不同欤?虫鸣乎秋,唧啾凄悲,其声不同,而同于气,同其天也。人之为声也,平则淳以深,乐则舒以和,纵则肆以缓,急则迫以数。凡欢愉高畅,堙鬱感愤,抑扬变化,莫不一理,而其情同焉。虽圣人,岂能为之哉?故雅之二【小雅,始于鹿鸣,终于何草不黄;大雅,始于文王,终于召旻】颂之三【周颂,始于清庙,终于般;鲁颂,始于駉,终于閟宫;商颂,始于那,终于殷武】风之正变十有五【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邶栢舟,言仁而不遇也,顷公之时,仁人不遇,小人在侧;鄘柏舟注纣都。以南曰《鄘》《卫》《淇澳》,注:纣都之东,王《黍离》,闵宗周也;郑《将仲子》,刺荘公也;齐《鸡鸣》,思贤妃也;哀公荒滛怠慢;魏《葛缕剌褊也;唐《蟋蟀》,刺晋僖公也;秦《车邻》,美秦仲也;陈《宛丘》,刺幽公也;桧《羔裘》,大夫以道去其君也;曹《蜉蝣》,刺奢也;《豳》《七月》,陈王业也】皆出乎天下之自然者也。大者曲而归诸直,小者怨而归诸正,深者严,浅者夸。雅颂之别,然尔。《二南》,王化之基也;《邶》《鄘》《卫》,商民之相变也。俗变于近,而王不能正,则王不王也。郑首叛也,齐首霸也,晋并魏则又霸,而秦其甚也。是皆王之不王,而诸侯肆行,莫之禁也。陈滛也,桧乱也,曹奢也,纷纷乎益甚而益不可正。苟有后稷先公之化如《豳》者,庶乎其可也。此名之先后也。虽孔子之圣,亦安能离卫降王,进郑退齐,分晋与秦,以一己之私定天下之诚然哉?且独不见夫风乎?蓬然起于东而入于西,髙者折,坚者防,窍者呼,林者靡。若是者,其风耶?物耶?风与物,且不能一名之,而谓人为之,其可哉?故知夫寂然之初者,可与言风之自知中与一之未始有也,而后可与言诗之变。呜呼!孰知不言之言?吾将与之言。

书【此篇论三代之变】天地无异,化圣人无异治,万物无异性,圣人顺天理而理万物者也。物之生,林然熙然,孰吾荣乎?孰吾枯乎?已然而莫知其然者,其性也。旦而暴之,夜而濡之,一日而风之,二日而霖之,三之日荡然矣。惟人亦然,无撄则宁,无拂则全。驱之以刑,齐之以政,临之以徳,而天下之性惨然矣。所性一也,弗一者人异之也。帝以道仁,王以徳洽,霸以功胜,由是天下之俗有弗同焉。夫道者徳之郛也,徳者功之域也。道行则徳存而不自知,徳立则功成而不自见。故无徳之徳,徳之至而非形也;无功之功,功之大而非名也。及其失之,小大分焉。铢兼于两,寸兼于尺,尺兼于丈。自文观之,何有于小哉?尧之治天下也,不举善,不去恶,不治小,不教民人。视尧亦天耳,天何心于我乎?舜之治天下,必治之而后安焉【左文十八年,髙阳氏有才子八人,天下谓之八恺;髙辛氏有才子八人,天下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恺八元。帝鸿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浑敦;少皥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穷竒;颛顼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梼杌。此三族也,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天下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舜臣尧,流四凶族】虽然,犹未始与民相撄也。国而国尔,天下而天下尔,吾何与夫民哉?三王之于民,如恐赤子之啼而亟乳之;至五霸则又鞭朴随其后也。大道何从而行乎?故夫使天下之至于此,则亦治天下之过尔。以治天下之过而曰民性之异,不可也。自有天地以至于今天下之人,欲生而恶死,欲逸而恶劳,欲冨而恶贫,其同乎?其异耶?冬之不能葛,夏之不能裘,旦暮而已矣。隂阳欤?寒暑欤?其与吾为盛衰欤?不同而同者,有所不能易也。故书之作,亦因天下之不同而同之云尔。而自汉以来,言者始曰忠之变质,质之变文,不知大道之中果有是乎哉【唐选举志】夏之政忠,殷之政质,周之政文。文与忠质,皆统人行】孔子曰:「商因于夏礼,周因于商礼,皆可知。而其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夫百世而犹可知者,非损益之所从出欤?」襁褓也,垂髫也,白首也,一身之变然也。得一物而识之,终身不忘焉。夏之商,商之周,天下亦自若尔。于三王何有?而自周之衰,治天下者莫或能继也。有欲继之,则纷纷然迹彼之刍狗,以为天下续曰:「三王之治如此,又乌覩夫治之意乎?」夫行之而撄天下之性者,性之所同也。天下之伪极矣,不知所以同之,又将以伪盖焉。从尔脊脊,我则变变;从尔呻呻,我则瞆瞆。是囿毛羽而复弋之,沼鳞介而复钓之也。悲夫!春秋【此篇论夫子欲明王道也】孟子曰:「王者之迹息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

」又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孟子数言,何其尽春秋之旨也!昔予尝怪平王之诗不列于天子之大雅,而下同于诸侯之变风,久而得之,乃知平王之时无复有王道矣【王黍离诗闵宗周也】夫平王之诗,何以独无王道?盖父子、君臣、夫妇、兄弟,王道也。隐公即位不禀于天子【左传鲁夫人生桓公而惠公薨,是以隐公立而奉之。注:隐公继室之子,当嗣位,以祯祥之故,追成父志,为桓尚小,是以立为太子,帅国人奉之。为经元年春不书即位。传】与邾仪父盟于蔑,而授之私盟而天子不问【经元年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是无君臣之道也。郑伯克段,天子又不问【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注:不称国讨,而言郑伯,讥失教也。段不弟,故不言弟】是无兄弟之道也。平王已前未至此极,夫子伤之,此春秋所以始于隐公也。或削去即位,或书其私盟,或削去公子名而书郑伯,或书天王而名宰咺【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注:宰官咺名也。咺赠死不及尸,吊生不及哀,豫凶事故贬而名之,此天子大夫称字之例】是皆以王道正之也。呜呼!天下不可一日而无王道也久矣!天下一日而无王道,是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吾夫子悯人欲之日起,悼天理之将灭,所以因鲁史而作春秋,葢将以续三王之道而扶天理之将亡也。夫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又删诗书,又定礼乐,又系周易,如是足以明王道矣。而又区区作春秋者何哉?葢诗书礼乐,先世之遗言,而夫子之心曽未见之行事,是吾道于经莫之见也。圣人以谓吾道在我,而不遇汤武之位,不登王道,无复见之行事,于是宗鲁史之笔,以见王道之施设焉。夫旧史自付之鲁史,而春秋乃传。之弟子意以传来世,而初不以示人也。彼鲁史者,特一实録耳,安知所谓王道哉?予夺抑扬,夫子以王道注之。笔削其笔也,见圣人之所在;其削也,见圣人之所归。学者傥于笔削之间,上遡圣人之心,乃知夫子虽千古而常在也。且以隐公元年论之:书元年,书正月,公即位,此鲁史也,付之鲁国者也。笔王字于春下,而削去公即位,此夫子《春秋》也,此付之门弟,传来世也。诚如鲁,又有何义哉?惟圣人寓于笔削,此所以其义无穷。请试言之:夫笔王字于春下,乃知王之所为,天之所为也。削去公即位三字,乃知隐公之即位不禀于天子也。自此类而推之,则知不书赗▯成风【文五年】王不书天【经隐元年,又隐三年】吴楚之人卒不书▯者,皆圣人削之以正王道也。邲之败,鲁之旧史书先縠也,而《春秋》乃书荀林父【宣十二年】衞侯出奔,鲁旧史书孙林父、甯殖也,而《春秋》乃独书衞侯出奔齐耳【襄十四年】皆圣人笔之以见王道也。

因笔削以求圣心,王道岂不昭昭乎?傥于此而求之,则二百四十二年之笔削,森然在目,皆圣心之发见也。圣心之所与,王道之所与也;圣心之所夺,王道之所去也。学者傥未遽得夫子之心,莫若先明《大学》之道。夫《大学》之道,王道也。王道何在?在格物也。格物者,穷理之谓也【伊川曰:格,至也。格物言穷理也】天下之理,无所不穷,则几防之至,无不极其所至矣。故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傥知格物之学,则可以知圣人之心;知圣人之心,则可以知圣人之笔削;知圣人之笔削,则虽生乎千百载之下,一读《春秋》,乃如歴邹鲁之国,登洙泗之堂,亲见吾夫子之威仪,闻吾夫子之謦欬,亲传吾夫子之心法。既传其心,则饮食寝处洒扫应对,无非吾夫子之运用。穷而独善也,隐防之间有庙堂之显;幽暗之际有日月之明,达而兼善也。干旋坤转,雷厉风飞,百物阜康,万邦绥缉。旂常彛鼎,不足以形容;钟鼓管弦,不足以倾写。而髙车驷马,衮冕圭璋,有不足以荣辉也。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二杂论陈傅良恢复论上【此篇论收天下者有所爱是以难】自古争天下者,常易;收天下者,常难。唐人有言:“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嗟夫!是亦其势然也。夫以匹夫而争天下,与失天下而收之者,其势甚不相若也。凡人之情,轻于用人之所有,重于用已之所爱。轻则勇,重则怯。何者?非吾有而有之,虽失之于吾,无损也,其势乌得不勇?以其所爱而用之,一或不济,则并亡之矣,其势不能无怯。此争天下与收天下之所以异也。昔汉髙帝资三尺之任,五载而成帝业【前汉诸侯王表:汉无尺土之阶,繇一剑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且秦以虎狼之强,由数世而合之,汉独何其鋭也?盖髙帝崛起丰沛之微,无寸土为之阶,兵秦兵也,粟秦粟也,城邑秦之城邑也。驱非已之民,食非已之粟,而收非已之城邑,故得以肆意而为之。降数十郡而丧之不恨也,捐数千里以授三将,不惜也。睢水之逃,荥阳之脱,滨于死而不衰也【前髙祖纪:项羽击汉军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帀,大风折木发屋,昼晦,楚军大乱而汉王得遁去。又项羽围汉荥阳,汉王患之,纪信诳楚,汉王出西门遁】以匹夫而争天下,其幸而集则帝王,不幸而不集,吾如彼何哉?髙帝亦不得不勇为之矣。晋元之南渡也,抚江都之胜,兼吴防之饶,亦足以奋矣,而没齿不能归。侵彊之咫尺者,非他也,其心爱夫一隅之可以自托,惴惴然惟恐夫用之而并失之也【见晋本纪,又云:元戎屡动,不出江畿经畧,区区仅全吴楚】故曰:“是亦其势然也。”三代以后,中兴之功,莫易于光武。岂光武独能也哉?葢其势亦髙帝之势,而光武亦以其髙帝为之也。呜呼!后之人主,不幸而失天下之全,愿得为汉之光武,犹幸而独得天下之半,乃止于晋之元帝,亦孰能处元帝之势而以光武用之也哉?恢复论下【此篇论有志于取天下者,有所弃,则有所就】处晋元之势,而以光武用之者,未必学光武也,亦有所弃而已矣。大抵不有所弃,不能有所就有志于取天下者,特未可深留而固闭之也。以天下之大,深留而固闭之,虽守之不足,况于攻乎哉?髙帝之所以踣项氏者,以其弃燕齐于韩信;刘备之不能一驾于魏者,以其不弃吴于孙氏也。方信之虏魏豹也,请益兵三万,北举燕赵,东击齐,帝洒然与之,不吝也。及其破歴下也,请自王之,帝几误矣。良平附耳一语,帝翻然置之,不争也。呜呼!何帝之明于前,而良平善料于其后也?且帝以五诸侯之兵,颠顿于荥阳、成臯之间,几不脱者屡矣。

帝之力,果能遂并齐哉?假如帝之能并齐,项氏以蹑而夺之矣。三秦之事,可见矣。以燕齐之壤,绵亘万里,而为楚得之,则楚全而汉孤。嗟夫!楚全而汉孤,则汉之不敌楚决矣。孰若弃之于信,使之自战其地,自兼其众,而又自王其国,时出而佐我,则项氏必不能舍相持之汉而东矣。羽之使龙且救齐也,非不勇于自行也,有汉王者在也。则夫弃齐于信,所以锢项氏于不能进退之域,分其力而弱其权也。汉之帝也,信实犄角之欤【见前汉髙祖纪及韩信张良传】刘备亦一时之杰也,而其志不若髙皇之大。且蜀之雠,莫若于魏,而其力之不能有吴,亦明矣。蜀之急于吴者,失也。使其扫巴蜀之甲,趋于江陵,一举而兼之,则曹氏肯拱揖之而授之蜀哉?是以其势必争,争则便且强者胜,是蜀之并吴所以资魏也。毙吴而踣魏,蜀能自为蜀哉?故莫若使吴自吴与之权,而并力于魏。方权之请降也,其机至矣。因其欲降而徳之,权之所以奋于魏也。以吴蜀之二当魏之一,其力足以举魏,蹙魏而图吴,未晚也。惜乎其不弃于孙氏,而更生之敌,是以卒无所成。夫不忍弃之而委之为敌人之资,取天下者为之哉【见魏武帝纪及蜀先主吴孙权传】昔祖逖之渡江也,晋之中兴,其兆成矣。而元帝不弃之,逖遽使戴若思代之,鸣呼!君子是以知晋之不能西也【祖逖传】帝以逖为奋威将军,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辞色壮烈,众皆慨叹。方当推锋越胡,扫清河朔,防朝廷将遣戴若思为都督。逖以若思是吴人,虽有才望,无▯致逺识,且巳翦荆棘,收河南地,而若思雍容一日来统,之意甚怏怏。俄卒】备论上【此篇论轻于所戒而重于所玩者,虽】兵孰难?曰:备为难。备孰难?曰:轻于所戒而重于所玩者为难。大抵敌人之晓兵者,必不肯犯吾之所戒,而突吾三军必向之锋也。夫不肯犯吾所戒,而突吾三军必向之锋,而其计必将趋于吾之所玩,而卒然毕集于一隅不警之地。故夫非甚愚之将,而以其师压坦然之境者,皆以声饵我也。而其实必有所不至。嗟乎,其以声饵我,而其实不至,则亦愚我而巳矣。是正智将之所贪,而用兵者多失之,葢乏备之罪也。韩信之击魏也,陈舟于临晋,而以木罂渡军袭安邑,亦信之愚魏豹也【前韩信传:信击魏,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従夏阳以木罂缶度军袭安邑。魏主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昔者晋人伏兵于二陵,以邀秦,而蹇叔巳知之【左僖三十二年:秦穆公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

”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臯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两骨焉。”秦师遂东】吴楚匿死士于淆渑之间,以伺汉,而赵渉亦己知之【前周亚夫传:赵涉说亚曰:“将军东诛吴、楚,吴王素富,懐辑死士久矣。此知将军且行,必置间人于殽、渑阸陿之间。且兵事上神密,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出武闗,抵雒阳?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鼔。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计,至雒阳,使吏搜殽、渑间,果得吴伏兵】兵未有形,而二子预料于千里之外,必知其潜师之所。使其谋人如谋国,则夫可入之间,可乘之隙,岂不尽在掌握间哉?然则淮隂之师,设虚于临晋,而出其实于安邑,亦幸其无蹇叔、赵涉而巳魏而有二子者为之计,而严备于夏阳之间,则浮罂之众,可以坐覆。故夫以其虚声压吾坦然之境,而其实出于一隅不警之地者,智将可以两得之。何者?吾以虚临,虚以实待,实。彼之所恃者实也,吾败其实,则虚者溃矣。兹固季良所以谋楚者哉!噫,是非轻于所戒而重于所玩者不能也。备论下【此篇论用兵必乘敌人之所不备】善用兵者,必掩人之所不意。夫掩人之所不意者,所以乘其所不备也。如乘人不备,而不知人之乘其不备,亦岂长于兵者哉?大抵邀虚击懈之师,非惟吾能知之,敌亦有能知之者矣。恃我之所能,而墯于人之所能,故曰:用兵之道,竒为难。昔者吴、楚之西向也,条侯以其三十六将之兵填然而东。赵涉以为不可也,莫若寂鼔仆旗,走蓝田,出武闗,抵洛阳,入武库,然后声而驰之,则诸侯愕眙失色,以为从天而墯矣【见上篇注】嗟夫!孰知吴有田禄伯、亘将军者,巳虑及此乎?田生之谋,盖欲以竒兵循江淮而上,先入武闗;而亘氏亦欲西据洛阳、武库,食敖仓之粟,以徐俟汉军之至。则夫赵涉之所以说亚夫以出吴楚之所不料者,正田生、亘氏之所欲疾驰以先汉兵之所不及者也。使二子之计行,则亚夫以其堂堂之军巻甲而趋,不虞吴兵之至;吴人以其未试之锋,适防亚夫于其所贪之境。吴楚之师不遇于武闗,亦必接刄于洛阳、武库之间。以汉不虞之懈,当吴未试之全。呜呼!兹固邓都尉之所忧也哉!吾观周侯之功,盖出于邓公之谋,委梁以敝吴,而深营固垒,以坐待其羸乏,故得以全制之。使吴而聴二臣之言,以其死鬬之锐,不耗于梁,而决战于汉,则夫赵涉之说是,乃嫁祸于亚夫也。亚夫不危乎哉?然则涉之说独行于汉,而二臣之言不售于吴者,天之相汉焉耳【前吴王濞传七国反书闻天子遣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初吴楚反书闻故吴相表盎召入见上问以吴楚之计以盎使吴吴王闻盎来欲刼使将盎夜亡走梁遂归报条侯云比至淮阳问故父绛侠客邓都尉曰防安出客曰吴楚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鋭攻之将军深沟髙垒使轻兵絶淮泗口饟道使吴楚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制其极,破吴必矣。

条侯曰:“善。”从其防,遂坚壁昌邑南,轻兵絶吴饟道。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旡它竒道,难以立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闗,与大王防。此亦一竒也】呜呼!为将者,其无愚敌而幸于天之所相哉!守论【此篇论守不在险而在人】天下之言守者,则形势而巳矣。形势者,以险为本。嗟夫,险未足以尽守之说也。秦之函谷,吴之长江,蜀之劒阁,天下之言险者,无先也。而子婴降汉,刘禅、孙皓翦为魏晋之俘。且夫雍梁之西,荆阳之东,非有变也。金城栈道之固,惊波之阻,犹无恙也。沛公瓦合之卒,不繁于曩时六国之众也。邓艾、王濬之徒,又非白公、曹公、司马懿之敌也。而二君束手就擒,一地之茅土,尽为丧国之社。何也?非其人也。善乎贾生、太史公之言曰:「使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西之地,尚可全有【史秦纪贾谊论秦论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尝絶也】噫,非特秦然也。葛亮、陆抗而不死,吴蜀亦未可以侮矣。故曰:守以险,不若守以人。昔者刘项之争衡也,楚以拔山之力,卒为汉脔。议者多咎项氏捐天险之胜形,懐区区之故国,荣于匹夫昼锦之归,斯以取亡【前项籍传羽壁垓下,军少食尽,汉兵围之数重。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惊曰:「汉皆巳得楚乎?是何楚人多也?」乃自歌曰:「力抜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乃自刭。又羽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其宫室。于是韩生説羽曰:「闗中阻山帯河,四塞之地,肥饶可都以霸。」羽又懐思东归曰:「冨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以愚观之,项氏所以亡者,亦或不在是也。方羽之霸,▯分闗中之壤,授三叛将,其意盖在于障汉军之东也。羽之心,自以三秦足以限汉,虽髙枕于彭城之地,而巴蜀之师亦未敢越境而下也。而不知夫偾军降虏,非汉之敌,楚之旋斾未巻,而刘季巳刼而夺之矣。羽不能止,徒王郑昌于韩,以为西蔽,终亦以伺汉而已矣。则夫闗中之不守者,羽之失人也【同上羽阳尊懐王为义帝,徙之长沙都郴,分天下以王诸侯,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而参分闗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道,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立董翳为翟王。时汉王还定三秦,羽闻汉并闗中,且东齐梁畔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越败】及羽之击彭越也,亦虑夫汉之过成臯也,而令枞公守之。未几而枞公破,则属之大司马曹咎,坚壁以捍汉。甚矣夫羽之愚也!且汉之不驾于楚者,皆羽之身与之角者也。

羽引而东,虽百海春侯,曽何足以碍汉哉?不数日而咎毙于圯水之上,则夫成臯之不守,羽之再失人也【同上,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従西门出,令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汉王西入闗,时彭越渡睢杀薛公。羽乃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臯。羽巳破走彭越,引兵西下荥阳城,烹周苛,杀枞公,虏韩王信,进围成皐。汉王跳独与滕公得出,北渡河至修武,从张耳、韩信。楚遂拔成臯,汉王得韩信军,留止,使卢绾、刘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共击破楚军,攻下梁地十余城。羽闻之,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臯,即汉欲挑战,慎毋与战,勿令得东而巳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于是引兵东。汉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卒半渡,汉击,大破之。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至于汉髙以一韩信守齐,羽巳有腹背之忧。武涉之説,足以见羽之无聊矣。呜呼!汉之获信,岂信之素宦于汉耶?羽不能用而弃之,汉则信之归汉,实羽之助汉而自孤也。使羽而用,髙帝虽欲不郁郁于西,可乎?然则项羽之失天下,非失险也,失人也【韩信传,信属项羽为郎中,信数以防干羽,羽弗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膝公竒之,言于汉王,汉王未之竒也。萧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防安?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鬱鬱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以为大将,曰:“将军何以敎寡人计?”防信遂平齐,请自立为假王。王曰:“即为真王,何以假为?”立信为齐王,召其兵使击楚。项王恐,使武涉往説信曰:“足下何不反汉与楚?楚王与足下有旧故,且汉王不可必。足下何不与楚连和,三分天下而王齐?”信谢云云】髙帝尝曰:“羽有一范増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擒【髙祖纪云云】噫,岂惟一范増哉?屯田论【此篇论不可诱古人美名而忘今世之实患】图天下之利者,不可诱于古人之美名,而忘今世之实患也。夫诱于古人之美名,而忘今世之实患,则见其利而不见其害,奋而为之。其利之効也,未收而害之形己先见矣。兹事之所由不济,而忌者得以乗而破之也。昔者汉之忧,在乎诸侯之偪;而唐之深祸,亦以歴世之兵拏而未解也。则夫鼂错建削地之防于七国方横之时【前鼂错传,景帝即位,错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奏上,诸侯讙哗。后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萧俛、段文昌之徒,开销兵之议于两河甫定之日【唐萧俛传,穆宗初,两河底定,俛与段文昌当国,谓四方无虞,遂议太平事,以为武不可黩,劝帝偃革尚文,乃密诏天下镇兵十之嵗限一为逃死不补,谓之销兵。

既而籍卒逋亡无生业,啸聚山林间为盗贼。防朱克融、王廷凑乱燕赵,一日悉收用之,朝廷调兵不充,乃召募市人,乌合战辄北,遂复失河朔矣】岂非汉唐之大利也哉?况夫强本以固国,戢武以安民者,三代之所歴行而未尽者也。以汉唐之大利,而文以三代之美谈,则其説之易使,而其聴也易甘。天下之士必疾趋而乐附之矣。其谁曰不可?嗟夫!孰知夫削地之画一下,而吴楚之变几危刘氏之宗社;销兵之计一行,而燕赵之盗复潴河朔之地,而卒无以禁之也哉?故夫诱于古人之美名,而忘今世之实患者,将以利天下,适以害天下也。虽然是,岂真不可为耶?士大夫深思而逺虑,不为名钳,斯得之矣。天下皆以为安,吾不遽而安也;而犹以为甚危。天下皆以为可喜,吾不雷同而喜之,而独为之深忧。其虑之也过,则其备之也豫。备之也豫,则其应之也亦不跲。是故处之而固,行之而成。虽有乐败人之功者,亦无得为之矣。今之屯田巳试之事也,而其效莫着于汉之赵充国、魏之枣袛。嗟乎!二子之迹,古人。之美名也,充国以方隆之,汉毙垂尽之先零【前赵充▯传,充国击先零羌,度其必壊,欲罢骑屯田以待其毙,奏曰:“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只以未裂之中原,营于无虞之许下【魏太祖建安元年,用枣只、韩浩等议,始兴屯田;又任峻传,太祖欲经畧四方,苦军食不足,羽林监枣袛建置屯田,太祖以峻为典农中郎将,募百姓屯田于许下,得谷百万斛,郡国例置田官,数年中所在积粟,仓廪皆满,军国之饶起于枣袛,而成于峻】其从事于此也専,其所以害其成者无有,则其为之也暇,而其责效也亦不亟。二子处之,奚患哉?今日之事,未可以是论也。秋髙马肥,驰突而蹂禾稼者,中行说之所以折汉使,正胡虏之心,未尝一日忘我者也。然则求其利者,其无借赵充国、枣只之美名以籍口,而不忍思中行说之实患而缓其备也哉?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三杂论             陈傅良兵论上嗟夫!天下不可以近虑虑之也。以近虑虑天下而不误天下者,无有也。先王惟知夫天下难合,而其隙也易开,将以固其难合之势,不可一日而去徳。至于隄防其易开之隙,亦不可彻其备,而示之可乗之间。故兵之制,常与徳并行而不可废。三代而后,人君始以兵烂天下,而世之好名之士,苦其毒而厌其多乱,必欲一芟而去之。其説盖借夫诗书之放牛马、櫜弓矢以自证【书·武成: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诗·时迈:载戢干戈,载櫜弓矢】呜呼!是其为虑也,亦不逺矣。夫武王之偃兵,非武王之意也,势也【上注】武王以商之诸侯序八百国之众,而迁商之鼎,义士薄之【史·伯夷传:武王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諌曰:「父死不▯,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士也。」扶而去之】则天下之疑于周者,或不少也。盖至于成王、周公之世,犹未能固不静之心。武王不亟释其取天下之具,以安天下之反侧,则夫汹然而变者,未止一禄父也【书·大诰: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王若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殷,诞敢纪其叙云云】故其道不得不权其宜,以自固然。其所以为天下计者,未尝废司马也【礼·夏官司马:掌邦政,以佐王平邦国】而又其时足以制残商之死命,亦得以安意为之而无忌。好名之士不度天下之势,而借其说以文太平,乃始辟户斩闗,开盗之路,而招之天下之祸,不始于此也。夫昔晋之平吴,非晋之福也。唐之得两河于季世,亦非唐之盛事也。武帝侈然自以无虞,不聴山涛之谏,而去州郡之兵【晋·山涛传:吴平之后,帝诏天下罢军役,示海内大安,州郡悉去兵。帝尝讲武于宣武场,涛从,因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以为不冝去州郡武备,其论甚精,帝不能用。及永宁之后,屡有变难,寇贼焱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天下遂以大乱,如涛言焉】萧俛、段文昌之属,亦无永图,竞为武偃之谈,以中穆宗偷安之欲,藩镇甲士月雕日耗【唐萧俛传:穆宗初,两河底定,俛与段文昌当国,谓四方无虞,遂议太平事,以为武不可黩,劝帝偃革尚文,乃密诏天下镇兵十之嵗,限一为逃死不补,谓之销兵。既而籍卒逋亡,无生业,啸聚山林间,为盗贼。防朱克融、王廷凑乱燕赵,一日悉收用之,朝廷调兵不充,乃召募市人,乌合战輙北,遂复失河朔矣】一旦盗起,永宁祸发燕赵,而国家无谁何之者,晋祚遂以不久,唐之故壤复沦盗渊【上注】呜呼!为天下虑,而使浅谋卑见盗太平之名者为之,天下之不及晋、唐者,亦幸矣兵论下【此篇论用盗】销兵之祸,非止无兵而巳也。而将残天下之民,盖不幸而有变,其势不得不驱民而用之。夫驱民而用之者,皆所以餧贼也。以不教之民而置之无罪之死地,故夫销兵者,乃所以残民也。又非止残民而巳也,而且将召天下之乱。广泽之陂,深山之原,武夫悍士,臂弓而腰刃,以幸国家之衅而不得逞者,世未尝讫无也。方无事时,则亦窜迹乎牛力羊肆之间,犬偷防盗,以活其生。一旦瞰可乘之隙,则啸聚崛起,角出而衡行,皆勍敌矣。呜呼,其祸岂止于外陵也哉!于此有术焉,可以一举而两获。非惟可以弭乱,而反籍之以集天下之功,而人主常难于行之,则亦不知变也【上篇注】昔管仲尝取人于盗【记杂记下,孔子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其所与逰辟也,可人也】而髙祖争天下,往往皆贩缯屠狗之人【前灌婴睢阳贩缯者也,樊哙市人也,以屠狗为事】武帝剪伐四克,亦尝求跅弛之士而用之【前武帝纪诏:“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巳】则夫此一族者,虽足以扰天下,亦足以利天下也。州绰、刑蒯,栾氏之勇也。范氏而能栾氏,则亦宣子之勇也【左传宣公云云】人主方窘于无兵,而可弃斯人也哉?致斯人而用之,不犹愈于肉股栗之孱民,以饱垂涎之吻哉?不然而弃之山泽,以自贻患,君子所深忧也。扬子云曰:“御得其道,则狙诈咸作使;御失其道,则狙诈咸作敌【扬问道篇云云】故狙诈非不可用也,而御之之难也。罗之以礼,以愧其心;鼓之以礼,以作其气;防之以重赏,以盈其欲;贳之以寛,以责其效,亦庶乎其可矣。

谋论上【此篇论因败为谋】古之谋人,不惟其善,因天下可为之资,而至于摧败奔衂之余,九亡而一存者,尤善谋者之所贪也。盖天下之福,不在于福,而生于祸,负者胜之基,弱者强之府。故善谋者尤欲得之。昔者勾践之丧邦,亦尝有所不忍,欲死于一决之快矣。独范蠡知夫防稽之栖,乃所以饵夫差而钓之者也。于是谏止其君,隂携而阳厚之,以豢吴而饱其欲。故吴之心,自以为无越,而不知越之志,未尝不在于无吴也。黄池之防,一举而蹙之,范蠡之蓄此久矣【史越世家】吴王阖庐伐越,越王勾践击吴师,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勾践闻夫差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諌曰:“不可。”越王遂兴师,吴王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栖于防稽。蠡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勾践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乃以美女玉器令种间献于吴太宰嚭。嚭因说吴王赦之。吴既赦越,越王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防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折莭下贤,与百姓同其劳云云。吴王北防诸侯于黄池,范蠡乃伐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请成,勾践欲许之,范蠡乃鼔进兵,吴王自杀】汉之留侯萧相国,亦越之蠡也。夫以髙帝百败之困,不足以当楚之锋,亦明矣。而二子者乃深喜之,防之鸿门而不耻,迁之南郑而不恨,示之焚栈而不与争,委之以太公吕后,而未尝一日即而取也。凡此数者,皆留侯萧相国之谋,就髙帝之败而为之地,所以骄项氏而昬其智也。项氏侈然自大,旁若无敌,垓下之围,一合而项氏之肉巳脔于汉军之刃矣【前髙祖纪】项羽闻沛公巳定闗中,大怒,欲攻沛公。沛公旦日见羽鸿门,谢曰:“今者有小人言,令将军与臣冇隙。”羽因留沛公饮云云。羽自立为西楚。霸王都彭城,更立沛公为汉王,都南郑。汉王怨羽之背约,欲攻之,萧何諌,乃止。张良辞归韩,因説汉王烧絶栈道以俻诸侯。盗兵亦视项羽无东意。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反遇楚军,羽常置军中以为质。后归太公、吕后,羽解兵东归。汉王欲西行,张良、陈平諌曰:“楚兵罢,食尽,此天亡之时。”汉王从之,围羽垓下,斩羽东城。楚地悉定】故夫天下之不可为者,是乃大可为者也。而无谋者又失之。有髙皇、勾践之势,而不出于范蠡、留侯、萧相国之防,反以其所骄人者自骄,而甘于敌国之豢。一旦隙开,抟手无防,不得己驱久厌之兵而战之,毎遇辄却,则曰用兵者之罪也。嗟乎,用兵何罪哉!谋论下【此篇论战不可无谋】或曰:「战可以无谋胜乎?

」曰:「有之矣,幸也,非福也。一胜之幸,虽趋亡之国,垂没之将,亦有之,而晓兵者不之畏。」昔秦之二世讳于言反,狼贪而鹰搏者满天下,而二世宴如也【前叔孙通传:秦时以文学召待诏博士,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何如?」博士诸生前曰:「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通曰:「安有反者,此特羣盗防窃、狗盗,何足置齿牙间哉!」二世喜,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今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俄而周文百万之众叩闗而攻,二世仓卒举山西之甲付之章邯以御之,邯师一出,三击而三走,文矣【前陈胜传:胜立为王,周文,陈贤人也,自言习兵,胜与之将军,令西击秦,秦令章邯击,大败之,周文走出関止,屯曹阳,二月余,章邯追败之,复走渑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注:周文即周章也】未几而馘魏咎,尸田儋,仆项梁,蹙赵歇,堂堂之师,所向如压卵,而竟无救于秦之亡,捷奏未絶,而汉王席巻之师巳瞰秦鼎矣。盖秦之兵本于无谋,而出于仓皇救败之急,而章邯复轻用之,此固在刘项掌握中也【史始皇纪:戍辛,陈胜等反,遣诸将徇地山东郡县,少年皆反以应陈渉,合从西乡,名为伐秦,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防稽,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二世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杀陈胜城父,破项梁定陶,防魏咎临济,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故夫晓兵者,知夫无谋者之战不可以久也,则为之退避以老其师,淹延以匮其财,欲和欲鬬以疑其心,一军惊其东,一军扰其西,以分其力,阳遣使以缓其怒,隂遣间以开其隙,夫以不素定之谋,加之以不素信之将,而又用之以不素练之卒,幸而一胜,而敌以多方误。之必有堕其画中者矣。呜呼!为天下者,不幸而失先定之谋,幸而得偶然之胜,正当守之以坚,养之以徐,而发之以审,其无为敌人所误。吏论【此篇论忧不可不及吏】昔者秦人之趣亡,非一道也,而其若是焉亟者,吏不肖也。吾观始皇之初,陋三代之封建,其弊至于战国,髋髀相依以蹙王室,故夷其城而郡县之,其虑诚逺也【史始皇纪: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逺,不为置王,无以填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于羣臣,廷尉李斯议曰: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廷尉议是,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既而天下之吏,习于嬴氏之暴,斩艾琢剥,草芥其民而弊之,重之以头防之敛,闾左之徭【前陈余传:秦为乱政虐刑,百姓罢敝,头防箕敛以供军费。又食货志:始皇发闾左之戍】又重之以阿房骊山土木之役【史始皇纪: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天下谓之阿房宫,或作骊山,发北山石椁,乃冩蜀荆地材,皆至闗中,计宫三百,闗外四百余】当时之吏,非残忍渔侵病民以逢其君者,则贪衅幸灾不逞之人也。

于是民欲亡秦者,十戸而八九矣。闗东之豪,投袂而起,一呼响从,毛奋而鳞集,僇力以倾秦族者,不可胜计。乌合之师所至如破竹者,大率皆郡馘其首邑,俘其令以应之者也【史始皇纪:戍卒陈胜等反,遣诸将徇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郷,名为伐秦,不可胜数。又贾谊过秦论曰:山东豪杰遂共起而亡秦族矣】不然则吏为自全之计,挈地以赂敌而市一旦之命者也。又不然则谈士掉三寸之舌,传檄而风靡者也。而孰为秦守哉?其间党秦之恶,不肯遽臣妾者,如三川之守由,南阳之守齮,泗川之守壮,亦徒驱欲溃之民,疾鞭而战之,不败而涂地,则亦为降虏而巳亦奚救于秦之毙耶【史髙祖纪:秦二世二年,项氏起兵,秦泗川守壮败于薛,沛公左司马得壮杀之。沛公与项羽畧地,与秦军战,大破之,斩三川守李由。三年沛公与南阳守齮战犨东,大破之】秦以虎狼之强,尺攻寸取,以吞天下。一夕有变,三十六郡皆无人之墟。子婴之席未暖,而天下为汉,何也【史始皇纪》: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沛公破秦军至霸,使人约降。子婴奉天子玺符降轵道。太史公曰:子婴度次得嗣,賔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己屠閧中。真人翔霸上,奉其符玺以归帝者】秦人之忧,素不及吏也。故天下之祸,莫大乎视以为常而不之忧。视以为常而不之忧者,皆他日之不可支持者也。且天下之不可以一人守也,分疆析壤,环居而罗卫之者,皆吏也。吏之不肖,人主谁倚仗之哉?而朝廷之上,方病夫财之不丰,兵之不强,以为大患。至于守令之奸,民号而诉者,按牍相衔也,则谩不之省。重者不过罢去,次则仅免而己舒之嵗月,民之血未干,而谪籍之书又以恩贷矣。甚者至于公卿大夫,贪沓冗耗,以不胜任闻者,皆剖符而左迁之。嗟乎!不意父母斯民之职,而为逐臣之渊薮也。有秦之弊,幸而无秦之乱,吁可畏哉!可畏哉!士论【此篇论人主畏莭义之士,故士得以窥其逆顺,售説】天下之士未尝不沮于人主之所畏而疾趋乎人主之所喜也。节义,美名也。虽甚庸之君,亦知髙其名而愿致之。及见其人,鲜有合焉。何也?畏之也。盖惟忠义之士,识髙而见明,虑逺而忧大。世方无虞,若可以少安矣,而为痛哭流涕,以发天下大难之端【前贾谊传上疏云云】乘舆无甚失德,犹可以为善也,而尽言极谏,甚者有幽厉威灵之比。百官效职,亦无大奸邪未去也,而深惧指鹿之祸,发于朝夕【史始皇纪赵髙欲为乱指鹿为马二世▯曰丞相误耶】佳祥美瑞,人主之所罕见而竒焉者,则视以为不足信。至于一日月之变,一雨旸之愆,则又从而尤之,曰此疵政之招也。

射猎巡幸,歌舞之娱,似未足病于治,则禁而抑之。宵旰之勤,吐握之疲,非人所愿为者,则强其必行。夫人之情,恶危而好安,乐因而惮改,自庶人达于天子,均也。而义士常责其所难,共振其所欲,为人主安得而不畏之耶?故虽汉武帝、唐明皇之贤,犹有惮于汲黯、韩休之直【前汲黯传以严见惮武帝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諌不得久留内唐韩休传帝尝引鉴黙不乐左右曰自韩休入朝陛下无一日懽何自戚戚不逐去之帝曰吾虽瘠天下肥矣】噫!视时趋向,天下之人不少也。人主方是之畏,彼亦孰肯自冒人主之所畏,而取踈逺摈斥之苦哉?于是乎争迎其好而逢其欲,觇其所向而伺其归。有所爱也,则徇之以为欢;有所惧也,则寝之以安其意;有所可否之间也,则两存之以聴其所自择。其为术也,翺翔而不遽,而为之説也;进退而不甚坚。夫然后豢其説而穽其术,而莫之辨,是以奸欺之患生。嗟夫!此武帝、明皇之所以不免也。陨石妖也,而方士以为嘉瑞【前郊祀志武帝时陨石二黑如黳有司以为美祥以荐宗庙】杀三子,大乱也,宰相以措刑受赏【唐▯宗太子瑛传云云,帝怒,召宰相议废之。张九龄谏曰:“奈何一日弃三子?”俄而九龄罢,李林甫専国。杨洄复搆瑛、瑶、琚与妃之兄锈异谋。惠妃使人诡召太子、二王曰:“宫中有贼,请介以入。”太子从之。妃白帝曰:“太子、二王谋反。”帝召林甫议,荅曰:“陛下家事。”帝乃诏瑛、瑶、琚并废为庶人,锈赐死。瑛、瑶、琚寻遇害,天下寃之。刑法志:“▯宗时,羣臣称贺,几致刑措。然而李林甫用事矣。”又通鉴云:“上归功宰辅,赐李林甫爵晋国公】大旱之灾,则曰干封之祥【前郊祀志:“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上廼下诏:‘天旱,意干封乎】雨霖之害,则曰非禾稼之损【通鉴:“▯宗纪,上忧雨伤稼,杨国忠取禾之善者献之曰:‘雨虽多,不害稼也】武帝、明皇皆英主也,初岂可以愚弄也哉?惟其畏节义之士,故士得以窥其所逆顺,而售其所喜之说,而天下皆几于危亡。然则欲养天下之士气,唯受人之所畏而不甘于人之所喜者能之。呜呼!人主不可不自强也。形势论上【此篇论形势无定】自昔形势之论详矣,皆以山西足以制山东,而山东之地得之,则河洛不难控。至于西河之间,则自淮而江,又有不可得而窥者。故秦负崤函之阻,下一面之师,以蚕食山东诸侯,讫于始皇,卒合六而一之。自魏、宋、齐、陈、隋起,隋仆不能混一土宇。隋文亦若人也,无以过数君,而家天下者得山东也。至于晋元合江左之势,不敢一警江洛,取中原之故壤,天下之势其上下逆顺,亦可睹矣。

虽然是则固矣,而不知汉髙帝席秦之旧,四方皆刘氏有矣。彼黥布挟区区之淮南,抗衡上国,若可以咄嗟叱咤,馘左耳于戏下也,而当时善谋之士以为布能出上计,固守其所,取吴并楚,以厚其资,传檄燕赵,则山东非汉之有【前《黥布传》:布反,上问薛公,对曰:“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负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薛公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臯之险,胜负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曰:“下计。”果如薛公揣之】然则淮南亦足以撼山东哉?曹氏拥河南之全区,提兵四出,所向无敢当者,而孙仲谋以江之东偏崛起一隅,鼎脚于魏、蜀之间,卒之蜀噬于魏,魏吞于晋,而吴独晚亡。苻坚指秦、凉之甲,顺流而下,其视秣陵之晋,而以左挈而取之,而百万之师衂于淝水,反未及国,奸雄起而乘之【晋载记》:苻坚大举入寇,遣苻融督张蚝、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兵既盛,都下震恐。朱序説谢安曰:“若秦百万之众,诚难与为敌。”坚与苻融登寿阳城,望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始有惧色。张蚝列阵逼肥水,王师不得渡,谢元遣使谓融:“小退师。”融麾车却阵,王师乗胜追击,坚为流矢所中】然则河之南,山之西,亦岂能遽得志于江耶?噫!能知乎此,则天下形势葢未始有定论。形势论下【此篇论可守不可攻】或曰:“江之势,止可以守,而不可以攻,信乎?”曰:“非特江也,虽山之东西,与河洛,亦皆然矣。而非形势之使然也。”昔者六国与秦,其势均足以自固也,而六国就屠于秦。秦之于胜广,何也?一旦聴苏氏之纵,拥百万之兵,聚于函谷之口,期以防秦,卒以自败,而无损秦之一毛。嗟乎,其计甚陋矣。六国之形,犹聚鹿也;秦则穴之虎也。以骈首之聚鹿,而欲搏深藏之穴虎,岂不纳死也哉?秦人开闗而延之,六国之师巳溃。非必秦人之善胜,亦知六国自以其胜鬻于秦耳。使六国而知守之之説,秦、赵、齐、楚合师而戍韩、魏之郊,以坐伺秦师之东,则秦尚不敢左盼而下,而况得而吞之哉【史始皇纪】太史公曰:“贾生言,秦孝公外连冲而鬬诸侯,于是秦人拱手取西河之外。孝公没,惠、武防故业,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取要害之郡。诸侯恐惧,防盟而弱秦,合从缔交,相与为一。是时齐、赵、楚、魏四君约从离横,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六国之士,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闗而攻秦。

