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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一
《易学滥觞》
易类
提要
(臣)等谨案:《易学滥觞》一卷,元黄泽撰。泽字楚望,资州人,家于九江。大德中尝为景星书院山长,又为东湖书院山长,年逾八十乃终。故赵汸生于元末,犹及师事之,其《易》与春秋之学皆受之于泽者也。泽垂老之时,欲注《易》、《春秋》二经,恐不能就,故作此书及《春秋指要》发其大凡。卷首有延佑七年吴澄题词。据其所言,二书葢合为一帙。今《春秋指要》亦无传本,惟此书仅存。朱彝尊《经义考》载此书,注曰:「已佚」,则彝尊亦未及见,知为稀觏之本矣。其说《易》以明象为本,其明象则以《序卦》为本,其占法则以《左传》为主。大旨谓王弼之废象数,遁于元虚;汉儒之用象数,亦失于繁碎。故折中以酌其平。其中歴陈《易》学不能复古者,一曰:“《易》之名义”,一曰:“重卦之义”,一曰:“逆顺之义”,一曰:“卦名之义”,一曰:“卦变之义”,一曰:“卦名”,一曰:“《易》数之原”,一曰:“《易》之词义”,一曰:“《易》之占词”,一曰:“蓍法”,一曰:“占法”,一曰:“序卦”,一曰:“脱误疑字”,凡十三事。持论皆有根据。虽未能勒为全书,而发明古义,体例分明,已括全书之宗要。因其说而推演之,亦足为说《易》之圭臬矣。
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 (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易学滥觞》原序
楚望夫子之注经,其志可谓善矣。《易》欲眀象,《春秋》欲明书法,盖将前无古、后无今,特出其所得之大概示人,而全注未易成也。每以家贫年迈,弗果速成其注为,嗟世亦有仁义之人,能俾遂其志者乎?予所不能必也。道之行与,命也!爱莫助之,永叹而巳。延佑第七立秋之后四日,临川吴澄书于《易学滥觞》、《春秋指要》之卷端。
●钦定四库全书
易学滥觞
(元)黄泽 撰
说《周易》者,自汉诸儒至虞翻,是欲明象,去圣已逺,象学不易明,遂流于烦琐,或渉支离诞漫,学者亦已厌之。故王辅嗣岀,而创为忘象之论,尽弃诸儒之说,其文高洁,足以动人。自是以来,学者宗其说,与象相忘矣。至伊川先生又据《易》以明理,理明而象数稍逺。其后说《周易》者,皆务明经,多不专守师说,晦庵之于程、张,蔡节斋之于晦庵,徐几、刘弥劭之于节斋,皆时有异同,各出新意,比之汉魏诸儒各主一师、党同伐异者,大不侔矣。
象学之废,自周末至今,千有七百年。伊川虽主于理,晦庵虽主于占,然世之学《易》者,皆知《易》当明象,故虽精粹如朱程学者,终未免各悉其心志。自兹以往,象学焉知其不可复欤!泽年十七始,熟复《系辞》,既又读《左传》,疑于艮之八及诸占法,盖探索之劳积四十余年,至今犹未有释然者,然无所不尽其思矣。大徳三年,于《易》象始有所悟,又积十数年,大槩得其五六,由是始具藁。又积十年,乃稍得其节目。然所悟深者,大抵不入藁而存诸心。方其劳心苦志也,若神明昼夜役使之者。及其悟也,则如天开其愚、神启其秘。凡西汉以来至近代诸儒,鑚研而不可得者,始有芽蘖之渐。若更益以十年之功,则十可得其七八,虽未必尽能全复旧物,然比之王辅嗣创为忘象之髙谈以絶后人之用心者,其得失相去逺矣。夫小有所得而言,则失之浅;未有所得而言,则失之妄;有所得而畧不言,则失之隐;急而言之,则失之躁;易而言之,则失之玩;决意而以身任之,则失之不让;能苦思而不能为圣经发扬,则亦失之不忠;可与言而不言,则又失之闇;著书二十年而殊无知者,则亦失之沈晦。凡此类者,当斟酌而处之。此泽之所以难乎?其为人也,且素无声誉,而自负独重,则人亦不复相即。若混俗无别,则人又亵而视之。斯末俗之弊,所以使人日就衰老,而此心未得暴白于世者,此非独泽孱懦无力量之过,亦世之好古者希故尔。夫汲汲焉求知于世者,非也;穷居陋巷,而爱惜所学、深惧人知者,亦非也。盖古之君子尽其在已,而听其在天,故复为此卷,以为二注先容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第一 《易学滥觞》易类 提要 臣等恭敬地考察:《易学滥觞》一卷,是元代黄泽所撰。黄泽字楚望,资州人,家居九江。大德年间曾任景星书院山长,又任东湖书院山长,八十多岁才去世。元末的赵汸出生时,黄泽还在世,赵汸仍能拜他为师;赵汸关于《易》和《春秋》的学问,都是从黄泽那里学来的。黄泽年老时,想为《易》《春秋》二经作注,担心不能完成,所以撰写此书和《春秋指要》,来阐发大致的纲要。卷首有延祐七年吴澄所作的题词。按照吴澄所说,这两部书大概原来合为一帙。如今《春秋指要》也没有传本,只有这部书保存下来。朱彝尊《经义考》记载此书,注说“已经散佚”,那么朱彝尊也没有来得及见到它,可知这是极为罕见的版本。黄泽论《易》,以阐明卦象为根本;阐明卦象,又以《序卦》为根本;占筮方法,则以《左传》为主要依据。大意是说,王弼废弃象数,逃入玄虚;汉代儒者运用象数,也失于繁琐。因此折中两者,以斟酌取其平允。其中逐条说明《易》学不能恢复古义的地方,共有十三项:一是“《易》的名义”,二是“重卦的意义”,三是“逆顺的意义”,四是“卦名的意义”,五是“卦变的意义”,六是“卦名”,七是“《易》数的源流”,八是“《易》的文辞意义”,九是“《易》的占辞”,十是“蓍法”,十一是“占法”,十二是“《序卦》”,十三是“脱误和可疑的字”。他的论断都有根据。虽然还不能编成一部完整的书,但阐明古义,体例清楚,已经概括了全书的宗旨和要领。沿着他的说法加以推演,也足以成为论说《易》的准则了。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易学滥觞》原序 楚望夫子为经书作注,他的志向可以说是美善的了。他注《易》,想要阐明卦象;注《春秋》,想要阐明书法。这大概是要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特别把自己所得的大概显示给世人,只是完整的注本不容易完成。他常常因为家贫年老,不能果断地尽快完成注释。可叹世上是否也有仁义之人,能够使他实现这个志愿呢?我实在不能肯定。道能否得到推行,是命运决定的啊!我虽爱惜他,却没有办法帮助他,只能长久叹息罢了。延祐七年立秋后第四日,临川吴澄书写于《易学滥觞》《春秋指要》卷首。●钦定四库全书 《易学滥觞》元代黄泽撰 论说《周易》的人,从汉代诸儒直到虞翻,都是想阐明卦象。但距离圣人已经很远,象学不容易阐明,于是逐渐流于烦琐,有的甚至支离荒诞,学者也已经厌烦了。因此王辅嗣出现,创立了忘象的论说,把诸儒的学说全部抛弃。他的文章高雅纯洁,足以打动人。从此以后,学者尊奉他的学说,便同卦象疏远了。到了伊川先生,又依据《易》来阐明义理,义理明白了,象数却更加疏远。后来论说《周易》的人,都致力于阐明经义,大多不专守师说。晦庵对于程颐、张载,蔡节斋对于晦庵,徐几、刘弥劭对于节斋,都时常有不同之处,各自提出新的见解。这同汉魏诸儒各自主张一位老师、结党附和同党而攻击异己的情形相比,大不相同。象学的废弃,从周代末年至今,已经一千七百多年。伊川虽然以义理为主,晦庵虽然以占筮为主,但世上学习《易》的人,都知道《易》应当阐明卦象。所以即使精纯如朱熹、程颐之学,最终也不免各自把自己的心志全部发挥出来。从今以后,象学难道就不能恢复吗?黄泽十七岁时开始反复熟读《系辞》,随后又读《左传》,对艮卦的八以及各种占法产生疑问。这种探究的辛劳积累了四十多年,到现在仍然没有完全释然,但已经没有什么没有尽到思考的地方了。大德三年,他对《易》象开始有所领悟;又积累十多年,大体得到其中五六成,因此开始撰写稿本。又积累十年,才稍微掌握其中的条理。但领悟得深的内容,大多没有写入稿本,而保存在心中。当他费尽心力、苦苦思索时,好像有神明日夜驱使他一样;等到有所领悟,便如同上天打开他的愚昧、神明启示他的秘奥。凡是西汉以来直到近代诸儒钻研而不能得到的内容,才开始有了萌芽的迹象。如果再增加十年功夫,那么十成中可以得到七八成。虽然未必能完全恢复旧有的内容,但同王辅嗣创立忘象的高论、断绝后人用心探究的道路相比,得失相差很远。稍有所得便急于发言,就会失于浅薄;没有所得却发言,就会失于妄诞;有所心得却一点也不说,就会失于隐晦;急于说出,就会失于浮躁;把容易说的内容说得过分轻率,就会失于轻慢;决意以自身承担并强行推行,就会失于不谦让;能够苦心思考却不能为圣经发扬光大,也会失于不忠;明明可以同人谈论却不说,又会失于昏暗;写书二十年却完全没有人理解,也会失于深沉晦涩。凡属这些情况,都应当斟酌处理。这就是黄泽为什么感到困难的原因。他为人一向没有声誉,却又极其自负,因此别人也不再主动接近他;如果混同于世俗而不表现差别,人们又会轻慢地看待他。这正是末世风气的弊病:使人日渐衰老,而内心的学问始终不能昭然于世。这不只是黄泽软弱无力的过错,也是因为世上爱好古学的人太少。急切地向世人求取知名,并不是正确的做法;穷居陋巷,却爱惜所学、深怕别人知道,也同样不是正确的做法。古代君子只是尽自己所能,而把结果交给上天,所以我又撰成这卷书,作为两部注书的先导。
