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

●卷十六

☆陈学洙字左原，江南长洲人。康熙甲子举人。

○左原先生与弟右原为挛生兄弟，形体性情，学问志节，无不相同，不止如双丁二到已也。诗品雅洁，并追唐人，尤悔庵太史谓陈氏兄弟昔称二难，今日二难复见陈氏，其言洵然。

○君子行君子畏幽独，大廷乃敢言。小人詟稠众，衾影不可扪。绳尺君子心，之死靡所夺。脂韦小人态，临难思苟活。譬如丹山凤，煌煌世之仪。蛇蝎藏阴房，白日难逞威。又如青松枝，经霜不渝色。厌彼荆棘繁，剪伐何足恤。缁素既异染，▯瑜仅同形。泻水一器中，当辨渭与泾。（《汉乐府》只说君子避嫌，此则君子小人之分，判如冰炭白黑矣。末归到人君之能辨，尤为得要。）

○阅省试录见璋儿名喜而作此羁人百忧集，烦乱不能理。观空息群妄，淡泊对流水。檐端噪干鹊，何事聒吾耳？南国贤书来，邮骑持片纸。解额六十三，有汝名在里。大江亘南北，锁闱万余士。高才动沦落，老至常拊髀。流年烁筋骨，饮恨积块垒。汝年弱冠馀，腹未饱经史。不遇何足叹，得之亦偶尔。忆汝周岁时，呱呱而索乳。汝母躬抚育，一夜常数起。抱置大母前，呼名辄唯唯。姑妇相视笑，吾宗有孙子。安得若长成，读书取青紫。斯言宛昨日，逝者已如彼。伤哉泉下人，不及亲见此。吾衰久于役，蹙蹙靡所止。膝下无他儿，举目惟在汝。幸汝名稍成，使我心窃喜。会须览皇都，贻书趣行李。（前见遇合之偶然，失不足悲，得不足喜。后见大母与母氏之属望，而冀其成名，不及亲见，深足感也。诗到布帛菽粟，才是真诗。）

○忧旱谣去年夏雨，淫淫不息。今年无雨，赤日如炙。日如炙，旦至晡。土既裂，苗皆枯。去年食米，今年食麦。麦贱米贵，五斗换石。食麦犹可，无麦则那。东田西田戽水归，筋酸骨痛腹更饥。天不雨，田无水。禾不生。侬亦死。

○别弟不敢垂双泪，孤怀自黯然。恐添慈母念，那免病妻怜。书札从人寄，家庭赖汝贤。归心倘可遂，应得在春前。（少陵与诸弟诗，字字从心坎流出，所以独绝。作者直如面语，忘乎其为韵语矣。）

○行次滕县望里烟生雉堞低，滕阳城外草萋迷。井田旧业安征税，淳朴遗风厌鼓鼙。青杏园林禽上下，绿杨村舍水东西。此中乡土殊堪乐，莫惜从容驻马蹄。（井田淳朴，能举滕县之大，前辈“滕县花开色似银”，举其琐细而已。）

○燕京杂咏万里风烟古北平，萧萧牧马遍龙城。旌旗晓接长杨苑，刁斗宵催细柳营。辇下公卿多结客，市中屠狗亦成名。儒冠拓落知何事，自笑江东一步兵。帝城高接太微垣，龙虎蟠回势欲て。关镇居庸当北面，河流沧海抱中原。葡萄翠色来安邑，▯▯耳花鬃出大宛。正是金舆巡幸后，九重无事只临轩。一从丹诏下明光，封事朝朝献未央。圣世保衡商左相，金门待诏汉东方。碧鸡久说通邛▯，白雉初闻贡越裳。自此万方归有道，扶馀海外不称王。（时三藩海氛俱靖，故有是篇。）