秦人▯鬬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遣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己困矣】至于秦二世之不道,足以自踣,然其亡如是之遽者,亦有以也。二世耻为一隅之计,闭闗严距,以遏西向之锋,方且殚关中之卒,脱险逺出,渡河而北,聚于不急之赵,使沛公得因章、项之鬬,以蹑崤、陇无人之境。使二世而固守之,髙帝瓦合之卒,能不为周章之败哉【史始皇纪】二世用法益刻深,戍卒陈胜等反,自立为楚王,遣诸将徇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二世大惊曰:“奈何?”章邯曰:“盗至众彊,今发近县不及矣。骊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而走,遂杀章云云】然则山之东西亦有时而不可攻耶?曹操擅中原之富,雄于天下,而乌桓之举,空国逾界,搏残寇于穷荒之地。是役也,刘备尝侧目睨之矣。其计盖出于乘虚,李愬所以入蔡者也【蜀先主传:「曹公北征乌桓,先主説刘表袭计,表不能用。」曹公南征,表防,表卒。唐藩镇传:「吴元济并其众洄曲,以备李愬。愬用所得贼将自攻城,因天大雪,疾驰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向非刘表之庸,而备志得逞,巻荆州之甲,徐行而傅许下。孟徳虽返,而汉之赤帜巳满赵壁矣【上注又前韩信传:「信击赵,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赵兵望见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鼔,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信、张耳弃旗鼔走水上军,复疾战。赵空壁争汉鼔旗,逐信耳。信所出竒兵二千骑者,▯赵空壁,即驰入赵壁,皆抜赵旗帜,立汉赤帜。赵军欲还归壁,见皆汉赤帜,大惊,遂乱。于是汉兵夹击破虏赵军】奚及哉?故夫河洛亦可守也,亦可攻也。故天下之势,初无定论,在用之如何耳。可以守,亦可以攻;不能攻而区区于守,巳损威矣。而又并守,失之吁可悲哉!古人有言曰:「形势不如徳【史记年表云】徳不足也,无以胜人矣乎?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四杂论叶适兵权上【此篇论孙武子之书不可用】非诈不为兵,盖自孙武始【史本传云:孙子,武齐人也,以兵见吴王阖庐。阖庐知孙子能用兵,以为将】甚矣,人心之不仁也。非武之书不好焉,用兵以诈,古之圣智或不能免。自管仲、咎犯、先轸【管仲,齐大夫,管夷吾,亦曰管敬仲;咎犯,晋狐突之子狐偃,字子犯,晋文公重耳之舅,故云舅犯,舅亦作咎;先轸,晋下军之帅,原轸,食采于原,故亦曰原轸】其人巳不纯于义务,为争利必胜之术。春秋之世,日有侵伐之事,国各讲求其意以备之,而秦、楚横行于天下,大抵无义兵矣。然则非武之独为诈也,而谓之自武始何也?曰:管仲、咎犯、先轸致其君于霸【君谓齐威、晋文】强本出于兵,人独变先王之法而自为法耳。盖其意常先治国家,崇礼信,厚集人心而亲附诸侯,至于决战济师,而后益之以诈,不专以诈自名也。故古之于兵也,止言其法,部曲、行伍、坐作、进退、繁简、曲直、纪律、号令皆法也。能尽此以为不可败,则敌至而智见矣。故法可传,而智不可传。至于孙武始弃法而言智,其着兵之情竒正分合,豫应天下之变,百出而不穷【七书孙子:凡战,袭以正合,以竒胜。故善竒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更生,四时是也。战势不过竒正,竒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穷之哉】以诈自名于世,而曰兵徒诈而巳矣【并七书孙子云】盖管仲、咎犯之所畧用而未详,隂取而讳称者,武尽载之【详见孙子】而后世之好为诈者,思欲出武之外,亦终不可得。然则武真谲诈之雄者也。国之有兵也,能择将而授之,而他不与也。夫武之兵书,人主不得而用之,其将自用之可也。阖庐之时,连嵗谋楚【左定四年:伍员为吴行人,以谋楚。楚之杀却宛也,伯氏之族出,伯州犂之孙嚭为吴太宰,以谋楚。楚自昭王即位,无嵗不有吴师】尝一入其国,都卒无一人之获,暴师不返,而夫防王先归自立【左定五年,申包胥以秦师救楚,使楚人先与吴人战,大败夫防王于沂,八月,夫防王归自立也。夫防王,吴王阖庐之弟】阖庐与越为仇,故武著书,亦言越人之不足畏。然吴既去楚,勾践来伐,败于檇李,阖庐以战死,武者皆在其中【左定十四年,吴伐越,越子勾践御之,陈于檇李,越子因而伐之,大败之,灵姑浮以戈击圔庐,阖庐还卒于陉,去檇李七里。杜预曰:檇李,吴郡嘉兴县南檇李城】夫差二十年之间,卒亡其国【左防二十二年十一月丁卯,越灭吴,请使吴王居甬东,辞曰:孤老矣,焉能事君,乃缢。

越人得归】不知武犹为用耶?将废而死耶?将王孙雒之流皆受教于武耶?计武著书及用事之时,乱楚兴,越亡吴,而侵壊中国,然则武术之无救于国家,亦可见矣。然则虽为将,亦不可用也。而后世之兵,悉祖其故,智于其言有所不能通者,皆深思逺虑,出无端涯之见,以求合之。且前乎武者,非无人言兵,其法犹可考,不必黄帝、舜、禹、周官之司马法也。曰:是纯仁义者而非兵,若管仲、咎犯,仅庶几乎。曰:是犹有仁义也,亦不足以为兵,而为兵者必诈而后胜,故无出于武之书。噫!其人心之不仁耶?不然,何其遗弃众説而好之笃而敬之深耶?韩信号善用兵,自言其法出于武。曹公无敌于天下,犹师武术,自为之传【曹公,魏曹操为孙武传】唐太宗李靖,近世君臣之言兵者,无出其上,其所问对,亦止于武之意【七书有唐太宗李卫公问对】而天下好竒之士,奋笔墨以傅益武之説,而为书者数十百家,而号孙子为谈兵之祖,其气熖起兴于百世之下,若将与圣贤并称者。噫!人心之不仁至此极与,岂数千年之独不幸耶?今之所患者,以天下之大,甲兵之强,谋臣智士之众,而所嗜好训学者。不出于武,自为一将之术耳。然且讲之而不得其要,求之而不中其情。而今世之良防真智,因以废放而不举。夫选天下之士,教之于学,试之于庭,使之读诵以为文义者,乃无先于孙子。彼固无所见于此也,使有所见,犹无益也,而徒以不仁之心上下相授授,天下以不仁之心,患之大者也。臣尝论之,今天下或不免于用大兵。大兵者,以今之势,虏有百战百败之道,吾有百战百胜之术。夫百战而百胜者,不战而可以胜也;百战而百败者,未战而先屈者也。杀人以求胜,古人之所不免也;不待杀人而后胜,今日可见之效也。然其法皆不载于武之书,今将因武之书以通之,而后用今之兵乎?则是舍百战百胜之术,遗虏以其具,而自为是胜负相抟,不可必知之形,计之失者也。臣非无见于此,而强効世之迂阔者以黜武也。盖其精者不可得而言,言其粗乎,则与迂濶者何异?虽然,臣请终言孙武之不可用。夫战国相吞,无义无名,而志在必胜,故武之术出于名义之所弃,为此下防,而其所説者,行阵之浅画,地形曲折,军势翕张,特俄顷之智耳。使将帅自为之,犹或不废,而国论则何为焉?今之谈兵者,纷然皆出于此,臣不知其説也。夫今之所为战者,战虏乎?战吾国乎?自淮以北,此非吾土地乎?其来鬬者,将非吾民乎?抑尽虏乎?然则流涕以对之犹不足,而孙武之智尚忍言之。呜呼,岂未有思及此者也?兵权下【此篇论兵难妄动,当听实言】言之实者,无竒;无竒则难聴。

故天下多竒言,而言兵为尤竒。人主慨然欲闻天下之言,则竒言得以入;而言兵者入之为最深。竒言漫衍于天下,而天下反皆以竒为常,是以下未知兵而习为多杀人之术;上未用兵而先有轻杀人之心。呜呼!孰能知其为天下之大祸耶?平居无事,尝言兵:计某众可袭,某城可攻,某地最利宜先取以制敌;敌有上中下计,当出于某,吾以何道应之?其将某为良,可反间以疑之;可死士以刺之,某兵可乱,半渡以薄之,倍道以掩之。某处葭苇蔽亏,林麓深阻,可用伏兵;某为竒道,可用以出敌不意。或欲为辩士说下其腹心大臣,或使内溃,或使来降;或自请为将,用其术以制胜;或乞乘传招集豪杰,不费粮糗甲兵,自以乂民杀虏。古阵法兵法凡几家?今不可循用,宜悉损益。何事刀槊弓弩?今未精者有几?更为击伐之技。或乞试上前,或请颁其法于诸将。或言时不可失,坐论无益,今当并进益取敌地以自为守,因事观变。或言臣嵗月浸晚,恨不及功名,乞一死敌。或言古者取天下凡几?其故术犹在,今当何所用?虽始若少缓,终当有成。其言邉亭敌地,风沙苍莽,雨雪冻饥,战士哭声,器械解弛,使人忧悲恐惧。至论雠耻愤激,瞠目按剱,或广大其意,下城得地,所过牛酒迎劳王师,复故境土,天下一家,使人慰喜洋洋。然欲不计胜负存亡而为之。其人或巳在亲要,朝夕开说,素所狎昵,纵言不顾;或踈逺求进,尝试上心;或山林草泽之士,请来献见;或在外之臣,无以固结恩宠,走马面论密防入中;或因縁称荐,无以为名,必挟兵说以自重。且其开口论议,容止不动,声音伟然,问答纵横,不可穷诰。至于超乗负矢,意气敢决,而其上固巳壮之矣。凡此者,皆竒言也。人主慨然而乐聴之,虽未必用,而其轻杀人之念巳动于中矣。凡此者。其意非真以为见于事也,以为言之不得不竒也,非谋国也,非虑患也,中一时之欲而己者也。然而未必用者,有时而用矣。汉武帝聴王恢计,欲擒单于,单于不可得擒,而汉首事结祸无巳,天下几亡【前韩安国传,武帝即位,匈奴来请和亲,上下其议,王恢数为边吏,习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常不遏数嵗,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以为不如和亲,羣臣议多附安国,上从恢计】宋文帝从江湛、徐湛之之言,意封狼居胥,一旦魏氏临江,秣陵之人荷担而立者累月,元嘉之政衰焉【通鉴,宋文帝纪,元嘉二十七年,上欲伐魏,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谟等,并劝,校尉沈庆之谏曰:我步彼骑,其势不敌,檀道济再行无功,到彦之失利而返,今料▯谟等未逾两将,六军之盛不过往时,恐重辱王师。

上曰:王师再屈,别自有由。庆之又固陈不可,上使徐湛之、江湛难之。庆之曰:陛下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上大笑,太子劭及防军将军萧思话亦谏,上皆不従,乃大起军旅,又以兵力不足,悉发青、冀、徐、豫、二兖六州三五民丁倩使蹔行,縁江五郡集广陵,縁淮三郡集盱眙,使王▯谟进围滑台,魏主引兵南救之,▯谟惧走,魏人追击之,死者万余人,杀伤不可胜数,魏主所过无不残灭,城邑望风奔溃,魏兵遂至淮上,及过淮,民多窜匿抄掠,并无所得,至▯步壊民庐舍,及伐苇为筏,声言欲渡江,建康震惧,民皆荷担而立,明年魏掠居民,焚庐舍而去】夫不顾计天下之利害,举而聴一夫之竒言者,彼其初固不知其患之将至此也。今天下之士好为竒言,而言兵为尤竒者,十年于此矣,好恶之相形,权利之相诱,竒言盛而实言息矣。凡向之能为实者,今未有不转而为竒者也。虽然,臣有忧于此,而亦窃以为贺焉。何者,天下之能为竒言者众也。昔日之竒,今日之腐壊而无用者也。朝对暮论,接目烦矣。聴闻熟矣。庶几其厌之乎?庶几其可以实言乎?虽然,实言不足聴也。五谷之味,澹然不与众味俱。嗜味者不能食也。其所以食之而不敢废者,畏其不食则饥而死,而众味不能救焉耳。故夫有闻实言于今世,如畏不食五谷之死者,而后其言可得而聴也。何言谓实?今世或有以为兵端可畏,易开难合,厚赂请和可以持久,此偷安姑息之论也。兵何尝一日而不可用乎?頋其用如何耳。故不多杀人则兵可用,邦本不揺则兵可用,不横敛不急征则兵可用,将非小人则兵可用。天下虽不畏战而亦不好战,则兵可用。视北方如南方,则兵可用。功成而患不至,外鬬而内不知。虽不免于用诈,而羞称其术。虽大启旧国,而能不矜其事。若是者,其兵无不可用也。夫水居者好游,崖居者好縁,此其势也。游而不溺,虽游可也。縁而不坠,虽縁可也。故凢今世为用兵之可言者,未有不犯是数患者也。犯是数患,是游者之必溺,縁者之必坠,而曰吾不頋而自为也,而可乎?孙武、吴起、穰苴、孙膑,巧于用兵【史记:吴有孙武,齐有孙膑,魏有吴起,秦有商鞅,皆禽敌立胜。当此之时,各相攻伐,代为雌雄】今虽无之,不足虑。伊尹、太公、管仲、诸葛亮,智于谋国,今虽未有,不足忧。其实言之不可乱者,止于如此。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五秦汉论方恬秦【论重法之失】天下之诵秦酷也,乆矣。余尝以为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及观于汉,见其刑罚之施,上自王侯,下迨公卿,参夷葅醢,往往至是。当时犹曰斵雕为朴,网漏吞舟之鱼【前酷吏传序:汉兴破觚而为围,斵雕而为朴,号为网漏吞舟之鱼】于是益信秦法之酷也。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见前高祖纪】其严如此,宜无奸之可发,无罪之可诛矣。而豪杰私语以谋之者,班班然见于史,计其他又何可胜数。夫以张良匹夫之强,借力士之威,奋激于博浪沙中【前张良传:秦灭韩,良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东至博浪沙中,良与客狙击秦皇,误中副车,秦皇怒求贼甚,良乃亡匿下邳】其悖甚矣,卒之隠匿莫之获,此逋逃无归之人也。而项伯杀人,犹从良匿,然则秦之杀豪杰,其何若人哉【见史秦记】方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秦之法令,大抵以死驱民而巳先王制为五刑以督奸,其入于死者盖鲜,非不能威,知民之不可威也。罪有轻重,情有过与故,今也一防而归之死,则民有不服者,不服则相痛,相痛之极则思相隐也。而又惧于法,则相与反仇其上,亦势之必然尔。所以善为治者,必先原夫人情之初不相逺也。自非至酷之仇恨,未有不相恕者。甲之罪不及死,乙之心不欲置甲于死地,则虽有奸莫之告矣。况夫人情未有不自恕者,甲之罪不及死而不免于死,乙其曰:彼罪人情之所有,安知吾他日之不及此?则何若相隐以相全耶。夫天下之人,皆有恕巳及人之心,而秦犹有不恕之心,秦亦岂自安之道哉。且如其时,汉髙祖为亭长,与夏侯婴善,髙祖戏而伤婴,为人所告,髙祖重坐伤人,婴为证之,移狱覆系嵗余,笞掠数百然后免【灌婴传】夫以戏而被伤者,又且为之隐,此于有司何所施罪耶?以告讦而讯之,至于经嵗笞系,则髙祖之所坐又不轻矣。盖秦之暴,日设刑以罔人之罪,如捕虎豹,猎麋鹿,不待彼之犯而后治之也。婴之所以不忍告者,惧不测矣欤?然则世之所传,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贾谊新书】殆非虚语。虽然,治天下要不如此,岂惟天下哉?为一家之主,而罚浮于罪,则奴婢相隠,有罪莫闻矣。奚逺之云乎?由是言之,轻刑未必不可止奸,严刑者长奸以自蔽也。秦之所谓豪杰者,吾意其必为浅浮狂妄之徒。彼其诚豪杰也,秦亦安得而诛之?

西汉【论髙祖兴汉顺正理】自三代而下,惟汉髙祖之兴,上得天理,下顺民心,非特后世之不如,较之汤武,而髙祖之理顺多矣。何以言之?桀纣虽虐,然继世之君,继世以有天下,诸侯其谁不为臣?虽天之所付,民之所归,在汤武不可得而辞,而君臣之名不可易也。故汤曰:“予有慙徳【书·汤诰云】而孔子亦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语·八佾云】汤不敢以自欺,孔子不敢以欺人,岂非大公至正之道有不可揜者耶?若夫秦以山东夷狄之俗,恃其勇力而不修仁义,举六国而残之,诈虏其君与将而威刼其民,父兄死于秦之兵,子弟死于秦之役,天下视之有如仇雠,名虽君臣,特亦强服尔。故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者,痛之之深也。懐王起于刍牧之间,非有尺寸乗势举而坐之,士民之上,北面事之【前髙祖纪:“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天下无有异辞。以人之尊懐王如是,则其病秦之心,其何如?是以山东之兵所谓复雠之举,非叛乱者也。懐王之约,先入定闗中者王之,可谓上赏矣。项羽奋势,有入闗之志,髙祖独雍容于诸将之间,若无意于进取者然,众推帝以入闗之任,则亦未尝有难色,其大度盖如此【并见前髙祖纪】羽方转战河北,而帝巳定闗中,秦民按堵矣。羽破闗而入,専宰天下,分裂王侯,以汉中迁徙之地封之,黙黙而去,诸侯皆巳叛羽,然后徐起而定闗中【同上:“汉元年十一月,召诸县豪杰曰云云,吏民皆按堵如故,乃使人与秦吏行至县乡邑告论之,秦民大喜,惟恐沛公不为秦王】向使帝不能堪,起兵相攻,则乱首之责有归矣。盖懐王犹在,髙帝未尝敢失臣节,羽既有逆谋,帝不能甘,乃举大义以与羽角,百败而不屈者,臣节然也。项羽既灭,天下大定,诸侯共上尊号,犹自托于不贤,众不可拒,然后受之,虽则汤武未尝如是之雍容也。较之武王之用钺,孰迫而孰缓耶?世人惟知重古,凡三代之事,便以为后世所不及。斯特不考其实,而随众毁誉者,观吾此论,庶其有自信乎?西汉【论髙帝畏公议不易太子】史言留侯招四皓安太子,其事甚伟,而通鉴考异独谓无有,以为髙帝之亢厉,非畏搢绅讥议者也。使四叟在,实能泥其事,不过汚髙帝数寸之刃耳。且留侯必不为子立党以制其父【张良传云】方子曰否,髙帝虽不学,而性明达【本纪云】其所为尤畏公议,如系萧相国,因王卫尉一言辄赦之【萧何传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彊贱买民田宅上至何谒民所上书皆以与何曰君自谢民后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藁为兽食上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为请吾苑乃下何廷尉械系之王卫尉侍曰相国胡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相国多受贾防金为请吾苑以自媚于民卫尉曰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也奈何乃疑相国受贾民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嵗陈狶黥布反陛下自将相国守关中关中摇足则关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乃利贾人之金乎上使使持节赦何】以怨故捕季布,夏侯婴一言反召之【季布传项籍使布将兵数窘汉王籍灭髙祖□求千金布匿濮阳周氏乃髠钳布衣褐与家僮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其季布也乃之雒阳见汝隂侯滕公说曰以季布之贤汉求之急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之墓也滕公待间果言上乃赦布】蒯通误韩信【蒯通传通知天下防在信欲令背汉云云后信以罪废为淮隂侯】栾布哭彭越【栾布传彭越为家人时常与布游穷困赁佣于齐为酒家保数嵗别去而布为人所畧卖为奴于燕燕将▯荼举为尉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称曰穷困不能辱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徳厚报之有怨必以法灭之彭越反夷三族诏收视者捕之布祠而哭之】皆死有余责。

其自辨解辞,亦悻讦然,犹赦之。凡此类尚多,足以见帝之所为,动有顾虑,非恃威无籍者也。岂有四老人者,慕义归心,辅翼太子,是果何罪,而必杀之乎?虽然,男女者,人之大欲也。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臣父不能得之,子晋献公嬖骊姬,非是则寝不安,食不饱,终以太子戕二公子,奔晋国大乱【春秋左氏传】则嬖宠之祸也,岂惟晋献公为然?自古以来,因女致乱者,必自其子始,虽隔千万年,如蹈一辄。唐神尧惑诸妃之譛,有怒于秦王曰:“儿为儒生所误,非复我昔日子【通鉴唐髙祖纪】人之情欲所惑,变易白黒,颠倒是非,无所不至。使汉祖亦以此意怒彼四老,则罣误之罪,亦何所归?虽杀之,不患无名。然以此为言,是以汉祖为何如主也?伉厉之称,在考异巳为过,寛仁长者,史明言之,何伉厉之有?且留侯立党,亦非也。髙帝之于羣臣,自非奸雄难制者,皆相体亮,苟利社稷,不以细故为嫌。通鉴于留侯复道之语,尚不疑其附下罔上,但招四老,岂得以立党制父疑之?况夫立髙祖之朝者,如随、陆、叔孙无非儒者【随何陆贾叔孙通】而叔孙之谏太子尤切,而帝犹不之杀,而杀彼四老乎【叔孙通传髙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通谏曰:“昔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胡亥诈立,自使灭祀。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淡,其可背乎?”陛下必欲废适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髙帝曰:“吾特戏耳。”通曰:“太子天下本,一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帝曰:“吾聴公】又安得不畏搢绅之议?此犹不杀,愈见帝之难能。故孔子曰:“一日克巳复礼,天下归仁焉。”而史亦曰:“自胜之谓强。”皆言自克之难也。夫情欲恩爱,一结于心,如火之炎,如胶之傅,扑之不灭,雪之不消。成帝爱赵后,欲令天下无居其上者,哀帝爱董贤,即欲以天位禅之【董贤传】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嵗余,贤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説其仪貎,识而问之曰:“是舍人堇贤耶?”因引上奥语,拜为黄门郎,由是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旬月间赏累钜万,贵震朝廷。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武库禁兵,上方珍寳,其选物上第尽在堇氏,而乗与所服乃其副也,防与人主侔矣。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髙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统▯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黙然不悦】是则不自克之过也。观髙祖之嬖戚夫人,其宠爱之极,岂下于骊▯赵后哉?

凡人有爱,犹不可遏,而况天子之尊,非能自克,其谁止之?帝之见四皓入侍也,有以知天下之归心。虽山林之士,就木之人,犹愿为之死,则公议之不在戚氏决矣。与其违天下之公议,不如割吾心之私爱,是以悲歌徘徊,不能取舍。然而终不可易太子,则公议止也。世儒乃言髙祖惟知利害而不明礼义,以礼义争之,不知以利害刼之。呜呼,是何言与?是何言与?不明礼义,举天下之礼义皆悖矣。是何利害之知?

西汉【论人主当畏公议】自古之启有天下者,非恃其君之贤圣明果,抑亦事驱势迫,习知王业之艰难也。至夫天下巳平,总四海定一尊,君上之势甚崇,臣民之守甚卑,内外甚安,四夷无扰,非有旦夕之祸患,而常有百年之忧虞。百年之忧未之见也,则旦夕之所为,纵心快意,不顾公议,其亦多矣。今日一事之妄作,曰庸何伤;明日一事之妄作,又曰岂不由我;后日一事之妄作,又曰其谁若何。自其始以为始,适吾志而巳然不见其害,则滔滔然习以为常,其祸有可胜言者哉!《诗》曰:“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懐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此郑人为叔段而作者也【郑风·将仲子诗】其意若曰:“请仲子之无越我国,毁我法度云尔。”仲子者,君之宠弟也,吾何敢有爱?顾人言可畏也。仲子诚可懐念,人言亦不可不恤。究懐诗人丁宁反覆之意,其畏公议甚矣。以常情论之,疑若懦而不任,然自古贤圣之君,畏民如严师,奉法如绳约,彼亦岂懦人也哉?忍小以存大也。且人主谁不自恃其家国者?及其临事,辄不顾公议,特亦欲适吾志尔,反不知公议毁而法度随丧,法度丧而国家从之,其益未能毫芒,而贻害过于山岳。乃知贤圣之君忍欲自贵者,殆为是也。髙帝身平天下之乱,孝文睹吕氏之变,而又能忍欲以顾天下之公议;若景武则大不然矣。汉之法度破荡,盖自此始。景帝欲侯后兄,丞相条侯曰:“髙帝之约,非有功不侯【前《外戚恩泽侯表·孝景将侯王氏条侯犯色】又欲侯匈奴降者,条侯曰:“彼背主而封之,何以责人臣之不守节【周亚夫传》其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汉,上欲侯之以劝后,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即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上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谢病免相】其在大臣执政之论。初无过悖之辞,而沮愧之心终置之于死,此何理耶?匈奴请和亲,下羣臣议。狄山以疏逺之臣,而斥御史大夫,可谓诚心为国者。武帝正色而折之,歴问其所堪,以穷之。山死于乘障,羣臣震慑,莫敢有言【时狄山以前博士言】盖帝之护恶丑正如此,所以举髙皇之法,尽为变更,纷纷然而尤奬贵征伐好杀之心,无日而己。其后巫蛊之祸,子父不能相明,夫妻情亦不达,喋血京师,自谓周公诛管蔡之举。及车千秋一言,然后痛悟其非,筑归来望思之台,加刃于据者得赏而复诛【见前戾太子及江充传云】反求初意,公议其终安在?汉之陵迟于此有兆。其后昭帝虽英明,而权在臣下;宣帝虽明察,而不本仁义;元帝虽儒雅,而无复甄别。公议自日销一日矣,汉安得而不衰,而何待成哀乎?然景武宣之明君犹若是,则成哀又不足道也。或曰:武帝欲侯宠姬李氏,犹不径以贵之,必待广利伐宛有功【前李广利传】是岂不顾公议者?余曰不然,公则无私,私则非公,公私初不两立。伐宛之举所得实不偿所失,疲弊中国,独成就一李氏,公邪?私邪?此司马温公所谓借名而利其所爱,不若无功而侯之愈也,尚何公议之云。

西汉【论武帝能悔过】秦穆公信孟明之説,以败于崤,作誓一篇,谆谆自责。圣人定书,收而置之周鲁之列【书·秦誓】吾尝疑焉,以为五霸齐威为盛,葵丘之防,威公震而矜之,盖叛者九国,然后悟其説也。曰:呜呼!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始而终之实难。不能于始而救于终,则犹庶乎不废,此穆公之戒,圣人所以有取也。如汉孝武尚征伐,好神仙,巡游海内,大兴宫室,去秦始皇无几【见郊祀志】而始皇有刚戾刻深之称,武帝有雄材大畧之名【本賛云】若是者何也?始皇不能悔,而孝武仅能悔尔。孝武末年,罢轮台,斥方士,常自叹息,沉恨其前日之非,辞意恳苦,若不能自胜者,是亦可哀也巳【西域渠犂传赞】在圣人之忠厚,其尚以补过许之。议者多曰:武帝悟之巳晚,何益?余曰不然。夫人君者,犹之天也,大风之所系,严霜之所零,木无不防,草无不雕。及夫时雨以灌之,杲日以暖之,则昆虫荄甲奋而伸者,不待终日。此非天之私杀以泛爱也,力量大其所被者自广尔。然则人君之尊,力量之所及,岂可胜计哉?喜则冠盖塞路,怒则伏尸千里,私意私怒若是之可畏。惟贤主独观万化之原,而审于安危之机【前徐栾传上武帝书云】一嚬一笑犹不轻发,以嚬笑之施,必有当其休戚者矣。武帝虽悟之不早,但曰:吾不为前所为,则天下己受其福,何待终日?隋炀帝之纵恣乂十倍于孝武,但云罢征髙丽,则四海便有更生之望,况不逺复者哉?虽然,治道不在多言,在人主之方寸耳【前申公传】方寸之间,天下之所系命也。正心诚意之学,诚为人主之要急者。心诚,意正,然后能知言。能知言,则诐辞不能欺,逊辞不能荡,险辞不能激之怒,谀辞不能导之喜。心正九重之上,而万民受福于下,尚何过之可补?此则尧舜之治也。世人以尧舜之治为不可跂,以正心诚意。为老儒常谈,初不之省,则功利之说安能不炽?夫功利之乱国,如女色之惑身。入乎其中,昏然不知利害之正,未始不慙愧汗发达于靣目。若其不悟,则身从之矣。武帝虽为明君,然多欲易动,见主父而叹息,睹江充以为贤。奸人在前,不惟不能辨,而且进之。天下其何有息肩之所?然则胜于始皇者,亦未有大过,特末年一念之善耳。而其益犹若此,则知古之圣人独喜人之补过者,非徒谓胜于不改。由孝武观之,则补过之功,盖云大哉!西汉【论西汉之末,委靡之俗肇于开国之初】西汉之末,其俗尚党,蔽毁誉混殽忠佞无别。以王莽之奸雄,生平意气,防可见耳。而上书称其美而讼其屈者,几五十万人。刘歆名宗室也,而辅其为【前本传王莽篡位歆为国师】严尤智略士也,而佐其为【严尤为王莽将】扬雄名教大儒也,而颂其徳【杨雄作美新】若他蚩蚩蠢蠢,随影附声之人,又何足道哉?风俗委靡,何乃至是?意者孝宣以来,用法令持臣下,谀蔽成风,理固然乎?方子曰:否,是何见之晚也?夫髙帝之卢绾,盖唐姜皎之徒,初非有运筹决胜之畧,専典方面之勲也。髙帝既平燕,欲以旧恩王绾,为羣臣觖望,顾公议不敢専。羣臣知上意,皆言卢绾尝从平天下,功多可王【前卢绾传髙祖起沛绾以客从入汉为将军籍死使绾别将击临江王共尉还从击燕王臧荼皆破之时诸侯率刘氏而王者七人上欲王绾为羣臣觖望及虏臧荼乃立为燕王】党蔽之风,始昉于此乎?然亦非汉之罪也。而战国以来,谋臣说士,凭轼撙衘,驰骛乎天下。朝见秦之利,则易纵而为横;暮见晋之强,则易横而为纵。乘险抵巇,为良计;应机赴响,为敏识。重以秦人恶直而喜谀,钳忠臣之口,结志士之舌。逢君之恶者受上赏,指国之失者防显戮。天下相师,以佞为常,故汉之羣臣犹多谋识。其变在战国之余也。夫人惟信己直,行发口直言,无阿曲,不顾生死,如周昌、汲黯,然后能无顾忌。若识变则为己者重,为人者轻。轻重如是,则不能无畏避。有畏避则不能无阿曲。阿曲之甚,则更相党蔽。党蔽一成,则颠倒白黑,无所不至矣。仁人君子,所以深疾乎用智者,惧其保而不可保也。颠沛陨越,临九死而不变者,耻于用智也。盖昔者慕容燕之梁琛,秦主尝谓曰:“卿虚称燕美,忠不自防,反为身祸,可谓智乎?”琛对以为:“臣莫如忠,为子莫如孝。自非有一至之心者,莫能保忠孝之终始【见通鉴】彼见几者,心逹安危,身择去就,不顾家国,臣即知之,尚不忍为。琛之斯言,可谓为世臣子之标鉴。汉初羣臣知此议者,自不可为得矣。其最称隂谋者,独曰:陈平智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安刘氏者,必勃【前髙帝纪】其后吕氏之变,平依违其间,一彼一此,凡险难之际,皆勃亲之,平雍容而己【前吕后纪及陈平等传】以髙帝犹不敢保平之可任,吾亦安知平患难之际,其无观望之心乎?向使吕氏之势一成,不可揺动,其事变未可知也。故夫观人之国者,原其始,必要其终。汉之风俗,因循委靡,以成王氏之祸。反复求之,己见于开国之初。天下之事,亦安有突如其来者哉?

十先生奥论注前集巻十五钦定四库全书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一性理论朱熹皇极辨【此篇论皇者君极者至极标凖非大中之义】【书·洪范】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恊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而畏髙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是彛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洛书九数,而五居中。洪范九畴,而皇极居五。故自孔安国训皇极为大中【洪范五皇极注云:大中之道,大立其有中,谓行九畴之义】而后之诸儒莫有以为非者。予尝考之,皇者,君之称也。极者,至极之义,标凖之名,常在物之中央,而四外望之以取正焉者也。故以极为在中之至则可,而直谓极为中则不可。若北辰之为天极,屋栋之为屋极,其义皆然。而周礼所谓民极者【礼天官: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于皇极之义为尤近。顾今之説者,既误于此,而并失之于彼,是以其説展转迷谬,而终不能以自明也。即如旧説,姑亦无问其它,但于洪范之文,易皇以大,易极以中而读之,则所谓惟大作中,大则受之之属为何等语乎?故予切独以为,皇者君也,极者至极之标凖也。人君以一身立乎天下之中,而能修其身,以为天下至极之标凖,则天下之事固莫不恊于此而得其本然之正,天下之人亦莫不观于此而得其固有之善焉。所谓皇极者也。是其见于经者,位置法象,盖皆本于洛书之文。其得名则与夫天极、屋极、民极者,皆取居中而取极之意,初非指中为极也。则又安得以是而训之哉?曰:「皇建其有极」者,言人君以其一身而立至极之标凖于天下也。曰:「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者,言人君能建其极,而于五行焉得其性,于五事焉得其理【洪范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至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则固五福之所聚,而又推以化民,则是布此福而与民也。曰:「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者,言民视君以为至极之凖,而从其化,则是以此还锡其君,而使之长为天下之标凖也。曰:「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者,言民之所以能若此者,皆君之徳有以为至极之标凖也。

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恊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者,言君既立极于上,而民之从化,或有迟速深浅之不同,则其有谋为操守者,固当念之而不忘;其不能尽从而未抵于大戾者,亦当受之而不拒也。曰:「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者,言人有能革面而以好徳自名,虽未必出中心之实,亦当教以修身求福之道,则是人者亦得以君为极而勉其实也。曰:「无虐茕独,而畏髙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者。」言君之于民,不当问其贵贱强弱,而皆欲其有以进徳,故其有才能者,必皆使之勉进其行,而后国可赖以兴也。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者。」言欲正人者,必先有以富之,而后纳之于善;若不能使之有所顾于其家,则此人必将陷于不义,而不复更有好徳之心矣。至此而后始欲告之以修身求福之説,则己缓不及事,而其起而报汝,惟有恶而无善矣。盖人之气禀不同,有不可以一律齐者,是以圣人立极于上者,至严至正,而所以接引于下者,至寛至广。虽彼之所以趍于此者,迟速真伪,才徳髙下,有万不同,而吾之所以应于彼者,矜怜抚奄,恳恻周尽,未尝不一也。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者。」言民皆不溺于巳之私,以从夫上之化,而归防于至极之标凖也。析而言之,则偏陂好恶,以其生于心者言也;偏党反侧,以其见于事者言也。遵义遵道遵路,方防其极也。荡荡平平正直,则己归于极矣。曰:「皇极之敷言,是彛是训,于帝其训者。」言人君以身为表,而布命于下,则其所以为常为教者,一皆循天之理,而不异乎上帝。之降衷也,曰: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者,言民于君之所命,能视以为教,而谨行之,则是能不自絶逺,而有以亲被其道徳之光华也。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者,言能建其有极,所以有作民父母,而为天下之王也。不然,则有其位,无其徳,不足以建立标凖,子育元元,而履天下之极尊矣。天之所以锡禹,箕子之所以告武王者,其大指盖如此【书·洪范:武王访于箕子云云,箕子乃言曰云云,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彛伦攸叙。注云:天与禹洛出书,神▯负文而出,列于背,有数至于九】虽其奥雅深微,或非浅闻所能窥测,然尝试以是读之,则亦坦然明白,而无一字之可疑者。但先儒昧于训义之实,且未尝讲于人君修身立道之本,既误以皇极为大中,又见其辞多为含洪寛大之意,因复误认以为所谓中者不过如此。

殊不知居中之中,既与无过不及之不同,而无过不及之中,乃义理精微之极,有不可以毫厘差者,又非含糊苟且,不分善恶之名也。今以误认之中为误认之极,不谨乎至严至宻之体,而务为至寛至广之量,则汉元帝之优游【前本纪赞:上牵制文义,优游不防,孝宣之业衰焉】唐代宗之姑息【刑法志:代宗性仁恕,常以用刑为戒,谏者讽帝政寛,帝曰:刑法峻急,朕不忍也。范祖禹曰:徳宗粃政尤多,而大弊有三,一曰姑息藩镇云云,一冇奉天之乱而心陨胆破,惴畏姑息,惟恐生事】皆是物也。彼其是非杂揉,贤不肖混殽,方且昏乱陵夷之不暇,尚何敛福锡民之可望哉!吾意如此,而或者疑之,以为经言无偏无陂,无作好恶,则所谓极者,岂不实有取乎得中之义,而所谓中者,岂不真为无所去就憎爱之意乎?吾应之曰:无偏无陂者,不以私意而有所去就尔,然曰遵王之义,则其去恶而从善,未尝不力也。无作好恶者,不以私而自为憎爱尔,然曰:遵王之道,遵王之路,则其好善而恶恶,固未尝不明也。是岂但有包容漫无分别之谓?又况经文所谓王义、王道、王路者,乃为皇建有极之体,而所谓无所偏陂反侧者,自为民归有极之事。其文义亦自不同也。邪必若子言,吾恐天之所以锡禹、箕子之所以告武王者,上则流于老荘依阿无心之説【史荘子传:荘子著书,大抵率寓言也,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言无事实】下则溺于乡原同流合污之见【孟子尽心下: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徃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徳之贼,何哉?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云云,故曰徳之贼也】虽欲深体而力行之,是乃所以幸小人而病君子,亦将何以立大本而序彛伦哉?作皇极辨或曰:“皇极之为至极,何也?”予应之曰:“人君中天下而立,四方面内,而观仰之者至此,辐凑于此,而皆极焉。自东而望者,不能过此而西也;自西而望者,不能逾此而东也。以孝言之,则天下之孝至此,无以加;以弟言之,则天下之弟至此,而无少过。此人君之位之徳所以为天下之至极,而皇极所以得名之本意也。故惟曰聪明睿智,首出庶物【记《中庸》:“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易·乾卦》:“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如所谓天下一人而已者,然后有以履之而不疚。岂曰含容寛裕一徳之偏,而足以当之哉?”客曰:“唯唯。”因复记于此,以发前之未尽。皇极辨后【此篇辨论荘子执中之失】荘子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荘养生主篇: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縁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督旧以为中【上文注:縁督以为经,李云:縁顺也,督中也,经常也】盖人身有督脉,循脊之中,贯彻上下【见医书】故衣背当中之缝,亦谓之督【见记深衣篇注】皆中意也。

老荘之学,不论义理之当否,而但欲依阿于其间,以为全身避患之计,正程子所谓闪奸打讹者也【见二程语録】故其意以为:为善而近名者,为善之过也;为恶而近刑者,亦为恶之过也。唯能不大为善,不大为恶,而但循中以为常,则可以全身而尽年矣【见上注】然其为善无近名者,语或似是而实不然。盖圣贤之道,但教人以力于为善之实,初不教人以求名者,自非为己之学,盖不足道。若畏名之累已而敢尽其为学之力,则其为心亦已不公,而稍入于恶矣。至谓为恶无近刑,则尤悖理。夫君子之恶,恶如恶恶臭,非有所畏而不为也。今乃择其不至于犯刑者而窃为之,至于刑祸之所在,巧其途以避之,而不敢犯,此其计私而害理,又有甚焉。乃欲以其依违苟且之两间为中之所在而循之,其无忌惮亦益甚矣。客尝有语予者曰:昔人以诚为入道之要【周子通书】恐非易行,不若以中易诚,则人皆可行而无难也。予应之曰:诚而中者,君子之中庸;不诚而中,则小人之无忌惮耳【记中庸: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今世俗苟偷恣雎之论,盖多类此,不可不深察也。或曰:然则荘子之意,得无与子莫之执中者类耶?曰:不然。子莫执中,但无权耳。盖犹择于义意而误执此一定之中也【孟尽心上: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老荘之意,则不论义理,专计利害,又非子莫之比矣。盖迹其本心,实无以异乎俗乡原之所见,而其揣摩精巧,校计深切,则又非世俗乡原之所及,乃贼徳之尤者【孟尽心下,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徳之贼也】所以清谈盛而晋俗衰,盖其势有所必至,而王通犹以为非老荘之罪【文中子周公篇:“诗书盛而秦世灭,非仲尼之罪也;虚▯长而晋室乱,非老荘之罪也;斋戒修而梁国亡,非释迦之罪也】则吾不能识其何説也。既作《皇极辩》,因感此意有相似者,谩笔之于其后云。顔子所好何学【此篇论性之明诚】程颐圣人之门,其徒三千,独称顔子为好学【语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顔囘者好学】夫诗书六艺,三千子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顔子所独好者何学也?学以至圣人之道也。圣人可学而至欤?曰:然。学之道如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故曰性其情。

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梏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学之道,正其心,养其性而已。中正而诚,则圣矣。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故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诚之,圣人也。故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见语全句】出处语黙必于是,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则邪僻之心无自生矣。故顔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语十二篇句】仲尼称之,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记中庸句】又曰:「不迁怒,不贰过【见语全句】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系辞子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笃,学之之道也。视聴言动皆礼矣。所异于圣人者,盖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记中庸句】顔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故曰顔子之与圣人相去一息。孟子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见尽心篇】顔子之徳可谓充实而有光辉矣,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矣」,盖伤其不得至于圣人也。所谓化之者,入于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谓也。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也。或曰:「圣人生而知之者也,今谓可学而至,其有稽乎?」曰:「然。」曰:「尧舜性之也,汤武反之也。性之者,生而知之者也;仄之者,学而知之者也。」又曰:「孔子生而知也,孟子则学而知也。」后人不达,以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为学之道遂失,不求诸已而求诸外,以博闻彊记、巧文丽辞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学与顔子所好异矣。尽性上【此篇论内外之道同出于性】张文潜一言而尽天下之道者,性而已。夫道之在万物,虽泮散殊别,无所往而不得,然其归有二而已。自内而本之者,为圣人之神,故凡大至于参天地,广至于赞化育,祸福大故也,而不得荡其和;死生至变也,而不得干其常。所以极天下之髙明,而寂然不动,以待万物之至者,皆道之在内者也。自外而致用者,为王者之事,故凡观变以应天下之动,而利用以成天下之务,大之为礼乐,小之为政刑,所以鼓众动民,出而与一世同患,无所感而不通,盛徳大业待之以立者,皆道之在外者也。呜呼,道则广矣大矣,然不在外则必在内,不在己则必在物。所谓道者,不外是矣。

且天下之道,不过于内外,而内外之道,其初曷出哉?凡在内者,乃吾之所受于天,而虚静明达,无所待于外者,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者【记中庸: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凡在外者,取吾所受于天者,而显诸形名事物之际,与物两得而布之天下,取诸心而施诸事,本乎天而成乎人,动于无为而着于有形,使天下万物防其利,所谓喜怒哀乐发而中节者也。故内外之道虽殊,而同出于吾性。故两言而尽天下之道者,曰内外;一言而尽内外之道曰性而已。然则天下之物,未有逃于吾性之表,则吾性者,尽天下之能事者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岂能强其性之所无,而附益其所不足哉?然尽其性之所受于天者,而无有闇蔽不照之累,天下全受于我者,全得之而已矣。故能尽已之性,则能尽天下之道;能尽天下之道,而后为圣人。自圣人而下之,至于庶人,其别盖多矣。彼其为是大小之辨者,亦岂有他哉?其于性也,所见有广狭,故其为徳也,所立有小大。性犹山也,自圣人至于庶人,登山者也,或蹈其半,或止其下,而其强立者,出入上下,无所不至,陟焉而穷其髙,降。焉而极其深,尽一山之视,而无不至之处。故无不至者,圣人也;或蹈其半,或止其下者,贤否之别也。均是性也,因其所见而为圣贤之别;均是山也,因其所止而知强弱之异。故人之缮性,也有不求而性之于人也,无不足;人之登山,也有不尽而山之于人也,无不与。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记《中庸》云】故道出于性,教出于道。一得吾性,而道与教举矣。尽性论下【此论圣人尽已之性,趍善避恶,两极其至】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呜呼!此性之説也。盖孟子尝以谓性善矣【孟告子上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云云】夫善者,万物之一也。万物皆备于我,则我之所受于天者独善矣乎?故吾知孟子为性善之説,其有救乎当世之变,而非性之至论也。扬子曰:善恶混【修身篇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扬子之论出于万物皆备于我者也。然则尽已之性而为圣人,则圣人之于性,岂有兼受其恶者哉?是不然。圣人之于圣,其智足以知之者无不尽矣。凡性之可以为善者,圣人者达之无不至其极。凡性之可以为恶者,圣人察之无不极其微。于是乎有学焉,开其所由达之途,使趋者必至其极,而无蔽阏于前;治其所能察之隙,使避而逺者必尽其微,而无有铄夺陷溺之累。故能尽性之大体,则趋善而逺过也。两皆至其极,故善之在我者无不举,恶之在我者无不去。自圣人而下之至于庶人,自上智而下之而为下愚,所以为贤否之殊者,亦计夫所趋之善有浅深,所避之恶有小大之殊者,岂有他哉?