学《易》者,当明象,此确然不易之论。但象不可明,故忘象之说兴;忘象之说兴,而象学遂废,亦可叹已。夫忘象,非王氏得已之言也。王氏不得已而言之,诸儒亦不得已而从之。使象学若可明,则诸家何苦不从,而乃从此不得已之论乎?然自王氏以来,凡学者皆疑于乾马、坤牛之象。雷、风、山、泽、日、月之象,大而易见;而马、牛之象,小而难知。故学者皆深契于王氏之言,而不知《易》之为象,其说不一。凡《易》之寓象,未有《序卦》之大而要切者。世人于此,皆不深究,何乃独病于乾马、坤牛之傅会,快心而弃掷之哉?夫所谓《序卦》之象最大者,谓乾坤定位而物始生物,生必蒙,蒙则当教,教则必养,不得其养则争。此《易》必首乾坤,乾坤之后,次以屯、蒙、需、讼者,为此也。自此以徃,皆以夫子《序卦》之辞观之,则可见:上经是开辟以来经制之象,下经是人道之首,正家以及天下之象;上经是因天地以寓人事,下经是因人事以明天地之道。所以必分上、下经者,上经以象先天;下经以象后天。上经始乾、坤而终坎、离者,祖先天之意也;下经始咸、恒而终于既、未济者,《周易》序六子之意也。自屯、蒙而同人、大有,凡十二卦,而后六子备。所以然者,天地定而日月行,圣人兴而大化着,至此而后,裁成辅相之功稍着故也。同人、大有是开辟以来最盛,所以离体居后者,盖以其能成天地最盛之功,使光辉昭著、品类繁盛,有目者其覩,故离体居后也。乾四徳而亨,居夏,长养万物,亦此义云。以其当最盛之世,故大有继以谦。圣人于此寓意深矣!然此亦姑举其要,以见大意,其详亦莫能尽观者。于此引而伸之,则于学《易》,岂小补乎?
夫乾马、坤牛,学者以为难知,而不知此于象学所系尚小。又乾马、坤牛尚可知,唯离为牛,则最难知。《左传》曰:纯离为牛。此已不可晓,而离卦辞曰:“畜牝牛,吉”,尤不可晓矣。若益以《说卦》坤为子、母牛,又可强通乎哉?泽于此,用心虽颇极,其精微,然犹不能无惑,故述于后学。《易》者,先其大而后其小,且知其难之,盖有所在而不专在彼焉。上经首乾、坤,次以屯、蒙等卦,是从不易处说起。及终于坎、离,亦是不易。下经首咸、恒,是从变易处说起,至既、未济,亦是变易。变易之中有不易者在,不易之中有变易者在。
天道主于变,人道主于常。天道变中有常,人道常中有变。天道变而不可违乎常,人道常而不可不知变。所谓“天道主于变”者,如月令雷乃发声,却亦或先或后,又有非时之雷;如治日少而乱日多,盛衰兴废常出于意料之外;又如孔子不得位,颜子不幸短命;泰伯之贤不能得国,而有文王、武王之事;仲子非嫡也,而子孙有鲁国,三桓由之而盛。此皆所谓变也。人道,则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有一定之伦,上下、贵贱有一定之分,居处、饮食、耕田、凿井有一定之法,其应事接物必随时制宜,虽是变,然大抵终不可踰越常理。此所谓“人道主于常”也。《周易》卦下辞六十四,孔子释卦辞六十四;又大象六十四,为一百九十二爻,辞三百八十四,孔子释之,是为小象,亦三百八十四。总此五者,为九百六十,益以用九、用六及乾、坤《文言》及《系辞》所陈十一卦、九卦与其解頥之义,又《说卦》、《序卦》、《杂卦》及《春秋》内外传所记筮占之法,凡千有余事。自汉魏诸儒以至近代邵康节、程先生、张横渠、朱晦庵,各以所见发明,亦已得其大畧。义理之说,最为详备,惟象学则犹未复古焉。其间固有易知者,亦有虽难知而先儒所说已暗合,但其大体既未能明,则虽总谓之未能复古,亦非过也。惟大象示人以用《易》之道最为易晓,然歴观旧注,犹有数处未合,况其它乎?即如需卦之“君子以饮食宴乐”可谓易知矣,所说终未尽。盖水在天上,却与“饮食宴乐”又何相关?若不从乾、坤、屯、蒙解来,实解不去。大抵天地开辟以来,水生物之功为大,《洪范》水数一者,亦以其物之始故也。水本在地,今在天为云少需,然后为雨及。既为雨,滋润百榖、草木,而后动物得所养。凡饮食,未有不出于水泉及百榖、草木者,以其生物有渐,虽非朝夕之故,然亦朝夕可待,所以谓之需,乾坤赖此以养人。故圣人取其象,以“饮食宴乐”如此解,而后胷次释然。此《序卦》之说所以不可易也。六十四卦大象本显然,需之象又自明白,说者尚不能透彻,况其它乎?其大象如“君子以治厯明时”、“君子以永终知敝”,则又非造次可议。屯物始生,蒙是养,所以需是饮食之道。雨自上降,然后生万物;草木之味,实能养人;醴醪、酒浆、笾豆、俎实,皆出于此。此需所以为饮食。
译学习《易》的人,应当阐明卦象,这是确实不变的论断。但卦象难以阐明,所以忘象的说法兴起;忘象的说法兴起,象学于是废弃,也确实令人叹息。所谓忘象,并不是王氏心甘情愿说出的主张。王氏是不得已才这样说,诸儒也是不得已才跟从他。如果象学本来可以阐明,各家为什么苦于不能遵从,却反而接受这种不得已的论说呢?然而自王氏以来,凡学习者都对乾为马、坤为牛的卦象感到疑惑。雷、风、山、泽、日、月的象,大而容易看见;马、牛的象,小而难以了解。因此学者都深深契合于王氏的说法,却不知道《易》所寓含的卦象,其说法并不只有一种。凡《易》所寓含的象,没有比《序卦》所说的象更宏大而切要的了。世人对此都不深入探究,为什么偏偏只因乾马、坤牛的牵强附会而感到厌烦,便痛快地把它抛弃呢?所谓《序卦》的象最为宏大,是说乾坤确定位置后万物开始产生;万物产生必然处于蒙昧,处于蒙昧就应当教导,教导之后必然需要养育,得不到养育就会发生争斗。这就是《易》一定以乾坤开头,乾坤之后依次为屯、蒙、需、讼的原因。从这里以后,都按照孔子《序卦》的文辞来观察,就可以看出:上经是开辟以来经制发展的象,下经是人道的开端,是整顿家庭并推及天下的象。上经借天地来寄托人事,下经借人事来阐明天地之道。之所以一定分为上、下经,是因为上经用来象征先天,下经用来象征后天。上经从乾、坤开始,到坎、离结束,是承袭先天之意;下经从咸、恒开始,到既济、未济结束,是《周易》排列六子的意思。从屯、蒙到同人、大有,共十二卦,之后六子才齐备。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天地确定之后日月运行,圣人兴起之后教化盛大显著,到这时,裁成天地、辅相万物的功业才逐渐显著。同人、大有,是开辟以来最为盛大的阶段;所以离体安排在后面,大概是因为它能够成就天地最盛大的功业,使光辉明显、万物繁盛,凡有眼睛的都能看见,因此离体居后。乾具有四德而通达,居于夏时,长养万物,也有这个意思。因为处在最盛的时代,所以大有之后接着是谦。圣人在这里寄托的意义很深!不过这也只是姑且举出要点,用来显示大意,详细内容也不是能够全部观察到的。如果由此引申发挥,对于学习《易》来说,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乾为马、坤为牛,学者认为难以了解,却不知道这在象学中所涉及的还算小事。乾为马、坤为牛尚且可以了解,只有离为牛最难知道。《左传》说:“纯离为牛。”