○与缪天自夜话牢落萧斋病后身，灯前款款话相亲。寒喧世态吾偏拙，贫贱交情尔最真。纵酒莫辞今夜月，悲秋俱是异乡人。明朝便作河梁别，天末凉风起白▯。（惟贫贱交，故其情乃真，感慨系之。）

○茉莉玉骨冰肌耐暑天，移根远自过江船。山塘日日花成市，园客家家雪满田。新浴最宜纤手摘，半开偏得美人怜。银床梦醒香何处，只在钗横髻▯边。（花取半开，留余韵也，于此花尤宜。西樵考功后，又添名作矣。）

○哭外舅刘西翰先生西台恸哭血沾巾，百结麻衣剩一身。地北天朝抛骨肉，魂来梦往傍君亲。孔融收系无完卵，张俭流亡少故人。支遁峰前聊寄迹，此生长作宋遗民。（尊人公旦公全首阳高节，西翰先生读书砥行，年九十馀终，故以宋遗民况之。）

独行巍然老市衣，耄期不特古来稀。立锥无地能安道，抱瓮何心但息机。爱女早归泉壤去，遗孤尚作断蓬飞。山颓木坏人嗟叹，星象于今暗少微。

○送倬云南还满地风尘急暮笳，归程好觅渡江槎。故园兄弟如相问，只道征夫不忆家。（征夫忆家，人人能道语耳，此转云不忆家，以忆家之语不能尽传也。）

纸窗矮屋似僧龛，春去春来总不堪。忽见桃花红映面，一时回首望江南。

○悼内族蝶金泥杳不存，空箱颠倒月黄昏。牛衣一挂浑无恙，犹有当时对泣痕。（牛衣对泣，寻常引用，此以追忆出之，其情便深。）

纱窗曾弄管斑斑，剩粉残脂次第删。略记红笺留片语，一钩新月照愁颜。（自注：内子幼好吟咏，继以非妇事，尽毁之。顷检废簏，于纸尾得此句，为之一恸。）

☆李国宋字汤孙，江南兴化人。康熙甲子举人。著有《螺隐居诗》。

○牛首山独上藏龙窟，遥瞻踞虎邦。四天围碧嶂，一气滚寒江。净贝安禅悦，香灯冷法幢。顿令尘思尽，高倚白云窗。（浑然而来，大气大力。）

○朝天宫感怀冶城山色带残晖，绛节中天渺翠微。自昔鼎成龙已去，只今松老鹤还飞。斋宫寂寞闻金磬，泉海苍茫想玉衣。唯有步虚诸羽士，秋风时礼白云归。

○望国山岳麓铜峰面面分，雨中遥望国山云。紫宫秘记金函册，青嶂残碑《石鼓文》。虎踞几年瞻王气，龙骧他日驻新军。九岑环绕荆溪水，留得司徒半亩坟。（国山有《皇象篆碑》，此孙皓《封禅文》也。国运将珍，犹侈对天鸿休之词，颈联殊见讥刺。）