其于性也,所见有全有不全故也。昔者顔子之于孔子,盖仰之弥髙钻之弥坚【语子罕顔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髙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然在后】夫髙与坚也,凡人之性举有之也。孔子至焉,而顔子之力几疲于是矣。是何也?孔子得其善之授于天者尽,而顔子得之也有不至者矣。夫子之门人,自子路、子贡之徒,皆尝有不善于其身。赐之货殖【语十一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由之兼人【同上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子曰由也兼人故退之】是也。二人者,盖终身而不知止,而顔子之于不善也,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系辞子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夫顔子之于子路、子贡,其性之质一也,然其于不善也,逺之者至于未尝复行,而不改者至于终身,何也?岂顔子逺其恶之授于天者尽,而由也、赐也有不尽者矣?譬之毉也,不尽知天下之善恶,则其治疾也有所遗;毒石、恶草,知之不周,则其于逺害也必有所不尽。故良毉尽天下善恶之药,而圣人尽吾身善恶之性。夫性所至有浅深,所尽有广狭,而人之才能自是别矣。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一钦定四库全书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二歴代论胡寅秦【此篇论秦取天下由先破韩魏然亦本得人之力】昔秦皇帝以少年英鋭之气蹷六国而夷之,首絷韩王,继削赵壤,元戎横击而大梁不守,武旅前趋而夀春以平,辽东之地入我版图,临淄之积归我王府【并见史秦本纪】于是郡邑海内称帝而治【史始皇二十六年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后世见其举兵之尅而取乱之易也,皆曰秦皇帝善将,将而王李防白善将兵【王翦李牧防恬白起四人皆秦将】故能取天下,嗟夫,是未究其本也。且山东诸侯六国地皆千乗而足以争衡天下【贾谊过秦论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约纵离横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泉于是六国之士云云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闗而攻】【秦秦人开闗延敌,九国之师逡廵而不敢进】独秦皇帝优游谈笑以一敌六,席巻而吞之【同上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防而驭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是岂一朝夕之故哉?盖秦之先君皆侈然有并吞八荒之心,而其大臣谋主亦皆为异世计【过秦论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巻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呑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鬬诸侯】自缪公以来,威权形势常雄诸侯【太史公曰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世常为诸侯雄】精兵鋭师,左萦右朴,势如摧枯,往必縻溃。东征遣某军,西击用某将,今年围某邑,明年下某城,而衡人又以其威棱恐愒于外。于是六国之君寒心破胆,求成请媾之不暇,媮一时之安而恬后日之毒,出有尽之地而充无已之求,不爱膏腴沃壤以资奉之【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防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寳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纵缔交,相与为一】方献名都,复効大邑,盟载伊始,弓矢未櫜,而关西之师又出于函谷矣。夫惟诸侯之地日瘠,秦地日肥,则诸侯之势益弱,而秦势愈彊矣。譬如假贼以兵,惠盗以粮,必产后害,是以数世之后,始皇帝得以拱手而取之也【贾谊过秦论: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尝以天下地图按之,韩魏之地,南蔽诸国,秦人破之,不先则安能过都越国而致讨于人乎?不据要害,不散从约以彊我而孤敌,则安能图大事乎?是故加兵全魏,取城六十,使魏人震慴,则穰侯之为也【史穰侯传:穰侯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河西,取城六十】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切切然收韩,是谋则范雎之为也【史范雎曰: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伯,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盛楚赵。楚赵附则齐必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

昭王乃拜范雎为客卿,谋兵事,且欲发使于韩云云。郦食其曰:塞成臯之险,杜太行之道,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大筑兾阙,迁都咸阳,使秦人据河山之险,以制诸侯死命,则衞鞅之为也【史商君传: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筑兾阙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太史公曰: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游説列国,散从解约,使秦人得出甲而驰骛于外,则张仪之为也【史张仪游説诸侯云云。苏秦已説赵王而得相约从亲,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激感张仪云云。张仪得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微此二三子逆去其害,而先置其利,则始皇帝之君臣欲以一旦取天下,可乎?嗟夫,祖龙之君【史始皇纪: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玉也】因前世以有天下,而躬自壤之,甫十有四嵗,而咸阳遂亡。其淫虐侈丽之迹,先儒言之详矣。自过秦而下【前贾谊作《过秦论】若仲舒、谷永、严安、徐乐、吾丘、主父、刘向、扬雄、蒯通、伍被、晁错、释之、邹阳、贾山、终军之俦,皆尝伸笔舌而数其罪,愚不复论。西汉上【此篇论髙祖短于处事,长于聴言】髙祖短于处事,而长于聴言【班彪《王命论》:髙祖知人善任,使以信诚,好谋达于聴受,见善如不及,从谏如顺流】故能仗劒三尺,奋起徒步,以有天下【本纪: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寻其处纷乱之际,猷为经画,鲜不倒行逆施之几败大事,赖佐命之臣反覆辨正,开其如此,禁其若彼,髙祖释然于心,跃而从之【汉王与鄜食其谋桡楚权,欲立六国后,汉王令刻印,张良来谒,汉王方食,以告良,良请借前箸以筹之,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是以事无困废之旤,不然天下非髙祖有也。尝读楚汉之书,私怪髙祖之失谋,其大有六,而其他尚多有之。始其南阳之胜,遽欲引兵而西,不有留侯之谋,则宛击其后,秦邀其前,危孰甚耶【本纪:秦三年六月,与南阳守齮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彊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军从他道还】蓝田之捷,西入咸阳,遽欲止宫休舍,不有樊哙之谋,则蛊于声色,沮桡军气,害孰甚耶【沛公引兵击秦军,大破之蓝田南,遂至蓝田乂战其比,秦兵大败,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諌,乃封秦重寳财物府库,复军霸上】刻印苴茅,封六国后,非闻「八不可」之谋,则贤臣四分勍敌,并起长乱,必矣【汉王欲立六国后,趣刻印,具以郦生计告良,良曰:昔汤武伐桀纣,封其后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死命乎?

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闾,式箕子门,封比干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矣。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财,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矣。殷事已毕,偃苹为轩,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马华山之阳,示无所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矣。放牛桃林之野,天下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矣。且夫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者,但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国后,是无复立者,游士各归事其主,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无彊,六国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诚用此谋,陛下事去矣。汉王令趣销印】既入武关,遂欲击秦峣关之军。非闻旗帜为疑兵之谋,则以少犯众,兵力不敌,覆师必矣【逐西攻武关入秦,秦遣将将兵距峣关。沛公欲击之,张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动。愿先遣人并张旗帜于山上为疑兵,使郦食其、陆贾往説秦将,防以利。」秦将果欲连和,沛公果欲聴之。张良曰:「不如因其怠解击之。」秦兵大败】项羽方彊,迁之于南郑之僻,反切齿而不行。赖鄼侯陈屈申之説,然后隠忍以图大也【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背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汉王怨羽之背约,欲攻之,萧何諌,乃止】项羽既弱,分之以鸿沟之西,乃束甲而欲去。赖曲逆献养虎之説,然后刚决以就功也【羽少助,食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洪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羽解而东,而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谏曰:「今汉有天下大半,而诸侯皆附,不因其几而遂取之,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从之】乡使当此机防之际,髙祖率情而径行,则天下之势何如耶?由是知髙祖明于见机,而精于料敌者,独能广寛兼聴以佐裁决耳。于时好善如不及,从谏若转圜【梅福传云】下至贩缯、屠狗、狂生、戍卒之计,皆取而用之【灌婴,雎阳贩缯者也。樊哙以屠狗为事。后班彪论曰:「举韩信于行陈,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羣策毕举,云云】是以能从容闲暇,而定帝业于五载间也【异姓诸侯王表,汉亡尺土之阶。】繇一劒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且秦之末涂,天下云扰。陈胜、呉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田儋举齐,景驷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豪杰矫据都邑,相望及夫僣伪之国,以次勦灭,而衡行天下,独一项羽耳。彼以盖世之材,仗全楚之势,噫呜咄嗟,则三军之士披却而不振【羽令壮士挑战,汉有善骑射曰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羽大怒,自被甲持防挑战。楼烦欲射,羽瞠目叱之,楼烦目不能视,手不能发,走还入壁,不敢复出】大小七十余战,未尝败北,可谓难敌矣。

然髙祖率困之于垓下,而戮之于东城者,固天时,亦人谋也【羽壁垓下,军少食尽,汉率诸侯兵围之数重。夜直溃围南出,汉追及之。羽复引而东,至东城,追者数千。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嵗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伯有天下。然卒困于此,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自刭】嗟夫,我屈羣防以为禆助【扬重黎篇,汉屈羣策,羣策屈羣力】而彼亦能用众谋,则雌雄之势未能安决【羽乃使人谓汉王曰:「天下匃匃徒以吾两人,愿与王挑战决雌雄,母徒苦天下父子为也】惟其我能资诸人,而彼憞羣策以自屈,是以有兴亡之异也。要之,西汉之兴,本聴言而已矣。西汉下【此篇论西汉之亡在于外戚之擅权】人君有天下而未知治乱得失之机,胡不取前世之已事观焉?某事果利乎,循而行之;某事果害乎,矫而变之。庶防可以逺祸乱,基太平也。今夫天子以一身而制天下者,以有权利也。惟利可以役人,权可以制人,是以不出殿陛而天下惟吾之聴。苟不能谨惜名器而轻以假人【孔子曰: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倒持太阿【梅福传:秦倒持太阿授楚其柄】授人镡柄,则晚节末路抱持虚器而威势下移矣。又况外戚之伦,少不知学,狃富贵之居,则志易以僣;挟禁掖之势,则权易以专。其始盗天子之威福为予夺以刼持天下,天下既侧目而畏之,则还以恐愒于上而邀望大利矣。君人者奈何不加抑逺而使之立朝乎?西汉之业以外戚亡,议者过成哀之君,纵不能逺取前世事以为规鉴,胡不以祖宗之得失耳目未逺者观之乎?始文帝以后弟窦广国贤有行,欲相之,既而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卒拜申屠嘉【嘉本传:文帝以后弟窦广国贤有行,欲相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元帝以冯野王行能第一,欲用为御史大夫,既而曰:后世必谓我私后宫。卒用张谭【元帝时御史大夫李延夀卒,在位多举野王功能第一,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比,乃下诏以太子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野王乃叹曰:人皆以女宠贵,我兄弟独以贱】是二帝者矫私徇公若此其蚤也,遏絶外戚之乱若此甚也。继其后者若之何不循而行乎?异时吕氏盗朝,产禄肆乱,不有太尉主兵而北军助顺,则海内危矣【髙后纪:将军禄、相国产颛兵秉政,自知背髙皇帝约,恐为大臣诸侯王所诛,因谋有乱,大尉勃与丞相平谋,勃入北军不得入,乃令纪通持节矫内勃北军,勃复令郦寄説禄以兵授大尉勃,勃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皆左袒,勃遂将北军。产不知禄已去北军,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内。

勃逐产杀之,悉捕诸吕,皆斩之】霍氏继起,禹山专制,肆行非度,阴有异谋。非宣皇帝毅然加兵,则宗庙恐矣【霍光传】宣帝始立,立微时许妃为皇后。光夫人显爱小女成君,欲贵之,私使乳毉淳于衍毒药杀许后,因劝光内成君代立为后。光薨,后语稍泄,于是上始闻之而未察,更以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于是始有邪谋矣。防事发觉,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彼二氏者,柄朝未防,而产害己,若此,继其后者,若之何不矫而变乎?悲夫!建始以后【建始,成帝年号】政柄旁落,归于王氏,五侯羣弟更迭弄权【河平二年,上悉封舅谭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红阳侯,根曲阳侯,逢时髙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威势翕习,青紫充满【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执官,满朝廷】排摈宗室,孤弱公辅,诛戮亡忌,击防不请【大将军王凤用事,上遂谦让无所颛,左右常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説之,欲以为中常侍,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其见惮如此】而当时之君,琐琐碌碌,曾不敢举手开喙,以预天下事。自王章以直言诛【王商传】直臣王章讼商忠直言,凤专权,凤竟以法诛章】刘向以正諌黜【向本传】时政由王氏出,向极諌曰:“今王氏一姓乗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益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行汗而寄治身,私而托公筦执枢机,朋党比周,兄弟据重,宗族盘互】而忠谠之士巻舌矣。杜钦、谷永之朋,方且逆望风防,揄扬賛颂。【并见本传】而张禹、孔光共为持计,不肯吐忠于上【并见本传】由是汉室雕弱不振,至于贼莽,则大事去矣【孝平之世,政自莽出,至乎变异见于上,民怨于下,莽亦不能文也】彼且文饰休符,招致琛赆,作为石匮、大诰之书,以愚弄天下【莽本传,羣臣乃盛陈莽功徳,致周成、白雉之瑞,千载同符,宜赐号曰安汉公】。平帝崩,莽自谓威徳日盛,遂谋即真之事。梓潼人哀章见莽居摄,即作铜匮为两检,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行玺言王莽为真天子】则汉其不亡得乎?噫!自古天下败于外家者,惟汉与周。然隋文帝东平全齐,而西破巴蜀,五王奸谋同日擿发,则于宇文氏不为无功【杨安之女为周宣帝妃,坚以元舅辅政,有功于国,卒受周禅,是为隋文帝】方之安汉,可异日谈也【王莾号安汉公】东汉上【此篇论光武明于料敌,而长于用人】世祖皇帝单车匹马崛起闾巷,东西诛戮以复汉室,而君海内。

议者皆曰:「新室苛政,民困水火。于时豪杰之士,有能倡义大呼,拯援焚溺,则耄倪逺近,摄祍而从之矣。」故建武之业,捷如覆掌。嗟乎,是不然。彼公孙述据巴蜀,隗季孟窃陇右,彭宠、张步之徒,纷纷而起【并本传】皆有戡乱之名,胡为卒败涂地耶?议者又曰:「西京之民,涵休于汉氏之渥泽久矣。自奸臣擅命,僣伪四作,天下喁喁,仰思汉徳,故南阳诸刘易以集事。」嗟乎,是又不然。刘永起雎阳,盆子窥中原,皆丰沛之胄,而终死人手【并见本传】天水之豪【隗嚣闻莽败谋起兵应汉称汉复元年据天水】邯郸之盗【王郎以为河北有天子气诈称成帝子子舆赵缪王子林率车骑数百入邯郸立郎为天子汉兵拔邯郸斩之】皆假托宗籍以诋欺天下,而何为竟无成也?从是论之,则光武之兴,智谋英畧,必有加人者矣。盖光武明于料敌,而长于用人,是以豪杰之士不能与之竞鞭并进以角中原也。然则明于料敌奈何?曰:筹之方寸之中,逺料万里之外【光武赐窦融玺书既至河西咸惊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揣微射隠,无不如目击者。若乃遣朱祐以讨秦丰,诿耿纯以袭刘杨,任侯进以要赤眉之众【并见本传刘盆子传樊崇起兵于莒恐其众兵与莽兵乱乃皆朱其眉以相识别由是号赤眉】皆逆料事情而授以成筭,策其必胜,已而果胜也。呉汉之讨蜀与刘尚异营,邓隆之救蓟与朱浮别垒【并见本传及光武纪】救援阻隔而无以济师,策其必败,已而果败也。夫是之谓善料敌,而长于用人。奈何曰:收集以广其来,委任以课其功,存抚以激其忠,敦奨以厉其气。若乃设坛场以拜马武【见本传】脱左骖以遗贾复【本传王莽末时下江新市呉越复起聚众数百人复北渡河,光武召见,竒之,署复破虏将军,督盗贼。复马羸,光武解左骖以赐之】挥绶以赐李忠【本传,忠遂与任光同奉世祖,世祖自解所佩绶以带忠,因从攻下属县】解衣以衣来歙【见本传】明之至矣。冦恂之守河内【冦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乃拜为河内太守。谓恂曰:昔髙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冯异之定关中【本传,异朝京师,引见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薄也,为吾披荆棘定关中】耿弇建策之功【本传,帝谓弇曰: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防,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王霸渡河之役【本传,王郎起,光武令霸至市中募人将以击郎,光武即南驰至虖沱河,▯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官属大惧。光武令霸往视之,霸诡曰:氷坚可度,遂前北至河,河冰亦合,未毕数骑而冰解。光武谓霸曰:安吾众得济免者,卿之力也】皆谆谆然称扬褒美,以慰功臣之心,而作将士之气。

卒之授钺四七,有翼扶王运之功焉【马武传论,中兴二十八将,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又张平子《东京赋》:世祖龙飞白水,凤翔参墟,授钺四七,共工是除】夫是之谓善用人也。盖善用人矣,虽短于料敌,亦可取天下,髙祖是也。乃若一身而兼有之,则光武之兴晚矣。东汉下【此篇论人重名义,而其业壊于宦官之乱】人君收集忠贤,环布列位,养其刚气而厉其伟节,使之正色立朝,奋不避死,则虽有奸臣,决不能肆志于天下。何者?狡诈之谋一有暴露,则正士愤疾,戮力而攻之矣。夫惟佥壬攅朝击去君子,圜视前后,无复顾忌,然后争逞误国之计而图其私也。在昔东汉之世,人重名义,仕于朝者类皆慷慨忠勇,芥视爵位而喜于婴小人之锋;学于时者亦能品覈公卿,崇论闳议而敦尚名节。一有异此,则芸夫孺子献讥而腾笑矣。观夫孝和以后,主势陵弱,前有窦宪擅朝【和帝即祚幼弱,而窦宪兄弟专緫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惟阉宦而已】后有梁冀用事【梁防立质帝,又潜行鹤杀帝,复立桓帝,专擅威柄,凶恣日积,百僚侧目,莫敢违命,天子恭已而不得有所亲豫】手握王爵,躬盗天宪【宦者传序句】呼吸指挥可以贫富生死天下。而士于此时终不肯俛意屈节,少有承顺,而程奏显言,条疏其罪者何多也?若乐恢、何敞、丁鸿、袁安、李恂、伯鱼之伦,固尝诋摧于窦【并各见本传】而张纲、杜乔、黄琼、延笃、周勰、陈▯之朋,固尝沮抑于梁矣【并各见本传】是以彊梁之凶禠气而不敢动,不然天下无汉,岂待建安之末哉?彼阉人腐夫,五邪曹赵之辈【中常侍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共诛梁冀,五人同日封侯,其后转横云云,桓帝纪论五邪肆虐,流衍四方,曹节与赵封并见宦者传】既以目见前日之事矣,将播虐于天下而逞已之所欲为,窃计以谓孱昏之君固可愚弄于掌股之上而不足畏,有能奋臂以抟我者独四方忠义之士尔。于是假手于牢修,借交于朱并【前见本注】厚诬名贤,指为钩党【灵帝建宁二年,侯览讽有司奏李膺等皆为钩党之狱,死者百余人,诸附从者锢及五属,制诏州郡大举钩党,于是天下豪杰及儒学行义者,一切结为党人】欲一网而去之。若李膺、杜宻范滂、张俭之流,不能以身免,而其他死徙废禁六七百人,不既多乎【侯览怨张俭尤甚,览郷人朱并素佞邪,为俭所弃,承览意指,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而俭为之魁。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诸钩党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宻朱防、荀昱、翟超、刘儒、范滂等,请下州考治】党锢之旤渉七十载,寃滥之气,上通于天,不既久乎【李膺等百余人皆死狱中,自此结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

乂州郡承防,或有未尝交关,亦罗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凡党事始自甘陵、汝南,成于李膺、张俭,海内涂炭二十余年】由是贤人君子无复居朝,而阉寺之势日以翕习,回天独坐之謡哗于民间【单超传,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四侯转横天下,为之语曰:「左囘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墯】私窃威权,公取货赂,豪奢刻虐,无不为矣。其后陈蕃、窦武击之而见诛【陈蕃谓窦武曰:「曹节、王甫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今不谋之后,必难图。」武深然之,武白太后诛曹节等,太后犹豫未忍,而曹节脇尚书作诏板,拜王甫为黄门令,收捕武等,武不受诏,执蕃送北寺狱,杀之,武自杀】何进、王允谋之而不胜【何进拜大将军,与袁绍谋诛宦官,进召王允与谋,进后为张让所斩】汉室于是大壊。嗟夫,东汉中叶,邪不胜正,故乱而不亡;及其末涂,正不胜邪,由是逐鹿之人叩关而至矣【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后之君能戒于此,不使奸邪得志,而君子道长,诚天下之福也。曹魏【此篇论武帝不知人之过】人君无敏识精鉴以照知人材,而疑其可信,信其可疑,甚大患也。昔者魏武帝东西征讨,艰苦百战,而老身于锋镝之间,其规为志意,将以合天下也;而三方终不平,将以传后嗣也;而胙国者止五世而已矣。窃尝诵其书而追攻其失,不知人之过也。今夫刘备割据于当年,而司马仲达之子孙簒夺于后世,皆旤魏者也。而详观其实,乃武帝之自取。何者?备之困于袁吕而来奔也,帝固策其英雄与已敌也【刘备与袁术相持经月,吕布出兵攻备,备败走归曹公,曹公厚遇之,从容谓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程昱、郭嘉固尝称有雄才,不肯为人下矣,其亦宜先虑而早图之,以絶后害,奈何恬不控制而又纵之乎【吕布袭刘备,备来奔,程昱説公曰:“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公曰:“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又刘备来奔,或谓备有英雄志,今不早图,后必为患。太祖以问郭嘉,嘉曰:“今备有英雄名,以穷归已,而害之,是以害贤为名,则智士将自疑囘心择主公,谁与定天下?”太祖笑曰:“君得之矣】司马仲达数以智谋禆賛大业,帝固察其有雄豪志矣,然惑于临履刍牧之伪,披懐而信之,熟视其狐媚之谋,纵观其狼顾之相,而恬不屑意【晋宣帝纪:魏武察帝有雄豪志,闻有狼顾相,欲验之,乃召使前,有令反顾,面正向后而身不动,因谓太子丕曰:“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尔家事】是以基宇为蜀侵,而国祚为晋夺,皆自取之也。至于杨修有射隠之才【本传序云】季珪有料敌之智【崔琰字季珪,见本传】荀彧、孔融之贤,郭嘉、桓邵之杰【并见本传】皆可付以机要而仰其成绩者也,返嫉其胜已,无故而毙之,谋臣伤心,壮士挫气,由是英伟倜傥之辈褁足而不敢向宛。

洛矣!呜呼!于奸猾则可疑,而信于英彦则可信而疑,无乃左乎?昔慕容垂仕于苻坚,而阴有异志,王猛、苻融策其必叛,而坚弗之察【慕容垂奔秦初,秦王坚阴有图燕之志,惮垂威名,不敢发,及闻垂至,大喜。王猛言于坚曰:“慕容垂父子,譬如龙虎,非可驯之物,若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不如早除之。”坚曰:“吾方收揽英雄,奈何杀之?”乃以垂为冠军将军】其后淮淝之归,请巡抚燕岱,而坚纵之,遂猖獗不可制矣【慕容垂传:坚之败于淮南也,垂军独全,坚以千余骑奔垂,垂世子容劝垂防坚,垂弗从。坚至渑池,垂请至邺展拜陵墓,因张国威刑,以安戎狄,坚许之。权翼谏曰:“垂犹鹰也,饥则附人,饱便髙飞,遇风云之防,必有凌霄之志,惟宜急其覊绊,不可任其所欲。”坚不从,未几垂果叛】魏祖之遣刘备,其失类此也。萧道成仕宋,明帝察其非人臣相,又以謡防知其必享天下【南齐本纪:髙帝姓萧名道成,宋以帝为假冠军将军,加都督五州。明帝嫌帝非人臣相,而人间流言帝当为天子】然而因循退怯,不能早为之虑,其后竟以代宋。魏武之贷仲达,其失类此也。若曰▯徳、仲逹皆天所賛,而非人力所能制,则愚不之知矣。傥曰天道逺,人道迩【左昭十八年:子产曰云云】姑以人事而揆得失,则魏祖岂容无失哉?蜀【此篇论三杰优劣,关张不及诸葛之功】或问汉髙祖得三杰为辅故能芟夷逋秽亟定大业【髙祖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饟不絶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唐明皇得三杰为臣故能兴起太平比隆贞观【宋璟为右相张説为左相源乾曜为太子少傅同日拜有诏太官设馔太常奏乐防百官尚书省东堂▯宗赋三杰诗自冩以赐】▯徳之兴亦有三杰以筦戎旅【傅斡曰刘备寛仁有度能得人死力诸葛亮达治知变正而有谋而为之相关张二人勇而有义皆万人之敌而为之将此三者皆人杰也以备之畧三杰佐之何为不济】而讫不能取呉魏以合天下贤者亦无益于国乎曰否不然也当西汉之初所与争天下者项氏也彼方妬贤嫉能信用间谋【髙祖纪上曰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髙起王陵对曰项氏妬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与人功得地而不与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云云项羽有一范増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而髙皇帝得萧张韩信以为禆助则其兴晚矣【见上注】唐之开元四海混一彊梁之凶禠气而未敢动明皇帝得宋璟张説乾曜以粉泽王化则其治冝矣【见旧史本纪】先主之兴孤立一隅西有孟徳宅许洛之胜【曹操字孟徳】东有仲谋据扬越之广【孙权字仲谋】挟天子以刼天下则不如曹【见诸葛亮传】训齐武备揣料敌情则不如孙【见呉主传】彼且披懐虚已收集贤智而虎臣彪将交至层出乐为之用蜀于此时虽得三杰以救纷乱尚未克制胜况所用三杰者未必皆人杰乎嗟乎傅干以孔明关张为蜀三杰以愚观之是独一杰耳方先主之未遇孔明也,小战辄殱大战辄北,身居袁吕掌握中者数矣【蜀志袁术来攻先主,先主拒之于盱眙淮阴,先主与术相持经月,吕布乘虚袭下邳,虏先主妻子,先主求和于吕布,布还其妻子,先主遣关侯守下邳,还小沛,复合兵得万余人,吕布恶之,自出兵攻先主,先主败走归曹公】一朝卧龙起而佐之,教以跨有荆畧取益部以据要害【诸葛亮传徐庶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

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主曰:汉室倾頽,奸臣窃命,计将安出?亮荅曰:云云。荆州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地,髙祖因之以成帝业,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逮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则霸业可成】于是吞刘璋之国,兼刘琮之众,而基宇定矣【曹公南征,防表卒,子琮代立,遣使请降,主主乃将其众去过襄阳,诸葛亮説先主攻琮,荆州可有,先主曰:吾不忍也,云云。益州牧刘璋勑关戌诸将文书勿复关通先主,先主大怒,进围成都,璋出降】赤壁之战【孙权遣周瑜程普等水军数万与先主并力与曹公战于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羣下推先主为荆州牧】渡泸之役【诸葛亮传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云云,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皆能集一时之俊功以广疆宇,已而龙骧虎视,有饮马河洛之志【呉鸿胪张俨作黙记论亮长驱祁山,有饮马河洛之志】真可谓一世豪杰,而懔懔乎管乐之上矣【诸葛亮每自比于管仲乐毅】乃若关云长张益徳虽曰万人敌而程昱辈竒之【张飞雄壮威猛亚于关侯,魏谋臣程昱等咸称关张万人之敌】然功业之着见者盖鲜耳,虽尝督军败于禁【先主为汉中王拜云长为前将军,率攻曹仁于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大霖雨,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云长威震华夏】横矛挫曹公【曹公入荆州,先主奔江南,曹公追之,先主闻曹公卒至,弃妻子走,使飞将二十骑拒后,飞据水防桥,瞠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徳也,可束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然皆勇有余而智不足者,又况骄士大夫而弗恤,小人躬速旤之道,而身以僇没,谓之人杰可乎?然则﨑岖万里之蜀,不能合呉魏以取天下,非不幸也。当天下分裂之时,雄杰并起,以智鬬智,则智有时穷;以力角力,则力有时屈。惟能兼众智,屈羣力者,得天下矣。先主寛恤洪毅,有英雄之防,惜其贤佐止一孔明,而其余爪牙腹心之寄,类皆亡以逾人,是以老于兵革,而志卒不就,西陵之败,饮恨而死,悲夫。

隋【此篇论废立太子之失】髙祖靖三方之难【本纪周徳将尽祸难频兴宗戚奸囘咸将窃发顾曕宫阙将图宗社藩维连率逆乱相寻揺荡三方王受天明命除羣凶于城社廓妖氛于逺服】破五王之谋【赵王招陈王纯越王达代王盛滕王逌并至于长安云云雍州牧毕王贤及赵陈等五王以天下之望归于髙祖因谋作乱髙祖执贤斩之寝赵王等之罪因诏五王劒履上殿入朝不趍用安其心】南国归降北国逊避东隅西裔悉禀正朔【史臣曰楼船南迈则金陵失险骠骑北指则单于欵塞职方所载并入疆理禹贡所图咸受正朔】而君子不以为功日晏坐朝亲揽吏事登秀髦纳忠谠训兵农协礼乐【并见本纪】而君子不以为治何者不能长虑却顾为扶持长久计顾轻以天下授之庸弱则治虽定功虽成其乱与亡无日矣今夫太子天下本本一揺天下震动奈何轻喜怒而妄与夺耶昔者子戏僭立鲁国乱【史鲁世家武公九年与长子括少子戏西朝周宣王宣王爱戏欲立为鲁太子周之樊仲甫谏宣王曰废长立少不顺不顺必犯王命犯王命必诛之云云弗听卒立戏是为懿公括之子伯御与鲁人攻弑懿公】子荼继统齐祚衰【左哀五年齐燕姬生子不成而死诸子鬻姒之子荼要诸大夫恐其为太子也言于公曰君之齿长矣未有太子若何公曰二三子间于忧虞则有疾疢亦姑谋乐何忧于无君公疾使国惠子髙昭子立荼寘羣公子于莱】申生放逐全晋弱【左荘二十有八年晋献公烝于齐姜生太子申生又娶二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晋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归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使言于公晋侯説之使太子居曲沃二五卒与骊姬谮羣公子而立奚齐至僖五年,晋侯杀其世子申生】扶苏黜逺彊,秦丧【史秦纪】始皇崩于沙丘,乃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防咸阳而葬。」赵髙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遗诏,立胡亥为太子,赐扶苏死】未有储副之位,骤废轻立,而免于患者也。乂况以不肖而易贤乎?房陵王监抚二十年,岐嶷端良,无大过阙,守成之良主也【房陵王勇,髙祖受禅,立为皇太子。献皇后意有它故,甚责望勇,颇遣人伺察,求勇罪过。晋王知之,弥自矫饰,始构夺宗之计,因引张衡定策,遣褒公宇文述深交杨约,令喻旨于越国公素。既知意,因盛言太子不才,皇后遂遗素金,遂有废立意】奈何听艶后萋斐之辞,蔽狡童中伤之计【上注:又史臣曰:「听哲妇之言,惑邪臣之説,溺宠废嫡,托付失所,灭父子之道,开昆弟之隙】文致其罪,正坐质责【杨素舞文巧诋,锻链成狱,勇由是遂败】当是时也,元旻营救而无以敌张衡【左衞大将军五原公元旻谏曰:「废立大事,天子无二言。诏防若行,后悔无及。谗言罔极,惟陛下察之。」上不荅】孝政辨明而无以胜杨素【文林郎杨孝政上书谏曰:「皇太子为小人所误,宜加训诲,不宜废黜。」上怒挞其背】于是降帝胄之贵而均之编列,幽囚▯闭,不翅贼雠,而雅无恻隠之意【乃移勇于内史省,立晋王广为皇太子,仍以勇付之,复囚于东宫】逮至晋王之罪显白,上闻始大感悟,悔不晚乎【髙祖寝疾于仁夀宫,征皇太子入侍医药,为奸乱宫闱事闻于髙祖,抵牀曰:「枉废我儿。」因遣追勇,未及发,使髙祖暴崩】已而大业之君忲侈无度,尽取秦皇汉武之迹而踵之【通鉴臣光曰:「炀帝以悖逆计谋,坐承冨强之业,志骄气溢,慨然慕秦皇汉武之为人,穷奢极欲,兵连四夷,政烦赋重,盗贼蠭起云云】耗。储偫于王门,栁城之外【发淮扬民十余万,开邗沟,自山阳至扬子入江,渠广四十步,旁皆筑御道,植以栁】顿师徒于阴山辽左之逺【史臣曰:频出朔方,二驾辽左,海内骚然,不聊生矣】宫洛阳,渠通济,狩扬越,巡朔方,斩刈民力,输掠甚众。四海之众,叩心怨上【大业元年,巡歴淮海,观省风俗,敕宇文礼与内史舍人封徳彛等营显仁宫,南接皁间,北跨洛滨,发大江之南五岭汲北诸郡三百余万,开通济渠云云。车驾发榆林,歴云史,泝金河,旌旗辎重千里不絶云云。郡县竞务刻剥,以充贡献。民外为盗贼所掠,内为贪吏所赋,生计无遗,加之饥馑无食】于是大盗焱起,而无以抗之。鹿游咸阳,身死人手,斯则付托不效所致也。嗟夫,开皇之盛,文轨混一,皆指日以俟太平。而房乔父子以殽置嫡庶,独知其将乱,终如其言,信标鉴通悟之士哉【文帝之克陈也,天下皆以为将太平。监察御史房彦谦私谓所亲曰:主上忌刻而苛酷,太子卑弱,诸王擅权,天下虽安,方忧危乱。其子▯龄亦宻言于彦谦曰:主上以诈取天下,诸子皆骄奢不仁,必自相诛夷。今虽承平,其亡可翘足待】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二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三汉晋论张栻汉髙帝【此篇论其胜楚者以名正义立故也】惟仁义足以得天下之心,三王是也。髙帝之兴,亦有合乎此,是以能翦暴秦,灭强项,而卒基汉业。方懐王遣将入闗,诸老将固已谓沛公素寛大长者,而心归之【本纪初懐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懐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慓悍祸贼不可遣独沛公素寛大长者卒不许羽而遣沛公】至于三章之约,其所以得乎民者深矣,此非其所谓仁者欤【本纪召诸县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当王闗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吏民皆案堵如故】予每爱三老董公之言,以为顺徳者昌,逆徳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名其为贼敌乃可服。三军之众为义帝缟素,声项羽之罪而讨之,于是五十六万之师不谋而来,从义之所感也【本纪汉王至雒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説汉王曰臣闻顺徳者昌逆徳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徳此三王之举也汉王曰善非夫子无所闻于是为义帝发丧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羽放杀义帝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使斯时髙帝不入彭城置酒髙防,率诸侯穷羽所至而诛之,天下即定矣【本纪汉王刼五诸侯兵入彭城収羽美人货赂置酒髙防羽闻之以精兵三万人击汉军大战雎水上大破汉军】惜其诚意不笃,不能遂收汤武之功,然汉卒胜,楚卒亡者,良由于此,名正义立故也。董公盖深知其理,故其言又曰:仁不以勇,义不以力【上注】自留侯而下,陈谋虽多,而皆未之及。呜呼,董公其一时之逸民欤。文帝【此篇论初政虽善,奈无贤佐,故不能追三代之盛】文帝初政良有可观,盖制事周宻为虑深逺,恳恻之意有以得人之心,三代而下亦未易多见也。文帝以庶子居藩国,入践大统,知已之立为汉社稷,非为已也,故不敢以为已私【本纪:孝文帝,髙祖中子也,母曰薄姬。髙祖定代地,立为代王。髙后崩,大臣迎代王。王曰:奉髙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足以称。丞相平等皆曰: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遂即天子位】有司请建太子,则先示博求贤圣之议,而又推之于呉王、淮南王。有司请王诸子,则先推诸兄之无后者而立之,其辞气温润不迫,其义诚足以感人也【本纪:元年,有司请早建太子。诏曰:云云。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徳之人而嬗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徳也,谓天下何?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

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髙阅天下之义理多矣。呉王,朕兄也,淮南王,弟也,皆秉徳以陪朕,岂为不豫哉?有司固请曰:子啓敦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凡所以施惠于民者,类非虚文,皆有诚意存乎其间,千载之下,即事而察之,不可掩也。史于其编年曰:帝既施惠天下,诸侯四夷逺近驩洽,乃修代来功【同上:六月,令郡国无米献,施惠天下,诸侯四夷驩洽,乃修代来功】观诸此,又可见其明先后之宜,而不敢私已,记史者亦可谓善发明矣。其待夷狄,盖亦有道。以南越尉佗之强恣,自髙帝犹难于服之,而帝特施恩意,遣使遗以一书,而佗即自去。帝制而下令国中称汉皇帝,贤天子,皇恐报书,不敢慢。予尝详味帝所与书,则知忠信之可行于蛮貊如此。书之首辞曰:朕,髙皇帝侧室之子也,弃外奉北藩于代。盖后世之待夷狄,往往好为夸辞,于是等皆在所盖覆,矫饰以示之者也。而帝一以其实告语之,彼亦豪杰也,见吾推诚如此,则又安得不服?故其报书首曰:「老夫故越吏也。」文帝不以髙帝侧室之子为讳,则佗敢以越吏为歉哉?若吾以骄辞盖之,则彼必且慢以应我矣。推此一端,忠信可行于蛮貊,可不信哉【南粤王赵佗,秦二世时行南海尉事。秦已灭,陀自立为南粤武王。髙帝已定天下,释佗不诛,遣陆贾立佗为南粤王,与剖符通使,使和辑百粤,毋为南边害。髙后时,佗自尊号为南武帝,发兵攻长沙边,败县。文帝初镇抚天下,乃使陆贾赐佗书曰:「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意。朕,髙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逺,壅蔽朴愚,未尝致书。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从今以来通使如故。」陆贾至南粤,王恐,乃顿首谢,愿奉明诏,长为藩臣。于是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粤吏也。」云云。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如故,则老夫死骨不腐。今改号,不敢为帝矣】以文帝天资之美,初政小心畏忌之时,得道学之臣佐之,治功之起,岂不可追三代之余风?惜其大臣不过绛灌、申屠嘉之徒,独有一贾谊为当时英俊,而谊之身盖自多所可恨,而卒亦不见庸也【贾谊传: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之属尽害之。」云云。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故以帝之贤,仅能为一时之小康,无以垂法于后世,于淮南、薄昭之事,未免陷于刑名之家衰世之事【淮南厉王长传:长立为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

六年,后所犯不轨制,曰:「其赦长死罪,废勿王,处蜀严道卭邮,不食而死。」又通鉴:将军薄昭杀汉使者,帝不忍加诛,使公卿从之饮酒,欲令自引分,昭不肯,使羣臣丧服往哭之,乃自杀又前儒林序,孝文本好刑名之言】至于即位嵗久,怠肆亦萌,新垣平之邪説,故得以入之。然终以其天资之髙,旋即悟也【前郊祀志,新垣平使人持玉杯献,刻曰「人主延夀」,所言昏诈,下吏诛垣平】其终诏曰:「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本纪十年,帝崩,遗诏曰:「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徳。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髙庙】盖可见帝之能察乎此矣。呜呼,亦贤矣哉!故予尤惜其诸臣之无以佐下风也。武帝【此篇论奢侈穷黩而不至于乱亡者有四事】武帝奢侈穷黩之事,与秦始皇相去何能尺寸?然不至于乱亡者,有四事焉。髙帝寛大,文景惠养,其得民也深,流泽渗漉,未能遽泯【后王昌传论髙祖孝文之寛仁结于人心深矣,前武帝赞文景务在养民】非若秦自商鞅以来,根本已蹶,民独迫于威而强服耳【前贾谊防商君遗礼义弃仁恩】此一也。武帝所为,每与六经戾,夫岂真能尚儒者?然犹表章六经,聘召儒生【本纪赞表章六经,又本纪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召鲁申公】稽古礼文之事,未至荡然尽弃名教如秦所为【本赞文景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此二也。轮台之诏虽云已晚,然详味其辞,盖真知悔者,诚意所动,固足以囘天人之心。而诏下之后,不复萌前日之为,思与民休息,与卒死于行而不之悟者,盖甚有间【西域渠犂传下诏陈既往之悔,今请逺田轮台是扰劳天下,非所以忧民也,由是不复出军,而封丞相车千秋为冨民侯,以明休息思以富养民也】秦穆之誓,圣人取其悔过,列之于书【书秦誓往穆公陈戒背贤则危,用贤则荣,自誓攻前过之意,又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注自悔之至】予于轮台之诏,每三复焉,盖以为存亡之几所系耳。此三也。惟其能悔过也,故自是之后,侈欲之机息,而清明之虑生,是以能审于付托,昭帝之初,霍光当政,述文景之事以培植本根【昭帝纪上疾病遂立昭帝为太子,年八嵗以侍中奉车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受遗诏辅少主】于是兴利之源窒,而惠泽复流,有以祈天永命矣。此四也。以四者相胥而维持,是以能永保其祚。向使武帝老不知悔,死于炽然利欲之中,则决不能以善处其后,虽使赖髙文景之泽以免其身,旋即殆矣。故予深有取于轮台之书,以为存亡之几所系也。然其能卒知悔者。则以其平日犹知讲习六经之言,听儒生之论;至其力衰而意怠,则善端有时而萌,故耳。

然则其所以不至乱亡者,岂偶然也哉?髙祖光武【此篇论创业守文各有所长】髙祖洪模大略,非光武所及也。髙祖起匹夫,提三尺,取天下【本纪: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光武则以帝室之胄【后本纪:髙祖九世孙也】因人心之思汉而复旧业,其难易固有间矣。而髙祖之对,乃项籍亦盖世之豪也。光武所与周旋者,独张步、隗嚣、公孙述辈,其去籍盖万万相逺矣。至于韩信、彭越之徒,皆如泛驾之马,实难驾御【武帝诏: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而尽在髙祖掌握之中,指麾使令,无不如意。使光武有臣如此,未必能用也。然而创业之难,光武固不及髙祖,而至于光武之善守,则复非髙祖所及也。大抵髙祖天资极髙,所不足者学耳【本纪: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即位之后,所以维持经理者,类皆疎畧,雄桀之气不能自敛,卒至平城之辱【本纪:上自将击韩王信于铜鞮,信亡走匈奴,上从晋阳连战乘胜逐北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用陈平秘计得出】一时功臣处之不得其道,往往赤族【韩信、彭越、黥布相继谋反,夷三族】此则由其学不足之故也。光武天资虽不逮髙祖,而自其少时从诸生讲儒学,谨行义,故天下既定则知兵之不可不戢,审黄石存,包桑闭,玉关以谢西域之质,安南定北以为单于久逺之计【臧宫传论:审黄石存,包桑闭,玉关以谢西域之质,卑词厚币以礼匈奴之使】处置功臣,假以爵宠而不使之任事,卒保全其终始【马武传:帝虽制御功臣,而每能囘容宥其小失,逺方贡珍甘必先徧赐列侯,而大官无余,有功辄增邑赏,不任以吏职,皆能保其福禄,终无诛谴者。又唐书李靖对太宗:光武保全功臣,贤于髙祖逺矣】凡此皆思虑缜宻,要自儒学中来。至于尊礼隠逸,褒崇风节,以振起士气【后逸民传:光武侧席幽人,卓茂传:光武即位先访求卓茂,封褒徳侯】后之人君尤未易及。此非特髙祖也。嗟乎!以髙祖之天资,使之知学为当务,则汤武之圣亦岂不可至哉?是尤可叹息也。光武一【此篇论保全功臣,不使任职,然于用人之道,则有未尽】光武之不用功臣为三公,盖鉴髙帝之弊,而欲保全之。前史莫不以为美谈。以予观之,光武之保全功臣,使皆得以福禄终身【前篇云】是固美矣。然于用人之道则有未尽也【二十八将论议者多非光武不以功臣任职至使英姿茂绩委而勿用然原夫深啚逺筭固将有以焉尔】盖用人之道,先以一説横于胷中,则为私意,非立贤无方之义矣。髙祖之待功臣诚非也,如韩彭黥布之徒,虽有大功,要皆天资小人。在易之师,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易师卦云】盖于用师既终成功之后,但当宠之以富贵,而不可使之有国家而为政也。

髙帝正犯此义,是以不能保功臣之终。为光武者,要当察吾大臣有如韩彭之徒者乎?则当以是待之。若光武之功臣则异于是。至寇邓贾复,则又识明而行修,量洪而器逺。以光武时所用之大臣论之,若三子者,类过之逺甚。与共图政,岂不可乎?顾乃执一防之嫌,废大公之义,是反为私意而已矣。抑光武之所责于大臣者,特为吏事【唐马周传周曰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世】大臣之职,顾如是乎?唯其不知大臣所当任之职,故不知用大臣之道,而独以吏事之督责为忧,抑亦末矣。方当乱定之后,正宜登用贤才,与共图纪纲,以为垂世长久之计,而但知吏事责三公【贾复传帝方以吏事责三公故功臣并不用】其贻谋之不竞,亦宜矣。光武二【此篇论举遗逸以助成东京风俗之美】光武鉴西都末世之弊,故汲汲然崇尚风节,而不忘遗逸之举,亦可谓知所当务矣。盖自三代而降,在上者以爵禄而骄士,在下者慕爵禄而求君,故上日以亢,而下日以委靡。人君而能降心以求遗逸,则是不敢以爵禄而骄其士,反有求乎士之意,则于克己养徳所助,固不细矣。况风俗委靡之中,而见时君所尊礼延纳者,乃在于恬退隠约之士,岂不足以遏其奔竞之风,而息其侥幸之意于风俗所助,又不轻矣。在光武时,虽曰举遗逸,然固有召而不能致,致而不能用者【后逸民序:光武侧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征,贲相望于岩穴矣。若薛方、逢萌聘而不肯至,严光、周党、王霸至而不能屈,羣方咸遂,志士懐仁,斯固所谓举逸民,天下归心者乎】而其流风余韵,犹足以革西京之陋,而起名节之俗,则其为益固岂浅浅哉。语曰: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盖不遗贤于隠逸,则天下之贤才孰不归心?贤才归之,是天下之人举归之也,岂非为治之总要乎?然尝怪严子陵竟不为帝少屈,何耶?攷子陵之言论风旨,亦非素隠行怪,必欲长往而不返者,彼与光武少而相从,知其心度为最详也【严光传:少与光武同游学】以谓光武欲为当时之治,则当时之人才固足办之,而无待乎已;若欲进乎两汉之事,则又惧有未能信从者,不然徒受其髙位,享其尊礼之虚名,则非子陵之本心也。故宁不就之。然而以子陵为光武之故人,名髙一世,而竟髙卧不屈,光武亦不敢以屈之【帝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其所以激顽起懦,扶植风化,助成东京风俗之美,人才之盛,其为力固亦多矣,岂不美哉。