这已经难以明白,而离卦卦辞说“畜养母牛,吉”,尤其难以明白。如果再加上《说卦》所说“坤为子、母牛”,又怎么能够勉强解释得通呢?黄泽对此用心虽已相当深入精微,却仍不能没有疑惑,所以把它留给后来的学者研究。《易》是先讲大的、后讲小的,并且知道其中有难处;可见其中自有缘由,并不只是拘泥于某一处。上经开头是乾、坤,接着是屯、蒙等卦,是从不易之处说起;最后以坎、离结束,也属于不易。下经开头是咸、恒,是从变易之处说起;最后以既济、未济结束,也属于变易。变易之中有不易存在,不易之中也有变易存在。天道以变为主,人道以常为主。天道在变化中包含常道,人道在常道中包含变化。天道虽然变化,却不能违背常道;人道虽然有常,却不能不懂得变化。所谓“天道以变为主”,例如《月令》说雷在应当发声的时候发声,但也有时先发、有时后发,还有不合时令的雷;又如天下太平的日子少而动乱的日子多,盛衰兴废常常出人意料;又如孔子没有得到职位,颜子不幸早死;泰伯贤能却不能得到国位,而后来有文王、武王的事;仲子不是嫡子,他的子孙却拥有鲁国,三桓也因此兴盛。这些都属于所谓的变化。至于人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有一定的伦理,上下、贵贱有一定的等级,居处、饮食、耕田、凿井有一定的方法;处理事务、接待他人必须随着时势而制定适宜的措施,虽然这也是变化,但大体上终究不能超越常理。这就是所谓“人道以常为主”。《周易》六十四卦的卦下之辞有六十四条,孔子解释卦辞六十四条;又有大象六十四条,合计一百九十二爻,爻辞三百八十四条,孔子又为它们作解释,称为小象,也有三百八十四条。总计这五类,共九百六十条;再加上用九、用六,乾、坤《文言》,以及《系辞》中所陈述的十一卦、九卦和解释颐卦的意义,又有《说卦》《序卦》《杂卦》以及《春秋》内外传所记载的筮占方法,总共有一千多项。从汉魏诸儒直到近代的邵康节、程先生、张横渠、朱晦庵,各自依据自己的见解加以阐明,也已经得到大致的要领。义理方面的学说最为详备,唯独象学还没有恢复古义。其中当然有容易知道的,也有虽然难知、但前代儒者所说已经暗中契合的;然而既然整体尚未明白,即使总称为未能恢复古义,也不算过分。只有大象向人显示运用《易》的方法,最容易明白;但历来考察旧注,仍有几处不合,何况其他内容呢?比如需卦的“君子以饮食宴乐”,可以说容易理解,但所说的终究还没有尽善。水在天上,究竟同“饮食宴乐”有什么关系?如果不从乾、坤、屯、蒙解释过来,实在无法解释。大体说来,自天地开辟以来,水滋生万物的功劳最大;《洪范》把水数列为一,也是因为水处于万物开始的地位。水本来在地上,如今在天上成为云,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然后才下降为雨。成为雨以后,滋润百谷、草木,动物才得到养育。凡是饮食,没有不是出自水泉以及百谷、草木的。由于滋生万物有一个渐进过程,虽不是早晚立即发生,却也可以朝夕等待,所以称为“需”;乾坤依靠这一过程来养育人类。所以圣人取这个卦象,用“饮食宴乐”来解释,之后胸中的疑惑才豁然开朗。这就是《序卦》的说法不可更改的原因。六十四卦的大象本来显明,需卦的象也自然而明白;解释者尚且不能透彻说明,何况其他卦呢?至于大象所说“君子以治历明时”“君子以永终知敝”,又不是仓促之间可以评论的。屯表示万物开始产生,蒙表示养育,所以需表示饮食之道。雨从上面降下,然后万物生长;草木的滋味确实能够养人;醴醪、酒浆、笾豆、俎实,也都由此而来。这就是需卦所以表示饮食的原因。
《易》象学迷失一千有七百余年,汉儒及近代诸儒所说颇细碎,虽不可废,然于大体未明,终无益也。但《易》之未易明者,非直象学。盖义理之说,至伊川、晦庵,可谓精切粹美,而《易》之大义未能复古者,亦多有之。如汉儒说《易》有三义,今人多只说“变易”,是《易》之名义未能复古一也。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得康节始为之发明,而重卦之义未有说以相通,是重卦之义未能复古二也。孔子称:“《易》,逆数”,而今之《图》乃是半顺半逆,是逆顺之义未能复古三也。卦名义无相犯者,如咸是“取女”,渐是嫁女,恒是夫妇、居室,归妹是兄嫁其妹,而说者以归妹是嫁女、是与,咸取女之义,初无分别,甚者则以为少女嫁长男,是卦之名义不能复古四也。伏羲之时,占法简易,故孔子曰“八卦定吉凶”,盖比之于今之析草掷荆亦足以定吉凶得失。及为六十四卦变为三百八十四爻亦已多矣,而或以为一卦可变为六十四卦,则失之于繁,非简《易》之道,虽汉儒有此例,然文王、周公之法本不如是,是卦变之法不能复古五也。燧人氏始修火利,未必遽有鼎也,火食既兴,邑居既成,而后有井以养。而今之说者谓井、鼎名卦,古已有之,非始于文王,是卦名不能复古六也。《易》卦有自然之数,皆与《河图》、《洛书》相通,而说者以《易》起于《河图》,《范》起于《洛书》,执泥特甚,是《易》数之原不能复古七也。文王、周公之辞简奥深宻,孔子惧久而学者不能明,乃作十翼以推衍其义,盖与前圣互相补足,其或说理甚详,是亦推致未尽之象,非与文王、周公异旨,而世之说者未能体会为一,遂以夫子所说与文王、周公不同,是《易》之辞义不能复古八也。占中有象,象中有占,象有未尽者,因占辞以补其缺。近世学者虽知分别象占,而不知占中实有未尽之象,是《易》之占辞不能复古九也。卦用七八,爻用九六,自杜氏注春秋,有杂用《连山》、《归藏》、《周易》三易,皆以七八为占之说,而晦庵《启蒙》颇因之,是蓍法不能复古十也。春秋占法至为精妙,去古既逺,易道虽晦,然犹有此以见古法之精。而世之学者例以左氏为妄诞不之信,是占法不能复古十一也。六十四卦上下经序次条理秩然,夫子本文之外,又得先儒推究,十有八象三十六宫,既以发其隐秘,而序次之妙,推寻犹有未尽者。而先儒或谓非《易》之藴,晦庵以为是《易》之藴,而非其精,是《序卦》之义未能复古十二也。文王、周公本文脱误者少,纵有脱误,当阙其疑。自胡安定改“鸿渐于逵”以来,晦庵于鼎卦用郑玄说,训渥为剭,于升卦改顺为慎,于无妄以为无望,此类不一,是脱误疑字未能复古十三也。凡此十有三者,特义理、文字之间而其未能复古者,已如此况,象学之微妙旷失既久,非刳心涤虑、天开其愚、神启其秘,孰能与于此乎?其十三事,虽与象学无与,但关渉甚大,非可言尽,今卷中亦畧见其说焉。
伏羲始画八卦时,已用之决吉凶,故大传曰:“八卦定吉凶”。其时事简,故不容尚烦。及稍欲求详,始用重卦,故谓之贞悔。言三画可矣,又以为未足,故更用三画,谓之贞者言是正法,谓之悔者言其过也。贞悔之后又有变卦,则以本卦为贞,支卦为悔。占筮至此极矣!贞屯、悔豫又是一例。
晦庵云,一朋友说有八卦之金木水火土,有五行之金木水火土。如乾为金,八卦之金也;兑之金,五行之金也;巽为木,卦中取象也;震为木,乃东方属木,五行之木也。泽谓乾为金,是以气类推之,则金管属乾,以其刚耳。若《易》中只是以乾为天,不曽说金,其阳爻阳位取义于金者,亦是取其刚,初非以有乾。故兑虽当为金,但《易》卦中只说泽,而未有以为金者。震当为木,然《易》中说木,乃是指意,非以震故。此不可不知。或人之说,虽非背理,然说《易》惟要精净,不可混杂。泽尝有诗云:“井困乾枯乾有水”,有一朋友云以乾为金能生水,理非不通,但浅陋耳。
春秋传占法,却只于《易》,无此之失。一卦用七八,又用九六,故《周易》每爻必系以九六者,为此也。若如杜氏说,杂用《连山》、《归藏》之易,皆以七八为占,此恐非是。若如此,则是占者无定法。既已得卦,却临时兼用七八为占,是占无定据矣。晦庵《本义》遇艮之八,只当占艮六二,亦是不据六二而以七八为占。夫爻谓之六二,而乃以八为占,恐非筮法,愚不能明,终未敢从也。