☆李馥字汝嘉，福建闽县人。康熙甲子举人，官至浙江巡抚。著有《鹿山诗钞》。

○鹿山公虚己受益，有指其诗瑕▯者，应时改定。诗多见道语，因未寄镌本，只录其曩时记诵一章。

○过司空表圣墓古道瞻遗墓，丰碑纪有唐。荣华辞黻冕，泉石殉君王。诗品卑元相，清风慕首阳。如何长乐老，黄发耐兴亡！（表圣评元相诗，比之都市豪估。

○表圣处危乱之朝，无宗社之寄，隐居王官谷，被召，阳为衰耄，丐归，后闻哀帝被弑而卒。迹近隐沦，心实忠良也。“泉石殉君王”，移入他人不得。结以冯道反衬，倍觉有力。）

☆史骐生字千里，江南溧阳人。康熙甲子举人。

○写怀览镜何颜面，江东一腐儒。父书空满箧，母线尚萦襦。穷巷惭南阮，骚坛厕小邾。世人憎爱错，不卖椟中珠。（胸中有物，目中无人。）

☆蓝启肃字恭元，山东即墨人。康熙甲子举人。

○送郭华野总制湖广中旨才传出汉宫，直教欢喜到儿童。如闻元祐征司马，未许东山卧谢公。列郡应多投墨绶，当朝谁不避青骢。澄清岂但荆襄路，伫见︳谟沃圣衷。（华野名▯，弹劾要人，直声震朝野，后以报复摧折。圣祖南巡，问吴江士民谁为廉吏，众以▯对，圣祖命总制湖广。华野旧令吴江，汤文正公斌存为侍御者也。）

☆马之鹏字文渊，湖广蒲圻人。康熙乙丑进士，历官户科给事中。

○别毛姬黄陈相宜薄游至西江，东南逢二妙。本是同门友，同心复同调。乐奏金玉声，情深知仁乐。去。清风披素襟，明月朗馀照。已见投胶漆，无庸判▯缟。胡然忽分张，殊方理征棹。越俗敛文华，楚风戒轻剽。安驱赴中和，研精归道要。江湖暂分流，终焉合廓庙。矢心展大猷，毋为恋蓬ワ。（毛与陈皆越人，己为楚人，勖以化风气之偏而归于中和，措词何温厚也！末望其策名清时，所见尤大。）

○陈夕得庐字腊雪初消岁又除，炉灰徐拨定更馀。亲闱此夜思游子，客路经冬阻尺书。卷轴随身成故友，乾坤何处是吾庐？添年便惜年华减，饮罢屠苏转叹▯。

☆徐元正字静园，浙江德清人。康熙乙丑进士，官至工部尚书。

○广陵怀古闲追旧迹检残编，绣柱珠帘尽惘然。东阁诗成何水部，扬州梦觉杜樊川。寻春易过佳风月，送老难忘好墓田。莫怪无人能跨鹤，谁赍十万作腰缠。

☆汪灏字文漪，山东临清人。康熙乙丑进士，由翰林官至河南巡抚。著有《倚云阁集》。

○拜杨伯起墓蟠龙关塞近，大鸟墓门深。万古长河水，千秋暮夜心。衣冠朝岳麓，▯藻荐桃林。夫子应知己，囊无陆贾金。（无剩语，便是作家。）

○送谢方山郎中告归孤心霜月迥秋清，三十年来玩世情。真得意时惟啸咏，不如人处是功名。三台后辈多回席，五字偏师尽却兵。舒卷从心难系纟▯，白云天际任纵横。（五六承三四言之，唐人中每有此格。）

☆施何牧字赞虞，江南崇明人。康熙乙丑进士，官吏部稽勋司员外。著有《一山诗钞》。

○一山先生中岁归田，守正履道。诗学▯▯唐宋之分，不肯随时趋向。今没世三十余年，诗卷零落几尽矣。兹录其向日所钞五篇，聊志风概云尔。

○效诸将三首万叠云山山外城，登陴一望气峥嵘。渠搜西去新传箭，弱水东来尽列营。有俟弦歌工化俗，且将靴帕学论兵。鬼方亲见高宗伐，奇绩无须三载成。关河日夕羽书传，亿万刍茭悉帑钱。不为陈师来紫塞，何缘转粟上青天。至尊减膳龙庭外，诸将忘身虎旅先。自古足兵谋足食，四方愿祝屡丰年。天山八月朔风吹，两道飞符并出师。突骑全凭白马将，弯弓已毙射雕儿。金城旧日屯充国，瀚海今朝斩郅支。蠢尔西戎稽颡后，还祈干羽格诸夷。（味诗意应是圣祖讨噶尔丹时事。时出师既远，转粟甚艰，故圣祖因其服罪而赦之。今国有弑逆，皇上声罪致讨，部落投诚，罪人斯得，兵不血刃而已奏荡平，从古王师所未有也。录考功诗，因恭纪圣人神武，俾后之览者有所考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