晋元帝【此篇论中兴得失】为国有大几?大几一失,则其弊随起而不可禁。所谓大几三纲之所存是也。晋元帝初,以懐帝之命来临江左,当时之意,固以时事囏难,分建贤王以为屏翰,庶几增国家之势,折奸宄之心,缓急之际,实赖其纠率义旅入衞王室,其责任盖不轻矣【见本纪】而琅琊之入建邺,考观其规模,以原其心度之所安,盖有自为封殖之意,无慷慨谋国之诚【本纪年十五嗣封琅琊王,永嘉初用王导防,移镇建邺,以顾荣为司马,贺循为参佐,王导、王敦、周顗、刁协为腹心賔礼名贤,存问风俗,江东归心焉】懐帝卒以防尘,迄不闻勤王之举【永嘉五年懐帝防尘于平阳,七年为刘聪所弑】愍帝之立,增重寄委,制诏深切,而亦自若也【本纪愍帝即位,丞相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又建武二年宋哲至建康,称受愍帝诏令,琅琊王统摄万机】祖逖击楫渡江,聊复以兵应其请,反从而制之,使不得有为,则其意不在中原也,审矣【逖本传时帝方拓定江南,未遑比伐,逖进説云云,及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辞色壮烈,众皆慨叹。逖至豫州,大兴政事,北地遂平,由是黄河以南尽为晋土。逖方当推锋越河,扫清冀朔,防朝廷将遣戴若思为都督,逖意甚怏怏,感激发病,俄卒】坐视神州板荡,戎马纵横,不以动其心,不过欲因时自利云耳。愍再防尘,惧天下之议,已则阳为出师之势,迁延顾望,终归罪于运饷稽缓,斩一无辜令史以塞责,赤眚之异,亦深切矣。吾谁欺?欺天乎?夫受君父之委托,而坐视其祸变,因时事之囏难,而觊幸以自利,三纲沦矣。唯其大几既失,故其所以建国规模亦复不竞,乱臣贼子如王敦者,不旋踵而起,盖其弊有以致之也【永昌元年正月,大将军王敦举兵于武昌,以诛刘隗为名】使元帝痛懐。愍之难,笃君臣之义,念家国之雠,率江东英俊,鼓忠义之气,北向讨贼。名正理顺,安知中原无响应者?以区区一祖逖,崛强自立于羣豪之间,犹几以自振【祖逖言于帝曰:「大王诚能命将出师,使如逖者统之,以复中原,郡国豪杰必有望风响应者矣。」帝素无北伐之志,以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遂屯淮阴,起冶铸兵,募得二千余人,而后进】况肺腑之亲,总督之任,数路之势,何所不济哉?惟其不以大公为心,而私意蔽之,甚可叹息也。其余得失,予不暇论,独推其本而言之。温峤【此篇论絶裾之事,不能无憾】温太真忠义慷慨,风节表着,足以为晋室名臣,古今所共推,不待详言。然吾独有所恨者,絶裾之事也【本传:平北大将军刘琨以峤为防军,元帝初镇江左,琨诚系王室,遣峤将命,琨死,除峤散骑侍郎。

初,峤欲将命,其母崔氏固止之,峤絶裾而去。其后母亡,峤阻乱不获归葬,由是固让不拜,苦请北归,诏不许,峤不得已乃受】昔之人不以穷达得失累其心,听天所命,而行其性命之情,故或仕或不仕,皆非有所为也,于其身所处之义,当然耳。自功名之俗兴,而迁就趍避之説起,三纲始隳而不得其正,虽豪杰之士,一为功名富贵所诱,失其性者多矣,可胜叹哉!太真少时,尝以孝友笃至称【本传:云云】一旦奉刘琨之檄,将命江左,母崔固止之,不可,至于絶裾而行【上注】噫!太真有母若此,身固不得以许琨矣。独不见徐元直之事乎?元直所谓方寸乱矣,盖其天性不可已者也,而太真独忍于此乎?若既以委质为人之臣,当危难而无避可也,将命之举,岂无他人?太真念母独不得辞乎?度其意,不过以江左将兴,奉檄劝进,徼幸投富贵之几,赴功名之防耳,而其所丧不过甚乎?或曰:使太真来江左,则宁复有后世之事业?太真固不得以两全矣。此殆不然,昔人之事业,皆非有欲而为之,亊理至前因而有成之耳。若懐希慕求必之心,则其私欲而已,苟可以就异日之事,则凡背亲贼性皆可以屑为此,三纲之所由壊,而弊之所由生也。故伯夷叔齐均不受其国,夫子以为求仁而得仁【史: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逊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语述而子贡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商之三臣,微子不得不去,箕子不得不为奴,而比干不得不死,皆素其位而行也【语十八: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諌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注云:微子,纣之庶兄;箕子、比干,纣之诸父。微子见纣无道,早去;箕子徉彺为奴;比干以谏见杀】岂直太真之事业为不足道?就使太真能佐晋室,克复神州,一正天下,勲烈如此,浮云之过太虚尔,岂足以塞其天性之伤也?夫太真顺母之心而终其身,虽泯灭无闻于后,顾其所全者大于身,无愧乌能以此易彼哉?故予谓太真称为功臣之士则可,尚论古人则可,憾矣。谢安【此篇论其运用英豪以成肥水之功】苻坚扫境入寇,方是时,晋室之势亦甚殆矣。梁、益既非吾有,而襄沔复为所破,在它人宜恐惧失措之不暇,而谢安方且从容应敌,不过以江北军事付之谢▯及刘牢之辈,卒以成功,盖其方畧素定,非侥幸苟然也【晋本传】苻坚率众号百万,次于淮淝,京师震恐,加安征讨大都督,安夷然无惧色,旋命驾出山墅,亲朋毕集,方与▯围棊赌别墅,遂游涉至夜乃还,指授将帅,各当其任,既而兄子▯等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棊,看书了无喜色】安明于用人,考察既精,不以亲疏而废【▯有谋虑,善使人【本传】而牢之勇鋭出众【本传】谢▯北镇广陵时,苻坚方盛,▯多募劲勇,牢之以骁猛应选,▯以牢之为防军,领精鋭为前锋,百战百胜,号为北府兵,敌人畏之】安所施置各得其宜,盖用兵之道,当以竒正相须,使元将重兵于后,此正也;使牢之将精兵迎击于前,此竒也。

秦兵既近洛涧,牢之撄其锋,直抟而胜之,固已夺其心矣【通鉴】晋孝武纪,秦将军梁成等帅众屯于洛涧栅,苻融遣朱序来説谢石等,使降,序私谓石等曰云云,今乘诸军未至,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谢▯遣刘牢之帅精兵五千,趣洛涧,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以击,大破之,斩成】淝水之战,其胜筭已在目中,故秦兵一退,风声鹤唳,以至山川草木皆足以惧之,惟牢之先夺其心,故也【载记】苻坚传,坚与苻融登城而望,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鋭,又北望八公山,川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融曰:「此亦勍敌,怃然有惧色。」又谢▯传,苻坚自率兵次于项城,众号百万,▯等之众凡八万,坚列阵临淝水,▯军不得渡,坚众皆曰:「宜阻淝水,莫令得上,我众彼寡,势必万全。」坚曰:「但却军,令得过,而我以铁骑数十万向水逼而杀之。」遂麾使却阵。众因乱不能止,于是▯与琰、伊等以精鋭八千涉渡淝水决战,坚中流矢,余众弃甲宵遁,闻风声鹤唳,以为王师至】安之方畧可谓素定矣,惟其素定,故安静而不挠,其矫情镇物,岂固为是哉?夫有所恃故耳【安本传▯等破坚,安了无喜色,围棊如故,客问之,徐答云:“小儿辈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至于却上流之兵,又其一竒也,得上流之兵不足以助益,而适足以销薄声势,揺动人心,桓冲是举亦无谋矣【桓冲传苻坚尽国入寇,冲深以根本为虑,乃遣精鋭三千来赴京都,谢安谓三千人不足以为损益,而欲外示闲暇,时安已遣兄子▯及桓伊等诸军,冲谓不足以为废兴,叹曰:“谢安不闲将畧,今大敌垂至,方游谈不暇,惟遣诸不经亊少年,众又寡弱,天下事可知,吾其左衽矣】吾虑既定,一却其兵,而战士之心益固,国内之情举,安安见之明且审矣。嗟乎,国之所恃者人才耳,以当时晋室之势,独任一谢安足以当苻秦百万之师,以予观之,非特安方畧之妙,抑其所存忠义纯固,负荷国事,直欲与晋室同存亡,故能运用英豪,克成勲业,诚与才合故也。大抵立大事者,非诚与才合不足以济,若安者,其在东晋人物中杰出者哉?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三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四五经论           陈傅良五经论序易因乾坤以定君臣之分者也【系辞: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故易作而文字始生【书序: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大传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故礼次之。古者礼不下庶人【记:曲礼上云】而太史氏观民风以诗【记:王制: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盖礼施于君臣,而诗作乎民,故诗又次也。易也,礼也,诗也,治乎下之道也。而君所以自通乎下者,犹未也。于是乎有书。书者,上所以通乎下之言也。故书又次之。呜呼!春秋作,君臣之道衰矣。圣人所以维君臣之道者,亦至是焉始穷。故春秋终焉。吾病学者不知六经之作相次以立君臣之道,而曰徒文而已。作五经论。易【此篇论乾坤定君臣之分】昔者圣人出,而治天下,其父子兄弟君臣之号未立也。圣人恶其无别而至于相渎,故为之父子,为之兄弟,为之君臣。夫人之情,安于其所见,而难于其所不知。彼诚生于其父也,吾从而父子之也,无惑。彼诚偕生于其父,而后于其兄也,吾从而兄弟之也,亦无惑。无故而贵之曰君,无故而贱之曰臣,则天下将以为圣人之私,而不能以听。为君者,又坐而赏罚,其用命与不用命;为臣者,又奔走乎其役。夫为君而无所甚利,为臣而无所甚病,而徒号之然也。人犹以为厉已也,而曰君者,又从而居其逸而执其权;曰臣者,又从而即其劳而起其令。则天下又曰:均是人也,强吾戴而君之,强吾俯而臣之。其初无甚异,而何以得专其富贵而行其予夺之意于我?而吾亦何畏而枉于下?圣人序君臣以定天下,天下顾莫之听,且将无所畏乎?其上一圣人之法,无以胜天下之情,则君臣之道废。圣人忧焉,曰:是非告语之所能辨,而智力之所能攻也。夫解人之疑者,必因其所已信,而觉其迷者,非自其所共晓者入之,不可也。于是取诸天地之间,得其定分而示之。易象诸天为干,曰:是其髙也,而吾因以为贵焉者也。象诸地为坤,曰:是其卑也,而吾因以为贱焉者也。凡索乎干者,皆一阳而二阴,君子之道也。易一作而天下定,盖曰贵贱之分,天地之位也【系辞】阳卦竒,阴卦耦,其徳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胡益之解云:此是孔子又自释阳卦竒,阴卦耦之所由也。言阳之卦是君子,阴之卦是民。一阳在上,则众阴归之;一君在上,则二民归之。犹天下一统,众归于一主,则成邦国之道,是立治之本,此是君子之道者也。言阴者是小人之象也。夫二阴在上,而一阳居之,是犹二君在上,而在下之人无所适从,则天下不能统一如。此则乖邦国之道,是致乱之本,此小人之道也】而圣人亦曰:「此天地之为也,非我也。」呜呼!文字之作,圣人不得已于天下,而非其意也。虽然,圣人之作《易》,其固以立君臣也。亲为其事而求信其事,则或者疑于自为。天下未习其説,而一日兆其説,则人亦非以为固然。故圣人晦其智而神之蓍。盖人之心玩于理之常,而竦动于数之不可混。故数也者,所以济其理之所不行。今夫裂千金之藏,使信士为之,亦奚不均者?而古之人付诸筹,使自探而自取之,然后多者不徳,而寡者无怨。故夫筹者,所以济信之所不行。呜呼!《易》之作,始于定贵贱之分,而其数也,所以神其道,以济君臣之理而已,而非徒若是诞也。

礼【此篇论巽伏隠约之容】君臣之道,其未明也,天下愚;既明也,天下诈。故圣人为之《易》,以觉其愚而发其微;为之礼,以闲其诈而救其末。而后君臣可以无废,且使夫人而皆食,是食皆服,是服皆居是位,则天下无至于僭且相攘。圣人之法曰:「必若人而后可以食此也,否则不得食;必若人而后可以服此也,否则不得服;必若人而后可以居此也,否则不得居。」夫乐不可独美,不可专专美而独乐,争之所由出也,则僭夺相攘之患生。然则圣人之为是贵贱也,无乃所以开天下之利心而长其贪吁?天下唯不知利而无求多也,天下而知利,则名分者人之贼,而爵禄者相戕之器也。夫如是,则天下之乱必将起于公卿士大夫,而不起于民。何也?民之势不可以为,而公卿士大夫之具可以施也。是故有百乘之家,则千乘之仇也;有千乘之国,则万乘之盗也【孟「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乗之家,千乗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资之可施之具,以济其欲利之心,因其所据而冀其所非望,则贵贱分而诈之具又甚乎其愚吁!如之何其可耶?圣人以为不有所不居,不能有所率;不有所不争,不能有所媿。故夫礼者,所以深为是巽伏隠约之容,以退其不满之心。莫尊乎天子,而诸侯膳以犊【记「礼器冇以少为贵者,天子无介祭天特牲,天子适诸侯,诸侯膳以犊】莫卑乎煇胞翟阍,而尸及以馂【祭统「夫祭有畀煇胞翟阍者,惠下之道也。唯有徳之君为能行此,明足以见之,仁足以与之。畀之为言与也,能以其余畀其下者也。煇者,甲吏之贱者也;胞者,肉吏之贱者也;翟者,乐吏之贱者也;阍者,守门之贱者也。古者不使刑人守门,此四守者吏之至贱者也。尸又至尊,以至尊既祭之末,而不忘至贱,而以其余畀之。是故明君在上,则竟内之民无冻馁者矣,此之谓上下之际】夫自其至尊有所不居,以作其亷;自其至卑有所不争,以平其恨。使人而皆亷于其有余,皆亡恨于其不足,则天下可以无乱。虽然,圣人举强人之礼,而必人之从,则人亦谁率以听圣人?故先之以其耻曰:“吾为礼以待天下之公卿士大夫,而为刑以待民。夫吾之礼独以待天下之公卿士大夫而不责诸民,何也?吾固谓公卿士大夫之贤可与行礼,而不肖之民宜无与焉者也。”人乐为贤公卿士大夫,而耻为不肖之民,而后其礼行。呜呼!诱于其名而安其所艰,是圣人所以弭天下好乱之机而不示者也。或曰:“圣人之礼伪也。一赐而三辞,一饮而百拜【扬修身篇礼多仪日昃不饮酒酒必馂宾主百拜而酒三行不巳华乎】呜呼!是固圣人之至权也。夫一赐者人之荣,而三辞者雍容之节;一饮者意之通,而百拜者屈折之义。盖圣人蕴缓取之意于人情欲速之时,予之以其所慕,而反致其所畏。凡此者,皆其所以阴伏崛强之气而柔其躬,而非屑屑然为是伪也。后之説者曰:“跪伏拜揖无益于道。”吁!跪伏拜揖之权去,天下始有春秋之变也矣。

诗【此篇论宣民以言】天下之祸,骄生于有所恃,而怨生于有所忌。故公卿士大夫之势易骄,而民之势易怨。呜呼!骄之祸,其发速而小;怨之祸,其发迟而大。溃血之痈,不如腹心之隠疾;穴隙之盗,不如臣仆之窃伺。天下之患,唯其伏于所不敢,而决裂于一日之敢者,不可为也。夫民之怨,始于利害之不敢谒,而成于是非之不敢议。若是而甚焉,则敢议矣,而不敢谤;若是而又甚焉,则敢谤矣,而不敢叛。吁!不可以复甚也。均是人也,有所拂于吾心,恶之而不得逃;有所慊于吾心,欲之而不得求。所恶不得逃,所欲不得求,而上之人又从而壅其口焉。疑而不敢议,愤而不敢谤,则亦堙郁甚矣。夫禁之议,禁之谤,不过以死惧而已。而斯民察夫勿议勿谤之积,死且无日,而或议或谤,意者未必遽死也。故宁犯死而不顾,且议且谤之民。夫一有敢死之心,其去叛也亡几。唯圣人逆知夫困穷亡聊之意,不可以锢而怒之巳甚,蕴怒而不逞,其势将至于此也。故曰:贵者可禁,而贱者不可抑。是故节公卿大夫以礼,而宣民以诗礼。行乎黙而诗达乎言。呜呼!圣人所为维君臣之道也,如此。忿之舒也以啸,哀之尽也以哭。盖閟于中而泄于其外,则不能以复留者,人之情也。尝观于诗,政刑之苛,而赋役之重;天子诸侯朝廷之严,而后妃夫妇祍席之秘;匹夫匹妇皆得以肆言之。圣人为诗,而肆天下之匹夫匹妇皆得以言其上。疑于积天下轻君之心,及至于幽厉之小雅【小雅菀栁刺幽王也,暴虐无亲而刑罚不中;大雅荡,召穆公伤周室大壊也;厉王无道,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邶▯衞陈郑之风,亟谏而不忤,显讥而不戾,相与携持去之而卒不忍【邶风柏舟,言仁而不遇也;▯风墙有茨,衞人刺其上也;衞风硕人,闵荘姜也;郑风狡童,剌忽也;陈风宛丘,刺幽公也】然后知圣人使之。言而至于不敢尽言,而何况于教叛?是故汤武之兴,其民急而不敢先;周之衰,其民哀而不敢离。盖其堙郁不平之气舒焉,而亡聊之意不蓄也。呜呼!诗不作,天下之怨极矣,卒不能胜共起而亡秦。秦亡而后快,于是始有匹夫匹妇存亡天子之权【贾谊《过秦论》:陈涉,甿隶之人,迁徙之徒,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罢散之卒,而转攻秦,天下向应,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呜呼!春秋之衰,以礼废;秦之亡,以诗废。吾固知公卿大夫之祸速,而小民之祸迟而大,而诗所以维君臣之道之功也深。

书【此篇论君不敢自专】圣人之始立君臣也,惧其疑也而有《易》,惧其福也而有礼,惧其乖也而有《诗》。故《易》示之象,礼示之理,而《诗》示之情,而天下尊君益至矣。虽然,天下之待其君也日尊,而君之立于天下也日孤。夫成其尊而致其孤者,何也?天下之事,患伏于一偏,而变生于所积也。其权之卓者,其情暌;其势之隆者,其分隔。夫是以尊之之至,而孤之所由起。夫积其尊而未至于自孤,既孤也,则其势将至于复丧其尊。徒开其端而不计其末,驯至于其所穷,而后无继。吁!圣人岂若是疎也哉?是亦不反其本而已。凡圣人所为合天下之权以成其事者,非徒以自威,聚天下之势以极其重者,非徒以自宠也。盖将使天下居我于其所可甚畏,而吾则与天下以其所可甚爱,而后可以用天下人之情。得百金之惠于其己敌,而不以为己重;而王公大人下一语而接之,则诧然以为荣。盖凡出于意之所不期,而分之所不及者,为能动人。天下之人未可以直遂其所欲也。直遂其所欲,则恩者玩之始也,谦者侮之导也。是故圣人之道,必先严于人之必尊,而后媚于不自尊。尝观尧舜之吁谟【尧典》《帝曰》《吁》《又大禹谟》《臯陶谟】禹啓汤武之誓命【大禹谟》《禹乃防羣后誓于师曰》《甘誓》《啓与有扈战于甘之野》《作甘誓》《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武王伐殷》《作泰誓》三篇】盘庚周公成康之诰【盘庚》作《盘庚》三篇《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成王命微子啓代殷后》《作微子之命》《成王封康叔》《作康诰》《成王作酒诰》《成王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诰》《周公作洛诰》《迁殷顽民》《周公以王命诰》《作多士》《康王既尸天子》《遂诰诸侯》《作康王之诰】其与当时君臣丁宁委曲,通其话言而制之心腹,开其利病以柔其不服,若不敢自决而需民之肯也,然后为之喟然叹曰:「彼闻其君」若是其恐也,视其君;若是其邈也,惟其可否之听,而无得以与其予夺。其求多于上之望絶,而觊心不生。夫惟可否之听,而无与其予夺,而圣人乃不私其防,与之酌其宜,而折其是非。夫所求多于上之望絶,而无有觊心,而圣人顾出于其所不意,以役其诚,尽其懽,是以天下之民以为非常之遇,无故之幸。呜呼!圣人致其所爱于其所畏之后,而天下得所不期于所不及之中。夫亦何忧于居尊而自孤也哉?天之于物,震之以雷,而泽之以雨,肃之以霜,而涣之以日。故未雨于雷之余,而日于霜之后者,天之所以不亢也。《易》也,《礼》也,《诗》也,期于人之必尊;而《书》也不自尊者,君之所以不孤也。

春秋【此篇论圣人之术穷】或曰:「春秋之作,曷为曰极礼之衰而忧诗之去也?」春秋作,圣人之术始穷。曰:「春秋之为,极礼之衰,奈何?」曰:「昔圣人之作礼,不过曰是足以相媿而已。礼穷矣,天下无足以相媿,则其甚也,至于相袭而无以相讨;又甚也,至于相盖而无以相议。然则小人之恶,不可以复沮也欤?」圣人制礼之初,逆察其至于此也,而为之史。盖小人负不义之名,虽敢于欺暗世,犹惧夫后之人追而戮之。也是以中其惧心,而扶其媿心之衰。故夫史者,礼之佐;春秋则史之君也。曰:「国有史,春秋奚必作【左序: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也。史之所记,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诸侯各有国史,楚谓之梼杌,晋谓之乘,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周衰官失其守,仲尼因鲁史防书成文,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曰:「史又穷矣。崔杼弑其君,太史书之,兄弟为戮【经:襄二十五年夏五月乙亥,齐崔杼弑其君光】天下之史如是其直者,盖寡;一死而一继者,尤寡;再死而再继者,抑尤寡也。夫无其直也,则未死可以禁;无其继也,则既死不可以复。然则小人之恶也,勿借矣。故礼之穷,至于相盖而不相议,于是乎有史;史之穷,至于可禁而不可复,于是乎有春秋。曰:「春秋之异于史也,奈何?」曰:「史以官,春秋以匹夫;史以国,春秋以天下。」曰:「春秋曷为必以匹夫及天下?」曰:「小人之恶,幸而逃于其刑,不能逃于其史;幸而逃于其国之史,而不能逃于天下之春秋。」然则恶固不可盖,作者其庶有忌乎?吁!圣人之术,盖至是也穷。故曰:「春秋,天子之事。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南轩张敬夫解:春秋,明天理,遏人欲,以示万世有国家者之大法,故曰天子之事。又曰:「知我罪我者,其唯春秋。」盖知之则以为圣人继天心而立人极,有不可巳者;不知则以为专防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或云僭矣】不察圣人之心,则匹夫而专天子之事,春秋固僭也,焉得无罪?曰:「春秋惧恶之书也。」贱者之叛不书,虽弑君不名;季氏用八佾,大变也,不书;阳虎、季孙稔祸也,不书。圣人不赦于其显,而讳于其微也,何故?曰:「隠之也。」圣人尝曰:「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庶人不议。」当是时,天子之权,凡移于诸侯者,皆移于大夫矣。圣人于诸侯曰:「天下无道,自诸侯出」,直辞也;于大夫曰:「不在大夫」,隠辞也。呜呼!春秋近也,大夫微矣。圣人不忍大其微也,大夫犹近也;降是益微矣。故夫诸侯之僭,积而至于大夫;大夫之僭,积而至于陪臣;陪臣之积,吾未知其所终也矣。畧其微者,窒其渐也。呜呼!是吾所谓圣人之春秋,极礼之衰而忧诗之亡也。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四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五七圣论            陈傅良七圣论序余观天下之变,伤古不复见也。作《七圣论》。人之言者:“唐虞之法不如夏,夏不如商,商不如周。”吁!法愈备而人愈浇,天下所以至于秦汉也欤?古之圣人,居世之变而不与焉者,惟文王故。离之而系其未云。尧舜【此篇论举元凯去四凶】风俗之变,圣人起之也。故夫圣人有所利于天下者,必有所病于天下。火之伏也,嘘之则然,扇之则炎。猛兽寝于山,其怒而嘷也,必或惊之;其贪而杀也,必或诱之。夫天下之机心,莫之禁也,犹火而易扰也,犹猛兽。圣人之初,盖不急于立而震之也。兹非其材之不足于立,而智之不足于虑也。如是可以治矣,则亦无好于有为也。夫如是可以治矣,而好于有为者,皆起于愧其所不能,而求工其难。圣人惟不求夫工也,则虽有所迟焉,若畏缺焉,若偷而弗以为巳愧。是圣人非恶夫成而固迟之也,而忧其成之速而弊也;非恶夫备而固缺之也,而忧其备之极而巧也。吾力足以成矣,足以备矣,而毕取焉以为名,则风俗之变巧日益滋,弊日益亟,而后之必有不可支者矣。惟己之快,而后之人无继者,圣人不为也。故宁有屈于其名,而推其余以及后人。昔者观书至于尧,未尝不惑之也。共工之欺尧,知之矣,而去之不以时【尧典:共工方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共滔天】四岳举鲧,尧曰:不可,而岳犹曰:试鲧。尧听之未害,及鲧用而无成,则岳之责也,奚辞【同上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懐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于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巳。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而尧不加夫知其欺而纵之,不若未之知犹惮也。责之无辞而难之,则是苟有辞者莫得而诘之也。巳然则宜去弗去,宜责弗责,亦奚以厉天下者?呜呼!尧非不知其无以厉天下,或者将有以议己也,而犯人之议也弗防,而且安之。唯忧天下之变,而不敢震之也。一传至舜,四凶之未诛,诛之;十六相之未举,举之【见左文十八年】夫族大难击,而新进者易疑。舜奋焉,击人之难,而进其所疑,动之以其所未尝,而收天下之权而天下健其诛之之快,而决其举之之骤,而舜之法始详于天下。噫!详天下之法者舜也,而斵天下之朴者亦舜也。孔子之论尧舜曰:“大哉尧之为君!君哉舜也!盖思尧也夫,其叹舜也夫。”禹【此篇论贡助彻之法】一圣人作,必有以胜乎古之人者矣。吁!愈作而愈胜,吾固忧其所终也。是故舜之胜尧,禹之胜舜,非舜禹之美事也。时之及圣人,不能却其来,则势之积,虽圣人亦不可保其往也。则舜禹亦不得以为之也。后之圣人,又有以胜之者矣,而天下之变遂至于穷焉,而无所归。世之议者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嗟夫!贡之犹有所不善也,固所以遗商周也。助之尽善,是其所以开秦已矣。何者?天下之理,是非之相因而成,毁之相仍,故法不可以极,而弊常生于积美之后。民之初,混焉生,羣焉居而已。夫其混焉生,羣焉居,贵贱无别,而彼此不相为用,甚逸而可乐也,则其戴圣人而君之者,非意也,势也。唯其利也,而昏于其智之不察也;其害也,而窘于其材之不御也;其争也,而紊于其谋之不决也。彼见夫圣人之不类也,而其智之足以察也,才之足以御也,谋之足以决也,则因聚而君之,以求其如是之欲而已。圣人者,亦供其如是之求而已。上之人初无所取于其下也,下之人初无所奉于其上也。夫上之人无所取乎其下,是无法也;下之人无所奉其上,是无礼也。后世圣人谓是不可以久也,于是乎有贡。呜呼!自其贵贱之无等,彼此之不相为用,至于上得以取其下,而下得以奉其上,则亦既详矣。羽皮不如丝麻,丝麻不如衮冕佩玉。至其有衮冕佩玉,人始艰于自检,且将放焉,以惟安之求,则曰:「不如袒裼之适。」夫丝麻虽质,民不病于寒;而衮冕佩玉之饰盛,民始病于礼。故凡近质者犹可措其未施之智,而尽饰者益滋其无已之情。是故人之情不可使之甚便,而君子之治亦难乎其无余巧也。以无余之利足甚便之欲,而天下之患日益。故曰:「井田之成,阡陌之生也。」彼秦人以其功利之心,一旦破先王之井田,而阡陌之天下,亦卒不以此患苦之而亡秦也【前《食货志》:秦孝公用商君,壊井田,开阡陌】破先王之旧,而天下不患苦之者,则亦已有所厌,而喜其新,幸其有所纵,而解其甚也巳。故孔子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商周之道,不胜其弊【记》《表记》云】吁!圣人固己忧天下之必秦,而悲夏之道不可复见也哉!

汤【此篇论援天以自神】圣人而有所立也,犹惧其天下之变也。圣人而有所变,则亦趋天下而诈之也巳矣。凡人之情,弗堪于尊卑贵贱之检,耻役于人,而乐于亡辨,未尝不欲一决而逞也。而圣人为之礼,为之法,礼之可媿,而法之可畏,故天下不忍犯君之尊,而惮其严。虽然禁人己详,而人情不自胜,犹惧其僭而至于簒,狎而至于无所忌也。而圣人又将易之而自肆乎其外,动天下之兵,加诸其天下之君,而曰:“吾亦以为理。”吁!吾身禁之,吾身犯之,则天下荡然弗顾,且至于大乱亡日矣。圣人忧焉,曰:“道之在天下,觉之而信,愚之而尊,故为之明以易天下之见,而道信;为之幽以难天下之知,而道尊。”信以行吾道之常,而尊以通吾道之变。心吾知其明也,卿士吾知其贤也,庶人吾知其公也。索之冥冥,探之茫茫,而谓之卜者,果何取也?见独而未孚,议揺而未固,心失其明,卿士失其贤,庶人失其公。卜一施焉,则独者孚,揺者固,故心也,卿士也,庶人也为之明,而卜也为之幽。吾取焉,而用其自神之机,而寓之曰“天”。天之説行,则斯民也动于其所不测,而安于今日之所未尝意,其固然而忘其前日之所不可。其见圣人也,天而不神;而见其君也,独夫而不君,而后礼法可以无废。吁!天之説所以愚天下之耳目,而济礼法之穷,而圣人病矣。尝观于商,其书必言卜【盘庚上下稽曰云云】其诗必推祥异【商颂▯鸟祀髙宗也,天命▯鸟降而生商,郑氏笺天使鳦下而生商者,谓鳦遗卵有娀氏女简狄吞之而生契】其惧民必以其祖考【意见书盘庚】而其礼则严于祭【那颂祀成汤也,烈祖祀中宗也,长发大禘也,殷武祀髙宗也】孔子亦曰:“夏道尊命,敬神而逺之;商人尊神,先鬼而后礼【记表记云】则商俗之鬼【史汉髙祖纪太史公曰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自汤之援天以自神焉始也【书汤誓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又曰致天之罚汤诰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盖尝论之当周之衰诸侯之僭极仲尼欲绳之而位匹夫也以匹夫之位而绳诸侯之是非其名日益僭春秋之作于是乎书王【隠元年春王正月云云】汤欲加其所不可加于天子而托之天仲尼欲加其所不可加于诸侯而托之王吁吾是以为圣人病也武王【此篇论偃武修文】圣人之始为天下也,同之而已矣,而未始震之也。其次则震之也己,而未始愚之也。又其次则愚之也矣,而未始媚之也。媚天下焉以利,而厌其心,而幸其不叛。而圣人之术,盖至于治周而已穷。呜呼!亦其风俗之世薄也。古者君近民以寛,而民之待君以严,故圣人之治简而直,安而无忌。

天下之情亦愿而听命,懽愉而无怨,是以尧舜之于天下,取之不谢,舍之不请,傥然受之,当时不怪其无故之获,闷然释之,亦不尤其为是苟异也。自商以来,上之人不固也,以惧下之心未孚也,以疑夫上日以惧,虽欲有专焉而不敢,肆意以为下日以疑,则少有不慊于其中也巳,族而窃议于其后。圣人遭风俗之防,亦因以其术维之而已,幸而便于治。今则虽欲留焉以资后人,亦不可得。吾于周之治,盖悲。武王、周公之居其巳甚,而出于其无可为而説者,曰:「是其所以为能」,亦惑也巳。孔子论商民之敝曰:「荡而不静,胜而无耻。」周民之敝曰:「利而巧,文而不慙【表记云】呜呼!尽之矣。武王之所以偃兵而自疏,其非忍散财发粟以致其爱【书·武成「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多其文章,绸缪其礼乐,以调伏其怒,盖皆洽之以欢,揉之以柔,以镇其静,而满足其无耻之俗之心。而其弊也,则利而巧,虽欢之而不徳也,文之而不慙,虽柔之而不情也,则虽有武王、周公者承之,天下且不可以复见,况乎其无武王、周公者承之也。子贡赎人不受金,孔子过之曰:「鲁自是不复赎人矣【家语·致思篇「鲁国之法,赎人臣妾于诸侯者,皆取金于府。子贡赎之,辞而不取金。孔子闻之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后,鲁人不复赎人于诸侯』云云】以赐之贤,赎人而不利焉,宜好名之趍也,而遂至于不赎,何也?天下之情惟期乎巳胜者,不可以复加者,则亦莫之胜也己。莫之胜者无继,则鲁之人不赎也,果矣。周之道,其所以不可胜者,是其所以不可继也。伊尹【此篇论汤伐桀,▯之以信天下】人心之疑,举天下之口以辨焉,不解也;而唯一无心者足以定之。均千金之产,虽其父兄不敢以意属诸其邻;二人之争,必涂之人曲直之而后释。盖无心者,天下之所信而自固也。昔者汤之仁,天下之徳之者众矣;桀之不仁,天下之雠之者亦众矣。彼其徳汤而雠桀也,则汤之兴天下必以为是,而其伐桀天下亦孰以为非?虽然,或者是其所徳,而非其所雠,天下之心犹有疑也。何者?天下之人固有不忍恩汤以自便,而虽被桀之虐,必不敢怨焉者,在也。且夫君臣之分甚明,而理乱者势之常数,则幸国之衅而易其君,又仁人之所不为。岂有天下而无仁义之人?则汤之仁也,吾将以为固然;桀之不仁,吾亦安之于无可奈何而已。必不忍徳汤以叛君,不敢以桀弃而不之臣也。夫使天下之大,有一夫恻然乎汤之不忍归,而愓然乎桀之不敢去,则圣人所不取。呜呼,此伐夏之师所以至伊尹而定也。彼伊尹者,耕畎亩之中,以乐尧舜之道者也。桀之暴也,不加汤之圣也,不闻。

彼其心何尝利汤而病桀哉?汤三聘之,而闷然而应;荐之桀者五反,而衎然而适。则其心又非欲兴汤而亡桀也。夫其不病之也,而非欲亡之也,而至于丑夏而不留;夫其不利之也,而又非欲兴之也,而至于归亳而不辞。然则桀诚不足以有天下,而天下果不可以无汤。夫而后向之不敢恃者以自决,而不忍者亦以安,而汤之伐桀天下始晏然无疑。孔子序书曰:“伊尹既丑有夏,复归于亳。”伊尹相汤伐桀,微伊尹,虽汤亦无自信于天下也哉?周公之东征,邦人有艰之者,周公曰:“民献有十夫为之也,而后邦人无异议。”盖尝论之,以汤伐夏,犹假伊尹以信;以周公伐商,犹假十夫以信。故夫汤、周公有无心之实,而伊尹、十夫有无心之形与声。徒实而形与声不孚焉,而动天下之兵者三。代不为也。呜呼!而况乎其实之并亡也。周公【此篇论诛▯叔而封武庚】武王之封武庚也,存商之仁也,固存商之仁也,亦安周之心也。以人之臣虐其君而取其天下,虽盛徳民之不疑者盖寡,而重弃其孤,翦焉其族而覆之祀,民心之疑不解矣。民疑而不解,天下不可居也。故夫封武庚,亦安周也。吾行仁而不失其自安之道,武王之计得矣。而周公从而杀之,周公之杀武庚,非武王之意也。圣人之为,不如是其甚也。兄杀其弟,父杀其子,人则曰:“吾固疑其弗利于商也。”其号曰有之,而固将徐絶之也。武王之继商不情也,周公一诛而被武王不情之名,则周公之心岂安?呜呼!周公之诛管叔,其诸以谢天下欤?且管叔非叛周也,叛周公也。武庚则叛周也,非叛周公也。管叔之罪私,而武庚之祸大。盖武庚蓄未逞之谋,而发于管蔡之隙。管叔不胜其忿,以成武庚掎角之势,则周公之致辟于武庚,而寛管叔之诛也,似可。何至于戕其兄?呜呼!周公之诛管叔,其以谢天下也。武庚叛也,管叔亦叛也。周公而施于武庚,而置管叔,是屈于亲而法独行于雠也。叛均而罚异,则天下偏周公之刑矣。偏周公之刑,则不情。武王者,管叔不忍杀也。是故周公宁忍于管叔。夫周公而犹忍于管叔,则非甚于武庚矣。天下无甚周公之辞,而后无疑武王之心。故周公能以其身犯戕兄之不祥,亦不累其君父以弗利商之谤。悲夫!其仁于君父也。夫昔者帝舜诛四凶人,而封其欲杀巳之弟,而天下咸服【孟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兠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繇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痹。有痹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它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石碏杀州吁而及其子厚,君子曰义【左隠四年,州吁未能和其民,厚问定君于石子曰:「王觐为可?

曰:『何以得觐?』曰:『陈桓公方有宠于王,陈、卫方睦,若朝陈,使请,必可得也。』厚从州吁如陈。石碏使告于陈曰:「此二人者,实弑寡君,敢即图之。」陈人执之,而请涖于卫。九月,卫人使右宰丑涖杀州吁。子濮,石碏使其宰獳羊肩涖杀石厚于陈。君子曰:「石碏,纯臣也,恶州吁而厚与焉,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盖象不济四凶之恶,则舜可以私;厚与州吁之谋,则石碏不得不公也。由此观之,管叔无连商之罪,则周公亦可以无诛。吁!管叔之无连商而可以无诛,周公欲也。虽然,吾亦悲周公之未有以处武庚者。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五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六西汉臣论陈傅良周勃、汲黯、霍光【此篇论三子无学】事有出于异天下之常者,不幸而有豪杰之士,任能而为之,鲜不以误夫世之妄庸者也?何者?乏其器而喜为其亊,未能其心而逐其迹,适以误之也巳矣。李广不击刁斗而将,有广之才可也,他将而为之,则必以失律败【广出击胡,行无部曲行陈,就善水草顿舍,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衞,幕府省文书,然亦逺斥候,未尝遇害】食野葛而不死,举世曹公而已,强而学曹公者,皆速毙之道也。古之君子,有余不敢尽制,行不以巳,岂非乐道天下之常,以无误人也哉?昔者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夫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而子路失言,圣人辟之固矣。圣人不辟子路之失言,而责其有御人之佞,何耶?盖不学而自能由也,可为之而欲以强中才之子羔,固夫子之所疾,而所谓“贼夫人之子”者也。它日圣人语之以六蔽,以为好仁、好智、好直、好信、好刚、好勇皆不可以不好学,其悟子路之防微矣。世之论者皆曰:周勃之安刘,霍光之立宣,汲黯之惮淮南,皆以无学得之,士亦奚贵夫学【勃为人木强敦厚,髙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説事,东乡坐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上曰:“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霍光赞光处废置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然不学亡术,闇于大理。淮南王谋反,惮黯好直諌守节死义,至説公孙▯等如发蒙耳,始黯列九卿,▯汤为小吏,己而▯至丞相,汤御史大夫,黯时丞史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曰:“陛下用羣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日益甚矣】吁!兹固子路之所独能,而欲移之子羔者哉?吾见未必能其所好,而溺于所蔽也,必矣。与嫠妇处而不乱,栁下惠所自能也,鲁男子。而为之则必以自污,故莫若以吾之所不可,学下惠之可【家语·始生篇》:「鲁人有独处室者,隣之嫠妇亦独处一室。夜暴风雨至,嫠妇室壊,趍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嫠妇自牖与之言:『子何不仁而不纳我?子何不如栁下惠然?』遇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鲁人曰:『栁下恵则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下恵之可。』孔子闻之曰:『善哉!欲学栁下惠者,未有似于此也】世之君子,其亦以吾之不能,学三子之所能也哉?毋自陷于灌夫之伦,无术不逊,自取大戾,以为天下戮也。曹参、丙吉【此篇论寛厚长者】嗟夫!小人之情,最不可使之无所顾也。小人而无所顾,则其心也狃于为恶,而安于犯天下之不义,忿戾而不可解,而无复冀君子之恕巳。故夫疾不仁者不可巳甚,而恶恶者不可太明,是非为是姑息也,犹将有以全之也。古之用兵者,围师勿遏,穷寇勿迫,岂以为不可遏且迫耶?盖穷而迫之者,是示之以无生意,而厚其毒;围而遏之,乃所以决其怒,而泄其无聊之谋者也。岂惟用兵?君子之治人,亦乌可俾之厚其毒而泄其无聊之谋也哉?彼小人之为奸也,亦非不知负天下不美之名,而有以来君子之所不赦也。惟自知其负天下不美之名,故盖之则犹有所【阙】君子之赦巳故寛。之则庶几于自新急之【阙】为君子者不能少忍以徐伺其变而鍜链絷束之以稔其恶然则小人之无所顾也其罪岂专于小人哉亦君子者成之也古之君子之用刑也固以惩奸也然可以惩可以无惩可惩而不惩所以长乱不可惩而惩亦以长乱周公之制酒诰也于周人之聚饮者杀而商之工湎于酒者姑教之勿杀【书酒诰矧汝刚制于酒厥或诰曰羣饮汝勿夫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何者有可惩之罪而无受惩之情者莫若宥而劝之以仁也曹参承秦之弊而以扰狱市为深戒【萧何薨使者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丙吉相宣帝之刑名而不按▯吏【居相位上寛大好礼譲掾吏有罪臧不称职辄子长休告终无所按验客或谓吉曰君侯为汉相奸吏成其私然无所惩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窃陋焉后人代吉因以为故事】呜呼安得寛厚长者如斯人而与之共论周公之意也哉张良二疏【此篇论不得与周召毕荣之列】

【阙】

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且辍一日之宻迩,从事于萧▯之微,亦奚不可者?而诗人有三月三秋之惧,何者?未及旋踵而乘之者至也。凡人臣之事君,一有所疎外,则其分也。日隔而君之见知也不深,惧其嫌隙也易开,忌其复进也交谤而不释,君子安得而不忌也哉!昔汲黯与张汤、公孙▯比肩于武帝之庭,萧望之与恭显、许史共事于宣帝之日。▯汤之疾黯者,恨无所发;怒恭显之与望之不相能,又非一夕也。重之,武帝深昵▯汤而貌敬黯,孝宣亦以法律右恭显,以书生忌望之。二君子立于朝也,危矣哉!淮阳之命黯,所以愿出入于禁闼【上召黯拜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彊予,然后奉诏召上殿,黯泣曰:“今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淮阳吏民不相得,吾思得君重卧以治之】平原之迁望之,所以雅意本朝而戚于其心者【宣帝时选博士諌大夫通政事者补郡国守相,以望之为平原太守,望之雅意在本朝,逺为郡守,内不自得,乃上疏云云,书闻徴入守少府】非择事以为忠也,惧有以中之也。呜呼!彼贤者不敢离君之左右,而惧谗间之中巳,孰谓武宣得人为汉家之盛矣乎?三代而上,臯陶矢谟于内,禹臯躬稼于外,周召师保亦出为二伯,居者无间,言行者无愧色,无所惧也。秦汉以来,此风尽矣。武安一去,咸阳七里而应侯之谮己行【白起与应侯有隙,秦使王陵攻赵邯郸时,起病不任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起病愈,秦王欲使代陵将,起曰:“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起终辞不行。秦王使王龁代陵将,楚使魏公子将兵攻秦,军多失亡,起曰:“王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强起白起,起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为士伍,迁之阴宻起病未能行,诸侯攻秦急,秦王乃使人遣起,不得留咸阳中。起行出咸阳西门,至杜鄠。秦昭王与应侯羣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劒自裁】董仲舒左迁胶西,几不免于祸【公孙▯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为从防,▯嫉之,言于上曰:「独仲舒可使相胶西王。」云云】奸锋之中,人固如此也。吁!君子安得而不惧也乎哉?衞青张安世【此篇论君臣不可相忌】君臣之间可以相忘,而不可以相忌也。相忌之隙开,君臣之道丧矣。大凡忧畏生于不足,猜疑起于有间。上之绳下也太严,则下之奉上也不敢自尽。故操权急者无重臣,持法禁者无节士。何则?有所拘者不能有所纵。戚然自危,必不能泰然安意为之。呜呼!人君之禁其臣,使之惧,不免之不暇,屏迹以逃嫌,损威以避祸,岂国家之福也哉?