译《易》的象学迷失了一千七百多年,汉儒以及近代诸儒所说虽然颇为细密,但即使不能废弃,如果整体没有明白,终究没有益处。不过《易》中难以阐明的并不只是象学。义理方面的学说,到伊川、晦庵那里,可以说精确纯粹而美善,但《易》的大义没有恢复古义的地方,也有很多。例如汉儒说解释《易》有三种意义,今天的人大多只说“变易”,这是《易》的名义未能恢复古义的一处。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到了康节才开始阐明,而重卦的意义还没有能够贯通解释,这是重卦之义未能恢复古义的第二处。孔子说“《易》,逆数”,而今天的《图》却是半顺半逆,这是逆顺之义未能恢复古义的第三处。卦名的意义本来各不相犯,例如咸是“娶女”,渐是女子出嫁,恒是夫妇、居室,归妹是哥哥把妹妹嫁出去;但解释者把归妹说成嫁女,又把它同咸卦娶女的意义混为一谈,完全没有区别;更严重的还认为是少女嫁给长男。这是卦名意义不能恢复古义的第四处。伏羲时代,占法简易,所以孔子说“八卦定吉凶”。与今天分析蓍草、投掷荆木等方法相比,当时也足以判定吉凶得失。后来成为六十四卦,又变化为三百八十四爻,已经很多了;如果有人认为一卦可以变化为六十四卦,就失于繁复,不是简易《易》的道理。汉儒虽有这种例子,但文王、周公的法则本来并不是这样,这是卦变之法未能恢复古义的第五处。燧人氏开始开发用火的便利时,未必立即就有鼎;火食兴起、城邑居处形成之后,才有井来养育人。现在的解释者却说,井、鼎作为卦名,古代早已有之,并非始于文王,这是卦名不能恢复古义的第六处。《易》卦有自然形成的数,都同《河图》《洛书》相通;解释者却说《易》起源于《河图》,《洪范》起源于《洛书》,拘泥得特别厉害,这是《易》数源流不能恢复古义的第七处。文王、周公的文辞简约、深奥而缜密,孔子担心时间久了学者不能明白,于是作十翼来推演它的意义,大概是同前代圣人互相补充,使其完整;其中有些地方说理非常详细,也是把文王、周公没有充分推演的卦象进一步推致,并不是同文王、周公的旨意不同。但世上的解释者不能把它们融会贯通,便认为孔子所说同文王、周公不同,这是《易》的辞义不能恢复古义的第八处。占筮中包含卦象,卦象中也包含占筮;卦象有未能尽说的地方,就借占辞来补足。近代学者虽然知道分别象与占,却不知道占筮中实际上还有未尽的卦象,这是《易》的占辞不能恢复古义的第九处。卦用七、八,爻用九、六。自杜氏注《春秋》以来,有人杂用《连山》《归藏》《周易》三种《易》,都以七、八作为占筮之数,晦庵《启蒙》也很受其影响,这是蓍法不能恢复古义的第十处。《春秋》占法极为精妙,距离古代已经很远,《易》道虽然晦暗,但仍有这些记载可以显示古法的精妙。可是世上的学者一概认为左氏之说荒诞,不肯相信,这是占法不能恢复古义的第十一处。六十四卦上、下经的次序条理井然。在孔子本文之外,又有先儒推究出的十八象、三十六宫,已经阐发了其中的隐秘;但对于次序的奥妙,继续推求仍有没有穷尽的地方。先儒有人说这不是《易》的蕴义,晦庵认为这是《易》的蕴义但不是它的精微,这是《序卦》之义不能恢复古义的第十二处。文王、周公本文脱漏错误的地方很少,即使有脱误,也应当保留疑问,不强作改定。自胡安定改“鸿渐于逵”以来,晦庵在鼎卦采用郑玄的说法,把“渥”训为“剭”;在升卦把“顺”改为“慎”;在无妄卦把它解释为“无望”。类似的情况不止一处,这是脱误疑字不能恢复古义的第十三处。以上十三项,只是义理、文字方面不能恢复古义的情况,就已经如此,何况象学的精微奥妙荒废已久;如果不剖析内心、洗涤思虑,依靠上天开启愚昧、神明启示秘奥,谁能够参与其中呢?这十三件事虽然同象学没有直接关系,但牵涉极大,不是语言能够穷尽的;现在本卷中也略微显示了这些说法。伏羲开始画八卦时,就已经用它来判定吉凶,所以《大传》说:“八卦定吉凶。”当时事务简少,因此不能崇尚繁复。后来稍微想求得更详细的判断,才开始使用重卦,所以称为贞悔。三画本来可以了,但又认为还不够,所以再用三画,称为贞,是说这属于正法;称为悔,是说它表示过失。贞悔之后又有变卦,那么就以本卦为贞,以支卦为悔。占筮发展到这里,可以说达到极致了!“贞屯、悔豫”又是一个例子。晦庵说,有一位朋友谈到八卦各有金、木、水、火、土,也有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例如乾为金,是八卦中的金;兑为金,是五行中的金;巽为木,是卦中取象;震为木,是因为东方属木,属于五行之木。黄泽认为,乾为金,是按照气类推求的,所以金管属乾,因为金具有刚性。如果《易》中只是以乾为天,从未说乾为金,那么阳爻、阳位从金取得意义,也是取其刚性,并不是因为有乾才如此。因此兑虽然应当属于金,但《易》卦中只说泽,没有把它说成金。震应当属于木,但《易》中说木,是指示某种意义,并不是因为震卦才说木。这一点不可不知道。有人这样解释,虽然不违背道理,但解释《易》贵在精确纯净,不能混杂。黄泽曾作诗说:“井困乾枯乾有水。”有一位朋友说,因为乾为金,金能生水,所以道理并非说不通,但这只是浅陋的说法。《春秋传》的占法,只在《易》本身取用,没有这种错误。一卦使用七、八,又使用九、六,所以《周易》每一爻必定系有九、六,正是这个原因。如果按照杜氏的说法,杂用《连山》《归藏》的《易》,都以七、八作为占筮之数,恐怕不对。这样一来,占筮就没有固定方法。既然已经得到卦,却在临时又兼用七、八来占,那么占筮便没有确定的依据了。晦庵《本义》遇到“艮之八”,只应当占艮六二,也是不根据六二而以七、八来占。爻明明称为六二,却又以八作为占筮之数,恐怕不是蓍筮之法。我愚昧,不能明白其中道理,始终不敢遵从。
《周易》占变爻之法,《系辞》中不见,独《春秋》内外传有十数处,然大抵古法难以尽晓。如艮之八、泰之八、贞屯悔豫皆八,最为可疑。《启蒙》虽颇具其说,诚恐非古法也。独《启蒙》三爻变则占本卦及之卦之彖辞,而以本卦为贞、之卦为悔,前十卦主贞、后十卦主悔,又引沙随程氏曰“晋公子重耳筮得国,遇贞屯、悔豫皆八,盖初与四五凡三爻变也。初与五用九变,四用六变,其不变者二、三、上,皆两卦皆为八故。”而司空季子占之曰:皆利建侯。据泽管见,恐程说实可疑。盖三爻遇九六、三爻遇八,即是一卦之中,三爻变了,若依《启蒙》法当云“遇屯之豫”,其不变者在所不必道,固已不当称八,又安得称贞悔皆八乎?且七、八皆不用,之爻独不闻说七,何也?岂有之而偶不载邪?是亦可疑矣。《启蒙》又云:四爻变,则以本卦二不变爻占,仍以下爻为主,曰经传无文,今以例推之当如此。又曰五爻变,则以本卦不变爻占,引穆姜往东宫筮,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盖五爻皆变,唯二得八,故不变也。法宜以“系小子,失丈夫”为占,大畧如此。泽以为《周易》每爻皆称九、称六者,所以见遇九、遇六而后可用其爻之辞占,今若用占不变爻,则是兼用七、八矣,非经九、六之意也。但蓍法虽颇存,而变爻之法亦已阙矣,民间决疑又不可废,故世俗相传,因仍讹谬,以求变卦。若如《启蒙》,则有条理可用,但若便以此为定法,不复加考索之功,则不可尔。泽尝自谓:泽之学如立的以射,立的既髙且逺,故难为功。然至于卦变之法,求之四十余年,无所不用其思,而犹未敢确然独有所主,倘欲于此决择,当俟理熟,必更加数年,而后可焉。朱子《系辞》本义云:第九章言天地大衍之数、揲蓍求卦之法,然亦畧耳,意其详具于太卜、筮人之官,而今不可考尔。其可推者,《启蒙》备言之。由此而言,则晦庵亦已知揲蓍求卦之法不完其作,《启蒙》亦随所见,以备一法,读者于此当知立言之意云。
象与数,不可相离。象为主,而数为用。如天是象,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是数;日、月是象,一日一度、一月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是数。天与日、月运而为春夏秋冬,又积为元、会、运、世,天与日月是象,春夏秋冬、元会运世是数。《易》之有象数,所以法天,卦主象,而蓍主数,二者相湏。但象有定而数无穷,故成变化、行鬼神,必归之数也。又泽《旧说》云:卦以象告,而蓍以数行,二者不可相离。象具吉凶悔吝,而数以行其吉凶悔吝。盖《系辞》言天一、地二,止天九、地十,下文即继之曰:夫《易》何为者也?止如斯而已者也。《易》道虽大,然亦不能外此。十数,夫天与日月星辰之运。非数,无以纪之四时迭运,万物始终莫有逃乎数者,此成变化、行鬼神所以必归之数也。