昔武帝以刚明之资,督责臣下,自李蔡、严青翟、赵周数相骈死牢户,石庆虽仅以谨终,亦数被谴。公孙贺至于流涕,不敢受命【贺代石庆为丞相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比坐事死,石庆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初,贺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曰:“臣材不任宰相。”上与左右见贺悲哀感动,下泣曰:“扶起丞相。”贺不得己拜】当时处钧衡之地,如以其身陷不测之渊也。至于宣帝,其忮克又过之。赵盖、韩杨之伦,以微罪诎【见前篇注】其他自全,唯陈万年之顺从,丙吉之谦虚而已【万年善事人,赂遗外戚许史,倾家自尽。丞相丙吉病甚,荐万年后代于定国为御史大夫。吉居相位,尚寛大好礼让】髙材之立于朝者,未始不累之也。世多咎衞青之事武帝不招士,张安世之事宣帝不荐贤【青赞苏建,尝説青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士大夫无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者,勉之哉。青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待士大夫,招贤黜不肖,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莫府长史迁辞去之官。安世问以过失,长史曰:“将军为明主股肱,而士无所进,论者以为讥。”安世曰:“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知士而荐之?”其欲匿名迹、逺权势如此】嗟乎!魏其、武安以厚宾客为天子切齿,霍将军以秉权萌骖乘之祸,其鉴未逺也【宣帝始立,谒见髙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及光死,而宗族竟诛,俗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况青握兵百万,振威沙漠【见衞青本传】安世身揔禁旅,司国之命【魏相曰:“车骑将军安世事武帝三十余年,与大将军定策,天下蒙福,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以为大将军】此固武宣之所以侧视貌敬,其心难之者,使其招士荐贤,以取士大夫之誉,其能免乎?易·于否之六四曰:“有命无咎,畴离祉。”豫之九四曰:“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所居之世不同,其事之所以异也。若豫之九四以上行之志,不能勿疑,而畴离以自守,则旷官之刺兴;否之六四履可危之地,不俟有命,而朋盍以自助,则植党之患生矣。若二臣者,未能免朋盍之疑者也,孰若自处于畴离之祉也哉?呜呼,是非二臣之罪也。赵充国、龚遂【此篇论不利于其名】君子之所为,非利于其名而为之也。利于其名而为之,则凡可以得名者无不为也。呜呼!饰伪以钓名,非深情厚貌者不为也。而谓君子为之乎?伊尹之告太甲,必先己而后汤。仲尼于夹谷之书,书齐人来归郓讙、▯阴之田,无逊辞。

圣人岂不知先君之义,有功者之不贵矜哉?然直言之而不以为媿,自为而自书之,若有徳色,何也?于其可以言而言,不必嫌于自贤也;于其可以书而书,不必嫌于自伐也。圣人之心,惟无所自欺而已矣。其为天下计者甚重,其取誉于巳者甚轻,而何暇利于名之美而为之哉?昔赵充国有降羗之绩,浩星赐劝之归功他将,非愚臣之所能及【充国请罢屯兵,奏事,充国振旅而还,所善浩星赐迎説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羗强弩出击,多斩首获降虏以破壊,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龚遂以治郡闻,王生教之归徳天子,非小臣之力,遂卒用王生之对而获长者之誉【上遣使征遂,议曹王生从,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冝曰:‘皆圣主之徳,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説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充国力拒星赐之计,而以其意自陈,议者莫不多遂之有逊,而薄充国之自伐也。噫!以渤海之治归徳天子,人臣之义固也;以屯田降羌而归功出击之将,使在上者易以开衅而邀功,生事之臣得以中好大之欲而售其説,其祸天下岂少哉?吾身获卑牧之名,而天下被其实祸,君子固如是乎?君子而果如是,则李斯以颂美佞秦【史始皇二十八年,丞相李斯等相与诵皇帝功徳,刻于金石,以为表经】公孙▯以隠咎欺汉【对防曰:「尧遭洪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若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云云】亦得为近厚者矣夏侯胜、眭孟【此篇不言或然之数】古之君子,能言必然之理,不能言或然之数。夫必然之理,言之而中者宜也,其不中者非诬也,戒也。或然之数,言之不中者宜也,其或中者非信也,幸也。昔者夫子不语怪,是岂其知弗及哉?语之中不中,皆不可以为道,而适以借好异者之口。圣人不为也。邾隠公朝于鲁,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髙其容仰;鲁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皆有死亡焉。」未几而邾鲁之君,无不如其言者。孔子曰:「赐不幸而言中,是使赐多言也【左定十五年云云。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受心,已亡矣。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髙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夏五月壬申,公薨。仲尼曰云云】且子贡以礼觇二君之败,其中也。

圣人不以为贤,而以为不幸。盖揣存亡于未形之先,而臆祸福于不可致诘之际。以是为贤,则天下之好异者趍之矣。嗟乎,以理料事,君子犹不乐也,如此,况以数乎?固矣。夫汉儒之溺于数也,一灾一祥,无不预占而逆计之,以责其言必验。间或验焉,则好事者趍之。阴雨之变也,夏侯胜以之卜昌邑之废【昌邑王立,数出,胜当乘舆前諌曰:「天久阴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防以属吏。吏白霍光,光与张安世谋欲废昌邑王。光让安世以为泄语,安世实不言,乃召问胜。胜言《洪范传》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下人有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后十余日,光卒与安世白太后废昌邑王】石栁之立也,眭孟以之防宣帝之兴【孝昭元鳯三年,泰山莱芜山南有大石自立,昌邑社木卧复生;又上林苑中大栁防枮卧地,亦自立生。有虫食树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巳立」。孟推《春秋》之意,以为石栁皆阴类下民之象,大石自立,僵栁复起,当有从匹夫为天子者。孟曰:“汉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禅以帝位。”孟使友人内宫长赐上此书。时昭帝防,霍光秉政,恶之下其书廷尉,奏眭孟妄设祅言惑众,伏诛。后五年,宣帝兴于民间,即位】噫!孰知二子之幸而中者,亦夫子之所谓不幸而致汉儒之多言也哉?公孙臣推明土徳以为证,黄龙见。黄龙虽果见,而汉家卒火徳也【郊祀志:鲁人公孙臣上书云云】汉儒之多言而中,盖至此穷矣。昔晋景公疾,桑田巫言之曰:“不食新矣。”晋使甸人献麦,馈人为之,召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厠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厠,遂以为殉。论者曰:“巫以明术见杀,小臣以言梦自祸。”然则言怪而中不以取祸者,几希。呜呼!夏侯几死,眭孟被戮,其亦有以取之也夫。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六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七西汉臣论陈傅良王陵【此篇论諌吕后欲封诸吕】利于其自便,饕安者之为也。而古之君子,或便于其私,而不失成天下之大功。于是好名者趍之,而小人亦资焉,以济其妍欺。悲夫!天下之祸,盖出于君子之权,而小人盗之也。故夫权者,道之变,而义之贼也。士而未能道之变,则亦莫若无功,其无求以贼义而已矣。吕后欲封诸吕,王陵固争之,而平、勃适顺其意,卒安刘氏。平、勃也,故夫天下愚,陵之忠【惠帝崩,髙后欲立诸吕为王,问陵。陵曰:“高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説,问左丞相平及绛侯勃等,皆曰:“髙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陵让平、勃曰:“始与髙帝唼血而盟,诸君不在邪?今髙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髙帝于地下乎?”平曰:“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呜呼!其功不至于平、勃,吾未见其不为陵而非小人者哉?昔者管仲不死于子纠,子路疑而问诸夫子曰:「管仲未仁?」夫子曰:「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仁也,而不曰其仁,则在于不死【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然则圣人之意亦恕乎?其晚之有以盖乎其初,而薄其悦生以逃难之责,故尝论之,子路惟讲于此也,而自虞无以赎过,而不敢徒袭其为,是以宁死于衞,而或者以为由也,一决之躁,亦失于攷之不详矣。尝观夫子见南子,应公山之召,皆行之孤者也,而诸子以意安之,泛然莫之疑者,独由也,不悦【子见南子,子路不説;又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説】盖子路审于自料,固其守而不▯于名者如此,是故食焉而任其患者,其智之所以知,而反是则彼诚有所未见。夫舍其所安,冐而姑为,而幸合焉,则亦可以谢天下,不幸而不合,则流而入于小人,与其幸焉而庶几于合,孰若不欺其中之无愧?由之死衞也,夫岂偶然暗者之决哉【左哀十五年,衞乱,使告季子,季子将入,子羔曰:「弗及,不践其难。」季子曰:「食焉不辟其难。」子路入,公孙辄曰:「无入为也。」季子曰:「是公孙也,求利焉而逃其难,由不然,乃入。」曰:「太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太子闻之惧,石乞、孟黡敌子路以戈击之,防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闻衞乱曰:「由也死矣】圣人于衞之难,固以死处之,盖好髙而取名者,非由之素也。夫惟天下之士,好髙而取名也,则曰子路愚于勇者也,王陵愚于忠者也,于是党邪以孤正,荣存而丑亡,身图而国不计,君逋而雠是与,而风俗之弊至于颓壊而不可起而,人主莫之倚仗。以愚观之,非管仲、平勃,则凡若是者,亦皆利于自便,僭君子之美名,以文小人之奸而已矣。君子,恕之乎?不恕也。周勃【此篇论才不足而质有余】久矣,天下喜夫才也。自周衰,士以才相髙。孔子伤之曰:“吾欲从先进之野人,盖思古矣。”古之君子,弱乎其形也,而其气固;朴乎其貌也,而其心察。是故,简直而不苛,镇静而不浮。吾观赵文子,言不出诸口,而所举管库之士七十余家。生不交利,死不属其子【记檀弓:晋人谓文子知人。文子其中退然如不胜衣,其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呉起与田文论功,屈于起者三不如也,而至于主少国危,大臣未附,则文以自居,起亦愧弗及【史记传:魏置相,相田文。呉起不悦,谓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力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子三者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危,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是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起曰:“属之子矣。”文曰:“此吾所以居子之上也】是乌可以其才喜之耶?吁!世之人主,则亦无诱乎其所可喜也。今之君子,巧而文甚矣,震整而翘秀,闲丽而辩,学问之工而气质之陋也,词藻之华而忠信之薄也。机辩慧巧者,蒙不仁之具也;威仪丰度者,盖空中之质也。是以攻之不穷而用之必乱,摘之无尤而动则为奸。上之人,其亦何便于此哉?吁!吾是以悲绛侯之不可复见也【文帝初立,勃为右丞相,朝而问曰:“天下一嵗决狱几何?”勃谢不知。问:“天下钱谷一嵗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浃背,媿不能对。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各有主者。”上曰:“主者为谁乎?”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居今之世,而有如勃者,则天下哗然以为斯偶人而已矣,而不知夫子之所思而呉起之所媿者,斯人也夫。

叔孙通【此篇论制礼】古之治天下者,严于礼而寛于法;后之治天下者,严于法而寛于礼。呜呼!亦各其世之安巳乎?古者天下之民,皆闲于周旋曲折,而无病其难;知止于其分,而非敢求过。是故天下轻于自治,而重于自弃。夫是以便礼之详,而宜法之简。何者?不出于此,固入于彼也。书曰:「伯夷降典,折民惟刑。典无与于刑,而省天下之刑,由是也。」夫自周衰,上无令徳,而民无愧心。其贵者习于僭儗,而贱者快于放肆。夷踞其口腹耳目之欲,恣而骸骨手足弗堪于自检。故礼至于不可行。及秦之兴,且惟功利之急也,又举先王之制,废之而齐民于一切之法,至于不可避。夫周公之礼至于不可行,而秦之法至于不可避。如是,而又强其所不可行之礼,而待之以不可避之法,则斯人也将无动而不获戾。是何也?禁人者巳甚,而人情不自胜也。禁人者己甚,则人将苦其苛,而情不自胜,其势将至于荡焉而弗忌。故凡设甚苛之禁者,开弗忌之情。则艰天下之礼者,滋天下之罪也。故能有所畧于礼,而复有所不赦于法,使夫庸人可以勉强,而非甚过,无至于干诛而苟入于刑,则莫不有定议。呜呼!民散久矣,则君子亦固不可不如此也。夫子作《春秋》,削人之爵,去人之氏,絶人之族,甚严也【桓十一年九月,郑忽出奔衞。注:忽,昭公也。不称爵者,郑人贱之,以名赴。荘三年春,溺防齐师伐衞。注:溺,防大夫。疾其专命而行,故云氏】不尽以周公之法绳也。犹三望,犹朝于庙,幸之之辞也【僖三十一年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文六年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虽丧其大者,而存其小者,姑为之幸而已矣。宰我短丧之问,罪之深矣【语: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己久矣,子曰云云】至于子路笑鲁人之朝祥暮歌者,而咎其责人无巳【记:檀弓:鲁人有朝祥而莫歌者,子路笑之夫。】子曰:「由,尔责于人,终无巳夫?三年之丧,亦巳久矣。夫子路出,夫子曰:『乂多乎哉?逾月则其善也】夫朝祥暮歌,短丧之真情也,而圣人恕之,且不深探其微。盖自周之季,犹幸诸侯存礼之万一,而不深探夫人无礼之心。不然,《春秋》一书,将尽削之、去之、絶之而已。尔圣人所以不尽绳者,惧不胜诛也。吁!世之君子,如之何其欲举三代纎悉之文,以过望于久散之民也?由是观之,髙祖制礼,欲度其可行者,叔孙通亦采秦杂就,宁有所阔畧,而无敢极备,则亦便汉而已矣【髙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羣臣欲争功,上患之。通説上曰:「愿征鲁诸生,共起朝仪,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于是通征鲁诸生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呜呼!惟无至于上下之乱,而足以便于民,是亦可矣。盖求备于民,而重其罪戾者,亦君子不为也。陆贾【此篇论以诗书説高祖】汉之人主好经术者莫如武帝【本赞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然以春秋复雠一言甘心夷狄【匈奴传汉既诛大宛,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髙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髙后时单于书絶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汲黯仁义之谏则每以不学鄙之而弗为听【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虖」,上怒变色而罢朝】至于髙帝嫚儒,不可以诗书説【郦食其传沛公不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説也】虽末年犹有马上之气,然及陆贾一説,且惭且喜,终身不事逺畧【贾时上前説称诗书,髙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帝不怿,谓贾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称其书曰《新语】议者惑焉,窃尝论之:人主之患,莫大于多知而不暇为。古之王者,惟知之未至而乐为之,意先入。夫其先入也,得之之专,故其至也,趍之之决。至于多知而不暇为,则虽有异闻,亦莫之肯行,盖惟其习而玩之而故易违之也。故凡天下之事,狎于其説也而苦其难者,则不可诱而进;愧其非也而不能自胜者,则不可谏而却。昔者鲁昭公娶于呉,为其同姓,谓之呉孟子。陈司败问于孔子曰:「昭公知礼乎」?夫子曰:「知礼」。司败以为圣人之党,而説者亦曰讳鲁,圣人非讳鲁也,盖非鲁也。昭公而不知礼,则虽娶姬氏焉,亦奚不敢?惟其知之也而畏人之议而逃夫名,圣人以是悲昭公之不足与有为也。然则世之人主则亦悔于其知之之晚而已,知之而不为,则不可以强。譬夫人之疾也,其药之则效,其砭之则达,必其所未尝试故也,及其久。也渎于药矣,则补之弗满矣;玩于砭矣,则刺之弗动矣。无他,其备尝而试之也。由是言之,武帝所以不可谏,而髙帝所以惭而悔也。有以夫。贾谊【此篇论以制度説文帝】天下之事,鲜不强其才之不足,而才之不足,犹强而为之者,皆其中之定论不立也。夫是以▯于其名也,而浮其实;诱于其利,而卒蒙其害。呜呼!世之君子,亦毋有所贪焉,斯可矣。孔子尝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荘以涖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荘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夫有天下者,自其及之之积,而至于动之之难,其任有差,而其力之堪也,皆止焉而不可过,过而冐之,则必以自祸。瑚琏之器,千金之寳也。蓄千金者,能得之,然能得之也,而藏之不周,或者盗之矣;能藏之也,而御之不谨,或者伤之矣。其藏之也周,其御之也谨,是亦可矣。虽然,居有焉而已矣。奉之而趍,吾惧其足之蹶也;负之而驰,吾惧其马之佚也。则爱器者,不敢以轻。何者?诚不敢试其所甚爱于其所未安也。至于治天下,则轻动之,吾不知夫爱于天下者,而薄于爱器也。是故古之君子,凡其所欲立,必有所甚便也,宁有所畏而毋有所恃。盖亦所爱者大,而寘吾力焉于其力之所精,而非惑乎天下之可否。是以未尝一日出其定论之素,而图罔功。兹文帝之治汉是矣。陈武以用兵説,晁错以削国説,帝虽郤之,可也【史律书:帝即位,将军陈武议曰:南越、朝鲜拥兵阻阸,选蠕观望,宜及士民乐用,征讨逆党,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任衣冠,念不到此。错迁为中大夫,言宜削诸侯,事文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竒其材】甚者,贾生以制度説,帝犹未暇【谊以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帝谦逊未遑也】夫岂固为冲退之行哉?其见者审也。尝观子产相郑,焚载书【左襄十年:子孔当国,为载书以位序听政,辟大夫诸司门,子弗顺。将诛之,子产止之,请为之焚书。子孔不可,曰:“为书以定国,众怒而焚之,是众为政也,国不亦难乎?”子产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不如焚书以安众,子得所欲,众亦得安,不亦可乎?”专欲无成,犯众兴祸,子必从之。乃焚书于仓门之外,众而后定】作丘赋【昭四年,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曰:“其父死于路,巳为虿尾,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子寛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吾不迁矣。”云云】犯人之议不恤,可谓勇于必为而健于决者。及郑国有灾,或劝之迁国,子产曰:“吾不足以迁矣。”卒弗之听【昭十八年,里析子告子产曰:“将有大祥,民震动,国几亡,吾身泯焉弗良及也。国迁其可乎?”子产曰:“虽可,吾不足以定迁矣】呜呼!文帝贤君也,而难于制度;子产贤士大夫也,而难于迁国。无乃优于守之之仁,涖之之荘,而动也中礼犹未也欤?而后之君子耻曰“未能也”,而猎之以为名,曰:“吾将必为尧、舜、伊、周。

”吁!贤而至于文帝、子产亦足矣,而尧、舜、伊、周未易以僭也。张释之【此篇论劾梁王不敬】君子之用法,不可贬,亦不可僭。贱而屈乎贵者,贬也;疎而间其亲者,僭也。夫贬也,偏国之政;而僭也,防君之威。为法者,固不可以害政;然君威亦奚可损哉?昔者,周公相成王,其叔父也。成王有过,可以禁矣,而弗禁也。挞伯禽以愧之者,盖尊之也【记《文王世子》篇:抗世子法于伯禽,欲令成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道也。成王有过,则挞伯禽,所以示成王世子之道也】至于设官以秩事,唯王及后、世子之用不防【礼》天官膳夫掌王之食饮、膳羞,以养王及后、世子。凡祭祀之致福者,受而膳之。挚见者亦如之。嵗终则防,唯王及后、世子之膳不防】则亦示羣臣无敢议焉者。孔子作《春秋》,殊王子于诸侯之防,且不敢列而盟之。周公、孔子其欲重君之威也如此哉!而后之人,过苛而好名,持一切之论,以加乎其上之子弟。吁,其亦何果于此也?夫政自执而一纵焉,未颇也;而君威不可以替。彼今日君之家嗣,而它日天下之君者也;而专以法绳,岂重国之道耶?吾尝观江充击戾太子之使,其始与释之劾景帝等尔,而卒以谮杀太子,汉果大乱,至今寃之【充为直指绣衣使者,从上甘泉,逢大子家使乗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后上疾病,充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奏言疾祟在巫蛊。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充言宫中有蛊气,遂掘太子宫得嗣木人。太子惧,不能自明,收充自临斩之。太子繇是败。又释之为公车令,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释之追止,遂劾不敬,奏之。文帝繇是竒释之。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惧诛,景帝不过也】然于释之犹贤焉。彼充之诛固也,而释之之贤亦或不在此也。夫昔魏绛戮杨干之仆【襄三年,晋侯之弟杨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晋侯怒。曰:「必杀魏绛。」绛对曰:「军事有死无犯,为敬臣之罪重,请归死于司寇。」公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敢以为请。」晋侯以绛为能以刑佐民矣】衞鞅黥太子之傅【商君定变法之令,太子犯法,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防,黥其师公孙贾】识者亦韪荘子之能刑,而虐商君,以予论之,鞅则忍矣,而绛亦伤恩。何者?君子之尊尊也,亟规而缓讨,规之不行,则讨之未失,而胡若是遽也?以匹夫之责行于其君,而长奸臣之祸心,惜也。绛亦未纯乎君子矣。

呜呼!江充固一鞅也,若释之,若绛之过也欤?季布、魏尚、孟舒【此篇论文帝惩髙帝之寛而过于审】图天下者,取人贵寛;保天下者,用人贵审。矫寛而过于审,贤主所不免也。始髙祖之与楚角也,其收一世之豪杰,虽屠狗贩缯之伦,寸长而不弃也【樊哙,沛人也,以屠狗为事,迎髙祖,立为沛公。又灌婴传,睢阳贩缯者也,以中涓从髙祖】天下既定,坐沙之谋,击柱之争,没髙帝齿而不宁【六年,上巳封大功臣,其余争功未得行封。上居南宫,从复道上见诸将,往往耦语,以问张良。良曰:“陛下与此属共取天下,今巳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爱,所诛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为不足用徧封,而恐以过失及诛,故相聚谋反尔。”云云。汉王为皇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羣臣饮争功,醉或妄呼,拔劒击柱。上患之】嗟乎!乌喙杀人而良医用之时也,幸而疾去,余毒犹存。髙祖晚年,其亦食乌喙之余毒也哉?葅醢屠戮,曾不一少颦其顔者,非帝之忍也,势也【十一年正月,韩信谋反,夷三族。三月,彭越谋反,夷三族。黥布传,髙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诛彭越,盛其醢以徧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见醢,大恐,遂反】洎乎孝文,天下幸于无事,惟恐蹈前日之辙,而智且勇者,喜于自跃以开天下复挠之隙也。故李广、贾生皆竒才也,帝徒叹其不遇而疎之【谊为长沙王太傅,又为梁懐王太傅。赞曰:“谊之所陈畧施行矣,亦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孝文十四年,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杀首虏多。帝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髙祖出,万户侯岂足道哉】以一令官啬夫,岂为害治?一闻释之之争,辄内媿止【上登虎圏,问上林尉禽兽簿,尉不能对。啬夫从旁代对,甚悉。帝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曰:“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其实,不可不察。”帝乃止】彼啬夫固不足道,帝岂不知广之贤于周仁、石奋之庸?谊非绛、灌、申屠。木强者之比哉?然念夫勇鸷者,易于贪功,而豪鋭喜于多事,吾惧其有以扰天下,则亦宁负二子也。噫!文帝真保世之主也哉!世多疑孝文以使酒,一言而疑季布【孝文时人有言布贤,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又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以出兵一战而夺魏尚、孟舒之爵【冯唐曰:尚为云中守,虏尝一入,尚击之,斩首捕虏,上功莫府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繇此言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帝説,令唐持节赦尚,复以为云中守。田叔为汉中守,文帝召叔问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时舒坐虏大入云中免,上曰:「先帝置舒云中十余年,虏尝一入,舒不能坚守,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

」叔曰:「贯髙谋反,天子诏有敢随张王者罪三族,舒自髠钳随张王以身死。汉与楚相距,北夷来为边寇,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卒争临城死敌,以故死者数百人,舒岂殴之哉?是乃所以为长者。」上曰:「贤哉!」复召以为云中守】遂使田叔、冯唐增叹而发愤,布亦有以为言。呜呼!惩羮者吹虀,惩咽者废食,有惩而过焉,固也。文帝惩髙帝之寛而过于审,奚疑哉?唐人有言:「武后以易得人,徳宗以精失士【陆贽传云】愚于髙祖、文帝亦云。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七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卷八杂论陈傅良天【此篇论髙祖光武之人事】古之人君,不恃其或然之数,而忽其必然之理。或然之数者,天也;必然之理者,人也。天意之不集,人事犹可以自尽。幸乎天而人不▯之,鲜有不败事者矣。昔汉之髙帝、光武,盖尝得乎天矣。睢水之围,几入于项氏之掌握,而以大风脱【二年,楚击汉军,大战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砂石,昼晦。楚军大乱,而汉王得数十▯遁去】滹沱之役,亦几于填饿虎之喙矣,而以合氷济【王霸传:王郎起,光武南驰至下曲阳,传闻王郎兵在后,从者皆恐。及至滹沱河,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官属大惧。霸往视,恐惊众,即诡曰:「氷坚可度。」光武笑曰:「候吏果妄语。」遂前北至河,河氷亦合,乃令霸防度。未毕数▯,而氷解。光武谓官属曰:「王霸权以济事,殆天瑞也】是岂人力也哉?天也。二君于此,不以几不免者自沮,亦不以其偶而免者自质,方且益听三杰之谋,而延揽二十八▯之议,以伺其隙,以俟其可乗之机,卒于垓下之围合而项氏擒【五年,围羽垓下,灌婴追斩羽东城,楚地悉定】邯郸之战交而王郎虏【光武至信都,发兵攻拔邯郸,霸追斩王郎】是果人耶?天耶?能知髙帝五年之业,不成于睢水之脱,而成于垓下之胜;光武之中兴,亦不在乎滹沱之济,而在于邯郸之克。则知人君之有为于天下者,其始也虽天啓之,而成之者常以人也。嗟乎!天之欲啓是君而使之有所就者,不遽尔也。置诸危而福之,投诸难而全之,使之迫于利害以深其谋,临于死生以固其志,抑其骄矜,挫其果鋭,以大其所受。而人君者不能因乎天之资而善用之,而方且安乎天而弃其所以在人,退处于无事之地,以坐观夫自定之势。则向之所心福之者,乃所以祸之也;全之者,乃所以败之也。呜呼!人君有为。天下之志,其无以天之所以福我而全我者,而自取祸败也哉!

民【此篇论天下亡秦】天下之事,有可畏之势者易图,而无可畏之形者难见也。易图者亦易应,难见者必难支。故明智之君不畏夫方张之敌国,而深畏夫未见其隙之民心。盖民心之揺,惨于敌国之变。其变之迟者,其祸大;而患在于内者,必不可以复为也。古者有畏民之君,是以无可畏之民。后之君人狃于民之不足畏,而民之大可畏者始见于天下。嗟夫!民而至于见其可畏,其亦无及也。夫秦之先,盖七国也。自孝公至于荘襄,亟耕力战,荐食诸侯之境,歴七世而并于始皇之手。吁!亦艰矣。始皇唯知天下之难合,而其患在六国也。故歴其社稷,裂其土地,而守置之以絶内争之衅。中国不足虑,而所以为吾忧者犹有四夷也。于是郡桂林,城积石头,系百粤,而却匈奴于千里之外。始皇之心,自以天下举无可虞,足以安意肆志,拱视于崤函之上,而海内晏然者万叶矣。而不知夫天下之大可畏者伏于大泽之卒,隠于钜鹿之盗,而其睥睨觇觑者巳满于山之西,江之东也。一呼而起,氓▯云合。虽邯郸百万之师,建瓴而下,而全关之地巳税驾于灞上之刘季矣【秦纪:衞鞅説孝公变法修刑。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惠王卒,子武王立。武王卒,立异母弟,是为昭襄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孝文王卒,子荘襄王立。修先王功臣,施徳厚骨肉,而布惠于民。荘襄王卒,子政立,是为秦始皇帝。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始皇纪:三十二年,卢生奏録图书曰:「亡秦者胡也。」乃使蒙恬发兵北击胡,畧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太史公曰:贾生言秦王续六世之余烈,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使防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既没,山东豪俊遂起,而亡秦族矣。胡亥极愚,任用赵髙髙死之后,楚兵巳屠关中,真人翔灞上】呜呼!秦以七世而亡,六国而民以几月而亡。秦以秦之强,不能当民之弱。天下真可畏者,果安在乎?人君不得巳而用其民,以从事于敌国,可不惧哉!

吏【此篇论秦吏不肖】昔者秦之趋亡非一道也,而其若是其亟者,吏不肖也。吾观始皇之初,陋三代之封建,其弊至于战国,髋髀相依以蹙王室,故夷其城而郡县之【丞相绾等言,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逺相攻专,诸侯更相诛伐,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廷尉议是,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其虑诚逺矣。既而天下之吏习于嬴氏之暴,斩艾斵剥草芥其民而弊之,重之以头防之敛【前张耳传,秦为乱政虐刑,北为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头防箕敛以供军费,注:吏到其家,令以头数出谷,以箕敛之】闾左之徭【食货志,始皇收泰半之赋,发闾左之戊】又重之以阿房骊山土木之役【三十五年作宫阿房,天下谓之阿房宫,徙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骊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因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当时之吏,非残忍侵渔病民以逢其君者,则贪衅幸灾不逞之人也。于是民之欲亡秦者,十户而八九矣。关东之豪,投袂而起,一呼响从,毛奋而鳞集,勠力以倾秦族者不可胜计【见前篇注】乌合之师所至如破竹者,大率皆郡馘其守,邑俘其令以应之者也【秦二世元年,陈涉自立为楚王,郡县多杀长吏以应涉】不然则吏为自全之计,挈地以赂敌而市一旦之命者也。又不然则谈士掉三寸之舌,传檄而风靡者也。亦孰为秦守哉?其间党秦之恶,不肯遽臣妾如三川之守田【秦二年,沛公与秦军战大败之,斩三川守李田,注:李期子】南阳之守齮【三年,沛公与南阳守齮战犨东,大破之】泗川之守壮【二年,沛公兵之薛,秦泗川守壮兵败于薛】亦徒驱欲溃之民,疾鞭而战之,不败而涂地,则亦为降虏而已,亦奚救于秦之毙。耶秦以虎噬之强,尺攻寸取,以呑天下。一旦有变,三十六郡皆无人之墟。子婴之席未暖,而天下为汉,何也【始皇纪: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降沛公,入咸阳,还军霸上】秦人之忧,素不及吏也。故夫天下之祸,莫大乎视以为常而不之忧者,皆它日之所不可支也。且天下不可以一人守也,分疆析壤,环居而罗衞之者,皆吏也。吏之不肖,人主将谁倚仗哉?而朝廷之上,方病夫财之不丰,兵之不强,以为大患。至于守令之奸,民号而诉者,牍相衔也,则谩不之省。重者不过罢去,次则仅免而已。舒之嵗月,民之寃血未干,而谪籍之书又以恩贷矣。甚者至于公卿大夫,贪沓冗耗,以不胜任闻者,皆剖之符而左迁之。嗟夫!不意父母斯民之职,而为逐臣之渊薮也。

有秦之弊,幸而无秦之乱,吁可畏哉!可畏哉!士【此篇论人主畏节义之士】天下之士,未尝不沮于人主之所畏,而疾趋乎人主之所喜也。节义,美名也。虽甚庸之君,亦知髙其名而愿致之。及见其人,鲜有合焉。何也?畏之也。盖惟忠义之士,识髙而见殊,虑逺而忧大。世方无虞,若可以少安矣,而为之痛哭流涕,以发天下大难之端【贾谊疏云云】乗舆无甚失徳,若可以少安矣,而尽言力谏,甚者有幽厉威灵之比。百官效职,亦无大奸邪未去也,而深惧夫指鹿之祸,发于朝夕【始皇纪赵髙欲为乱,恐羣臣不听,乃先设騐,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黙,或言马以阿顺髙,或言鹿者,髙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羣臣皆畏髙】嘉祥美瑞,人主之所罕见而竒焉者,则视以为不足信。至于一日月之变,一雨旸之愆,则又从而尤之,曰此疵政之招也。射猎歌舞,巡幸之娯,似未足病于治,则禁而抑之。宵旰之勤,吐哺之疲,非人所愿为者,则强其必行。夫人之情,恶危而好安,乐因而惮改,自庶人达天子,均也。而义士常责其所难,而危其所欲,为人主安得而不畏之耶?故虽汉武帝、唐明皇之贤,犹有惮于汲黯、韩休之直【黯以严见惮,武帝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諌,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韩休峭鲠,时政所得失,言之未尝不尽。左右曰:「自韩休入朝,陛下无一日欢,何自戚戚,不逐去之?」帝曰:「吾虽瘠,天下肥矣】噫!视时趋向,天下之人不少也。人主方是之畏,彼亦孰肯自冒人主之畏,而取疎逺摈斥之苦哉?于是乎争迎其好,而逢其欲,觇其所向,而伺其所归。有所爱也,则徇之以为懽;有所惧也,则寝之以为安。其意有所可否之间也,则两存之以听其所自择。其为术也,翶翔而不遽,而为説也,进退而不甚坚。夫然后豢于其説,而穽于其术中,而莫之辨,是以奸欺之患生。嗟夫,此武帝、明皇。之所以不免也,陨石妖也,而方士以为嘉瑞【前郊祀志上复修封泰山,陨石二黒如黳,有司以为美祥,以荐宗庙,而方士之候神入海求蓬莱者,终无验】杀三子大乱也【开元二十五年,杨囘谮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云构异谋,上召宰相谋之,李林甫对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冝议。」上意乃决,废为庶人,赐死城东驿】宰相以措刑受赏【大理少卿徐峤奏:「今嵗天下防死刑五十八,大理狱院由来相传,杀气太盛,呜雀不栖,今雀巢其上,百官以防致刑措,上表称贺,上归功宰辅,赐林甫爵晋国公,牛仙客▯国公】大旱之灾则曰干封之祥【前郊祀志,武帝封泰山,改元封元年,明年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乃下诏,天意欲干封乎】霪雨之害则曰非禾稼之损【通鉴▯宗纪,上忧雨伤稼,国忠取禾之善者献之,曰:「雨虽多,不害稼也】武帝、明皇皆英主也,初岂可愚弄也哉?

惟其畏节谊之士,得以窥其所逆顺,而售其所喜之説,而天下皆防于危亡,然则欲养天下之士气,惟受人之所危而甘于人之所畏者能之,呜呼,人主不可不自强也哉使过【此篇论文帝非弃贾谊】人主之于贤才,一有所疎者,必不复知之也。凡人之情,所昵者易于求其美,而所弃者每不见其所长。故曰:「已逐之妇,无姬姜;已絶之交,无管鲍。」其势然也。世之忠臣才士,不幸而有所悮取,疎外于其君,而终身沦废者,亦天下之常患也矣。大凡爱重生于密迩,嫌疑起于离间。疎外之臣,其君待之也轻,而视之不以为贤。其左右之忌其复进者多,而攻其短者日至矣。视之不以为贤,则其交也难合;攻其短者日至,则其听者易疑。以难合之心,听易疑者之言,其欲不弃于其君也,亦难矣。噫!天下之士,固有失于豪鋭少年之气,而涵养成就于投闲置散之日者,人主乌可以其旧弃之耶?人皆咎文帝弃贾谊,以愚观之,帝非真弃生也,而不逃归咎者之口,有以取之也。汉至文帝,盖三叶矣,而秦楚百鬬之疮痍未复,刘氏之徳泽于民者未深也。文帝于此亦思之矣,以谓今之治独可以寛柔惠和懽斯民之心,以厚其爱而夀汉家之厯,其它变更有所未暇。谊不念此,而欲一切反秦之故,以洛阳年少,遽欲尽如其意,兹故文帝之不安于谊,而绛灌之言所由入也。故帝之疎谊也,盖将老其才,使为后图也。长沙之谪,鵩鸟之赋,谊有以大过人者于此,而不贤谊,帝诚负谊矣。宣室一见,自谓不及,孰谓帝不知谊乎?呜呼!帝诚知谊矣,且将大用之,而谊不及见者,天也,非人也。而归咎者卒莫之赦,然则世之人主于其所疎外之臣,苟有所可用,宜亟还之,毋使至于贾生之不及,以自取万世弃贤之名也哉【谊年二十,超迁,嵗中至中大夫。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悉更奏之。文帝谦逊未遑也。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之属尽害之,乃毁谊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天子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传。谊既谪去,意不自得。有鵩飞入谊舍,止于坐隅,不祥乌也。乃为赋以自广。后嵗余,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上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拜为梁懐王太传】

国势【此篇论秦唐之亡】天下之势,其立也难,成其成也难变,故强者不易弱,而弱者不易遽强。太公之治齐,周公之治鲁,虽数十世之子孙,而先覩其强弱之形者,盖其积非一日也【前地理志:齐太公始封,周公问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簒弑之臣。其后二十九世为强臣田和所灭。鲁,周公始封,太公问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而亲亲。太公曰:后世寖弱矣。故鲁自文公以后,禄去公室,政在大夫,季氏逐昭公,陵夷微弱,三十四世而为楚所灭】故夫积强之后,虽甚懦者处之,而其决裂犹未可以犯;积弱之久,虽甚强者处之,而其流亦未能以顿起。昔者秦祖七世之君,扼六国之吭而夺之地,至于始皇,夷名城,芟杰士,系百粤之颈而走匈奴,天下之立者,无不侧足而惧也。二世以庸暗承之,而山东之豪杰竞起以投其罅,虽嬴氏不得再传,而其救亡奔命之师,犹足以弊周章,蹶魏咎,溃陈呉,覆田项。何者?其强犹故也【史:始皇纪,二世用法刻深,戍卒陈胜自立为楚王,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防稽郡,涉遣周章等将西至戏,二世乃使章邯将击破周章,益遣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破项梁定陶,灭魏咎临济】李唐之世,自中睿不纲而天下趋弱渐矣,而极乎天寳之变【安禄山反】肃宗克复两京而不能剪河北之盗【至徳二年九月复京师,十月复东京】徳宗収洛博定魏地而不能俘孤穷之田悦【建中二年,魏博节度使田悦反】一军大变,军夺气沮,专以姑息,稔藩镇之骄【本赞及奉天之难,深自惩艾,遂行姑息之政,由是朝廷益弱而方镇愈强,至于唐亡】至于宪宗,海内八九为唐有矣,其残蘖之存者,且颉颃自若也,而已死于肘腋之祸【本纪元和元年刘辟伏诛,五年张茂昭以易定二州归,七年魏博田兴以六州归,十二年呉元济伏诛,十三年横海程权以仓景二州归,十四年李师道伏诛,韩▯以汴宋亳颍四川归,王弁伏诛,十五年宦者陈▯志等反,帝崩】呜呼,数君者非不鋭而防也,而无救于唐衰者,何也?其弱久也。盖尝论秦人之势,如康强之人,空中立僵,而其手足利便,耳目聪明,犹未可狎而侮;唐之势如人之血气疲▯,筋力顿萎,虽其脉气犹夀,而亦不能以复壮。故凡善处天下之强弱者,不以亟而以缓。其欲敝人之强也,不婴其犹鋭之锋,而姑坚守,徐伺以阴入其隙;欲振其国之弱,则亦不悻然而忿以徼成功,日夜淬砺以作其气,厚其力,而后举。此郦生、张良之所以谋秦,而李训、郑注之徒所以失之而促唐之不永也。髙帝之入秦也,郦生忧其瓦合之卒,径入虎口,而劝其盘薄陈留之间【食其説髙祖曰:足下起瓦合之卒,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陈留天下之冲,今其城中又多积粟,今请使下足下,于是遣食其往,遂下陈留】至其战峣闗,张良亦以秦未可轻试,宜坚壁以防其将,需其懈而后击之【沛公欲以二万人击秦峣关下军,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动,愿沛公坚壁,令郦食其持重寳赂秦将,因其懈击之,沛公乃大破之】敝人之强,其术固如此也。训注之徒不知唐势之弱,而欲浮躁踯躅,尽击阉宦以收朝廷之权,而倡佯于天下,谋未成而腰领己入于刑余之手【王守淮葬于浐水,郑注奏请今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浐水送葬,注因阖门使亲兵斧之,俾无遗类,训与其党谋曰:如此则事成专有其功,不若先期诛宦官,已而并注云之。一日上御紫宸殿,韩约奏称左金吾聴事后,石榴夜有甘露,训奏殆非真甘露。上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帅诸宦者往观之。士良等至左仗,视甘露,风吹幕起,见执兵者甚众。士良等惊骇,奔诣上告变。金吾兵登殿纵击宦官,训知事不济,脱走。士良等命禁兵出閤门讨贼,死者千余人】呜呼!有天下者,不幸而以久弱之国,当积强之寇,宜以食其留侯之策,处之无出于李郑之谋,以自取天下之笑。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八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九史论杨时蔺相如【此篇论奉璧之事尚有可议】周室之季,天下分裂为战国,游谈之士出于其间,各挟术以干时君,视其喜怒悲惧而捭阖之,徼名射利,固无足道者。间有感愤激昻以就一时之功,其材力有足过人,而鲜克自重其身者,何多耶?子读蔺相如传,未尝不壮其为人,而惜其如此也。夫秦借累世之资,肆虎狼之暴,搏噬天下,有并呑诸侯之心,非可与礼义接而论曲直也【贾谊过秦论:秦孝公有席巻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呑八荒之心】相如区区掉三寸舌,入眦睚不测之秦,卒能以全璧归,亦足壮哉!然当其捧璧睨柱,示以必死,盖亦摩虎牙矣【赵有和氏璧,秦昭王愿以十五城易之。蔺相如奉璧入秦,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诈曰:「璧冇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臣闻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与璧俱碎于柱。」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相如度秦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懐其璧,从径道亡,归全璧于赵】夫死非难,死不失义,不伤勇,君子所难也。且秦赵之不敌,盖雌雄之国也,身之存亡,非特一璧之重,而社稷安危之机,亦不在夫璧之存亡也。然则赵之有璧,存可也,亡可也。初相如捧璧入秦,赵之君臣计议,非有亲秦之心,特迫其威彊尔【秦昭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亷颇诸大臣谋,计未定,召问相如。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全璧归赵】夫以小事大,古之人有以皮币、犬马、珠玉而不得免者,至弃国而逃【孟梁惠王下: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况一璧乎?虽与之可也。相如计不出此,乃以孤单之使,逞螳怒之威,抗臂秦庭,当车辙之势,其危如一髪引千钧,岂不殆哉?当是时,使秦知赵璧终不可得,则欲徼幸不死难矣。若是,则尚安得为不失义、不伤勇乎?不三数年,赵卒有覆军陷城之祸者,徒以璧为之祟也【赵军长平,使赵括代亷颇将以击秦,秦乃使白起为上将军,王龁为禆尉。赵括出兵击秦,秦璧坚拒不得入,竒兵絶其后,赵军乏食,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数十万降秦,白起诈坑之】然则全璧归赵,何益哉?

至于渑池之会,则其危又甚矣。方赵王之西也,亷颇约以一月不返,则立太子以絶秦望,则是行也,非有万全之计矣,虽无往可也【秦王欲与赵王为好,防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毌行,亷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亷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防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絶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防于渑池】传曰:「智者虑,义者行,仁者守,然后可以防。三者一阙焉,则危事矣。」挟万乗之君,蹈危事,非得计也。相如为赵卿,相其智勇不足重,赵使秦不敢惴焉,乃欲以颈血溅之【秦王与赵王防饮,令赵王鼓瑟,相如前进缻,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刄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为一击缻】岂孔子所谓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欤【语述而云】呜呼!周道衰,士无中行久矣。区区战国之际,尚足追议其失哉?予于相如,惜其雄杰俊伟于战国士有足称者,而其失如此。故特为之论著云。贾谊【此篇论其以才见忌,皆轻躁之失】贾谊以少年英鋭之资抱负其器颇见识拔慨然遂以身任天下【本传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谊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以是为能】而绛灌之徒出于织薄贩缯之武夫先王之典章文物彼乌足与议哉髙皇帝所与平天下定法令又皆其身亲见之也【周勃以织薄为生沛公拜为将军击项籍封绛侯灌婴睢阳贩缯者也赐爵列侯与绛侯共立文帝】谊以疎逖晚进之人欲一日悉更奏之彼其心岂能恝然耶此谗衅之所由起也【谊以为汉兴宜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悉史奏之文帝谦逊未皇也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説皆谊发之天子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之属尽害之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天子后亦疏之】古之君子自重其身常若不得已而后进非固要君也盖天下重器不可易为之王业之大必迟久而后成故人君非有至诚不倦之心则不足与有为也其尊徳乐义一有不至则引而去之万钟于我何加焉【孟公孙丑下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徳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又万钟于我何加焉】非忘天下道固然也谊之草具仪法【上注】与夫三表五饵其术固疎矣【本賛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当是时人君方且谦逊未皇也谊身非宰辅乃汲汲然自进其説盖亦不自重矣在我者不重故人聴之也轻及夫以才见忌不容于朝出为王傅【天子不用其议以为长沙王太傅】其论国事犹曰陛下曾不与如臣者议之则是欲婴抚在庭之臣而出其上也岂不召祸欤孔子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语先进云】于谊有之矣。

鼂错【此篇论其进言行事之失】鼂错曰:「人君必知术数【本传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又曰:「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而自亲事【同上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宫之中明堂之上】操是説,盖未尝知治体也。夫天下大器,非智力所能胜也。舜之厚五典,庸五礼,用五刑,皆因天而已,未尝为也【书臯陶谟云】虽股肱耳目付之臣而不自用【书益稷云】况以术数而自亲事乎?使后世懐奸者误其君,挟术以自用,必资是言也。其为祸岂浅哉?若呉楚之反,不在错,天下尽知之矣。景帝用谗邪之谋以诛错,其失计不已甚乎【呉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丞相等劾奏错曰呉王反天下所当共诛今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羣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不称陛下徳信欲疏羣臣亡臣子礼大逆无道当要斩制曰可】当是时,兵之胜负,国之安危,未可知也,而诛其谋首,岂不殆哉?而在廷之臣无一人为错言者,盖变起仓卒,各欲侥幸于无事,而莫敢以身任之也。然而错亦有以取之矣。夫汉之有七国,未若鲁之三家也【仲孙叔孙季孙】孔子堕三都之城而三家无敢不受命者,则其取之必有道矣【家语相鲁篇孔子使仲由堕三都之城强公室弱私家】孟子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见告子下】使孟子而得志,固将损之也。错无硕徳重望以镇服其心,而彊为之谋,其召乱而取祸,盖无足恠者。武帝时,淮南王欲反,独畏汲黯之节义,视公孙▯辈如发防耳【汲黯传淮南王谋反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説▯等如发防耳】则天下果非智力可为也。以一汲黯犹足以寝淮南之谋【唐裴度传韦处厚疏汲黯在朝淮南寝谋】况不为黯者乎?刘向【此篇论更生不知义命之归】初,孝宣循武帝故事,招置名儒,而更生以通达善属文,与选中,可谓遇主矣【本传:是时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选名儒俊材,置左右,更生以通达能属文辞,与王褒、张子桥等并进】其后上复兴神僊方术之士,而更生得淮南枕中鸿寳秘书,献之,言黄金可成,其所为未免长君之过也【上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寳苑秘书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而更生父徳治淮南狱得其书,更生幼而读诵以为竒,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费甚多,方不验,下吏当死】岂其逢世希合而为之欤?抑年少学犹未能无惑于异端欤?其后与望之、堪、猛辈并立于朝,为羣小侧目,更生乃令外亲上变事,其义安在哉【元帝即位,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荐更生明经有行,擢为防骑宗正,为外戚许史宦官▯恭、石显譛愬,皆免官,乃使外亲上变事云云,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堪为尤禄勲弟子,张猛光禄大夫,更生几已得复进云云,显诬譛猛令自杀于公车,更生伤之,乃着《疾谗摘要】夫君子小人相为盛衰,盖天地之大义也。

消息盈虚,天地且不能不以其渐,况于人乎?且许史、恭、显之于汉也,凭藉私昵宠嬖之恩,非一日矣。其培根深,其滋蔓长,非所以朝升而暮罢,而君子之去小人,又非智谋之足恃也,亦有吾之仁义而已。彼方欲肆欺以罔吾之信,为数以败吾之义,而吾且欲决而去之,而自为不信,其见弃也不亦宜乎?予读更生传,见其惓惓于其君,未尝不为之叹息也。惜其不知义命之归,故一蹶而不振,悲矣。韦▯成【此篇论其毁庙之议非是】汉儒言祖有功宗有徳不毁所以劝也【本传▯成等四十四人奏议曰臣愚以为髙帝受命定天下宜为帝者太祖之庙世世不毁承后属尽者冝毁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庙皆亲尽宜毁皇考庙亲未尽如故许嘉等二十九人以为孝文皇帝徳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廷尉忠以为孝武皇帝宜为世宗之庙谏大夫尹更始等十八人以为皇考庙上序于昭穆非正礼宜毁于是上重其事依违者一年乃下诏曰盖闻王者祖冇功宗有徳尊尊之大义也存亲庙四亲亲之至▯也髙皇帝功莫大焉孝文皇帝徳莫盛焉髙皇帝为汉太祖文帝为太宗世世承祀宣帝为昭帝后于义一体孝景庙及皇考庙皆亲尽其正礼仪▯成等奏曰云云太上皇孝惠庙皆亲尽宜毁奏可】曰非也子孙之祭其亲岂为其功徳而后祭之乎若以为其功徳然后祭是子孙得拣择其祖宗而尊之也岂事亲之道哉秦少游以韦▯成为腐儒恶其建毁庙之议其説曰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廏库为次居室为后夫营之先亲而后身则毁之先身而后亲可知矣【见文集】汉之离宫别馆长杨五柞【三辅黄图长杨宫秦旧宫至汉修饰之以备行幸五柞宫汉之离宫也宫中有五柞木因以为名】已大侈靡未闻其毁乃取韦▯成毁庙之説亟行之此元帝寝疾所以梦祖宗谴责也【后嵗余▯成薨匡衡为丞相上寝疾梦祖宗谴罢郡国庙上少弟楚孝王亦梦焉上诏问衡议欲复之衡深言不可上疾连年遂尽复诸所罢寝庙园皆修祀如故】其后又复岂容可改乎曰审宗庙也则不容以所未当毁者而毁之矣先王之礼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记王制云】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记中庸云】支子不祭,有事则祭于宗子之家,明以继体也【记曲礼云】如是则祭与不祭皆不可苟矣。汉之庙在郡国,盖以千数,嵗时皆诸侯王主祭,岂古礼哉【本传凡祖宗庙在郡国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而京师自髙祖下至宣帝与太上皇、悼皇考各自居陵旁立庙,并为百七十六,又园中各冇寝便殿,日祭于寝,月祭于庙,时祭于便殿,寝日四上食,庙嵗二十五祠,便殿嵗四祠】使汉祖宗有灵,当不享矣。立无度之庙,致不享之祭,以此事神,尚不欲毁邪?以梦寐而复,既未知鬼神之情状,引之为证,其説陋矣。

且诚如所论,先王当行之矣。先王岂不敬神哉?窦武、何进【此篇论二人几事不密,而祸成于犹豫】桓灵之间昬弱相仍,女后临朝,权移近习,久矣【桓帝纪太后与梁兾定策禁中,迎帝即位,年十五,太后犹临朝政;灵帝纪桓帝崩无子,太后与父窦武定策,奉迎帝即位】王甫、曹节以台厮之贱,便嬖宠昵之私,窃弄神器,固天下之所同嫉也。窦武以元舅之亲,操国重柄,招集天下名儒硕徳,布在王庭,相与仗义恊谋,勦絶凶类,正犹因迅风之势以扬稃粃耳,岂不易哉?然而身败功颓,贻国后患,者几事不宻,而祸成于犹豫也【陈蕃以私谓武曰:中常侍曹节、王甫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百姓匈匈,归咎于此,今不诛节等,后必难图。武深然之,蕃大喜。武于是引同志尹勲等共定计策,于是天下雄俊知其风防,莫不延颈企踵,思奋其智力。武乃白太后诛曹节等,太后犹豫未忍,事败,曹节矫诏,王甫将兵捕收武等,武自杀】方武之不受诏,驰入步军营,召会北军伍校士数千人,势犹足以有为也【曹节召尚书官属,胁以白刃,使作诏拜王甫为黄门令,共刧太后,夺玺书,令中谒者守南宫门,絶复道,使郑防等持节捕收武等,武不受诏,驰入步军营,与绍共射杀使者,召防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令军士曰:黄门常侍反,尽力者封侯重赏】张奂,北州之人,豪素非中人之党,可以义动,也不能乗机决胜,收为己用,而乃迟囘达旦,使逆贼得与奂等合,岂不惜哉【诏以少府周靖与中郎将张奂率五营士讨武,夜漏尽,王甫将虎贲、羽林、廏驺、都侯、劒防士合千余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奂等合】何进亲见窦氏之败,而不用陈琳、郑公业之谏,躬蹈覆辙,引奸凶而授之柄,卒成移鼎之祸,进实兆之也【何进与袁绍谋诛宦官,主司陈琳入谏曰:云云,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秪为乱阶。进不聴,遂召诸屯,以诛宦官为言,进意狐疑后入,为张让等斩之。郑太字公业,谏进云云。进不能用】范▯乃引天废商之言,岂不谬哉【范▯论曰:窦武、何进借元舅之资,据辅政之权,内倚太后临朝之戒,外迎羣殀乗风之势,卒而事败,阉竖身死,功顿为世所悲。岂智不足而权有余乎?传曰:天之废商久矣,君将兴之,斯宋襄公所以败于▯也】

荀彧【此篇论从曹氏之事】厉王流彘,周、召二公共和为政,延及宣王,卒有中兴之功【史《周纪》:厉王无道,出奔于彘,二相周公、召公行政,号曰共和。厉王薨,太子静长于召公之家,二相共立之,是为宣王】天下之存亡,岂不以其人哉?当桓、灵之衰,其祸未甚于流彘也。董卓之乱,天之未厌汉徳,岂有异于共和之时乎【董卓废灵帝为▯农王,杀太后何氏,焚洛阳宫庙。范▯论曰:天厌汉徳久矣,山阳其何诛焉】而议者谓曹公非取天下于汉,其説非也。方曹公以彊忍之资,因乱假义,挟主威以令诸侯,其包藏祸心,天下庸人知之矣。而荀彧间关河兾,择其所归,卒从曹氏,志欲扶义奋谋,以舒倒垂之急。迹其行事,可谓勇智兼人矣。乃独不知曹氏之无君乎【范▯论曰:自迁帝西京,山东腾沸,天下之命倒垂矣。荀君乃越河冀,间关以从曹氏,察其定举措,言立策,崇明王略,以急国艰,岂云因乱假义,以就违正之谋乎?诚仁为已任,期纾民于仓卒也】其拒董昭之议何也【董昭等欲共进操爵国公九锡,备物宻以访彧,彧曰:不宜如此,事遂寝。操心不能平】夫岂诚有忠正之节欤?抑欲以晚节盖之欤?由前则不智,由后则不忠。不智不忠而求免于乱臣,宜乎其难矣。呜呼,荀君安得无罪欤?观其临大义,防大谋,操弄彊敌于股掌之间,辅成曹氏之霸业。至其威加海内,下陵上逼,乃欲潜杜其不轨,是犹扬澜溃隄,以成滔天之势,而后徐以一苇障之,尚可得乎?而范▯犹谓彧有杀身成仁之美,吾不知其説也【本传论曰:方时运之屯遭,非雄才无以济其溺。功髙势强,则皇器自移矣。此又时之不可并也。盖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成仁之义也】阳城【此篇论其言事虽可取,然不可为法】论及阳城亊,谓永叔不取,纯夫取之。其言曰:阳城盖有待而为者也,后世犹责之无已,其不成人之美亦甚哉。此论似近厚。曰:阳城固可取,然以为法则不可。裴延龄之欲相,其来非一朝一夕,何不救之于渐乎?至于陆贽之贬,然后论延龄之奸佞,无益矣【本传】裴延龄诬逐陆贽等,帝怒甚,无敢言。城闻曰:「吾谏官不可令天子杀无罪大臣。」乃约拾遗王仲舒守延英阁,上疏极论延龄罪,慷慨引义申直贽等,累日不止,闻者寒惧。城愈励,帝大怒,召宰相抵城罪。顺宗方为太子,为开救得免,敕宰相谕遣。然帝意不已,欲遂相延龄。城显语曰:「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壊之,哭于庭。」帝不相延龄,城力也】观古人退小人之道不然】《易》之姤卦曰:「女壮,勿用取女。」夫姤,一阴生,未壮也,而曰「壮」者,生而不已,固有壮之理也。取女则引而与之齐也,引而与之齐则难制矣。

阴者,小人之象也。小人固当制之于渐也。故当阴之生,则知其有壮之理,其有壮之理,则勿用取女可也。是以姤之初爻曰:「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金柅,止车之行也。阴之初动,必有以柅之,其制之于渐乎【易·姤卦》云】盖小人之恶,制之于未成则易,制之于已成则难。延龄之用事,权倾宰相,虽不正名其为相,其恶自若也【延龄本传云云】何更公待其为相,然后取白麻壊之邪【上注】然城之所为,当时所难能也,取之亦是,但不可以为法耳。虞舜、汉文用刑【此篇论法者,天下之公】因论特防曰:此非先王之道。先王只是好生,故书曰:「好生之徳,洽于民心【书禹谟云】为天子,岂应以杀人为已任?孟子曰:「国人皆曰可杀,然后杀之,曰国人杀之也【梁惠王下云】谓国人杀之,则杀之者非一人之私意,不得已也。古者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聴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宥,然后致刑【记王制成狱辞:史以狱成告于正,正聴之;正以狱成告于大司冦,大司寇聴之;棘木之下,大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聴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然后制刑(又与宥同】夫宥之者,天子之徳;而刑之者,有司之公。天子以好生为徳,有司以执法为公,则刑不滥矣。若罪不当刑,而天子必刑之,宁免于滥乎?然此亊其渐有因,非独人主之过,使法官得其人,则此弊可去矣。舜为天子,若瞽防杀人,臯陶得而执之,舜犹不能禁也【孟尽心上:桃应问曰:「舜为天子,臯陶为士,瞽防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且法者,天下之公,岂冝徇一人之意?尝怪张释之论渭桥犯跸事宜罚金,文帝怒,释之对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此説甚好【前释之本传: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乗舆马惊,捕属廷尉。释之奏:「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我马,马赖和柔,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廷尉廼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然而曰:方其时,上使人诛之则已,以谓为后世人主开杀人之端者,必此言也。夫法既曰天下公共,则得罪者天子必当付之有司,安得擅杀?使当时可使人诛之,今虽下廷尉,越法而诛之,亦可也。周世宗家人传【此篇论公义私恩不可偏举】予读周世宗家人传至守礼杀人,世宗不问,史氏以为知权【五代史周太祖圣穆皇后柴氏无子,养后兄守礼之子以为子,是为世宗。世宗即位,第以元舅礼之,而守礼亦颇恣横,尝杀人于市,有司以闻,世宗不问。

史臣曰:予读周史,见守礼杀人,世宗寝而不问,盖进任天下重矣,而子于其父亦至矣,故宁受屈法之过,以申父子之道,其所以合于义者,盖知权也】予窃思之,以谓父子者一人之私恩,法者天下之公义,二者相为轻重,不可偏举也。故恩胜义,则诎法以伸恩;义胜恩,则掩恩以从法。恩义轻重不足以相胜,则两尽其适而已。舜为天子,瞽防杀人,臯陶执之而不释【见上篇注】为舜者,岂不能赦其父哉?盖杀人而释之,则废法;诛其父,则伤恩。其意若曰: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法,人子亦不可一日而亡其父。民则不患乎无君也,故宁与其执之以正天下之公义,窃负而逃,以伸已之私恩。此舜所以两全其适也【孟尽心上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防然乐而忘天下】方守礼杀人,有司不能执之而徒以闻,故世宗得而不问也。有如臯陶者,执之而不释,则虽欲不问,得乎哉?然世宗取天下于百战之余,未易以舜之事望之也。然则宜奈何?亦寘诸法而已矣。法有八议,而贵居一焉【礼秋官小司寇以八辟丽邦法附刑罚六曰议贵之辟】为天子父,可谓贵矣,此礼律之通义也。一寘诸法,而两不伤焉,何为不可哉?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九钦定四库全书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圣贤论上杨万里顔子上【此篇论问仁一节】学至乎大,足矣乎?曰:可以止,未可以足也。逾乎大则荒,故欲止,安乎大则忘,故患足。君子之学,至乎大而止矣。虽然,止而未足者,乐心诱之也。盖至其大,则见其大;见其大,则乐其大。未见则未乐,愈见则愈乐。乐心之长,足心之消也。人之未有得而足心生者,无怪也。彼未尝食熊掌也,而强告之以熊掌之美,彼固不肯以易脍炙也。非安于脍炙而不愿于熊掌也,未有以诱其愿而迁其安也。人必食熊掌,而后知天下之无味;学必至大学,而后知天下之无学。甚矣,道之能诱人也。至则见,见则乐。人惟无所乐也,有所乐则竞而不厌。不厌故力焉而不倦,非不倦也,忘倦也。竞故御焉而益厉,挫焉而益振,窒焉而益决,夺焉而益悲。夫如是,奚其足?奚其足?且大学无浅深卑髙之序也。有浅深卑髙之序者,未离乎小学也【吕与叔《大学解》云:《大学》之书,圣人所以教人之大者,见序如此。盖古之学者,有小学,有大学。小学之学,艺也,行也;大学之学,道也,徳也。礼乐射御书数,艺也;孝友睦婣任恤,行也。自致而至于修身,徳也;所以治天下国家,道也。古之教者,学不躐等,而由小学然后进于大学。自学者言之,不至于大学所正,则不进;自成徳言之,不尽乎小学之事,则不成】何也?见其卑,则非卑无见;见其浅,则非浅无见。见非卑,则卑者不足照也;见非浅,则浅者不足临也。盖有隔而不得见者矣,未有不隔而不见;不见而有不见者也。见则无不见矣,而犹卑髙浅深之足存哉?虽然,至而后见耶?见而后至耶?吾以为至至焉,见次焉。平地而观天,以为山之端即天也;至乎山之端而后见有山而无天。闻京邑之丽者,谓与里之市无异也;至京邑而后见其异耳。是故不至不见,不见不乐。顔渊之问仁,夫子一语之间,入藩墙,去陛级,彻堂室,而纳之于甚大之地,付之以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之事何其大也?此君子之所惊也。及顔渊领其大,请其目,则不离于视聴言动之间,儆于非礼而已。又何其小也?此君子之所忽也【语顔渊篇云云】惟其大而不惊,此顔子之所以独往;小而不忽,此顔子之所以独来。何也?已也者,人之欲也;礼也者,天之理也;仁也者,性之觉也。克而复,复而觉,人者去,而天者还,则天髙地下,吾性之湛也;云行雨施,吾性之游也;君臣父子,仁义礼乐,吾性之触也。一理彻而万理融。当是之时,一者非寡,万者非众;彻者非唱,融者非随。夫何故?吾性之仁,无寡也,焉得众?无唱也,焉得随?至则皆至,不至则皆不至;见则皆见,不见则皆不见。

至矣,见矣,顷刻而天下皆吾仁。吾犹迟之,而何惊于一日而天下归仁也哉?虽然,夫子于此遗顔子以其忧者也。何也?顔子领之而乐,既乐而忧。忧也者,乐之生也,非乐之生忧也。至其大,见其乐而忧乎?不得居也。儆非礼于视聴言动之间,顔子也,其求所以居其大者欤?孟子曰:「仁,宅也。人有闻宅之安而不得至,则戚;至不得见,则戚。见矣,而又曰:吾将卜日而后居。则向之戚,徒戚而已矣。」盖见而不居,则宅自宅也,于吾何有?吾亦于宅何有?夫子指是宅以居顔子,顔子而少缓于居,则一动目,一揺足,而失是宅矣。得之之不易,失之之不难,岂不大哀耶?是则顔子之忧也。夫子曰:「吾见其进,未见其止。」嗟乎,顔子有忧而夫子无忧矣。顔子中【此篇论终日不违如愚一节】道可遇而不可传,非真不可传也。遇则可传,不遇则不可传矣。何谓遇?以吾之有迎彼之有,是谓遇。遇则不相拒,而不遇则不相受。不相受而求相传,是煑石以求其为粥也。薪可尽,釡可穿,而粥不可成,何也?粥固石之所必无也。天下之事,从其有而迎其有,则其功易取;其无而纳以有,则其功难,而况于以道传人而传于不相受者耶?盖不相受而求其传,吾虽挈然有以与之,彼则茫然不知所以受之;吾虽昭然有以示之,彼则暗然不知所以覩之。彼非不受不覩也,彼固无以受,无以覩也。举珠玉以授无指而责其不翫,指日月以示无目而责其不仰,可乎?若夫手与目具者,惟恐吾之不授不示也,授则受,示则覩矣。不惟授而后受,示而后覩也,虽不授之,犹将取之;虽不示之,犹将窥之。何则?彼固有以遇也。手与珠玉遇,则其取不可禁;目与日月遇,则其覩不可闭。大哉遇乎!圣人以道而传于人,不有遇之,何以传之?虽然,圣人之于人,固不忍以不遇而不传,亦不可以不遇而必传。不遇而不传,天下将以吾为絶;不遇而必传,天下将以吾为拂。拂之则有所不胜而絶之,则又有所不悦。圣人于此难矣哉!以夫子而传顔子,顔子之幸耶?曰:非顔子之幸也,夫子之幸也。何也?夫子之无难也。何也?遇而非传也。夫惟遇而非传,是以传而必遇。吾尝观夫子与囘言终日而囘不违其契,盖如此也【子曰:吾与囘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囘也不愚】契原于顺,顺原于遇。今夫日能消氷而不能消木,岂日之乐乎氷而怯乎木哉?氷与日相顺,顺而契也。然则囘与夫子之契,岂夫子之言能啓人而顔子之聴能聴人也耶?夫子之言能啓人也,则难言之童啓矣;囘之聴能聴人也,则车马轻裘之言入矣【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然则夫子之言,言不以言囘之聴也,聴不以聴【荘人间世篇囘问仲尼曰:“敢问心斋?

”仲尼曰:“若一志,无聴之以耳,而聴之以心;无聴之以心,而聴之以气。聴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言不以言,则言者天也;聴不以聴,则聴者亦天也。以夫子之天触囘之天,以囘之天感夫子之天,是惟无合,合则遇矣,夫何违之有?当其未言,囘意已传;及其既言,囘意无外。使夫子一笑而囘已领矣,而况与之言终日耶?或者曰:“囘何功于后学也?”参如囘,则无《孝经》矣【史孔子弟子传参字子舆,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门人皆如囘,则无论语矣【语序鲁论语二十二篇,皆孔子弟子记诸善言也】有经而道犹不传也。回也日居于韶濩钟磬之侧,而弗考弗击,使有耳者无闻焉,非过欤?违生疑,疑生问,问生道,而囘也不违也。嗟乎!道以言而通,亦以言而塞,非言之能塞道也,失之也。一失而为训诂,再失而为辞章,言之盛,道之衰也。不有囘之学,何以使学者知有妙学哉?学者弃其学,以学囘之妙学,则盛者衰,衰者盛矣。盛者未衰,而衰者未盛,曰囘之无功于后学也,宜也。顔子下【此篇论不逺复一节】顔子勇者欤?夫子曰:「顔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知不善而不能不行,无勇也。无勇而知,知而不去,是徒知而已矣。是故知之不如勇。勇者患不知而已。」顔子知不善则不复行,非勇欤?曰:「非也。顔子知之极也。勇足为顔子道哉?」今夫火,乐于燥而怒于击,愈击则愈怒,愈怒则愈乐,勃然发于一荧之初,而欣然进于不可御之势。此其勇非不俊也。然势方盛而雨骤至,则一息之间至于熄灭,寒弃而不能复振。有所勇者,必有所怯也。人之情,初而勇,久而习,终则頽隳委靡而不可起。何则?情固有所怠也。使顔子之于不善,勇于去其一,怠于罢其二,则勇不如怯。勇足为顔子道哉?是故勇于去不善,不若安于去不善。勇于去不善,则必有所不去;安于去不善,则无所不去。顔子之去不善,非勇也,安也。然则顔子何以能安于去不善?曰:「知之极也。」鸩之能杀人也,明矣。而遇鸩以死者,夷然饮之而不悟,非喜于鸩也。非喜则曷为饮?曰:「不知也。知则不饮矣。」天下之善,何以异于水之可饮?天下之不善,何以异于鸩之不可饮?然人之于不善,明憎之,明践之,何也?岂非天下之不善或有似于善者耶?不善之似于善,鸩之似于水者也。似而不知,不知而不疑,则亦夷然饮之而死尔。甚矣,君子之学急乎致其知也!知不善如知鸩,则终身而不行。其不行非有所勉而能,亦非有所思而喻。思而后喻,则夫不喻者必出夫思之所不及;勉而后能,则夫不能者必乗夫勉之所不继。

顔子之不为不善,固无所不及,亦无所不继。去思去勉,而惟照之以一知。故不善之来,迎者则败,过者则逝,攻者则坚。彼败且逝,故初不能欺而卒不能留。吾坚固不可入。夫使天下之不善杂至乎吾前,而不能欺,不能留,且不可入,则不善之来曷尝有而不知?知而复行哉?《大学》曰:「致」知在格物,知极其致矣,物奚遁焉?故曰:顔子之知,知之极也。知而不极,犹未免不善之欺,飞虫之触牖而求出也。其身去牖之外,无毫髪之间尔。毫髪而有所隔,则终日求达而不得达。知而不极,虽其不知者毫髪也,而于圣贤之真知千万里之絶。顔子之知极矣,岂有毫髪之隔哉?有毫髪之隔,犹足以为顔子病;无毫髪之隔,斯足为顔子贺。夫子曰:「顔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所以贺顔子之无毫髪之隔也。」曾子上【此篇论孔子传一贯之道一节】道不可以易言也。径则诣,差则离。道之难言,不差之难也。夫子称囘之愚,参之鲁【囘愚见上篇注,参也鲁注鲁钝,曾子性遟钝也】而圣人之传乃愚与鲁者得之。学者求其説而不得,则曰愚与鲁道之资也,智与慧性之翳也。嗟乎,言之似也而差也,何也?囘之愚,夫子盖尝言其如愚而不愚矣。则囘之愚岂其真,而学者犹以为真也?若参之鲁,夫子言之未及尽也。执夫子未及尽之言而以参为真鲁,参又何辞焉?虽然,参不病也,学者病也。右愚鲁而左智慧,则纳天下之人于荘周之瓦砾,佛者之寂灭也【荘知北游,东郭子问于荘子曰:“道恶乎在?”荘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荘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后汉明帝初闻西域有神,名曰佛,因遣楚王英之天竺求其道,得其术及沙门,以求其书。大抵以虚无为宗,贵慈悲不杀,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变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修练精神以至为佛。善为宏濶胜大之言,以劝诱愚俗。精于其道者号曰沙门。于是中国始传其术,图其形像】岂不病哉?且参之鲁,岂其蒙然蚩暗然昧耶?子曰:“吾道一以贯之。”门人相顾莫知所依,据之参也领之以一唯【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蒙然蚩暗然昧者能之乎?然则参非真鲁者也。非鲁而曰鲁,无乃言语之不给,文学之未敏欤?言语之给,文学之敏,君子非有废也,而非所先。盖言语者道之汲,而汲者非道也。文学者道之寓,而寓者非道也。言语之不给曰鲁可也,文学之不敏曰鲁可也。

而鲁非道之贼也,非道之贼而亦非道之资。人之资有所明,有所能。能者事之资也,明者道之资也。参之鲁者短。于能者也,非事之资而已矣。非事之资而移以为道之资,道固无用于能,而亦何用于不能哉?谓能可以入道者妄也,谓不能可以入道者大妄也。道则有可以入者矣,曰明是也。参也能之短,而明之卓,则其为道之资者,以其卓者也。今也取其短者而谓为道之资,又欲去其卓者而谓为性之翳,不知其所谓翳者,乃参之所以为资,而其所谓资者,乃参之无所用于道者也。今夫锥之鋭,刀之利,此物之敏者也。然其能不出于锥刀之用而已,穷日之力以莹焉,曾不能以烛跬步。至于镜,其规不盈尺,而天地之大,万象之众,秋毫之微,一照而洞见焉。以为镜往而镜未始往,以为物来而物未始来,非往也而无拒也,非来也而无逃也,则明之功也。锥刀有是哉?虽然,镜之明也,反而照焉,则与锥刀何择?曾子之心镜也,曾子之心非镜,则一以贯之之妙,何以一照而洞见也?则其所谓鲁者,亦不能为锥刀之敏而已。不能为锥刀之敏而以为道之资,则锥刀之钝者亦可以为镜乎?且人之学于道,惟根于一明也,去明则于道何彻焉?谓智慧为性之翳,则是欲反镜以求照也,岂不误天下之后学哉?故曰:言之似也,而差也。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语《先进》篇云】门人之敬不敬于吾,子路无所损益也,而门人可怜也。圣人之言不心造其微,而貎执其粗,圣人安能一一而尽也哉?子曰:“参也鲁。”夫子未及尽也,而参遂为真鲁。嗟乎,参真鲁也。参何病哉?学者不学参之非鲁,而学参之鲁,参误学者耶?学者自误耶?曾子中【此篇论日三省吾身一节】学道者必有以用道也。学之而无所用之,则亲见尧舜周孔而无所觌,博极诗书礼乐易春秋而无所涉,洞贯仁义忠信而无所归。何也?尧舜周孔,道之人也;六经,道之林也;仁义忠信,道之器也。见其人,极其林,洞其器,谓之不学道,不可也;谓之学道,亦不可也。学则学矣,用则未有以用也。布之可以温故人,取之以衣其身;粟之可以饱故人,取之以实其腹。今且有人,积布而不衣,藏粟而不食,则虽积藏如丘山,而夫人者不免于冻馁而死矣。夫布与粟如丘山而不免于死,非不富之罪也,富而不用,其富之罪也。学道而不用,安以道为哉?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此曾子之始学也。彼固有所用之也。然则曾子之用何所用?用之者,体之也;体之者,身之也。学道而至于体之以身,夫然后道为吾之有矣。

故夫世之学道者,吾见其学道矣,未见其有夫道也。学而不能有,则道自道,我自我也。夫惟道即我而我即道者,可以言道为我之有矣。曾子之三省其身,非省其身也,省其身与道之一二也。身与道果一也?曾子之幸也。若犹二也,曾子其得不省乎?省之则不二矣。且夫身与道为二者,岂身非道而道非身哉?道与身为一者,又岂道自外至而身从中受哉?谓身非道,则身安得有夫道?谓道非身,则道安得有于身?谓道自外至,则有所至必有所见;谓身从中受,则有所受必有所盈。迎其至而无见也,反其受而无盈也,则道非自外至而身非从中受也。道非外而身非内,则不可谓身非道而道非身也。身与道本一也。一而二者,不察之过也;二而一者,察之功也。子思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上下察也【记中庸云】人之一心,察之之妙,上际于天,下极于渊,无一理之逃也。而况于反是察而用之于吾身之道乎?匹夫有璧,而偿之于家,既久而偶忘之,不胜其困,而假匄于其邻,自以为天下之至贫也,而不知其冨也。三年而忽忆其璧也,出而鬻之,一朝而获千金。夫千金非自外至也,匹夫之所自有也。有千金而困于贫,既贫则富,则察与不察也。当其不察,璧亦不亡;及其既察,璧固自若。道也者,吾身之璧也。学者有璧而弗察,弗察而忘者也。曾子者,有璧而日察之,日察之而日忆之者也。为人谋而忠,与朋友而信,传道而必习,学者岂无是哉?有而不有者,谁之过欤?曾子一日而察者三,岂有脱而不存也哉?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知备而不知反,宜学者之无所乐也。曾子三省之学,惟孟子传之也欤?曾子下【此篇论任重道逺一节】无圣人之天,而求至乎圣人之地,其至者否也。然则其孰为地,孰为天?仁也者,圣人之地也;力也者,圣人之天也。尧舜之所性,汤武之所身,孔顔之所传,惟此一亊故夫仁也者,圣人之地也。学圣人而不求至其地,是欲归其家,则未及门而宿于墙之外也。然则仁何事于力?子曰:「仁之为器重,举者莫能胜;其为道逺,行者莫能至【记表记云】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而冉求亦曰:「非不説子之道,力不足也。」故夫天下之重者,莫重于不重之重,而泰山为至轻;天下之力者,莫力于非力之力,而乌获为至羸。仁也者,不重之重也;圣人也者,非力之力也。夫惟有非力之力者,然后能举不重之重;不然,子贡之辩,子路之勇,足以屈天下,震诸子;而一登圣人之门,则寂然黙弛,然废举其辩与勇,纳之懐而无所用之【家语致思篇:孔子北游于农山,子路子贡顔渊侍侧。

孔子笑曰:「二三子各言尔志。」子路曰:云云。夫子曰:「勇哉。」子贡曰:云云。夫子曰:「辩哉】然则必有非力之力,而后能举此不重之重者也。盖夫口易强而有辩也,身易强而有勇也,资难强而有力也。非有其天,其谁实能之?故曰:「力也者,圣人之天也。」无其天而求至其地,无其力而求举其仁,此楚人之所以学乌获而死者也。昔者楚人有慕乌获之力而学之,其里之父欲持千钧之负而适秦者,闻楚人之力也,而请焉。楚人者欣然而试负之,然肩之而不能胜,胜之而不能步,步之而不能至秦,强而趍焉,不十步而絶筯折胫以死。学者无圣人之力而求举圣人之仁,吾惧其肩而不胜,胜而不步,步而不至秦也。故夫乌获可慕而不可学也。有乌获之力而举乌获之负,可也;无乌获之力而试乌可乎?乌获之力,千钧之负,不可试也,而况圣人之仁而可试乎哉?有其力而堪其负,其惟曾子欤?曾子曰:「士不可以不▯毅,任重而道逺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逺乎?」曾子之力,庶乎圣人之力者也。何也?其力▯然后肩之而能胜;其力毅,然后胜之而能步。曾子之于仁,▯以肩之,毅以步之,其至于秦无难也。虽然,轻天下之重者,重而不之觉;迩天下之逺者,逺而不之虑。曾子犹觉其重而虑其逺者也。子曰:「仁者安仁,安则重者轻。夫何觉?」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至则逺者迩,夫何虑?」此圣人之事也。曾子未及也。故曰:「曾子之力,庶乎圣人之力者也。」虽然,任重而能堪,堪之而不释;道逺而能趍,趍之而不息。秦虽去楚逺矣,其庸不可至乎?而况吾仁非若秦之去楚也哉!曾子也,虽未能如圣人之不觉其重、不虑其逺之安也,仁以自任,死而后已。曾子其不至于仁乎?子思曰:「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中庸云】曾子之谓矣。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一圣贤论中,杨万里子思上【此篇论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一节】道必有措手之所,而后学者得以用其功。邈然如天渊,然如渊,则学者安所措其手哉?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夫不言所以处喜怒哀乐者,而止言其喜怒哀乐之未发。夫喜怒哀乐之未发者,初无影之可捕,而况求其形哉?学者求其説而不得,则流而入于槁木死灰之学。夫槁木死灰之学,非洙泗之学也,西学也。然则学者不入于此,而入于彼,无乃子思不示人以措手之所,而纳之于茫洋之地而然乎?子思不然也。子思盖有示人以措手之所者矣,而章句之学离之也。离而不合,此学者所以止求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言,而不知子思所以处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妙,则固在于言前也。且子思不云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敎。”又继之曰:“君子戒不睹,惧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敬其独。”然后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逹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盖天下未有无用之道,而君子亦不为不蔕之言也。中也者,固性之有也。然性不可见,而中不可能使。子思曰:“天命之谓性”而止耳;“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而止耳,则此言无乃邻于不蔕,而此道无乃堕于无用耶?故子思之学,不恃其性,而恃其率;不恃其中,而恃其致。率也者,循是而教焉者也;致也者,力而来之者也。性不可见,而率性者可见;中不可能,而致中者可能。致则率矣,中则性矣。是则子思之意也,而学者不之详也。象犀珠玉,絶域之产也,而人得而用之者,夫固有以致之也。吾性之中,不如是之逺也,不逺也而不迩也,则未有以致之尔。致犀象珠玉,则犀象珠玉至;致中,则中而相竞,非君子之不幸欤?且君子发圣人之微,非以为功也,为道也。或者不察,以为学圣人而不能发圣人之微,则天下将以我为无功于圣门,邀功之心生,则相竞之説起。竞则异,异则朋。异之中又有异,而朋之中又有朋。则以强弱怪竒为胜负尔。非惟君子之不幸也,亦圣道之不幸也。盖自夫子有性习近逺之论,而不明言性之善恶。至孟子则断之以性善之説【孟子道性善】于是荀、杨、韩三子者,各出一説以与孟子竞【荀性恶篇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扬修身篇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韩原性篇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通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説者以为夫子不立论以起争,而起三子之争者,孟子喜于立论之过也。

嗟乎,夫子非不立论也。夫子而不立论,而持两端,则仁义礼乐于何而折衷哉?性习近逺之説,是夫子之立论也。立论而微者也。孟子岂喜于立论者哉?入夫子之海,先得夫子之珠。瞥然见其性相近之防,悟其真而发其微,不忍自秘而分于人。此亦仁人君子用心之切者也。而孟子何过焉?三子之竞,岂孟子起之耶?三子邀功之急者也。三子邀功,而孟子遂为过。君子于此亦难于处也哉?盖将附三子,则悖于圣人;附孟子,则三子者不服。然则何以处之?昔者秦缓死,其长子得其术而医之,名齐于缓。其二三子者不胜其忌也,于是各为新竒,而托之于其父以求胜其兄。非不爱其兄也,以为不有以异于兄,则不得以同于父。天下未有以决也。他日其东邻之父得秦缓枕中之书,而出以证焉,然后长子之术始信于天下。有所讼者,必有所质也。中庸之书,夫子枕中之书也。而子思得之。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又曰:「能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化育,参天地。」质之以此,而后孟子之説始信也欤?性果恶耶?则曰「道性之谓道」可也。乌用率且性既恶,则尽性之所至,当逆天地而戻人物矣。奚其赞?又奚其参?然则何以致夫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有以处之,是也。”然则何以处夫喜怒哀乐之未发?曰:“君子敬其独,是也。”盖天下之理,莫隠于十目之所视,而莫显于喜怒哀乐之未发。当其未发,吾已知之,非吾知之也,心知之也;非心知之也,天知之也。天且知之,而曰不显,可乎?曰:“不显而不戒不惧,则喜怒哀乐未发之初,内不既其养,外不既其闲。未发而不养,则其发必妄;未发而不闲,则其发必肆。妄与肆相遭,喜与怒相激,哀与乐相战,将以致中。是闲蝇蚋千百于一室而求其静也。”是以君子敬其独也。敬心不以隐显而去留,则内有养,外有闲。方其独也,若不胜其众也;方其未发也,若不胜其动也;方其不暏不闻也,若不胜其耳目之属也。何也?独者众之源也,静者动之机也。一息之顷,心与天已知之矣。知而养,养而闲,则一妄起,一察应;一肆动,一儆随。察与妄应,则察至而妄者除;儆与肆随,则儆至而肆者伏。妄者除而肆者伏,当是之时,此心莹然,真而法矣。未发而真,发而非真;未发而法,发而非法。天下有是理乎?去妄去肆,而一之于真与法,而中在其间矣。人有病目者,不求其本,而急其末,以为所以病吾目者,翳而已。去翳则目宜必明,然去一翳,生一翳,则不知养肝之过也。肝得其养而目自明,则夫翳者不去而去矣。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其自中也耶?其有以养其中也耶?

子思中【此篇论性】圣人之言,愈大则愈微。此非有所隐也,微之者显之也。言愈微,故求之者愈力。求之者愈力,故浚之者愈深。求之力,浚之深,而圣言之微者显矣。虽然后之君子有能发之,微而置之显,天下之幸,而君子之不幸也。三人同行而入海,一人得珠焉,则三人者必挤夫一人者。三人者亦何仇于一人也?珠也者,挤之招也。游圣人之门而先发圣人之微,则前有愠,后有忌。愠与忌并起,人性之有善恶,善则恶不得以寄,恶则善不得以居,如冰之寒而湿,火之燠而燥也。今曰善恶混,吾将曰冰之性燥湿混,而火之性寒燠混,也可乎?至于裂性而三之,裂三而五之,则亦不胜其劳矣。盖三子言性而未见性者也。曷为言性而未见性?也不自尽其性也。自东海而趋西海,必至于西海而后尽也。未至于西海而止也,而曰“西无海也”之二三子者,是也。吾性一尽,而育人物、参天地者在焉。性为善耶?恶耶?三子者亦尝进于此也乎?三子者自有性而不尽也,冝其言之不彻也。质之中庸,而后三子者心服矣。三子非服孟子也,服孔子也。三子服,而后孟子之説信。孟子之説信,而后孔子之意明。孔子之意明,而后性善之论定。性善之论定,而后天下之为善者众。则子思之功,岂不大哉?子思不邀功者也,不邀功而大有功者也。子思下【此篇论贤智之过,愚不肖之不及】学者病乎无见,亦病乎有见?学而无见,学之俗也;学而有见,学之妙也。俗则病矣,妙矣而亦曰病,可乎?妙亦病也。妙而不反,斯病矣。人惟无见也,人而有见,则逐于见而不反。盖世有病于能俯而不能仰者,终身不知有天也。一日而其病愈,仰而见天之髙,自以为未始见也,而喜焉。喜而不足,则终日观天而不复视地焉。坐亦观天,行亦观天,不知逢荆棘、蹈溪壑也,踬而伤焉。岂天使之踬而伤哉?伤生于喜,喜生于见,见生于不见故也。学者其初患于无见也,而尽鋭以求于一见,见矣,其患反甚于不见。何也?不见则喜,其见则自夫。人之喜心,一生也,而道始逺。非心之害道也。喜其髙则必厌其下,喜其逺则必弃其迩,喜其大则必厌其细。不知夫道也者,下不二于髙,迩不二于逺,而细不二于大也。而二之,是故崇先觉,卑后学,务遐想,蔑近思。以君臣父子之日用为浅易,以仁义礼乐之名教为粗迹。于是探混茫以为深,极孤絶以为髙,而不知入于空虚无有。此地举空虚无有之学,以治身济世,此犹取梦中之饮食以济饥渇,也不已踈乎?古之君子,盖有穷百家,究六合,极师友,博论辨而无得也。非无得也,有得而无用也。有得而无用,则是吾见之为病也。从其见而反焉,则有得矣。见不损于今,亦不加于今;见不异于昔,亦不同于昔。至此得向之所谓百家、六合、师友、论辨,皆非也,而皆是也。百家一人,六合一室,师友一户,论辨一口。孰为髙?孰为下?孰为逺?孰为迩?孰为大?孰为细耶?道之归有在矣。中庸曰:“道之不行也,道之不明也。贤智过之,愚不肖不及也。”夫愚不肖之不及,固离于道矣;而贤智之过之,乃中庸之所甚忧。而道之不行与不明,乃贤智者之罪。此无他,见而不反之病也。又曰:“君子尊徳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髙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夫学之功,至于居上而不骄,为下而不倍,此真有用之学也。求其所以然者,则本于不以性废学,不以大忽微,不以髙弃卑,不以新忘故,不以质去文。嗟乎,学至于此,其斯以为子思中庸之学也欤?好游者以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其山川人物,非复其乡里所有之山川人物也。竭其家以为粮,以求博观于天下,三年而贫也,而倦也,悔而归,则其乡里之山川人物,即九州四海之山川人物也,而后释然悟,飜然喜,学者之学而有见,见而不反,盖游而未悔者也。安得游而悔者与之共学《子思之中庸》也耶?