译《周易》关于占变爻的方法,《系辞》中没有见到,只有《春秋》内外传记载了十多处,但大体上古法很难完全了解。例如艮之八、泰之八、贞屯悔豫都称为八,最为可疑。《启蒙》虽然大致具备了相关说法,我实在担心那不是古法。只有《启蒙》说,三爻变化,就占本卦和之卦的彖辞,以本卦为贞、之卦为悔;前十卦以贞为主,后十卦以悔为主。它又引用沙随程氏的话说:“晋公子重耳筮问能否得到国位,得到贞屯、悔豫,都是八,大概是初爻、四爻、五爻共三爻变化。初爻与五爻用九而变,四爻用六而变;不变的是二、三、上三爻,因为两卦都为八的缘故。”司空季子占断说:“都利于建立诸侯。”按照黄泽浅陋的见解,恐怕程氏的说法实在可疑。三爻遇九六,三爻遇八,都是在一卦之中有三爻变化;如果依照《启蒙》的方法,应当说“遇屯之豫”。那些不变的爻,本来没有必要说,既然如此,当然不应称为八,又怎么能说贞、悔都是八呢?况且七、八都不用,之卦的爻却独独没有听说七,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有“之七”而恰好没有记载吗?这也很可疑。《启蒙》又说:四爻变化,就以本卦中两个不变爻来占,仍然以下面的爻为主;经传没有明文,现在按照事例推断,应当如此。《启蒙》又说,五爻变化,就以本卦中不变的那一爻来占。它引用穆姜前往东宫筮问、遇艮之八的事,史官说:“这叫艮之随。”大概五爻都变,只有二爻得到八,所以不变。按方法应当以“系小子,失丈夫”来占,大致就是这样。黄泽认为,《周易》每一爻都称九、称六,是为了表明只有遇到九、六之后,才可以使用该爻的爻辞来占。现在如果用不变爻来占,就是同时使用七、八,这不符合经文称九、六的本意。但蓍法虽然还保存了一些,变爻的方法却已经残缺;民间用来决疑的做法又不能废弃,所以世俗相传,因循讹误,以求得变卦。如果按照《启蒙》的方法,确实有条理、可以使用;但如果就把它当作固定法则,不再加以考索,那就不可以了。黄泽曾自称:我的学问如同立靶射箭,靶子既高又远,所以很难取得成效。然而对于卦变之法,我探求了四十多年,用尽一切心思,仍然不敢明确地独自确定一种主张。如果想在此处作出取舍,应当等道理成熟,必定还要再用几年功夫,然后才可以。朱子《系辞本义》说:第九章讲天地大衍之数、揲蓍求卦的方法,但也只是略说;想来详细内容完备地记载在太卜、筮人的官职典籍中,而今天已经无法考察了。其中可以推求的内容,《启蒙》已经详细说过了。由此说来,晦庵也已经知道揲蓍求卦的方法并不完整;他撰写《启蒙》,也是随着自己的见闻,补充成一种方法。读者对此应当了解他立论的本意。象与数不可分离。象是主导,数是作用。例如天是象,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是数;日、月是象,一日一度、一月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是数。天与日月运行,形成春夏秋冬;又积累为元、会、运、世。天与日月是象,春夏秋冬、元会运世是数。《易》有象数,是取法于天;卦以象为主,蓍以数为主,二者相互依赖。但象有确定之处,而数没有穷尽,因此形成变化、运行鬼神,必然归于数。黄泽《旧说》又说:卦用卦象来告知,蓍用数来运行,二者不能分离。卦象具备吉、凶、悔、吝,数用来运行其中的吉凶悔吝。《系辞》说天一、地二,直到天九、地十,下面紧接着说:“《易》究竟是做什么的?”不过如此而已。《易》的道理虽然广大,却也不能超出这些数。十数,就是天以及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没有数,就无法记录四时交替运行;万物的开始和终结,没有什么能逃脱数的范围。这就是形成变化、运行鬼神必然归于数的原因。
孔子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郑仲复问: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如何只取九卦,晦庵云:圣人论处忧患,偶然说此九卦,意思白足,若更添一卦也不妨。更不说一卦也不妨,只就此九卦中,亦自尽有道理,且《易》中尽有处忧患底卦,非除九卦之外皆非所以处忧患也。若以困为处忧患底卦,则屯、蹇非处忧患而何?晦庵之说如此。泽谓:圣人处此九卦,必真有处忧患之理,决非偶然。今若于屯、蒙、需、讼、师、比、小畜、泰、否、同人、大有内再说一卦,亦恐不可。如屯本以象开辟之时、洪荒之事,其在中世,则是经营、创造之象,比于九卦,非其类也。蹇是险在前,教人以见险则止,不是在险中处险难之道,于九卦亦不类。盖此九卦,是以卦名、卦义、卦象取之,如上天、下地,岂不可以辨上下、定民志?却取履卦者,以泽处于地,尤卑。此尊卑之极,盖有感于君臣之际,故又极于卑顺也。谦以九三一阳处于众阴之间,又在下体,君子劳谦之象。复是有过则改,不逺之复,亦是。自剥而坤,自坤而复,渉歴艰难,而诚不已之象。雷风动荡卦之名恒,所以见其于劳扰之中而有恒者在。损以惩忿窒欲,益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困者人臣以致命遂志,井取其不变、不穷而常洁新。巽者,酌事而处始,终不失于卑顺,所以巽卦辞称“小亨”者,是主阴爻言之:初阴所处甚卑,至六四柔而得位,不失其正,夫柔而得位,所以能推行也;四乃人臣之位,而柔巽不失其正,文王所以率殷之叛国以事纣,则亦取诸此,但以此之事亦非得已,故称“小亨”。凡此九卦在《连山》、《归藏》取义、取象,必不如是。文王衍易,实寓此意,但其用意虽深,而其言简畧,微夫子孰能极其旨、发其微哉?泽又疑:九卦之中,巽是八纯卦,恐卦名古亦如此,履、谦等卦当是文王所名。如此解尤为明白,盖象义与名皆文王意也,其余卦名出于文王者,亦不止此焉。礼以卑下为基,故履是徳之基。居下而有所守,不失其正,故谦是徳之柄。复则不妄,故复是徳之本。雷风动荡比于事变丛杂,而处之不失其常,故恒是徳之固。损其过,所以为徳之修。遭事变之多,而自处益厚,所以为徳之裕。处困穷之极,则识理愈精,操心危虑患深,谙悉情伪,而后处事各有所当,所以为徳之辨。不变不穷,所以为徳之地。巽顺,则不违理,乃能制事,所以为徳之制。又据剥、明夷,亦当是忧患之卦,而不在此数者。剥自是阴阳消长之机,君子小人进退之理,于文王事不切。明夷义太显。众人所知,九卦是发其渐,乃人之所未识者也。困卦虽亦甚显,然所谓徳之辨,穷而通,困以寡怨,亦是发其微。所谓寡怨者,盖责已而不责人,亦文王之事也。退之《琴操》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可谓得文王之心者。凡人遇险陷,能责已而不责人,则心亨矣,何怨之有?晦庵云:取象亦有来歴,不是假设、譬喻,但今以《说卦》求之,多所不通,故不得已而缺之,或且从先儒之说耳。又曰:易象也,湏有此理,但恁地零零碎碎去牵合傅会,得来不济事,须是见他一个大,原许多名对象数皆通贯在里面方是。又曰:象如此,而理在其中,却不是因欲说道理,而后说象也。又曰:看《易》当靠定象看,便滋味长,若只悬空看,也没甚意思。又《易象说》云:《易》之有象,其取之有所从,其推之有所用,非茍为寓言也。然两汉诸儒必欲究其所从,则既滞泥而不通;王弼以来直欲推其所用,则又疏畧而无据,二者皆失之一偏,而不能阙其所疑之过也。且以一端论之乾之为马、坤之为牛,《说卦》有明文矣:马之为健,牛之为顺,在物有常理矣。至于案文索卦,若屯之有马而无乾,离之有牛而无坤,乾之六龙则或疑于震,坤之牝马则当反为乾,是皆有不可晓者。是以汉儒求之《说卦》而不得,则遂创为互体、变体、五行、纳甲、飞伏之法,叅互以求,幸其偶合,其说虽详,然其不可通者终不可通,其可通者又皆傅会穿凿,而非有自然之势,唯其一二之适,然而无待于巧说者为若可信,然上无所关于义理之本原,下无所资于人事之训戒,则又何必苦心劳力以求于此而欲必得之哉!故王弼曰:“义茍应健,何必乾乃为马;爻茍合顺,何必坤乃为牛?”而程子亦曰:“理,无形也,故假象以顕义。”其所以破先儒胶固支离之失,而开后学玩辞、玩占之方则至矣。然观其意,又似直以《易》之取象无复有所自来,但如《诗》之比兴、《孟子》之譬喻而已。