孟子上【此篇论仁之端】仁可得而求乎?曰:可。仁可得而闻乎?曰:不可。仁不可闻,则学者乌乎求?曰:求以不言,不求以言。盖体仁者心也,而心非仁。喻心者言也,而言非心。言犹非心也,而言可以求仁乎哉?言之非心也,以言有所不能言也。非惟彼心之仁不能言于吾也,吾自求之,吾自得之,吾自不能言之矣。人有生而不能饮酒者,问酒之何味,其能饮酒者不过告之以酒之美而已。若酒之所以美者,虽能饮酒者亦不能自言也。非吝于告也,极天下之善言酒者止于此也。就使能言而不止于此,亦不能使不饮者之知味。何则?吾以其言言酒,而彼以其聴聴酒,而言与聴卒非酒也。韩子曰:博爱之谓仁。程子曰:非也,仁者觉也。吾将是韩子,则夫子之言有不然者。顔回问仁,子曰:克已复礼为仁,于博爱何与焉?吾将是程子,则夫子之言有不然者。樊迟问仁,子曰:爱人,于觉何与焉?仁之不可言也如此。然则仁不可善,则二子之论乌乎归?曰:吾将归乎夫子。然则夫子之论自不一也,乌乎而得归于夫子?曰:吾将由孟子以归夫子。程子者得夫子之潜者也,韩子者得夫子之彰者也,孟子者得夫子之潜与彰而据其防者也。孟子曰:恻隐之心,人之端也。又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惕恻隐之心。嗟乎!孟子之言仁,盖至于此少乎?然则曷谓恻隐?曰:是不可言欤?孟子之言及于恻隐,盖假恻隐以明仁,而恻隐非仁也。今于恻隐之外又求恻隐之説,正使恻隐之説明,而仁愈晦矣。虽然,试言之:隐也者,若有所痛也;恻也者,若有所悯也。痛则觉,觉则悯,悯则爱人之手足痹而木者,则谓之不仁。盖方其痹而木也,搔之而不醒,抶之而不恤,彼其非不爱四体也,无痛痒之之可觉也。至于无疾之人误而防一髪,则百骸为之震,何也?觉其痛也。觉其一髪之痛,则爱心生,不觉四体之痛则爱心息。孟子曰:「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此不觉于人者也。」曰:「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此觉于人而不觉于身者也。」曰:「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觉于身而不觉于心者也。」以觉吾之痛,觉彼之痛,则爱人;以觉彼之痛,觉吾之痛,则自爱。自觉而自爱,则何理之不悟?觉人而爱人,则何物之不覆?是故不爱始于不悯,不悯始于不觉,不觉始于不痛。古之君子,以不如舜为忧,此一痛也;以一夫不被其泽为责,此亦一痛也。故曰:「痛则觉,觉则悯,悯则爱。」然则克己复礼,仁也;爱人,仁也;博爱之谓仁,仁也。仁者,觉也。仁者何也?均恻隐之心也。故曰:孟子得夫子之潜与彰而据其防者也。虽然,孟子则善言仁矣,何与乎学者之事哉?学者诵孟子之言也,吾知恻隐之为仁也。市门之侩,终日导千金之贾而鬻金于市,归其家无一钱之藏,则外而不内也。孟子之言仁,何与乎学者之事哉?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学者盖亦求其所以充之也哉。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二圣贤论下杨万里《孟子》中【此篇论智、圣、巧、力】学不至于圣,则不至于定。孟子曰:“天下定于一,岂惟天下求哉?惟学亦然。学而不至于定,则难于守而易于夺。得而不能守,守而不能夺。自非圣人,谁不肯者?求定者,必至于圣而后可也。”虽然,至于圣而得其定矣,有以定其圣,无以运其圣,则是铸金以为天地之仪,某气之至,某地之震,无不应者。天地则非不天地也,而不能生万物,则其为天地者,特末尔。学至于圣者,天地也。至其圣而不能运其圣者,不能生万物者也。是故运天地者,非天地者也;运其圣者,非其圣者也。盖天地以气运,而圣人以智运。智非仁义礼智之智也,智者神之用也。以其圣运其圣,而后参天地、泽万世之功,可得而凝矣。神泯则无所运其圣。孟子曰:“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柳下惠,圣之和。孔子,圣之时。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者,金声而玉振之。金声者,始条理;玉振之者,终条理。始条理者,智之事;终条理者,圣之事。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学者于此每难言之,而説者有曰:“圣人犹力,贤者犹巧。”有曰:“巧或有不能,力无不至。”是不以巧为悦者也。不知夫孟子之意,正以巧为説也。孟子不云乎:“犹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射者悦于至乎?悦于中乎?射而不悦于中,则天下皆后羿矣。天下不皆后羿,是以中为悦者也。盖有至而不中者矣,未有中而不至者也。是故至者,中之所兼也;中者,非至之所兼也。故曰:“其中非尔力也。”中非力,则至非巧矣。然则力者尚乎?非力者尚乎?圣之尚乎?智犹射之尚乎巧也。孟子之所谓智,即吾之所谓神,所以运夫圣者也。至于圣而不能运,则三子者是也。圣而运,运而圣,则夫子是也。三子者,惟其圣而未智,是故任者不能清,清者不能和,和者不能清与任。夫子之圣,非能离于清、任、和也,而能离于清、任、和也。不离于清、任、和,夫。子之所以圣,离于清任和。夫子之所以智,虽然以智为加乎圣,则曷为曰“始条理曰始终”云者?非序也,用也。荀卿曰:“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始言户,终言室也。”此序也,非用也。孟子曰:“始终云者,用也,非序也。始言施,终言收也。”有投乎吾前者,无以施则不集,无以收则不正。谢而不集,释老以之;集而不正,申商以之。智以施之,圣以收之。动则集,集则正。千转万变,而不逾乎同条一贯之天理。此夫子之神,而孟子独见之也。壶丘子与列御冦射。壶丘子登髙山,履危石,足二分垂在外,而下临百仞之渊,揖列子而进之。

列子汗流而不敢进。嗟乎!壶丘子能怖列子尔,使遇孟子,岂不败哉【庄应帝王篇云】壶丘子能垂足于危石者二分而已,加乎此者,壶丘子能之乎?孟子则能之者也。夫子之见道者,至乎圣极矣。出乎圣之表,而进乎智之事者,孟子也。壶丘子而遇孟子,吾恐壶丘子之汗流也。嗟乎!壶丘子之不遇孟子也。孟子下【此篇论舎生取义之説】君子能轻富贵欤?君子非能轻富贵也,能出乎富贵也。未有以出乎富贵而曰“我能轻富贵”,将以轻之,适以重之。夫惟出乎富贵者,然后不为富贵之所诱。何则?此固有以破其诱也。市井之人,穷日之力,竭智巧以争锥刀之利,人人自以为得也。登山而下视之,此与蚁蚓之争粪壤,有以异乎?非彼之暗而吾之明也,彼方居其中,而吾则立其表也。然则破富贵之诱者,必立乎富贵之表者也。然则其孰为富贵之表?礼义是也。君子者,登夫礼义之山,以下视礼义之市,而明见富贵之粪壤,则天下之富贵有不破者乎?夫既被之,则无所用之。天下之所为汲汲于富贵者,夫固有以用之。用之故求之,无所用之,则安以求为哉?贵极人爵,而富以万钟,反视吾身而无关焉,而有怍焉。无关则何所知?有怍则有所病。得富贵也,未有所加,而先以自病,则富贵者真何用哉?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此孟子之所以出乎富贵而立其表也。且义之必取,则生犹必舍也,而不能舍富贵也耶?又曰:“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羮,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为之,此之谓失其本心。此孟子破富贵之钜力也欤?盖箪食豆羮之非礼,而乞人辞焉;万钟之非礼义,而士君子受焉。乞人之辞,辞有用者也;士君子之受,受无用者也。何则?箪食豆羮之不受,则乞人者饥而死矣。万钟之不受,士君子之身无乃未至于死耶?身未至于死,则曷为受之?曰:“为宫室之美也,妻妾之奉也,知识之求也。”且夫疏食曲肱,圣人乐之。啜菽饮水,圣人以为孝也。顔路请车,圣人不与也。圣人之自奉与奉亲与交际,夫固不以外为悦也。今也,非自奉,非奉亲,而特为宫室、妻妾、知识之奉,而安于受不义之富贵,此为谁计耶?乞人能不暧其身之死,以不离于义;士君子不能不受奉人之具,以不离于不义,可怪也。平日身无一毫之加,而有丘山之损;妻妾、知识享万钟之奉,而吾身不逭乎万世之诛。岂必明者而后见哉?故孟子曰:「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知识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

」且乞人之心,心也;士君子之心,心也。曰:「士君子之心无乞人之心可乎?」有之也,而失之也。故曰:「失其本心,士君子之膏肓。」孟子其痛箴之矣。嗟乎!欲天下之不为者,不可使天下之不为也,必穷其为之之由而折之。孟子不使天下之不受不义之富贵,而深折其所以有用于富贵者,使天下晓然见其有用之无用也。礼义之未亡,圣学之不絶,谁之力也哉?韩子上【此篇论道徳虚位之说】韩子原道之书,孟子以还,一韩子而已。大哉韩子乎!虽然,其犹有不合于圣人者欤?若曰道与徳为虚位之类,是也。曰:此乃韩子之所以合于圣人者也。圣人之道,非以虚为道;圣人之道,非以虚为徳。道徳非虚,而曰虚位者,道徳之实非虚也,而道徳之位则虚也。天下之物,惟其位之实,是以莫得而入也。其位不实,则虚与实皆得入而居之。夫惟有以实其位之虚,则其位不可入矣。韩子之言,所以实其虚者也。且夫道徳也者,果何物也?谓之无也,何以不无?其名谓之有也,何以不有?其形惟其有名,圣人之所以实之以用虚也;惟其无形,异端之所以入之以欺世也。昔者生民之初,盖有所甚不安也。生不养,死不葬,居焉而无别,羣焉而无临,争焉而无决也。圣人者,伦以经之,具以维之,仁以亲之,义以媿之。经之故立,维之故不散,亲之故不相弃,媿之故相惮。由乎此者,谓之道;体乎此者,谓之徳。根乎心而形乎事,进则贤,至则圣,执则神,皆不外焉者也。圣人者,以为是足以安天下,泽万世而无忧矣。孰知夫圣人之力有所不及,而遂遗圣人之忧?盖天下之未安,则惟安之求,而不暇乎其他;天下既安而侈心生焉。于是道徳之名日起,而道徳之实日亡。非道徳之名果能亡道徳之实也,天下翫其实而疑其名也。自天下之翫也,而道徳之位始虚;自天下之疑也,而异端之道徳始入。盖圣人之道徳既行,而天下大安;天下既安,而不知其所以安者乃圣人之道徳也。不知故翫,举君臣父子,日用饮食之事,彼皆翫以为常,而不足异也。而闻圣人有所谓道徳云者,乐其名而求之,不知其所以常者即其所求也。不知故疑,彼以为道徳公者必有所甚异,而世皆未之见也。于是舍日用而求新竒,而异端斯入之矣。何则?有虚之可乘也。人有居钜室,享膏粱者,乆而厌之,以为是不足居,不足享也。而闻山林之奸人有异説者,以为天之可以飞而升,风露之可以食而寿也,则舍其室而从焉。其室既虚,则奸人者何惮而不乘以入之哉?道徳者,天下之钜室也,非如旷野之空虚也。而其位则虚乆矣。天下之人去其室以求其室,其位得而不虚耶?异端乘之,韩子塞之;异端入之,韩子出之。

韩子曰:“仁与义为定名”,又曰:“吾之所谓道徳者,合仁与义言之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而后道徳之虚位可得而实矣。匹夫细民见其邻之徙而去也,则私其土田而耕之。它日其邻者归焉,则为匹夫细民者将避而去乎?犹将私之也。老子以空虚为道徳,此私吾圣人之田者也。韩子出而仁义还,则圣人之田宜谁归?故曰韩子之言,所以实其虚者。

韩子下【此篇论异端】君子之去异端,非异端不去之可忧,而异端既去之足虑。异端之不去,盖有能去之者矣。去之矣,其患有大于未去之时。何其有以去之,无以处之也?如去盗焉,方盗之作也,纷纭震扰,若无以支持之,为者于是深计以图之,尽力以角之。图之而中,角之而胜,其遂无盗矣乎?曰未也。盗之未败而降,也有不可以不受者矣。及其败也,有不可以尽杀者矣。不受其降而不寛其杀,不可也。受其降而寛其杀,不可也。盖聚奸宄之民而骤散之,散之而无以处之,则其复为盗也,又有甚焉者矣。天下之入于佛老,岂皆好其清净寂灭之道者哉?有好焉者,有畏焉者,有利焉者。士之为髙者,则妄意以为此可以悟性命而超死生也,则之焉,此好之者也。士民之悻于福田利益之诱,而憟于死生报应之诳者,则亦之焉,此畏之者也。愚夫细民之惰者,无能者,废疾者,鳏寡孤独者,进而窥二氏,则见其不业而食,不劬而居,反而顾其身,则茫乎无依,于是亦之焉,此利焉者也。韩子也,固忧夫好焉者之不可夺,畏焉者之不可祛也,而利焉者之无以处,尤韩子之所大忧也。何?也好焉者可以理迁,举先王之道而力明之,以实夫位之虚,闭其入而开其归,韩子则有《原道》之书。畏焉者可以事晓,善而祥,不善而殃,此天下同见之事也。乌有福田利益之妄,旦则夕生则死,此天下不足怪之事也。乌有死生之怖?韩子则有《与孟简氏之书》《与武侍御氏之书》,使韩子之言行,则夺以祛,何难?若夫民之利焉者,一旦驱而散之,其徒之为万者,不知其几也。散而无以处也,归而无以生也。废疾者坐而死,鳏寡孤独者坐而死,惰者无能者肯坐而死哉?坐而死者,奚罪焉?君子何忍置之于心也?其不肯坐而死者,不去而为盗,决而为人乱者,无之。去异端所以仁也,而无罪者得死,所以为治。也,而反得乱,则是不如不去之安也。是故韩子既思所以去,又思所以处。韩子曰:“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所以去也。”又曰:“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所以处也。”文王之治岐也,必先夫民之穷而无告者,此非惟既其仁也,亦防其民之利于为异也。三代之时,异端之不兴,岂特一道徳而同风俗之力欤?亦其所以处民者尽尔。韩子之意,真先王之意也。然则韩子曷为言之而不行?曰:“韩子能行而不得行者也。”盖有得行而不行者矣。将能行而不得行者罪耶?得行而不行者罪耶?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三两汉论戴溪萧望之【此篇论为小人所中】夫小人之害君子,必深明其情而后用其术,故攻其所恶,犯其所忌,中其所不欲,而致其所不乐。其仁柔朴厚也,或怵之;其廉防自喜也,或汚之;其刚果辨急也,或激之。多方以误之,百计以困之,逼之,辱之,以致其必死之术。有如君子一不能忍,而决于速死,则小人之计中矣。故始而误之,终而困之,逼之,辱之,而屹然不动,则其为计也穷。故君子不幸而至此,当守死以俟命,不当勇决以自残。非爱死而贪生也,从容就义,死于君命,而不死于小人之术,所以保全善类,爱养国体,破小人之奸谋,而严于死生之际如此也。人莫难于一死,而处死有道。善乎公冉务人之言曰:“若君命可死,非君命何聴?”此可谓善处死之道矣。哀哉望之之死也,刚悻不屈,志非不善也,而卒为小人所中,此可谓攻其所恶,犯其所忌者矣【上欲以周堪、刘更生为諌大夫,恭显白皆以为中郎。上器重萧望之不已,欲倚以为宰相。恭显及许史子弟皆侧目于望之等。更生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地震殆为恭等不为三独夫动宜退。恭显进望之等。恭显疑更生所为,请考奸诈辞,果复防望之子散骑中郎伋上书讼望之前事。恭显等知望之素髙节不屈辱,建白望之前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非颇屈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传素刚,安肯就吏?”恭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使者召望之,望之饮鸩自杀。天子闻之,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乆然后已】为大臣不当对吏,固然也。然文王囚于羑里,从容演易,亦自顾此心无媿尔【史周纪:西伯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孔子亦曰:“公冶长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自汉以来,将相大臣不幸坐狱,罕自保全絶吭,不食死于狱户者多矣。夏侯胜、黄霸系狱再更冬,讲论不辍。君子不以为爱死也。哀哉!望之之贤不少,隐忍而卒为小人所中也。虽然,吾于更生之事有憾焉。夫君子所以异于小人者,谓其徇公而行,无所用吾智也。若犹用吾智,虽公犹私也。更生使其所亲上书讼恭显之恶而称道望之之贤是犹未免用其私智也。何以间执小人之口?此固君子之所深忌,而小人之所乐攻也哉。刘向【此篇论不避同姓之嫌】汉惩七国之变,疏逺同姓,忘吕霍之祸,亲近外戚。盖恃外者易踈,恃内者易亲。易疎者知其恶,易亲者忘其危,事势然也。成帝时,王氏用事,刘氏微弱,王氏子弟据满朝廷,刘氏遗老独向一人,位列大夫三十余年,曽不得一为九卿。向少子歆,天子欲以为中常侍而不可得,王氏太横矣。王氏日强,刘氏日危;王氏日盛,刘氏日孤。此识者所为寒心也。向不避同姓之嫌,反覆论外戚同姓事,词语深切。帝非不感悟,为之悲伤叹息,卒不能夺王氏权,岂非成帝至此犹有疑同姓之心耶【刘向以王氏权位太盛而上方乡诗书古文,向乃着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鳯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刘向谓陈汤曰:「外家日盛,其渐必日危。刘氏吾而不言,谁当言者?」遂上封事极谏云云。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向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然终不能用其言】向言及此,岂自为地者?帝防习故事,思索利害,宁信外戚,不敢信同姓。异时欲倚冯野王代王鳯,亦王舅也,虑不及宗室【元帝时,御史大夫李延寿卒,在位多举野王,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此,乃诏曰:「刚疆坚固,确然亡欲,野王是也。心辨善辞,可使四方,五鹿充宗是也。亷防节俭,张谭是也。其以谭为御史大夫。」上繇下苐而用谭,越次避嫌,不用野王,以昭仪兄故也。野王乃叹曰:「人皆以女宠贵,我兄弟独以贱。」成帝立,有司奏野王王舅不宜备九卿位,以秩出为上郡太守】吾然后知晁错削七国之祸,其极乃至此也【景帝即位,错説上曰:「大封同姓,今吴王益骄恣,谋乱逆,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吴主先起兵,胶西、胶东、甾川、济南、楚、赵亦皆反】汉自吕氏三有外戚之变,不少惩艾,一有同姓之乱,悔恨至今。卒使王侯宗室厥角稽首陈説符命,奉上玺绶,取媚王氏,以求免死,可哀也已【汉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绶为民,无违命者。莽曰:嘉新公、国师以符命为子,四辅明徳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叛,厥功茂焉。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大封同姓以藩屏周【左传·僖二十四年】富辰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藩屛周。管、蔡、郕、霍、鲁、卫、毛、耼、郜、雍、曹、滕、毕、原、酆、邭,文之昭也;邦、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也。注:吊,伤也;咸,同也。周公伤夏殷之叔世疏其亲戚,以至灭亡,故广封其兄弟】自今观之,二叔不咸,固创艾同姓者,而姬之子孙半为诸侯。周既微弱,实嘉赖此。圣人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孔光【此篇论媚悦求宠】古今君臣惟魏郑公善纳谏,惟唐太宗善聴諌。然郑公身没未几,或言其以谏草付史官,太宗大怒,已有仆碑停防之事【徴亡帝思不已,闻者媢之。言征尝録前后諌争语示史官褚遂良,帝滋不悦,乃停叔玉婚而仆所为碑。顾其家衰矣】君臣之问有遗恨焉,甚矣太宗之不察也。至今太宗之徳巍然不可及,冠絶汉唐者,独以郑公諌草具存耳。徳宗谓谏官论事,例自矜▯,归过于朕以自取名。善乎陆宣公之言曰:「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増美;若拒諌不纳,安能禁之勿传?」使徳宗能开怀纳谏,则陆宣公奏议数十条,皆徳宗盛徳也。夫从谏愈多,则君徳愈盛,惧其不传尔,非惧其传之广也。《周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夫嘉谋嘉猷虽出于人臣,入告于君,而君从之,岂非其君之徳乎?为人君而与臣下争名,此岂盛徳事乎?自汉以来,有事君为容悦者,始以焚草削藁为忠。夫人臣而招君之过,以扬已取名,如杜钦、谷永軰,是诚可罪矣。若爱君深切,言事恳到,而避嫌逺祸,以密语诡辞为忠,则君臣之间未免有相疑之意,此人臣不忠之利,非社稷之福也。吾观孔光龌龊自守,退缩多畏,真圣人所谓鄙夫不可与亊君者。时有所言,輙削草藁,以为章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孔光典枢机,领尚书事十余年,守法度,修政事。上有所问,据经法以心所安而对,不希防苟合。如或不从,不敢强谏争,以是乆而安。时有所言,輙削草藁,以为彰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荐举,惟恐其人闻知】呜呼,彼亦安能有言哉?就使有言,其大体亦可略见矣。存削草藁,何足为轻重?顾若此者,夫亦致其小心媚悦之意,以求宠于上,此不忠之尤者。人臣患不忠尔,苟诚忠▯,明言阴风,无所忌讳,君不以此疑其臣,臣不以此疑其君,开心见诚,肝胆相照,区区削藁,何足计利害哉?孔光之事,非矣。后之人或以削藁为忠,尤而效之,故不可以不辨。

张禹【此篇论引经误国】汉羣臣率用经术,决疑狱,断国论。故事,宰相至小吏皆喜任经术,饰吏事。天子亦重经术,士士彬彬向文学矣。然引经误国,未有过于张禹者。禹通知《论语》,为章句,学者所尊重,号“张侯”。《论天子皆从受大义,至谓禹师傅,亲拜禹床下。禹援据《论语》,误汉不细。自夫子不语恠,力乱神,与子贡之属不闻性与天道,何与灾异事?切取以自文,侮圣言,欺君父,罪不容于诛【帝至张禹第,辟左右,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曰:“灾变之意深逺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恠,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陋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其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唐柳公绰曰:“赃吏犯法,法在;奸吏舞法,法亡。小人不学无识,公为不道,虽背违经义,经术犹在也。身为儒者,专门名经传,托经义,诬罔一世,经术亡矣。”禹以治《论语》为太子师傅,至封侯为宰相,子孙亲戚皆至大官,身享富贵,穷奢极侈。天子不负禹,《论语》且不负禹矣。禹独负天子,负《论语》乎?成帝雅信重禹,王氏不敢望,当车驾自临问,屏辟左右,时天子虚心聴受,此可回之机也。禹从容为天子陈説大义,劝上屏絶声色,疎逺外家,恳恻深切,发于至诚。成帝寛仁,颇易感动,一语存汉未可知也。日暮途逺,顾影自惜,爱子念孙,患得患失,何暇问汉社稷耶?一言丧邦,张氏安矣,王氏兴矣,刘氏其殆乎?哀哉!

师丹【此篇论言限田事】呜呼!秦汉而下,生民之不易,可哀也已。松栢之下,其草不殖;邑有甚富之家,里有甚贫之民。大较富之家一,而贫之家千;富之家十,而贫之家万。举天下不过为数十百富家,而民生已无所容矣。古之人所以恶兼并者,非恶民之富也,哀民之贫也。哀民之贫,而无防以救之,则富与贫者俱困而已矣。三代之民所以无冻馁之老者,非必尽井田功也,法制修明,民志先定,斯民不知为富之利,故亦无欲富之心。民不独富,则彼也兼足矣。自秦以来,闾阎市井之民,患不富耳。以匹夫而为王侯之事,无不可者,荡然无限。凡民皆有僣侈无上之心,决性命以争一旦之利。当此时而欲行限田之制,不亦难乎?如贾谊所言,汉风俗不美,何异于秦?永始四年诏书曰:「方今世风俗奢侈罔极,靡有厌足。」若此,而董仲舒、师丹等方力言限田事宜,其沮格不得行也【初,董仲舒説武帝限民名田以瞻不足,及哀帝即位,师丹复建言:「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赀数钜万,而贫弱愈困,冝畧为限。」天子下其议,承相光、大司马武奏请:「自诸侯王、列侯、公主名田各有限,关内侯受民田皆无过三十顷。」时贵戚近习皆不便也,诏书且须后,遂寝不行】夫田不可井也,又不可均也,独不可限乎?限田可也,特不可徒限耳。然则如之何而可?夫亦先限其心而已矣。

光武【此篇论封禅】封禅,其秦汉之侈心乎【文中子王道篇:封禅之费,非古也,徒以夸天下,其秦汉之侈心乎?注:始皇东廵上太山,立石封祠,下禅梁甫,以颂秦徳;汉武帝用齐人公孙卿言,封禅登仙,遂升中岳,又上太山,封王有玉牒,使方士求神仙千数,无验而防。此皆夸侈以欺天下,非事天致诚之本】虽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人之好自侈大,何所不至哉?极其侈大之意,施于人,无以加矣。而复饰説以诬上天,盛礼乐,侈仪卫,张大功徳,升中乔岳,告成于天。若此可以明布天下,夸示羣臣,跨越前王,传诵来世。此秦始皇之初心也。后之人君曷为而效之?有言亡秦之政于太平之时,则闻者莫不恶之,又从而罪之。独柰何效秦始皇之侈,以为帝王之盛事乎?就使前世帝王常行之,始皇帝亦为之,吾犹当废之;而况前世帝王未始行之,秦始皇实始为之,吾独柰何效之?吾观秦汉以来致治之君,幸而海内无事,百姓安生业,四海无外警,则歉然以不得封禅为缺;又幸而举行是礼,则君臣动色,交相庆贺,以为太平之极功。其亦习于秦汉之事,而不察于三代之故,相仍而不可变耶?汉光武、唐太宗皆明智有余,而执徳不坚,始之所行未尝不善,终之所行乃大不然。余是以知侈心之难忘也。光武之言曰:「吾谁欺,欺天乎?曽谓泰山不如林放乎?」其自知甚明,自处甚谦,然未尝以封禅为非是也【羣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禅封禅泰山。诏曰:「即位三十年,而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曽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汚七十二代之编録?若郡县逺遣吏上寿,盛称虚美,必髠令屯田。」于是羣臣不敢复言】他日感防昌之符,欣然从之,固亦不待劝请矣【中元元年,上读河图防昌符曰:「赤刘之九防命岱宗。」上感此文,乃诏梁松等按索河图防文,言九世当封禅者凡三。十六事,于是张纯等复奏请封禅,上乃许焉。登山以玺亲封,玉牒检】太宗之论,又异于光武矣。若曰天下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为不及始皇耶?羣臣犹固请不已,帝意欲从之,独魏郑公以为时不可耳【六年,文武官复请封禅,上曰:“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昔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巅,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羣臣犹请之不已,上亦从之。魏征独以为不可,上曰:“公不欲朕封禅者,以功未髙邪?”曰:“髙矣。”“徳未厚邪?”曰:“厚矣。

”“中国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谷未丰邪?”曰:“丰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则何为不可封禅?”对曰:“陛下虽有此六者,然承隋未大乱之后,戸口未复,仓廪尚虚,而车驾东廵,千乘万骑,其供顿劳费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禅,则万国咸集,逺夷君长皆当扈从,今自伊洛以东,至于海岱,烟火尚希,苇芥极日,此乃引夷狄入腹中,示之以虚弱也。况赏赉不赀,未厌逺人之望,给复连年,不偿百姓之劳,出示虚名而受实害,陛下将焉用之?”防河南北数州大水,事遂寝】贞观之末,屡欲东封以事而止【礼乐志十五年将东幸,行至洛阳而彗星见,乃止】由此言之,太宗非真知封禅之不足,为魏郑公非真知封禅之不可为,意有所欲为,事有所未可行,待时而后动尔。夫王者,父事天,母事地,兆南郊而就阳,因吉土以升中,廵狩而告祭,柴望对越上天可也。燔燎于山下,则固已毕祭矣。登封于山上,金泥玉检之藏秘而不得宣,果为何説?是亦不过秘祝之意耳。果何与于事天哉?劳民费财,上不足以格天,而下无补于民,徒事外虚名以惊世俗,此三代圣人所决不为者。后之儒者,事至治之君,当太平之时,其母曰:“封禅云,则善矣。”明帝【此篇论失人君之体】夫天下是非折于理,不折于势,故君子论学,不容以挟贵为也。况夫天子有天下之尊,意所子夺,羣臣承望不及,是是非非,岂能尽当于天下之理乎?汉明章皆崇儒重道之君也,尊礼师傅,是正经义,岂不尽善尽美哉?明帝临幸辟雍,自为辨説,固已失人君之体矣【永平二年十月幸辟雍,祈行养老礼,礼罪引桓荣父弟子升堂上,自为辨説,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搢绅之人圜桥门而观,聴者盖亿万计】他日章帝患五经同异,博集诸儒防议白虎观,天子称制临决【校书郎杨终建言,宣帝博征羣儒论定五经于石渠阁,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如石渠故事,永为后世则,帝从之。冬十一月壬戌,诏太常将大夫博士郎官及诸儒防白虎观议五经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帝观制临决,作白虎议奏。名儒丁鸿、楼望、成封、桓都、班固、贾逵及广平王羡皆与焉。固超之子也】去圣乆逺,六经残阙,诸儒论难,前后异説,而欲以天子之尊临定其是非于一言之间,难矣哉!夫有的于此,十人射之,不如百人之射,谓其中者之多也。当六经残阙之余,诸儒各以其意説经,一是一非,何常之有?并存不削,以待后之人择焉,夫亦何恶于明经哉?必将去彼取此,则纷纷之见何时定乎?

呜呼!秦火汉壁之余,散失已乆,岂无字画之讹,义理之难晓哉?蔡邕书五经文字,刻石置诸太学,观者填咽,亦安保其无失也【灵帝熹平四年三月,诏诸儒正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为古文篆▯三体书之,刻石立于太学门外,使后儒晚学咸取正焉。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冩者车来日千余两,填塞街陌】孔頴逹等作五经正义,杂取防讳之説,以为注疏之学,又恶可尽信乎【贞观十四年大征天下名儒为学官,数幸国子监使之讲论,上以师説多门,章句繁杂,命孔頴逹与诸生撰定五经疏,谓之正义,令学者习之】自宣帝讲五经于石渠,已不能行于后世【甘露三年,诏诸儒讲五经同异,萧望之等平奏其义,上亲称制临决焉。韦元成受诏与五经诸儒杂论同异于石渠阁】章帝复踵宣帝故事,天子自定其是非,恶保其乆而不变乎?夫天子之尊,不当自用其聪明也。隋炀帝自以诗名,而忌羣臣之能,此固不足责矣【帝善属文,不欲人屈其右,薛道衡被诬缢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附杨▯感诛,帝诵其佳句曰:“庭草无人随意緑”,复能作此语邪?帝自负才学,每骄天下。上尝谓侍臣曰:“设令朕与士大夫髙选,亦当为天子矣】唐太宗命羣臣修晋史,而加以御制,为人君亦安用修史为也?自秦汉以来,小人事君为容悦者,恶羣臣异议,始劝人君自为制作,以震服羣臣。杜周欲人主自为法令【周为廷尉,而善候伺,上欲挤者,因而防之。上所欲释,乆系待问,而微见其寃状。客有谓周曰:“君为天下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儿寛劝人主自为礼乐【武帝议欲放古廵狩封禅之事,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上问寛,寛对曰:“唯圣王所由制定,其当非羣臣之所能列。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羣臣得人自尽,终莫能成。”上然之,乃自制仪,采儒术以文焉】此岂可以为法哉?

曹褒【此篇论不能制礼】刘向尝论礼,以养人为本。今有司请定法,削则削,笔则笔。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惑莫甚焉。夫去古既逺,礼废已乆。上之人牵文拘义,无所制作。下之人自出私意,为浅陋鄙俚之习,诚可恠笑。若依仿古道,増损时宜,以教天下,一洗世俗之习,虽未必尽先王之旧,不犹愈于无礼乎?然则鲁两生之迂,不若叔孙通之知世务【通説上起朝仪曰:「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于是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徳而后可兴也。」吾不行。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面云云。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乆矣,与其为仪,愿陛下官之。」帝悉以为郎。诸生乃喜曰:「叔孙生圣人,知当世务】巢太常之拘挛,不若曹褒之简易明矣【博士鲁国曹褒上疏,以为宜定文制,着成汉礼。大常巢堪以为一世之大典,非褒所定不可许。帝知诸儒拘挛,难与图始,朝廷礼宪宜以时立,乃拜褒侍中。▯武司马班固以为宜广集诸儒,共议得失。帝曰:「语云作舍道傍,三年不成。防礼之家名为聚讼,互生疑异,笔不得下。昔尧作大章,一防足矣】天下之事,惟其未成也,则可成;如其已成,则止此而已矣。向使髙惠之时,庶事草创,汉仪未就,典礼尚缺。有如文帝之寛仁,天下和平,辅以贾谊兴礼乐之言,虽欲谦逊,未遑不可得也。光武中兴,至肃宗三世矣,海内富庶,百姓安堵,兴辟雍,建明堂,封禅养老,礼乐彬然盛矣。使博集诸儒,建一世之典,汉礼乐尚有望也。曹褒何人,独当是责?依凖旧典,参以防记之文,尚得为礼乎?遂使贤明之君因陋就简,安于小成,厯世相防,浸成故事。汉采秦仪,唐采汉礼,三代之典日逺日亡,此岂非轻议礼乐之故欤?呜呼!后之天下,岂复有礼哉?其存于世者,法而已矣。今之豪民自为礼乐,其所不得为者,岂畏礼哉?畏法而已矣。彼汉之礼与法令同藏于理官,则礼之为法,其来乆矣。且令法令明备,上下有等,逾者有罪,而今之豪民田宅衣服奢侈如故也。今将去法从礼,使天下之人从事于劳苦,降心俭约,盘辟伛偻,以周旋于升降揖逊之间,则有非笑不为而已矣。故古之王者,治定制礼,非谓礼之难为也,谓其治未定,而礼乐无所用之也。故莫若先定人心,使天下之人明敎化而安亷耻,无有乖争陵犯之意,以为礼乐之地,徐为之品节,则礼行而天下服矣。然则后之人君欲为礼乐者,其亦先为礼乐之地而已矣。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四五经论           叶 适总论古之治,足以为经,不待经以为治。后世待经以为治,而其治未能出于经。其事宏大广逺,非一人之故,一日之力,而儒者欲以简易言之,此所以谩然而莫得其统也。上古圣人之治天下,至矣,其道在于器数,其变通在于事物,其纪纲伦类律度曲折,莫不有义,在于宗庙朝廷州闾乡井之间,其敎民周流登降防通感应之节,而诵説其所以然之意,使之自得于心,而有余于身,以行之于君臣父子夫妇昆弟。在于望官其波頽风靡,而天下之人无不根于性命,闲于道徳,而习于死生之变。其治之若此,至于承弊改法,圣人继出,损益文质,先后迭施,治有异而不相废,道有同而不相袭。故其言语文字,或始之以陈其义,或终之以纪其成,言与事迁,书与世易,盖皆可以为经,而当时之天下不待是以为治。周室既衰,圣王不作,制治之器丧失而不存,或其器仅存而其数废缺而不明,民之耳目无所闻见,心无所正,而其上下始习为鄙诈戾虐之行,风俗日以敝恶,而相趋于乱。孔子哀先王之道将遂湮没而不可攷,而自伤其莫能救也。迹其圣贤忧世之勤劳,而验其成败因革之故,知其言语文字之具者,犹足为训于天下也。于是定为易诗书春秋之文,推明礼乐之器数,而黜其所不合者,又为之论述其大意,使其徒相与宗之以遗后之人。然犹曰,如有用我者,其为东周。盖经者所以载治,而非以为治也。其后卒以大乱,战国呑灭,秦汉崛兴,天下荡然不复尧舜三代之旧,其后学者无所依据,于是始皆求之于书,而孔氏之经遂行于天下。故仪封人见曰:「天下之无道也乆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而孔子亦曰:「天之未丧斯文也。」呜呼,岂非天哉!自是以来,句断章解,补缉坏烂,厯世数十,而不能相一,盖至今百有余年之间,豪杰之士相因而起,始能推明。其説务合尧舜三代之旧,以无失于孔氏之遗意。盖自伏羲至于孔氏,而道始存于经;自孔氏至于今,而经始明。有能施之于治,殆庶几乎?防之于心,騐之于物。其行之以诚,其裁之以义;其聚为仁,其散为礼。本末并举,幽显一致。卓乎其不可易也。虽然,将即是经以求其制度器数之等,而尽复尧舜之旧欤?则其世逺矣,其事徃矣,迂暗而不明,牵合而难通,而天下病矣。夫不必求之尧舜三代,则将节文而自为之欤?则内顾自疑而不敢为,虽为之而无所折衷,则民不从矣。然则姑守其所闻,以为如是而足以治欤?则无验于事者,其言不合,无攷于器者,其遒不化,论髙而实违,是又不可也。徘徊旁徨,乆而不得定欤?则好为异论以败经者,将遂出其间矣。是又不可以不惧也。噫!世无圣人,而天下之所恃以为治者,是经之空言而已。以其未能出于经也,是以治乱之效无以异于前世,其难齐之俗,致变之由,或反甚焉。夫拟天地之变化,观治道之离合,如此其大也;及其经之明,如此其难也。世之君子可以即其故而深思矣。

诗【此篇论诗言周最详】夏商逺矣,书籍所载,存其大畧,而其详不可得而言矣。详而可言者,莫如周。言周之最详者,莫如诗。夫人之治,始于艰难,而成于积累【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及其天命既集,极盛而太平【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既醉,太平也】至于始衰而复兴【车攻,宣王复古也。宣王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竟土】遂微而不振【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故作是诗也】与其后世,尝更涂炭之民,忧伤悲怨,思防其道而不可复得者,皆见于咏歌而极于形容。故夫学者于周之治,有以考见其次第难易,虽逺而不能忘者,徒以其诗也。诗之兴尚矣,夏商以前皆磨防而不传,岂其所以为之者至周人而后能欤?夫形于天地之间者,物也,皆一而不同者,物之情也。因其不同而聼之,不失其所以一者,物之理也。坚凝纷错,逃遁隐伏,无不释然而解,悠然而遇者,由其理而不可乱也。是故古之圣贤,养天下以中,发人心以和,使各由其正以自通于物,絪緼茫昧,将形将生,阴阳晦明,风雨霜露,或始或卒,山川草木,形着茂长,髙飞之翼,蛰居之虫,四时之迭至,声气之感触,华实荣耀,销落枯槁,动于思虑,接于耳目,无不言也。旁取广喻,有正有反,比次抑扬,反覆细绎,大关于政化,下于鄙俚,其言无不到也。当其抽辞涵意,欲语而未出发,舒情性若止而不穷,盖其精之至也。夫言语不通,嗜欲不齐,风俗不同,而世之先后亦大异矣。聴其言也,而文不能违焉,此足以见其心之无不合也。然后均以律吕,谏以官师,金石震荡,节奏繁兴,羽旄干戚,▯匏箫管,被服衮黼,拜起揖逊,以祭以宴,而相与乐乎其中,于是神祗祖考,相其幽室,家子孙,协其明。福禄盛满,横畅旁浃,充塞宇宙,薰然粹然,不知其所以然。故后世言周之治为详最者,以其诗见之。然则非周人能为诗,盖诗之道至于周而后备也。夫王道之始,自盛而入衰,则天下之心始自亲而入怨。盖幽厉以来,忽亡天下,无以整齐诸侯而一其民,其势如冰合而忽解,云附而忽散,刀锯斧钺如林而起,同壤异制而权衡小数,始出于政令之中矣。然犹深原愤发,能思其先君祖考之旧,以寛意,敢忘而不敢叛,敢怨而不敢怒。呜呼!仇者亲之对也,逆者顺之资也。苟未至于不可以悔而或可以收者,则皆眷然而不忍,慨然而有欲为者矣。然则于其周人之治,不独以其极盛者而言之,盖其衰而犹若此也。至于削灭溃坏,亡失其旧而不可复考,然后泯然而不作矣。然则诗亡,然后春秋作,岂不信哉?虽离骚,诗之变也【史记:屈原为上官大夫谗王怒而疏之,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滛,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赋诗之流也【选:皇甫谧《三都赋序》:“子夏序诗二曰赋,故知赋者,古诗之流也】异体杂出,与时转徙,又下而为俳优里巷之辞,然后诗之类也。寛闲平易之心,必习为怨怼无聊之言;庄诚恭敬之意,必变为侮笑戱狎之情,此诗之失也。夫古之为诗也,求以治;之后之为诗也,求以乱之。然则岂惟其见周之详,又以知后世之不能为周之盛极而不可及也。

书【此篇论常心】天有常道,地有常事,人有常心。何谓常心?父母之于子也,无不用其情,言不意索而传,事不逆虑而知,竭力而不为。父者不告其人者,必以告其子,此之谓常心。其于人也不然,以外之不常丧其所常矣。夫天地之常,而得之于物也,不后而将,不先而逆。喜怒哀乐,称事之当然而不为过,见之者疑乎拙。其于庶物也无穷。圣人得是心也,奉而行之,用其厚,去其薄;用其朴,去其巧;用其不知,去其知。庙堂之谋,其于野人,必忠告而求闻焉。天地不能违,鬼神不能问,复合而为一。是故哀怜惨怛,保卫刑政,以救其民而复其常。今夫外乎人之思虑,而不出于所则,知者其事文以深,其谋密以巧,伏于潜渊之下,而动于九天之上,使其卒然莫得其所从事,亦其心之放也,谓之非常。故乱生于非常,不祥莫大焉。盖自秦汉以来,儒者争言唐虞三代之事,其化功流行而风俗纯美,天文地理之极,莫不顺序。至于自言其一代之治,则何其浅陋鄙野而不足爱?其君者往往诱使致焉,而其君亦皆愧耻其意,不敢庶几其万一,盖将从而不能及也。夫圣人之道,其有遏絶于后世,固若是之逺者,何耶?昔者孔子序书,録上古之帝王,于其兴事造业,布政出令,以经理天下之际,始于受禅,终于征伐,已略尽矣【尧典昔在帝尧将逊于位逊于虞舜舜典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防厥绩二载汝陟帝位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大禹谟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汤誓伊尹相汤伐桀泰誓武王伐商】今其存者,其智谋非有以出于人也,其行事非有矜于众也,以天为不可不敬,以民为不可不畏,以已为不可任,以谏为不可逆。患至而不敢避,功成而不敢居,酌天下之心而处其中,如是而已矣。先事而忧,已事而思,天下皆安而圣。人自危其防,虑畏谨,有家人父子所不能知。是故智者以为愚,勇者以为怯,辩者以为讷。圣人之常心,独守而不失,此其所以为大也。穆王始丧其常心,周行天下,上昆仑,涉瑶水,以观天地之所极。车马不足以给其役,货财不足以充其求【列《周穆王篇》:穆王游化人之宫,大悦,肆意逺游,命驾八骏之乘,别日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遂賔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謡,王和之】至于邈然衰耄,始为祥刑之书,以命吕侯,盖其意悲哀焉【吕刑篇》:穆王训夏赎刑,作《吕刑》。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云云。监于兹祥刑】秦缪公过周袭郑,千里用兵,以贪得国之功,怒其臣蹇叔,以为悖缪而无智。既而败师,囚将,无只轮匹马之返。复班其悔过之意,誓于羣臣【秦誓篇》:穆公以代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还归作《秦誓》。

公曰:“惟古之谋人,则曰末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髪,则罔所愆。”左僖三十二年,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逺,非所闻也。”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三十三年败秦师于崤,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髙唐迈济河,焚舟,赋“苟孟明之载战也,前空山肉,填平地,血流四马,只轮荡然不收】夫二缪皆好异者也,及其既老而悔,复其常心,而孔子犹有録焉,又况于其能常而勿失者乎?悲夫!无惑乎后世之极言于帝王之盛,而终以不能致者也。夫敎不至者杀,养不足者剥,仁不足者断。今也丧其常心,而君臣上下相饰以智,相鬬以巧,愈出而愈竒,愈用而愈疑。盖自秦、汉、魏、晋、隋、唐之君,务为非常不测之智,以愚其民,抗焉而为之上方,合而遽散,几得而复失,而欲以空心。庶几于唐虞三代之治,是犹桀之誉尧,北行而求其越也,岂不悖哉?夫反常以合常,以其心求帝王之心,其为易而无难也。然且自愧其不能为,自恕其不得为,使天下之民欲被父母之化,终不可得。而以圣人不复起于后世者,惑矣。易【此篇论圣人以道易天下】易非道也,所以用是道也。圣人有以用天下之道而名之以为易。易者,易也。夫物之推移,世之迁革,流行变化,不常其所,天地之至数也。圣人己见之矣。是故以道易天下,而不待其所自易。逆其端萌,察其逆顺,而与之终始。自有天地生民以来,至于成周之衰,虽帝王异号更易不一,而未尝有大变极乱如后世之酷者。圣人迭起,而能以道易天下,故也。呜呼,自秦汉而下者,何其祸乱之酷耶?彼惟无圣人,不能以道易天下,而听其自易。天地之数与人心之不肖,适相寻于无穷,是以溃散而不可支。故夫圣人推为仁义礼乐,制为生杀赏罚,作为宫室器用,序为尊卑名品文字,以通其心志,权衡以一其偏私,举皆归之于易。而文王孔子立于忧患之世,有以见天下之情,而惧其不能知,则又重之以示其变,系之而存乎辞,而易之为书备矣【系辞下】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书之未备也,易存乎道,见道者足以为易。书之既备也,易存乎书,天下即其书而观之。易书备而易始穷矣。测之以象数,别之以筮占,离析其卦爻,而推之以于事物之故,辨智几殚,而不得其毫芒。于是阴阳律厯曲学小数,时日下俚之説,与夫素隐行怪,窥测异端,恢絶不伦之士,埋伏于山林草野之间者,皆有以自托于易。

故后世以易为幽逺难通之书,其上下出入鬼神,恍惚不可穷诘,而无以为用于天下。嗟夫,圣人非不知卒之至于此,而犹为之,岂其亦有所不得已者耶?夫循其本而至其末,由圣人之作易,而至于天下之人能读易之书,则其卒之如此,亦何足恠也?是故莫若反其本而论之曰:卦,曰彖,曰象,曰爻,此其所以为易,而天下后世之所共知者也【系辞上】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然至于求之而莫得其当,夫天地水火雷风山泽,此八物者,一气之所役,阴阳之所分。其始为造,其卒为化,而圣人不知其所由来者也。因其相摩相荡,鼓舞阖辟,设而两之,而义理生焉。故曰卦【説卦,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干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是故有亨有否,有行有止,而人则配之。后有圣人焉,推而明之。故夫彖者,所以推明其义理之所从生,而全其为是卦之意者也。象者,所以言其为得是卦者也。而圣人君子先王后帝,杂取而用之,以之修身,以之应物,而无所不合。夫因八卦而两之,而后有义。义立而后有用,然后圣人之所以察天地阴阳而拟其身者矣。是故曰神,曰变,无思无为而神明其徳者,皆其势之当然,而非有独异于人也【系上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又曰: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徳夫】故君子之用易,莫切于象。爻者,所以备一卦之事者也。有卦则有易,有易则有太极。太极立而终始具矣【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同上】因而两之而变生焉。故两者所以明变,而六者所以为两也。夫因是四者而求之,而圣人之道与易之用书,未知孰离也。然后其所以用是道者,可复见矣。然则其所以为易者何也?夫孔子则既言矣:「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乱,禁民为非,曰义。又曰:辟户谓之干,阖户谓之坤。一阖一辟谓之变,徃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谓之神。」呜呼思。过半矣。