译孔子说:“《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时代吧?作《易》的人,大概有忧患吧?”郑仲又问:“作《易》的人有忧患,为什么只取九卦?”晦庵说:圣人论说处置忧患,偶然说到这九卦;意思已经很充分,即使再增加一卦也无妨,不再说一卦也无妨。只在这九卦中,也自然包含完整的道理;况且《易》中本来有许多用于处置忧患的卦,并不是除了九卦之外,其他卦都不能用来处置忧患。如果说困卦是处置忧患的卦,那么屯、蹇难道不是处置忧患的吗?晦庵的说法就是这样。黄泽认为,圣人用这九卦处置忧患,其中一定确实有处置忧患的道理,绝不是偶然的。现在如果在屯、蒙、需、讼、师、比、小畜、泰、否、同人、大有之中再增加一卦,恐怕也不可以。例如屯本来象征开辟时代、洪荒之事;放在中古时代,则是经营、创造的象征,同这九卦不是一类。蹇是危险在前,教人见到危险就停止,并不是教人在危险之中处置危难的方法,同这九卦也不相类。大概这九卦,是从卦名、卦义、卦象来取用的。比如上天下地,难道不可以用来辨别上下、安定民心吗?但这里选取履卦,是因为泽处在地上,位置尤其低下。这是尊卑关系的极致,大概是有感于君臣关系,所以又极力表现卑下顺从。谦卦以九三一阳处在众阴之间,又处于下体,是君子劳苦而谦逊的象。复卦表示有过错就改正,也是不远的复归。由剥变为坤,由坤变为复,经历艰难而真诚不停止的象。雷风动荡,卦名为恒,是为了显示在劳扰之中仍然有恒常。损表示惩治忿怒、抑制欲望;益表示见到善就迁善、有了过错就改正;困表示人臣以生命成全使命、实现志向;井取其不改变、不枯竭而常常洁净更新。巽表示斟酌事情、处理开端,始终不失卑下顺从,所以巽卦卦辞称“小亨”,这是以阴爻为主说的:初阴所处位置极其卑下,到了六四,柔爻得位,不失其正;正因为柔而得位,所以能够推行。四爻是人臣的位置,柔顺谦逊而不失正道,文王率领殷的叛国归附纣王,也可以从这里取义;但这样做也不是出于自己的愿望,所以称为“小亨”。以上九卦在《连山》《归藏》中所取的意义、卦象,必定不会是这样。文王推演《易》,实际上寄托了这个意思;但他的用意虽然深,文辞却简略,如果不是孔子,谁能把它的旨意推究到极致、阐发其中的精微呢?黄泽又怀疑:九卦之中,巽是八纯卦之一,恐怕卦名在古代也就是这样;履、谦等卦名,则应当是文王所命名的。这样解释尤其清楚,因为卦象、卦义和卦名都是文王的意思;其余由文王命名的卦,也不止这些。礼以卑下为根基,所以履是德行的根基;居于下位而有所守持,不失正道,所以谦是德行的把柄;复是不妄为,所以复是德行的根本;雷风动荡,同事情势变化纷杂相比,却能处置而不失常道,所以恒是德行的坚定;减损自己的过错,所以是德行的修养;遭遇许多事变而自处更加厚重,所以是德行的宽裕;处在困穷的极点,便对道理认识更加精细,内心戒惧、深思忧患,熟悉人情虚实,之后处理事情各有恰当之处,所以是德行的辨别;不变化、不穷竭,所以是德行的根基;巽顺而不违背道理,才能够控制和处理事务,所以是德行的制约。又根据剥、明夷,它们也应当是忧患之卦,却不在这九卦之中。剥本来是阴阳消长的关键,是君子、小人进退的道理,同文王的具体事情不切合;明夷的意义太明显,是众人都知道的。九卦是阐发事物渐进的道理,也就是一般人还没有认识到的内容。困卦虽然也很明显,但所谓德行的辨别,就是困穷中仍能通达、处困而少怨,也是在阐发其中的微妙处。所谓少怨,就是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这也是文王的事情。韩愈《琴操》说:“我的罪过应当诛杀啊,天王圣明。”可以说是领会了文王内心的人。凡人遇到危险困陷,能够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内心就通达了,还有什么怨恨呢?晦庵说:取象也有它的来源,不是虚假设想、譬喻;但现在从《说卦》中去寻求,很多地方解释不通,所以不得已而留下空缺,有时姑且采用先儒的说法。他又说:《易》的卦象应当有这样的道理,只是如果零零碎碎地牵强附会,终究没有用处;必须看出其中一个大的整体,使许多名称、对象、卦数都贯通在里面,才是正确的。他又说:卦象如此,而义理就在其中,并不是因为想要讲义理,才事后安排卦象。他又说:看《易》应当依靠卦象来读,这样意味深长;如果只是悬空地看,也没有多少意思。又《易象说》说:《易》有卦象,它的取象有所依据,它的推演也有作用,并不是随便寄托寓言。然而两汉诸儒一定要追究取象的来源,就滞泥而不能贯通;王弼以来又只想推求卦象的作用,就疏略而没有根据。这两方面都偏失一端,而且不能把疑问保留下来,也是错误。姑且从一个方面来说,乾为马、坤为牛,《说卦》已有明文:马的性质是健,牛的性质是顺;在万物中本来就有这种常理。至于按照文辞去寻求卦象,例如屯卦有马却没有乾,离卦有牛却没有坤;乾的六龙又可能让人怀疑是震,坤的牝马反而应当转归乾,这些都无法明白。因此汉儒从《说卦》中寻求而不得,便创立互体、变体、五行、纳甲、飞伏等方法,彼此参照来求证,希望偶然能够符合。他们的说法虽然详细,但不能贯通的终究不能贯通;能够贯通的,又都是牵强附会、穿凿而成,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趋势。只有其中一两处恰好相合,似乎可以相信而不必依赖巧辩,但上面同义理的根源没有关系,下面又不能用来作为人事训戒,那么何必苦心劳力地寻求这些,并一定要得到答案呢?所以王弼说:“义理如果符合健,为什么一定要乾才是马?爻如果符合顺,为什么一定要坤才是牛?”程子也说:“理没有形状,所以借助卦象来显明义理。”他们用来破除先儒胶着固执、支离繁琐的弊病,开拓后人玩味卦辞、玩味占辞的方法,已经达到极致。然而观察他们的意思,又似乎是直接认为《易》取象不再有任何来源,只如《诗》的比兴、《孟子》的譬喻一样。
如此,则《说卦》之作为,无所与于《易》,而“近取诸身,逺取诸物”者亦剩语矣!故疑其说,亦若有未尽者。因切论之,以为《易》之取象固必有所自来,而其说已具太卜之官,顾今不可复考,则姑阙之,而直据辞中之象,以求象中之意,使足以为训戒而决吉凶。如王氏、程子与吾《本义》之云者,其亦足矣,固不必深求其象之所自来,然亦不可直谓之假设而遽欲忘之也。泽谓:汉儒必欲求象之所自来,则泥而不通;王辅嗣只欲明其用而忘象,则疎畧而象学遂废;晦庵亦已深知其非,而犹有取于“义茍应健,何必乾乃为马;爻茍合顺,何必坤乃为牛”之语,斯亦不得已之辞。后之欲求文王、周公、孔子之旨者,则不可以此而遂怠其稽古探索之志。盖此心本无限量,岂可据王氏之说,以自界画而忘其乾乾不息之诚乎?夫潜心玩索、求而不得者有之,未有不求而得者也。孔子曰:后生可畏。止如今学者,当以圣人勉人者而自勉。
所贵于象学者,可以辩诸家之得失。凡纷纭杂错之论,至明象而后定。象学不明,则如制器无尺度,作乐无律吕,舟车无指南,自然差错。如晦庵解损上九得:“臣无家”。若以象求,则惠而不费之说太逺也。又按,《邵氏闻见录》云:王弼注鼎“其形渥,凶,以为沾濡之形也”,盖弼不知古《易》形作刑,渥作剭,故《新唐史》元载赞用“刑剭”亦用剭诛云。按,元载以罪诛,赞云《易》称“鼎折足,其刑剭”。《周礼.秋官.司烜氏》:“军旅修火禁,邦若屋诛”。郑司农云:屋诛,谓夷三族。屋读如其刑剭之剭,谓所杀不于市,而以适甸师者也。泽谓:以屋诛解鼎折足,乃学秦法酷烈者之所为,非经意也。三公不称其职,当以礼退,自非秦法,安可以屋诛为义?晦庵于此亦误从之,此由象学不明,故讹错如此。王弼虽不明象,然解作渥义,却与象合。所以知王义为得者,餗既覆,则有鼎汁淋漓沾濡,此正是象,屋诛之说谬矣。一字之讹,所失如此,可不谨哉!