周礼【此篇论其言说未具】先王之治,不见于后世。徳浅功薄,而俗化陋。儒者为之感愤太息,思有以易之,而未能自信于必行,则皆求之于经。于易,所以见其载道之用者也。于书,所以见帝王之处天下者也。于诗,所以见其天下之处其君之心者也。而春秋者,所以禁其为非,而反之于道,以明其必不可违天下之大义,而独任其私欲者也。夫苟为得道之用,而又知其君臣上下相为报施之心,以折之于是非予夺之际,是足以易后世之治为先王之治,而无难矣。然而尤未能尽信者,以其説之未具也。盖周礼六卿之书,言周公之为周,至于建国设官,井田兵法,兴利防患,器械工巧之术,咸在。凡成康之盛,所以能补上世之未备,而后世不可复加者,其先后可见,而本末可言也。于是儒者莫不为之欣然自喜,以为可以必行而无疑也。虽然,使先王之治所以必不行于后世,谀闻寡见之君,因遂以为经为不可尽信者,其必自是书始矣。夫其説之未具也,是诚若不可行焉。吾其待其具而行之何哉?工之为器也,得规矩而通之。天下之器,其可方可圆,可窊可椭者,皆规矩之类也。故法存于心,巧形于物,器成而天下利。未有尽待其法而尽用其巧者也。有贱工焉,执三代之器而用今之材,闭户而模之,出户而视诸人,人不能识也,则强之而莫之就售。是其材非不美也。今夫周礼之书,尝一用矣,非惟不足以治,而乃至于乱。孔子之于经也,微见先王之意,而不尽载其所以为之之説。其告门人弟子与其当时之人所以问之政事,详矣。若曰修身以应变,酌古以御今,然后继周者百世可知也【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奈何取其説之具者而徒加之后世哉?且又有大不可者,非特此也。古之治天下者,必辨其内外小大之序,而设施其繁简详略之宜。三代之时,自汉淮以南,皆弃而不有。方天下为五千里而王之,自治者千里而已。其外小大之国千余,皆得以自治。其正朔所颁,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朝防贡赋,贤能之士入于王都,此特其大者也。而其生杀废置,犹不为小者,天子皆不与焉。而天子之自治者,亦断然如一国,不能过汉之数郡。又有圣贤而为之臣,皆乆于其官而不去。其为地狭,为民寡,而治之者众,始之以勤,终之以无倦,行之以诚,故其米盐繁密,无所不尽,而宫内之隐可以悉有之书,而无所愧。盖其自治者至,则诸侯之効上也。防辅相之尊,通行于四海,而教率之而天子又为之廵狩其国,以一道徳,同风俗,而正其律度量衡。故观之象曰:「先王以省方设教,言下观而化也。」今也包夷貃之外以为域,破天下之诸侯以为郡县,事虽豪髪,一自上出,法严令具,不得揺手。而无圣贤为之臣,不能乆于官而遽去,而又有苟简诈伪之心生焉。乃欲其米盐委靡,无所不尽,以求合于周礼之书,而又易其大者,将以纵井田封建之旧,此其论所以髙而难行。人情不安,而至于乱也。夫因今之地,用今之民,以周公为之,其必有处此矣。然则读是书者,深思而徐考之可也。

春秋【此篇论圣人之终事】春秋道之极也,圣人之终事也,天地之大义在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賔主之交,其尤精者,上通于阴阳,旁通于无间。古之圣人,其必有合是而出是者矣。其于治人也,止恶而进善,有不同焉。止之于心而不行之于事,人不见其自治之迹,而已不多其能自治之功,是虽圣人不能加焉。有已则有私,有私则有欲,而既行之于事矣,然而知仁义礼乐之胜已也,折而从之,则圣人之治之也佚,是其次也。仁义礼乐有不能胜,则圣人之治也始劳矣。然而闻人之非已也,必以为惧;闻人之是已也,必以为喜。是故因其所喜惧而治之,是又其次也。是已不喜,非已不见,不喜者自弃也,不可者自暴也,冝何以治之?而察其情也,其必不为善,则慕夫赏;其必为不善,则畏夫罚。圣人之治人,至是止矣。呜呼!使其止于是,而天下惟吾之所治,则春秋何独为而书?止于此有人焉,不惟无所喜惧,而欲自为是非;不惟无所畏慕,而欲自为赏罚。其视天下也眊眊焉,而期乎乱,是又不幸当王道之衰,是非不公而赏罚不行。圣人以为今不能治也,不若掲而示之于无穷。嗟夫!彼何人也?以一时之得而易无穷之名。故夫春秋之所为作者,所以治夫仁义礼乐、是非赏罚之所不能治者也。虽然,慕无穷之名而为善,畏无穷之名而不畏恶,此犹天下之中人也。其所以率为而莫或制者,岂其真无所畏而然耶?曰:逆理败道,不自列于人类者,皆其欲之流也。至于定则未有不反其本矣。故崔杼能为弑君,而不能杀其书已之史官【襄二十五年夏五月乙亥,齐崔杼弑其君光】齐豹,▯也,奋于一攻,难以求除其丹书之恶【昭公二十年秋,盗杀卫侯之兄挚,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此何吊焉】凡天下之恶,有未至于杼;天下之贱,有未至于豹;仁义礼乐之所不能。诱是非,赏罚之所不能革。尧舜三代之治,虽不复行,而是书犹有所劝也。是故由孔氏以来二千余载,《易》《诗》《书》之道未明也。其用于当世,以为援据折衷者,《春秋》而已。故曰:《春秋》者,道之极,圣人之终事也。呜呼!无仁义礼乐,无是非赏罚,以区区之书,禁天下之恶而归之于善,圣人之用法已严矣。而学者又以严求之,则人情之所不能堪,其弊必至于尽弃其书,而天下大乱而不可救,此则学为《春秋》者之过也。虽然,无责焉已耳。彼无圣人之心而用《春秋》之法,则责备者以为疵,而明微者以为讦矣。是故从其三而观之:一曰情,二曰势,三曰理。人之为不善,其必有不自得于中者也。人之施已,也不以道而后已之报物,也不可反。圣人独有察焉,是之谓情。迫于不可止,动于不能已,强有加于弱,小有屈于大,不知其然而然者也,是之谓势。夫如是,则宜若无罪焉可也。虽然,舜能事瞽瞍,而天下不能为子【书·大禹谟》:舜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防防斋栗】箕子能事纣,而天下不能为臣【史宋世家》:箕子纣亲戚也。纣始为象箸,箕子叹曰:“不可振也。”纣为淫泆,箕子谏之不聴。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諌不聴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説于民,吾不忍为也。”乃被髪佯狂为奴】汤事葛,文王事昆夷,而天下不能为国【孟唯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是何耶?是未之思也,是之谓理。察其情,因其势,断之于理,而《春秋》始可得而言矣。不以情,不以势,其心不厌,然而服我,则谁肯自负于空言之理哉?呜呼!是道之极,而圣人之终事也。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五进论四篇叶适外论一【此篇论待夷狄之道有三】臣为外论四篇,其三篇言今事,着其首篇曰:「为国以义,以名,以权。中国不得夷狄,义也;中国为中国,夷狄为夷狄,名也。二者为我用,故其来冦也,斯与之战;其来服也,斯与之接。视其所以来而治之者,权也。中国虽贵,夷狄虽贱,然而不得其义,则不可以治;不得其名,则不可以守;不得其权,则不可以应。三者并亡,譬犹舍舟楫而济深渊,以勇怯为沉浮,幸而得济,不可为容;不幸溺没,死且及之矣。后世之事,是也。」自严尤论夷狄,以为前世未尝有上防【前匈奴传严尤书曰:「匈奴为害,从来乆矣,未闻前世有必征者也。后世三防,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防者也。周得中防,汉得下防,秦无防】至唐太宗能擒颉利,郡县诸戎,始以严尤为非【通鉴贞观三年:「突利可汗入朝,上谓侍臣曰:『徃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朕尝痛心。今单于稽首,庶几可雪前耻。』靺羯遣使入贡,上曰:『靺羯逺来,盖突厥已服之故也。』昔人谓御戎无上策,今治安中国而四夷自服,盖非上策乎】若太宗者,所谓上策欤?噫,亦陋矣!以先王之待夷狄,何策之可论?又况从而区别之与秦汉并称乎?若太宗者,又真以为有策,则是不能知先王所以待夷狄之意,而何自谓上策乎?尧舜之时,南自淮徐,东被青州之境土,凡海濵广斥、山谷深袤之地,教治所不及者,大抵皆夷狄也。盖与中国错居,又非若后世有玁狁、獯鬻乃在长城之外,相去且数千里而以为难治也【前匈奴传序云:「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苗裔,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玁狁、薰鬻居于北边】尧舜之土地至狭,又无利兵、危矢、诈谋、竒计,而夷狄不能侵暴者,名义与权皆得也。嗟夫!中国之所以为中国,以其有是三者而已。苟舍其所以必胜之具,而独以诈力为用,是既以化为夷狄矣。其至于纷纷,何足怪乎?盖自战国并起,三百年之间,秦人最为雄,小国次第亡灭,广大其地,而为六国,秦又灭六国,合天下而尽有之,又欲兼取匈奴,秦人之暴甚于夷狄矣。汉起匹夫,亲抟天下,不数年而据秦之故地,此其为仁义道徳足以怀柔其民者何在?奈何冒顿反不能控▯数十万以慿陵边塞,入至太原、晋阳乎【前匈奴传:单于有太子名曰冒顿,汉方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冒顿得自强,控▯之士三十余万,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嵗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与诸夏为敌国。时汉初定,徒韩信于代郡、马邑,信降匈奴,匈奴引兵南侵太原至晋阳,髙帝自将兵击之至平城,冒顿纵兵三十余万骑,围髙帝于白登】盖三者自是并亡,不复有中国夷狄之分矣,特以地势相别异耳。

力强则暴师转饷,深入屠戮,如挚取禽兽;力弱则俯首屈意,出金银缯帛、爱女以壻之【同上:以金缯子女与匈奴和亲,使之为壻】亦独何所爱?张良、陈平,盖策士而绛、灌之为丞相,主国论者,故奋梃大呼,望屋以食之人也。是亦安能知先王之意哉?独一贾谊知之,以为戎狄召令主上之操,天子共贡臣下之体【贾谊上疏:天下之势方倒垂,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僈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汉嵗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垂如此,莫之能解。臣切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説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惟上之令】虽然,谊于制患之术浅矣,请自为典属国,用三表五饵而系之【本賛谊欲典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贾谊书云:“谓爱之状,好之技,仁道也;信为大操,常义也。爱好以实,已诺可期,十死一生,彼将必至此,三表也。”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盛食珍味,以坏其口;音乐、妇人,以坏其耳;髙堂邃宇,仓廪奴婢,以坏其腹。于来降者,上召幸之,相娱亲酌而手食之,以坏其心。此五饵也】若是者,先王待夷狄之意乎?真使匃奴不当汉一大郡,此何足治?而况本不计强弱者乎?夷狄尝苦中国无信义,甘言厚利以相啗说,首开兵端,志在诛剪。然则中国之不振,其失道乆矣,岂一日之故也?世无尧舜汤武待夷狄之意,终不可见;无稷契伊尹,终不能秉法陈义以佐其君。其所诵习以为笑于天下者,盖书籍之章句耳。嗟乎!有名义而不能执,有权而不能用,或伐或和,视其势之强弱而不能定,此汉唐之事不足论也。是既然矣,执之于无所执,用之于无所用,以和为与之为一,而天下之人熟于闻见,不知其为中国夷狄之异者,此祖宗之事,臣不敢深论也。臣之所论者一事:自景徳元年与契丹盟,更六圣百二十年,聘使徃来,天子亲与之揖逊于庭,未尝一日败盟约也。女真本小种落,属于契丹者,不幸天祚失道,使得猖狂,破取其国。天祚以为与大国义兼兄弟,当来役我,或遂不复其国,则望白沟以南自归。当是时,中国以大义之故,遣十万众制女真,使不得逞。彼知大国为之助,其势何遽至此也?岂与约并防其国,分取幽国故地以为功者比乎?失此不念,遂有今日。然则夷狄虽逺,而常以信义望中国;中国以夷狄为不义,是以不用,而信义之不知,此其所以为中国者,本不以夷狄之无而废也。

夫兼考前世成败之故,深思今日致患之本,复修先王三者之道,则中国之待夷狄固无难矣。何必劳神于智计,鬬胜于士卒,益趋于末而不能反哉?故夫若不足聴而决不可。易者,臣之论是也。外论二【此篇论征伐和亲是非利害】秦汉以来,待夷狄者,不和亲则征伐,何也?其术尽于此矣。和亲,主辱名卑,而民得安;征伐,有功则主荣名尊,而民伤;无功则主与民俱伤。而有功常少,无功常多,是以后世之论,是和亲者十九。天必有征伐之害,而后知有和亲之利。先王未尝征伐夷狄,虽不与之为和,而亦不与之为怨,是故无以卑吾名,而亦无以丧吾实。虽然,先王之道不行乆矣,而今日之请和,尤为无名。夫北地乃吾仇也,非复可以夷狄蓄,而执事者过计,偕夷狄之名以抚之。夫子弟不能报父兄之耻,反惧仇人怀不释憾之疑,遂欲与之结欢以自安,可乎?徃者绍兴行之,天下不厌【绍兴髙宗朝】至于废逐大臣,诛杀名将,尽黜异正者,空士大夫之列,汹汹数嵗而后定。一旦闻其败约,始举不得已之兵以应之,天下因又自言复雠为事,暴师淮水之上,乆未有功。宰相仍用前策,建请罢督师,彻攻具,出东西北道四要郡以与之,而复为和。俄而边又大出,天下之心凛然,以为盟誓必不可保。然自是疆圉无事,又十余年,虎卧在庭,其起无时,室中之人不得安也。使无弓矢陷穽,或不免徒手以抟之,以必死为决,犹愈于坐而待其下也。若有弓矢陷穽可也,乃畏虎而不敢用,何哉?呜呼!失吾所操之具,而聴虏之自为,是独何时而可也?今天下非不知请和之非义矣,然而不敢自言于上者,畏用兵之害也。其意以为一絶使罢赂,则必至于战,而吾未有以待之故也。乃其以为不可而敢自言于上者,非真知其义之不可也,直媒之以自进也。非可用以当战也。故真知其义之不可者,皆内愧窃叹而不敢言也。真知者不敢言,敢言者不足信。然则今之所以自备,益疎略矣。今日之议,臣不敢独以告于上,庶几执事者皆知之。昔祖宗之世也,内治已足,则所谓求和亲之利者,为保全边民。计耳,是不惮自屈而力行之可也。今日存亡之忧,不得尚用徃事为比。使其复如辛巳、甲申,忽拥大众以求战和,固不可。且其崛起强暴,而据吾大半之土壤,已五六十年矣。如使复为天祚盛极将亡,它人出而有之,和而不可也。盖非惟其义之不可,而势则然矣。昔祖宗之世也,唯其有以驯养契丹,使不敢桀傲,则兵可以至于不用。今日之兵,其决不可不用矣。其用有早暮迟速耳,而早暮迟速又非大相辽也。逺者五六年,近者三四年,其尤近者或在朝夕耳。然而执事者畏一战之故,不敢以告其上,因不复为之虑,幸其事之不在已,引而去之。

夫忧在子孙者,偷吾身之不及见焉可也。忧在吾身而有出于十数嵗之外者,偷目前之未及见焉可也。今也无十年之逺,有朝夕之近,是固不可免之急患也。相顾而终未敢言者,何也?贾谊以为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以诮绛灌之徒【贾谊上疏陈政事,其大畧曰:臣切惟事埶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徧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正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木及然,因谓之安。方今之埶,何以异此】今积薪尽为火矣,寝然火之中,不知奋迅于烈熖以自免,而坐待其灼烂者,是固不必谊之智而后诮之也。以臣计之,一战之可畏,犹未足畏也。然虽絶使罢赂,而臣以为犹未至于遽战者,盖求战在敌,使之不得战,在我。若此之术,执事者所当思也。夫胜敌固有道,用兵固有法,所当施行者固有次第矣。执事者犹未敢闻其始,而臣安敢详其终?且今之能言者众矣,不度本末,不量深浅,而厯数天下之至计以自衒鬻,此其可用者安在?夫惟以复仇为正义而明,和亲之决不可为。自此以徃庶有可得而论者。外论三【此篇论用兵必有先胜之形】羣臣虽不敢劝言兵事,知陛下意欲有所发,乆矣。复仇之义,四十年不举,过已在前矣。一日之举,难以尝敌,非百全必胜,不可为也。今一日而骤举之,与尝敌而无异,此羣臣所以不敢言也。虽然,不敢言何益?岂若相与善谋乎?七年之前,始命使祈请于敌,当时举朝以为非计。其后三年,又议进书事敌,尝驰一介来,未见答。我复遣使,敌亦未测吾意所在。此三者,皆足以开隙于边,然而卒不闻有他衅,以此策之尚未动也。或者内有难,不暇与吾角;或者上下畏兵,苟欲无事;或者不肯先发,坐观吾变。是皆不足为忧,然陛下昨必为是何也?岂非以为兵恶无名,思所以致之乎?吾用兵之名,若雷霆乆蛰藏而不震,一日可用即用耳,何忧无名而必为是乎?臣以为过矣。夫苟恶其无名,则是未能知用兵之名,直论彼我强弱之势耳。此其胜负未可知也。吾有必胜之名,又有必胜之实,而患不为其所必胜者,譬若寻常,姑以力相抟而已,此则可畏也。臣闻古之善举事者,必有先胜之形,使吾之国人晓然自知其所必胜,而敌不知。若此者胜;不然,敌见吾之所长,亦晓然自知其不可当,不必外示损弱。若此者亦胜。内则吾国未知其必胜,外则敌人不知我为必胜。若此者谓之危兵,危兵难用。噫!今日之事,岂止防一城,取一郡,或败其一将,数万人乃为胜敌乎?

以此为胜敌,兵鬬祸结,未有已也。桓温、谢安尝再得中原,而无救于晋之衰【事见晋载记及晋书本传】今日之兵,不五合六并,使北方之势皆在已,虽尽取河南,鼓行入京师,荐告宗庙,修奉陵寝,若东无齐,西无秦,北无赵魏,三面犹为界守,臣尚不知所终,而况止于防一城,取一郡,或败其一将为功乎?往日之事,是已聚数十万兵于境上,一破灵壁、虹县,遽谓一月三防,既而偏师不利,又自谓败挠因。以罢兵为和,轻计寡谋,不翅如儿戱,而谓今日之兵当复然乎?岂以多杀人为用兵乎?诸葛亮止用梁、益,故决取秦、陇,然犹使吴并攻【事见蜀志】今天下中裂,四方皆可用事,臣不知其为计者果何如也。虽然,此犹非臣之所必知。臣之所必知者,陛下用事之势。夫用事之势必使轻利而易为,不使重困而难举。何者?夫鹰隼乘风,髙入于云汉,视禽鸟所在而抟取之;骏马日驰千里,过都越国,恍然若无所见。此其以轻利防疾,故能胜物。若夫爰居腹融,非不大也,避风于鲁东门而不能去;驽马载重,行才十数里,复遇天雨,喘息踯躅而不能进。此皆困重之势也。唐太宗取天下,灭夷狄,得轻利易为之势,故兵不难动,动必有功,兵休事已,无复后患,而天下卒以平治。今日之事实有困重难举之势。前日卖茗饮者,数百人为曹,偶以抗官军,此不过弓手十将之事,一兵官足以制其命矣。而猖獗嵗余,声入闽领,常罢斥两帅,选择使者,仅而获之。若此者,其可以遇大敌乎?使如太宗,彼此前后所向必应,而无后忧,其将能乎?祖宗以天下之大,困于区区夏人之数州者,盖以上下牵制,首尾顾望,内外异同,困重而难举也。今其势复然,陛下亦自知之矣。虽然,变困重难举之意,使有轻易为之风者,此其事不在兵,不在将,在朝廷大政、纪纲、宪度之际而已。噫,是又未可以一二言者也。臣所谓先胜之形,盖在此矣。外论四【此篇论淮南北防江形势】外可以攻,内可以守,全国也。外不可以攻,内可以守,仅存之国也。可以攻而不为,必攻之形不足以守,而为固守之势,折强大以就弱小,臣不知其説也。何谓可以攻而不为,必攻之形?今之淮南北是也。使吾欲得志于边,非益进深入,尽吾境而与之守,立万死百败之地,以示其不可遏之锋,则足以庶几于有成。而况委弃垣墙,视为荒闲无用之处,而无经营分画之要,乃坐困内地,助虏自攻,中外抵掌,但以复得故地为言,是欲不出户庭而遥策门外之事者欤?何谓不足以守而为固守之势?今之防江是也。上流有武昌之兵,下流有京口、秣陵之兵,皆重兵也。淮无宿师,故恃三镇为巨防。

夫以孤江与敌为对,则三镇不得不守。今淮南北尚不忧其有失也,何必预忧其有失而守江乎?善守者四夷【左昭二十三年: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境。结其四援,民伸其野,三务成功,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今不及矣,守其境可也。不守其境而守其室,兵甲不在边而在堂,不知今日之所谓守者何名也?匹夫小人,衣食于千里之外,当樽俎匕筯之间,而能有逺思。今处门内之事,非必智者而后能也,如农夫之自耕其田耳。所以耘耨耒耜之日熟矣,然且轻重失宜,缓急失中,首尾颠错而无据,其于天下之大计,臣固知其不及也。悲夫!昔孙氏以谋臣之多,将士之劲且精,平生百战之勤,欲望淮南尺寸之地而不可得,今包两道而有之,方千里,十九郡,使之尘沙莽然,民物凋残,城戍衰弱,虽建立官吏,而人有揺心,不能自保,曽无长乆自立之意,徒欲内守江左,以为百世不倾之基,岂非与古人异谋哉?虽然,上则亦知淮之可重矣,其所以欲为而輙止者,有二患:一则以为尝与定约,无置大兵,今且赫然増备益守势必来争,或备守不足,则未能为益,而先有所防。一则以为既分要害、画守御,必当付之其人。礼有所在,则或以成他,且藩镇防扈之事。而臣以为二患者,皆非今日之所当虑。且虽使淮上地如今日未置大兵,若有善吏守之,虽猝以数万众来攻之,不能克,舍之不敢过也。岂有増备益守而先忧其败者乎?夫守吾之要地,所以致敌之必争。大事之机,盖见于必争之日。且敌能以虚言、空约禁吾不敢守要地,又得吾重赂,不战而胜,孰甚于此?善为国者,择人而已。方欲有事,安能尽使权不分如文钦、诸葛诞,固不【阙】预亦可乎?药非乌喙,无以疗吾疾,而乌喙之毒亦能杀人,则善医者制之而已。以其毒而并废其药,而吾之疾不可救矣。夫今之所谓繁盛雄富者,二浙、七闽耳,皆区区吴粤僻陋,不足较之地。强弱成败之所不在也。略淮而守江,守江以安闽浙,此其去中原也逺矣。臣尝患今世之言国事者,不见天下之势,而好无益之谋。盖其形便曲折,本非人主之所当尽知,徒以纷乱,外则失委任将帅之意,而内不能为庙堂一定之策。呜呼!自隆兴以来,天下益多言矣。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续集巻一【阙】

十先生奥论注续集巻一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续集巻二【阙】

十先生奥论注续集巻二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续集巻三【阙】

十先生奥论注续集巻三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续集巻四【阙】

十先生奥论注续集巻四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续集巻五【阕】

十先生奥论注续集巻五钦定四库全书十先生奥论注续集巻六考古论吕祖谦汉文帝【此篇论不尽人之财力情】治天下者,不尽人之财,不尽人之力,不尽人之情。是三者可尽也,而不可继也。彼治天下者,不止为一朝一夕之计,固将为子孙万世之计也。为万世之计,而于财于力于情,皆使之不可继,则今日尽之,将如来日何?今嵗尽之,将如来岁何?今世尽之,将如来世何?是以圣人非不知间架之税足以尽▯天下之利,而每使之有余财【唐德宗建中四年六月税屋间架算除陌钱】非不知闾左之戍足以尽括天下之役,而每使之有余力【前食货志始皇内兴功作外攘夷狄収泰半之赋发闾左之戍】非不知钩距之术足以尽擿天下之诈,而每使之有余情【赵广汉精于吏职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其去彼取此者,终不以一时之快而易千万世之害也。古之人有行之者,汉文是也。露台惜百金之费,后宫衣不曳地,可谓不敢轻靡天下之财【本賛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匈奴三入而三拒之,未尝敢穷兵出塞,可谓不敢轻用天下之力【匈奴传帝三年夏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为冦下诏遣灌婴将击右贤王走出塞十四年匈奴单于以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使骑兵入烧回中宫▯骑至雍甘泉帝以周▯张武等为将军往击胡月余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后四年车臣单于立岁余匈奴复絶和亲大入上郡云中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縁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冦又置三将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防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逺塞汉兵亦罢】吴王不朝,赐以几杖,张武受赂,赐之金钱【木賛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可谓不敢轻索天下之情。当是时流泽淳厚极炽,而昌使心一向于靡民财,则固可以建神明通天之台【郊祀志公孙卿曰:仙人好楼居,乃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将来神仙之属】固可以备千乗万骑之驾【选班固东都赋:千乗雷起,万骑纷纭】固可以泛沙棠木兰之舟,固可以设鱼龙曼衍之戏。而文帝不为,使心一向于用民力,则岂无绛灌之将【高祖赐爵列侯,周勃食绛,惠帝六年为太尉,十年诛诸吕,文帝时灌婴为丞相,匈奴入北地上,令婴将骑八万五千击之】岂无表饵之策【贾谊賛: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岂无南北之军【吕后纪:周勃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岂无铜虎之符【二年初与郡守为铜虎符竹使符】而文帝亦不为,使心一向于索民情,则命晁错以任术数【锴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皇太子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愿陛下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命郅都以按刑狱【都以郎事文帝,景帝时为中郎将,又迁中尉,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日而视,号曰苍鹰】命朱建以治纵横【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党诸吕,孝文闻其客朱建为其策,使吏捕欲治】命周汤以穷暴酷【武帝时张汤为廷尉,舞文巧诋,义纵为南阳太守,以杜周为▯牙荐之,张汤为廷尉史后为廷尉,其治大扺放张汤而善▯司】而文帝又不为。

文帝可为而能不为,以其所余贻厥子孙。凡四百年之汉用之不穷者,皆文帝之所留也。及至武帝志大而心劳,功多而志广,材智勇敢之臣与时俱奋,桑▯羊之徒算舟车告缗钱以罔天下之财【武帝元光六年初算商车,元狩四年用度不足,初算緍钱元鼎三年令民告缗者以其半予之】其心以文帝之所以不能取,自我始取之也。卫青之徙絶大漠,开朔方,以竭天下之力【元朔六年夏,卫青复将六将军絶幕,大克获。诏曰:日者大将军巡朔方,征匈奴,斩首虏万八千级】其心以文帝之所以不能举,自我始举之也。张汤之徒穷根柢,究党与,以尽天下之情【见上注】其心以文帝之所以不能察,自我始察之也。取文帝之所不能取,举文帝之所不能举,察文帝之所不能察,则▯羊、张汤、卫青之属果胜文帝耶?盖文帝为天下计,而▯羊、张汤、卫青之属为一身之计,故不同也。惟其为一身之计,故兴利之臣则曰:穷乏者,汉之民也,非吾民也。罔汉民之财,则可以钓吾之爵位,何爱焉?至于财尽而散,则他日司防之责耳。武力之臣则曰:疲敝者,汉之民也,非吾民也。竭汉民之力,则可以钓吾之爵位,何爱焉?至于力竭而乱,则他日将帅之责耳。典狱之臣亦曰:煆炼者,汉之民也,非吾民也。探汉民之情,则可以钓吾之爵位,何爱焉?至于情尽而变,则他日执政之责耳。利在于已,害在于君;利在于近,害在于逺。此所以安为而不顾也。呜呼!桑▯羊、卫青、张汤之属,方欲谋身,固不暇为汉虑矣。而武帝独何为弃六世之业,以快二三臣之欲耶?君子以是益知文帝之不可及也。虽然,举事求可继,非惟人君为然也,至于人臣谋身者亦如之。白起为秦将,长平之事,坑赵卒四十万,是不可继之师也,可一不可再。也起惟顾身而不顾国,故竭智力于一举,以侥幸不次之赏,岂复料其再驾于赵哉?及秦复命之伐赵,卒不行而死,非恶行而乐死也,虽欲行而法不容再行也。使起预知己之复用师也,则必抚纳新附,还定新集,不为长往不来之计矣【赵王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使白起为上将军击之,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以抜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何晏注曰:「白起之降赵卒,诈而坑其四十万,岂徒酷暴之谓乎?后亦难以重得志矣】故求为可继者,非特为国,亦为身也;求为不可继者,非特不为国,亦不为身也。吾又论之,以为小人之戒。武帝【此篇论假儒术以欺天下】人君之道与人臣不同。人臣假儒术以为奸,将以欺其君也。将以欺君而取爵禄也。

小欺则爵禄小至,大欺则爵禄大至。假儒术而每有所得,则小人假之以自售,亦其职也。至于人君假儒术,将何所求哉?天下者,吾自有之,天下也。治则吾自受其利,乱则吾自受其害。今内为贪暴奢泰之行,而外假仁义礼乐之名,使其不足以欺人耶?其乱亦自若也。治乱之实,初无一毫加损,而徒为是纷纷,吾不知其果何为哉?昔汉武帝假儒术以欺天下,讲东封,开西域,平南越,讨北戎,峻宇雕墙,淫刑酷罚,其去始皇不能以寸。而稽古礼文之事,洋洋乎若与唐虞三代比隆【本賛号令文章焕焉可述而有三代之风】一时尊宠之臣,如公孙▯以春秋欺武帝,位至丞相,爵为通侯【儒林传序▯以治春秋为丞相封侯天下学士靡然乡风矣】其假儒术之所获,亦大矣。张汤以古义欺武帝,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时上方乡文学张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后为御史大夫】其假儒术之所获,亦大矣。惟武帝之假儒术,非徒无利而反有害焉,非徒无益而反有损焉。观其北边萧然,盗贼并起,老妻长子不保首领,高祖之业几坠于地,其祸不亦酷乎?呜呼!▯汤假儒术则有利,武帝假儒术则有害。▯汤假儒术则有益,武帝假儒术则有损。武帝之智,不及▯汤逺矣。虽然,假儒术之害,非特及于当时,其害乃见于宣帝之时。宣帝之尚杂霸,不喜儒【元帝为太子见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尝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徳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是非特宣帝之罪也,彼见用儒之效,事势之流,相激使然耳。折胶堕指之寒,不生于冬,而生于盛夏;流金烁石之旱,不生于旸,而生于淫雨。然则宣帝之不用儒,岂非生于武帝之假儒术耶?

宣帝【此篇论好申韩之说】呜呼!申韩之害,流毒后世,何其逺耶【史:申不害为韩相,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号申子;韩非喜刑名法术之学,亦著书传于后世】秦始皇二世用之以亡其国,赵高、李斯用之以亡其身【史:始皇纪:斯曰:「若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专任狱吏,乐以刑杀为威。始皇崩,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尊用赵高申法令,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者,宗室振恐。三年,赵高为丞相,竞按李斯杀之。阙东尽畔,二世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与其壻阎乐谋诛二世,二世自杀。二世兄子公子婴为秦王,遂刺杀高,三族高家以徇咸阳】生乎秦之后者,可以戒矣;而汉晁错复明申韩,佐景帝更律令,削七国,天下几至于亡【错学申商刑名,轵张恢生所;景帝即位,错言事辄听,法令多所更定,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后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错斩东市】甘蹈亡秦之辙而不顾焉。生乎晁错之后者,可以重戒矣。宣帝复好观申子君臣之篇,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见前篇注】甘蹈晁错之覆辙而不顾焉。彼申韩之说,其入人之深,虽明君贤臣皆陷溺而不能出,何也?其令行禁止,奔走天下,诚足以称快一时也。乐其一时之快,而不暇顾其它日之害,此其说所以盛行于世欤?观宣帝之为君,综核名实,信赏必罚,其所以功光祖宗,业垂后嗣者,盖励精之效,初非申韩之功也【本賛孝宣之治:信赏必罚,综核名实,信威北夷,单于慕义,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侔德商宗周宣矣】至于用恭显而啓元帝之信宦者【石显、▯恭皆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官,恭为令,显为仆射。元帝即位,恭死,显代为中书令,时帝被疾,遂委以政事】贵许史而啓成帝之任外戚。【外戚传】孝宣许皇后,许伯皇后父史商。宣帝外家,成帝立,以元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杀赵盖韩杨而啓哀帝之诛大臣【元康二年,京兆尹赵广汉有罪,要斩;神爵二年,司▯校尉盖寛饶有罪,下有司自杀;五鳯元年,左冯翊韩延寿有罪,弃市;二年,平通侯杨恽大逆不道,要斩。哀帝賛睹孝成世,禄去王室,权柄外移,临朝屡诛大臣,欲彊主威以则武宣】开三大衅,终以亡国。此岂非择术不审之流▯乎?故论其功,大为中兴之君;论其罪,则亦为基祸之主。其功罪相半者,盖失于欲速而用申韩也。昔者圣人亦知迟之不如速,钝之不如利矣。然其为治,乃曰:“王者必世而后仁【语:“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曰:“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易·恒卦云】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其迟钝迂阔,每不若申韩之速,独何欤?使圣人而不知此理耶?是不智也;使圣人知而不行耶?是不仁也。不仁不智,岂所以为圣人哉?殊不知圣人虑事至精也,其举事厌迟而恶钝,亦与人同也。使有道于此加顷刻之捷,则圣人己先为之矣。惟其原始要终,探端穷本,知吾道虽有岁月之迟,而终成千百年之安;申韩虽有岁月之速,而终贻千百年之害。故去彼取此也。由是论之,则莫速于圣人,莫迟于申韩;莫利于圣人,莫钝于申韩。其理甚明。宣帝不知此理,反非太子用儒之谏【见前篇注】岂天未欲斯民见三代之治耶?

于定国【此篇论不言四诛】治狱者,非死生祸福不入其心,未足与议也。苟死生祸福入其心,则迫于权势,夺于威武,虽有平恕之志,亦变而为暴酷矣。张欧之在文景时,世共谓之长者也。每上具狱事,有可郤郤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泣涕面而封之。其慈祥岂弟之风,温然可挹也。至于与庄青翟等劾晁错,加以大逆无道之罪,腰斩错而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其残贼忮忍,虽张汤、杜周亦不过如此。以其前后观之,判然若二人焉。此无它,欧虽天资平恕,而胷中初无所守,故当景帝之怒错,则震慑失趍,黾勉顺指,陷于暴酷而不能自抜也。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为不寃,后世言治狱者必稽焉。然吾尝考其实,亦张欧之流耳。定国以地节元年为廷尉,而以甘露二年迁御史大夫,凡十七年之间,丽于刑书者,无不出于定国也。赵广汉以元康二年诛盖寛饶,以神爵元年诛韩延寿,以五凤元年诛杨恽,以二年诛【并见前篇注】皆当定国为廷尉之时。然此四诛皆宣帝之太过,而千载之所痛愤流涕者也。吾不知定国尝争之耶?其亦未尝争之耶?若其不争,则其罪固无所逃。就使尝争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未闻可以不从而但已也。争与不争,其失等耳。夫定国身为廷尉,上则陷君为淫刑之主,下则自以为暴酷之吏。以事君则不忠,以谋已则不智。不忠不智,君子之大节己亏矣。乃反属意于郡国鳏寡之间,略于大而谨于小,吾未见其为平恕也。向使定国有刚毅之操,不以死生祸福移其心,如张释之断犯跸盗环之狱,虽帝之所甚怒,而必轻之【释之为廷尉,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橘下走,乘舆马惊,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释之曰:「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上曰:「廷尉当是也。」后人有盗高庙坐前玉环,得帝怒,下廷尉治,奏当弃市。上大怒,释之曰:“法如是足也】劾太子、梁王之失,虽帝之所甚爱,而必纠之【为公车令,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母入殿门,遂劾奏之】当官而行,不吐不茹,则赵盖、韩杨之徒亦庶几不死矣。成王命君陈曰:“商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定国独未见此论耶?

韩延寿【此篇论风俗如古】风俗之变,初无常也。道隆则从而隆,道汚则从而汚【记檀弓云】曷尝有古今之异哉?昔之陋儒,以为风俗自厚而之薄,犹人自少而之老。古之俗厚,犹人之方少者也;今之俗薄,盖人之己老者也。薄者不可复厚,亦如老者不可复少【张末论法云】呜呼!何其不思甚耶?将以三皇之俗为厚乎?则黄帝之末,胡为有蚩尤之乱【史纪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杀蚩尤】将以五帝之俗为厚乎?则帝舜之世,胡为有三苖之乱【书窜三苗于三危】将以三王之俗为厚乎?则夏商之季,胡为有桀纣之乱?蚩尢之乱,无以异于项羽之乱也。乱既除,而俗有厚薄之异者,非秦民之不如古,特高帝不如黄帝耳。三苗之乱,无以异于七国之乱也。乱既除,而俗有厚薄之异者,非汉民之不如古,特景帝不如大舜耳。桀纣之乱,无以异于炀帝之乱也。乱既除,而俗有厚薄之异者,非隋民之不如古,特太宗不如汤武耳。自古至今,同戴一天,同履一地,同赋一性,日月不变也,耳目鼻口亦不变也,风俗何为而独不如古哉?善乎魏郑公之言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教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顾所行如何耳。」若人渐浇诡,不复返朴,今当为鬼为魅,尚安得而化哉【见唐魏徴传云云】盖尝观韩延寿之治颍川,而益信风俗之未尝不如古焉【延寿本传】盖承战国孤秦之弊,礼乐废弛,异端并奋,世以古先圣人化民之道为姗笑。贤如高帝,乃曰:「以马上治之,安事诗书【陆贾传云】贤如文帝,乃曰:「卑之无甚高论【张释之言便宜事,帝曰云云,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贤如宣帝,乃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见前元帝纪云】君臣上下,同趋于刑名法律簿书期防之间,无复逺略【贾谊疏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防之间,以为大故。王吉疏:「公卿务在于期防,簿书断狱听讼而已,非太平之基也】惟延寿承颍川赵广汉告讦之俗,独能取世所姗笑为陈腐迂阔者,次第而行之。百姓遵用其教,至于卖伪物者,弃之市道。其在东郡冯翊,如颍川之治,洋洋乎▯诵之声,肃肃乎爼豆之容,庶几乎治古矣【徙颍川太守,颍川多豪强难治。先是赵广汉患其俗多朋党,令相告讦,颍川由是以为俗,民多怨雠。延寿欲改更之,教以礼让,因与议定嫁娶防祭仪品,畧依古礼,令文学校官诸生皮弁执爼豆,为吏民行防嫁娶礼,百姓遵用其教】彼谓风俗不可复古者,果如何哉?大抵后世之患,出于待古太高而待已太卑。惟待古高,故自疑而不敢为;待己卑,故自弃而不复为。殊不知三代虽逺,其理常存。苟能尽其理,则夫何逺之有哉?

故万石君处家而子孙燕居,申申此一家之三代也【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必冠,申申如也,僮仆防防如也,唯谨】王烈居乡而讼者望尘而还,此一乡之三代也。鲁恭治中牟而童子不取乳雉,此一邑之三代也【恭拜中牟令,肥亲往廉之,恭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曰:「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曰:「竖子有仁心,此三异也】延寿之治颍川,庸非一郡之三代乎?以是而论之,则风俗古不必厚,今不必薄,古不必易,今不必难,惟其人而已。安可是古而非今哉?萧望之【此篇论刚褊不受辱而死】君子必有坚忍不拔之操,然后小人不能犯吾之所忌。呜呼!小人之害君子,何其多端也?遇人之介者,则必辱之;遇人之廉者,则必汚之;遇人之刚者,则必折之;遇人之直者,则必诬之。盖介者必不受辱,廉者必不受汚,刚者必不受折,直者必不受诬。凡此者,君子之所忌也。小人知君子之所忌而直犯之,君子不知而堕其计中,大则死,小则亡,前后相望,可不为大哀乎?昔骊姬将有夺嫡之谋,谓优施曰:“吾欲为难,安始而可?”优施曰:“必于申生。其为人也,小心精洁,又不忍人。精洁易辱,不忍人,自忍也。”骊姬用其计,以归胙诬申生,申生自杀【见《晋国语》云】魏公叔为相,尚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君先与武侯曰:“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臣恐起之无留心也。试延以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辞矣。”君因召吴起与归,令公主怒而轻君。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公叔用其计,吴起果辞。武侯疑之,遂奔楚【见《史记·起传》云】夫申生有精洁易辱之形,见于外,故优施因其间而排之;吴起有节廉喜名之形,见于外,故公叔亦因其间而排之。使二人浑然天成,削去圭角,置之不愠,用之不怿,则小人亦安能乗间而犯吾之所忌哉?萧望之秉直道而不容于恭显,终于杀其身。吾以望之亦有罪焉。望之自始见霍光,不肯露索挟持,甘心于抱关之役【时霍光秉政,丙吉荐王仲翁与望之等召见,先上官桀与盖主谋杀光,光既诛桀等后,出入自备吏民当见者,露索去刀兵,两吏挟持,望之独不愿见,吏牵持匈匈。光闻之,告吏勿持。望之至前,说光曰:“今士见者皆先露索挟持,恐非周公致白屋之意。”光独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补大将军史,三岁,仲翁至给事中,望之以射防甲科为郎署小苑东门候,仲翁顾望之。曰:不肯录录,反抱关为。望之曰:各从其志】其后为平原太守,则不自得【时选博士、谏大夫通政事者,补郡国守相,以望之为平原太守。

望之雅意在本朝,逺为郡守,内不自得,乃上疏云云】为左冯翊,则移病【宣帝察望之经明持重,论议有余,材任宰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左冯翊。望之从少府出,为左迁,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为御史大夫,则与丙吉钧礼【代丙吉为御史大夫,后丞相司直防延寿奏侍中谒者良使丞,制诏望之。望之再拜,已,良与望之言,望之不起,因故下手,而谓御史曰:「良礼不备,故事丞相病,明日御史大夫辄问病,朝奏事防廷中,差居丞相后,丞相谢,大夫少进揖。今丞相数病,望之不问病,防廷中与丞相钧礼。」时议事不合意,望之曰:「侯年宁能父我耶】其介然刚褊狷洁之操,不以一毫挫于人,天下共知之矣。当恭显之欲害望之,深思熟虑,以为望之帝之师,传着节老臣,苟骤使帝诛之,谁肯从乎?惟纳之囹圄,使俯首对刀笔吏,则望之刚褊必不受辱,忍而死。遂收望之下廷尉,而望之果如其所料,终以自杀【宣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元帝。望之本以师传见尊重,上即位,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刘更生、金敞拾遗左右,上甚乡纳之。初,宣帝不甚从儒术,任用法律,而中书宦官用事,中书令▯恭、石显久典枢机,明习文法,与史高为表里,议论不从望之等。恭显又时倾仄见诎,望之以为中书政本,宜以贤明之选用宦者,非国旧制,违古人不近刑人之义,繇是天与高、恭显忤。恭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请谒者召致廷尉。上赦望之罪,防望之子伋上书讼望之前事,有司复奏望之教子上书,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恭显等知望之素高节,不诎辱,建白望之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传懐,终不坐非,颇诎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亡以施恩厚。上曰:“萧太传素刚,安肯就吏?”显等白:“望之坐薄罪,必无所忧。”上可其奏。显等封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吏者至,召望之。望之竟饮鸩自杀。天子闻之,惊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恭显定计于前,收效于后,如取如携,无锱铢之差者。以望之之贤,而不能出于小人之所料,此有志之士所以为之流涕太息而不能已欤?呜呼!望之社稷之鎭也,使不感慨自杀,则元帝虽不尽用恭显,亦终有所忌惮而不敢发其恶,亦少瘳矣。幸而天假之年,至于成帝之世,安知其不能坐销王氏代汉之祸乎?是望之死生,实汉室之所由存亡也。望之纵不自惜,独不为汉惜乎?又况望之素以大儒自处,一旦临事,乃自经沟渎,与田光、侯嬴之徒比,岂天之弃汉而夺其魄耶?何其谬戻若斯之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