《易》固非一象,亦非一用,圣人之意,但拣紧处说。如姤“勿用取女”是也。离“畜牝牛,吉”,想亦当然,但却不可晓。
丰,卦辞多不可晓,盖本雷电,却又称王“照天下”,似即难解。剥,有床蓐之象,故六五称“宫人”,无妄是戒其妄动,谓天下有雷,惧其过也。此是一义。又一义,则是天下雷行,物知儆惧,不敢有妄。又一义,是天下雷行,万物之生,各正性命,亦是无妄。程子以无妄是诚,然无妄是儆戒之意多,若以诚言,乃是思:诚者,人之道。屯、随、无妄等卦,圣人立教之意甚深,或谓孔子之《易》说道理始多,不知文王之《易》已寓意焉,但未有其辞,至孔子始推明之耳。凡卦辞、爻象、取象、取义皆不一,亦多说未尽,所以孔子于乾坤二卦皆推致其义,使人知立象尽意,则未尽之意皆可推也。但六十四卦若皆如此推,则亦不可,故止推乾坤为例。或谓孔子《易》与文王、周公不同,此未然也。
象学多端,不可一例取。泽于《六经补注》已言其畧。其乾九三,是用象解“或跃在渊”,“龙战于野”亦然,但所说未详。象学当举丰、明夷、蛊、巽为比,例丰与明夷相似,蛊与巽相似,故卦辞、爻辞有相似者,然此只是一例。
大凡易象,皆圣人用意深逺,当虚心以求,不可浅躁,仍竢其体会,不可牵合,茍精神之至,必有黙相之者。
泽尝作《读易吟》十二章,今录四章,以见大意。
万事多于近处迷,贪前说后更参差。
不从言外窥三圣,虚说淮南有九师。
井困乾枯乾有水,丰睽暗昧观生辉。
如何天地都颠倒,却道贤人正得时。
不是浮花烂漫开,有枝有干有根荄。
一声也自喉咙出,六脉元从腑脏来。
莫向壁间看旧画,也依火后拨寒灰。
要餐一斛黄连后,恐怕余甘稍自回。
天机地轴谁曾见,脉络相关也要知。
只眼不开千眼闭,一波才动万波随。
便成儡子终非活,已出蚕蛾不是丝。
直要浑然方见易,断章取义且寻诗。
卦情物理两堪疑,此处谁能析隐微。
鸣鹤胡然逢子和,髙鸿何事不云飞。
干将有气须冲斗,龙马虽神必受羁。
役使阴阳全是易,踌蹰未易泄天机。
译如果这样,那么《说卦》的撰作就同《易》没有关系,“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也成了多余的话!所以对这种说法产生疑问,也似乎是因为它还没有说尽。于是我详细讨论这一点,认为《易》取象固然必定有所来源,只是相关说法已经记载在太卜官的典籍中,而今天无法再考察,所以暂且留下空缺;我们只直接依据卦辞中的卦象,来寻求卦象中的意义,使它足以用来作为训戒并判定吉凶。像王氏、程子以及我的《本义》所说,这样也就足够了,固然不必深究卦象的来源;但也不能直接说那只是虚构,便立即想要忘掉卦象。黄泽认为:汉儒一定要追求卦象的来源,因此拘泥而不能贯通;王辅嗣只想阐明卦象的作用而忘掉卦象,因此疏略,象学也由此废弃;晦庵也深知这种做法不对,但仍然采用“义理若符合健,何必乾才是马;爻若符合顺,何必坤才是牛”的说法,这也是不得已的言辞。后世想要探求文王、周公、孔子的旨意,不能因此就懈怠考察古义、探究学问的志向。人的心志本来没有限量,怎么可以依据王氏的说法,自我划定界限,而忘记乾乾不息的诚心呢?专心玩味探究、寻求却得不到的人是有的,但没有寻求却能够得到的,从来没有。孔子说:“后生可畏。”如今的学者,应当以圣人用来勉励人的话来勉励自己。象学的可贵之处,在于可以辨别各家学说的得失。凡是纷乱错杂的论说,只有明确卦象之后才能确定。象学不明白,就像制作器物没有尺度,演奏音乐没有律吕,乘舟驾车没有指南,自然会发生差错。例如晦庵解释损卦上九,得到“臣无家”的说法;如果依据卦象寻求,那么“施惠而不耗费”的解释就相差太远了。又考察《邵氏闻见录》说:王弼注鼎卦“其形渥,凶”,认为是沾湿的形状,大概是因为王弼不知道古《易》中的“形”写作“刑”,“渥”写作“剭”,所以《新唐史》元载赞中也用“刑剭”,又说“剭诛”。考察元载因罪被诛杀,赞文说《易》称“鼎折足,其刑剭”。《周礼·秋官·司烜氏》说:“军旅时修治火禁,国家若有屋诛。”郑司农说:屋诛,是指诛灭三族。“屋”读音如“其刑剭”的“剭”,是说被杀者不在市中处死,而送往甸师处置。黄泽认为,用“屋诛”解释鼎折足,是学习秦法残酷严厉的人所作的解释,不是经文的本意。三公不能胜任职务,应当依礼退职;如果不是秦法,怎么可以把屋诛作为卦义?晦庵在这里也错误地跟从了这种说法。这是由于象学不明,所以错误竟达到如此地步。王弼虽然不明白卦象,但把它解释为“渥”的意义,却同卦象相合。之所以知道王氏的义理解释是正确的,是因为餗已经倾覆,就会有鼎中的汤汁淋漓流出、沾湿四处,这正是卦象;“屋诛”的说法反而是错误的。一个字的讹误,造成的损失竟然如此,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易》本来就不只有一个卦象,也不只有一种用途;圣人的意思只是择取其中紧要的地方来说。比如姤卦说“不可娶女”,就是这样。离卦说“畜养母牛,吉”,想来也应当是同样的情形,只是仍然无法明白。《丰》卦的卦辞多有难以理解之处。大概它本来取雷电之象,却又说大王“照临天下”,似乎就更难解释了。《剥》卦有床和草褥的象,所以六五说“宫人”;《无妄》是告诫不要妄动,说天下有雷,使人害怕其过度震动。这是一种解释。另一种解释是,天下雷声运行,万物都知道警戒畏惧,不敢妄为。还有一种解释是,天下雷声运行,万物生长,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这也就是“无妄”。程子认为“无妄”就是诚实,然而“无妄”更多是警戒的意思;如果用“诚”来解释,那应当说:诚,是人的正道。《屯》《随》《无妄》等卦,圣人立教的用意非常深远。有人说,孔子的《易》才开始多讲道理,却不知道文王的《易》已经寓含了这些意义,只是当时还没有把它们说出来,直到孔子才加以推明罢了。凡是卦辞、爻象、取象、取义,都不只有一种说法,而且往往也没有说尽,所以孔子对《乾》《坤》两卦都推究并阐发其义,使人知道只要树立卦象而穷尽其意,那么没有说尽的意义也都可以推求出来。但六十四卦如果都这样推演,也是不可以的,所以只推演《乾》《坤》作为例子。有人说孔子的《易》与文王、周公的《易》不同,这种说法并不对。象学有许多方面,不能用一个固定的例子来取法。泽在《六经补注》中已经说过它的大略。他解释乾九三,是用卦象来说明“或跃在渊”;“龙战于野”也是如此,只是所说还不够详细。讲象学,应当以《丰》《明夷》《蛊》《巽》作为比较的例子:《丰》和《明夷》相似,《蛊》和《巽》相似,所以卦辞、爻辞中有些说法也相似;不过这只是一种例子。大凡《易》的卦象,都是圣人用意深远,应当虚心探求,不可浅薄急躁,还要等待自己有所体会,不可强行牵合。假如精神专注到了极点,必定会有一种默默相助的力量。泽曾经作过《读易吟》十二章,现在录下其中四章,用来显示它的大意。世间万事往往在眼前近处反而迷惑,贪图前面的说法,后来又加以参杂,便更加错乱。如果不从言语之外窥见三圣的深意,那么空谈淮南有九位老师,也只是徒然。井卦虽困而水源干枯,乾卦中却有水;丰卦与睽卦虽幽暗昏昧,观卦却能显出生机和光明。为什么天地仿佛全都颠倒了,却还说贤人正好处在得时的位置?这并不是漂浮的花朵烂漫开放,而是有枝、有干,也有根荄。一声鸣叫也必定从喉咙发出,六脉的根源也本来都来自腑脏。不要只对着墙间看旧日的图画,也要依靠火烧之后去拨动寒冷的灰烬。必须吃下一斛黄连之后,恐怕残留的甘味才会稍稍恢复。天机和地轴有谁曾经看见过?但它们之间脉络相通的关系,也必须知道。一只眼睛不睁开,千只眼睛都会闭上;一处波浪刚刚兴起,万重波浪便都跟着涌动。即使做成木偶,终究也不是活物;蚕已经化成蛾飞出去了,就不再是丝。必须达到浑然贯通的境界,才能看见《易》的真意;如果割裂章句、断章取义,就只能姑且去寻找诗意。卦的情状和事物的道理都值得怀疑,在这里有谁能够分析其中隐秘细微的意义呢?鸣叫的鹤为什么会遇到应和它的子声?高飞的大鸿又为什么不乘云飞翔?干将剑有锐气,必定要冲犯斗宿;龙马虽然神异,终究也必然受到羁绊。役使阴阳的全部道理都在《易》中,但要迟疑斟酌,却不容易泄露天机。
易象两端,不可一说取,不可一例求。如渐是山上有木,若推未尽之象,则亦是山上有风。又渐是渐进之义,却取象于鸿,鸿飞髙举,而取象于鸿,则不使之髙举,盖鸿虽有髙举之资,然风物之中系于气运,受役于阴阳者,唯鸿为最甚。又其一南一北,亦必以其渐始,终不自由而卒,莫知其所以然。此鸿之谓也。大抵阴阳役使万物,而万物不自知。圣人作《易》,又所以役使阴阳而人亦未易知。太极既判,盈乎两间者,有象有数,有形有声,而《易》已用其三,唯声音不可知。然康节邵先生明于先天之学,声音之畧具于《经世书》。又《易.大象》曰:“先王以作乐崇徳,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然则《易》于天地间,无所不该矣,万世无康节,则声音之学实亦未知。姑置勿论其形有分隶于卦者,自古通谓之象,有象则有数,故说《易》者只专从事于象数焉,二者之中数为最难。若总而言之,则声音难于数,数难于象,是象为若易然。古之所传通于音律者,率能知政治得失,世或有其人。而精于数者,如扬子云、关朗、陈希夷之流,往往得数之用,是世盖有得其难者?而于所谓象学,自虞周至两汉,至今寥寥千七百年,诸儒非不精思力索,而竟未有得其彷佛者,故象学遂废。而说《易》者率皆□□蹇浅、支离牵合,而凡圣经之文理密察,《易》之变通神妙,皆不可复知。是何?难者或易,而易者更愈难,而无复可通之机与!盖诸儒明象僻而迂,王氏忘象决而野,唐李鼎祚著书自谓刋辅,“嗣之阙文,补康成之易象”,□□义生。汉氏诸儒之说,頼鼎祚以存。然以愚观之,则亦各自以所见求象,而非文王、周公之本意矣。泽自早歳读而病焉,磨励积思,凡数十年。年五十始,黙有所悟,若神明阴有以启之者。又积思十年,大抵十通五六,然构思既深,立例亦异,自其三圣精微旷代絶学,患其亏□,□不敢易言,稍欲发扬,又惧亵渎区区弊帚之意,芹子之心,无以自明。此《思古吟》、《炙背吟》所由作也。延佑五年,东平王子翼始为刋《六经辩释补注》既成,重惟《易》、《春秋》二注,未能脱藁,而骎骎老境,事不可缓,若必待完备,亦贫者最难,倘黙而不言,又孰知所到,凡象学可以心悟而不可以言传,今指其大义,含蓄颇深,比类与象学相迩,且补注所未有者为一卷,名曰《易学滥觞》。虽曰涓流,而本原在焉,未可忽也。世传黄河自昆仑来,伏流地中,数千里然后有浑灏之势,今将发明旷絶之学,而更隐其义,盖事大、体重难以直遂,不得不致慎焉!延佑七年夏五资中,后学黄泽敬书。
译《易》的卦象有两端,不能只用一种说法来取解,也不能只依照一个例子来求取。比如《渐》是山上有木;如果推求它没有说尽的卦象,那么也可以说是山上有风。又如《渐》有逐渐前进的意义,却取象于鸿;鸿本来高飞而上,但既然取象于鸿,就不能只取它高飞的意义。大概鸿虽然具备高飞的资质,却在风物之中受气运牵系、受阴阳役使,而各种事物中受这种役使最厉害的,只有鸿。它又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向北,也必定是逐渐开始,最终不能自主而终止,至于究竟为什么,却没有人知道。这就是所谓鸿的情状。大体说来,阴阳役使万物,而万物自己并不知道。圣人作《易》,又是用来役使阴阳的,只是人也不容易知道这一点。太极分判以后,充满天地之间的东西,有象、有数、有形、有声,而《易》已经运用了其中三者,只有声音不可知。然而康节邵先生通晓先天之学,关于声音的概要都具备在《经世书》中。又《易·大象》说:“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这样看来,《易》对于天地之间的事,没有什么不包括的。若后世没有康节,那么声音之学实际上也就无人知晓了。姑且不论有形之物分别隶属于各卦的情况,自古以来通常都称为象;有象就有数,所以讲《易》的人只是专门从事于象数。在象、数二者之中,数是最难的。如果总的来说,那么声音比数难,数又比象难,这样看来,象似乎是比较容易的。古代传承音律之学的人,大多能够知道政治的得失,世间有时也有这样的人。而精通数的人,如扬子云、关朗、陈希夷这一类,往往能够掌握数的作用;这样看来,世间大概也确实有人能够得到数这种较难的学问吧。至于所谓象学,从虞、周到两汉,直到现在一千七百多年,诸儒并非没有精心思考、竭力探求,却始终没有人得到它的丝毫端倪,所以象学便废弃了。于是讲《易》的人大多□□蹇浅、支离牵合,而圣经文字的严密精审以及《易》的变化通达、神妙玄微,也都再无法了解了。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困难的反而变得容易,容易的却更加困难,于是再也没有可以贯通的机会了吧!大概诸儒明白卦象却流于偏僻迂曲,王氏忘掉卦象而决然任意、流于粗野;唐代李鼎祚著书,自称刊补“嗣之阙文,补康成之易象”,□□义生。汉代诸儒的学说,依靠李鼎祚才得以保存。然而依我看来,他们也都是各自按照自己的见解去寻求卦象,而不是文王、周公的本意。泽从年轻时读这些书就感到忧病,磨炼心志,积累思考,总共已经数十年。到五十岁时才开始默默有所领悟,仿佛神明在暗中有所启发。又积累思考十年,大体上十成已经通晓五六成。然而由于构思已经深远,所立的条例也与众不同;对于三圣精微、旷绝后世的绝学,担心有所亏损,□,所以不敢轻易发言。稍微想要把它发扬出来,又害怕亵渎自己这把微不足道的破扫帚以及芹子献心的心意,因而无法自我表明。这就是《思古吟》《炙背吟》所以写作的缘由。延祐五年,东平王子翼开始刊刻《六经辩释补注》,已经完成;又考虑到《易》《春秋》二注尚未脱稿,而年岁渐渐进入老境,事情不能再拖延。如果一定等到全部完备,也会使贫困者更加难以完成;假如默默不说,又有谁知道自己究竟达到什么地步?大凡象学可以用心领悟,却不能用言语传授。现在指出它的大义,其中含蓄颇深;所用的类比与象学相近,并且补注中没有的内容也一并收入,编成一卷,命名为《易学滥觞》。虽然说它只是细小的水流,但源头根本就在其中,不可忽视。世上传说黄河从昆仑山流来,潜伏在地下,经过数千里以后才形成浑厚浩大的水势。如今将要阐明这门旷绝的学问,却又把它的意义隐藏起来,大概是因为事情重大、体制深重,难以直截了当地完成,不得不格外谨慎吧!延祐七年夏五月资中,后学黄泽恭敬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