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章第四十七
勿谓一得而喜,勿谓一失而悲。得而不知止,所得必失之矣。失而知所守,所失必得之矣。是以得者失之,失者得之。明得失之要者,惟达道者可知。宁心章第二十八草木之生也,因地以立根本。人物之生也,因心以立性命。地肥则枝叶茂荣,心虚则道德浃洽。奈何民不知本,以心盗之於物,反被物盗之於心;以情役之於形,反被形盗之於情。是以彼失我得,我失彼得。故有道者不取。忘机章第二十九人之忘机,乌之不疑。人机一动,乌之远飞。夫何故?形可欺而神不可欺。我神微动,彼神即知。此天理昭然而不可掩者。是以圣人与万物同尘,常忘机於无心。真空章第三十道本非相,执之者着相。道本非空,执之者着空。着相着空,不识道之宗。是故无相之相,即是真相;不空之空,即是真空。真相真空,万物混同。即此用而离此用,其应化也无穷。有无章第三十一有而不有曰上,无而为有曰下。是以君子博学而广知,有而不为有。小人浅学而近知,无而以为有。是故我不敢为天下先,老子之谓也。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孔子之谓也。有若无,实若虚,则颜子之谓也。故谦德者为上,薄德者为下。重道章第三十二重於人者人重之,轻於人者人轻之。物物犹不可轻,况於人乎。是以圣人保民如赤子,礼贤而贵德。故不敢以身轻天下,而天下之人安-敢不重之也。治道章第三十三天下怡道有五焉:以仁布天下则民安,以义制天下则民服,以礼教天下则民敬,以智察天下则民守,以信亲天下则民立。此五者,同出而名异。是以圣人体道若虚,用道有余。观道章第三十四观道如观梅。海所以处於卑下,故能容百川之流。其聚彼也深,其扬波也大,龙鱼鰕鳖皆得乐其志。是以圣人之心亦犹海也,故能容万国之垢。其存心也,愈虚而愈深;其用事也,愈出而愈有。王侯士庶,皆得乐其所。此所以道在天下,故下者为上。虚无章第三十五虚无生有相,有相而复载虚无。虚无者,心也,神也。有相者,形也,气也。其心虚,其神舒,其形气也有余。其心昧,其神背,其形气也自败。是以圣人常心虚,而善养神气者也。常心章第三十六有常心者,则有常道。无常心者,则无常道。常心不殆,常道不改;常心不在,常道不泰。故君子常处心於清静,而自内察也。忠孝章第三十七善忠者必善於孝,善孝者必善於忠。入则移忠孝於亲,为子之道尽矣。出则移忠孝於君,为臣之道尽矣。是故君与亲,一而已;忠与孝,亦一而已。其善忠善孝者,天之道也。正性章第三十八孔子渴不饮盗泉之水,曾子回车於背母之乡。古人闻名不正,犹自避之,况所行之道乎。执中章第三十九圣人之道,执中而已矣。居天下之任,行天下之道,无高下,皆平等处之。益者损之,损者益之。益道於下,则低者上升之。损道於上,则高者下兼之。此所以损有余益不足,故上下和平,天下万事无不中矣。体用章第四十体道以诚,道自安之。用道以时,道自利之。故安於内者,神无不和。利於外者,神无不化。以静观道,道未尝静也。以动观道,道未尝动也。动静合道唯诚而已矣。神虚章第四十一人之神,天地之虚灵也。神之为物,不可思,不可识,不可言,不可觅。何以思则不神,识则不诚,言则不纯,觅则不真。故藏小身,纳乾坤;见大身,徧微尘;入水不溺,入火不焚;贯金透石,出幽达冥。明斯理者,可以策鬼神。通达章第四十二心不可执,事不可胶。心执则性不达,事胶则理不通。虚心合天,性自达矣。行道合义,理自通矣。是以圣人隐心於周象,故任事不胶。吉效章第四十三吉人素己以事天,凶人秽行以谋食。事天之道,惟能俭啬。谋食之道,惟求厚得。是以俭啬者必厚德,天道常佑吉人;厚得者必厚失,鬼道常迷凶人。故食之化,乱性之首也。知止章第四十四鱼游深江,兽依高冈。物物知其所止,何人心自失,而不知其乡?是故心为身之王。得之者昌,失之者亡。务本章第四十五道之动,一分二用。故造化相资,善恶相依,生死相随,强弱相欺,恩害相倚。有不识其本而逐末者,此人之迷。是以善任道者,存其体,顺其用,摄动复静,返情归性。性虚合真,泰然而乐天之命。自然章第四十六蜘蛛结翻,蜣螂转丸,不待学师而能巧,此天性之自然也。是以圣人亦体道自然,常教民守素朴,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不使其知,不使其识。彼此往来而不相伤,民至老死而无讼,乐雍熙之和。虽有政令,何所行之哉。感应章第四十七
译不要因为一时有所得到就欢喜,也不要因为一时有所失去就悲伤。得到却不知道适可而止,所得之物必然会失去;失去却知道应当守持什么,所失之物必然会重新得到。因此得到就是失去的开始,失去也可能成为得到的开始。明白得失关键的,只有通达道的人才能知道。宁心章第二十八 草木生长,凭借土地建立根本;人和万物出生,凭借心建立性命。土地肥沃,枝叶就茂盛;内心虚静,道德就能充分流通。为什么百姓不知道根本,反而用内心去盗取外物,结果又被外物反过来盗取内心;用情欲役使形体,结果又被形体反过来盗取情欲?所以他所得的是彼方所失的,他所失的是彼方所得的。因此有道之人不去取这些东西。忘机章第二十九 人忘却机心,乌鸟就不会怀疑;人的机心一动,乌鸟就会远远飞走。这是为什么呢?形体可以欺骗,精神却不可欺骗。我的精神稍有微动,对方的精神立即就能察知。这是天理昭然、无法遮掩的事。因此圣人与万物混同于尘世之间,常常在无心之中忘却机心。真空章第三十 道本来不是任何形相,执著于道的人反而落入形相;道本来不是空无,执著于空无的人反而落入空无。执著于形相和空无,就不能认识道的根本。因此,无相之相就是真相;不落空无的空就是真空。真相与真空,使万物混同为一。就在这种作用中而又不执著于这种作用,它的感应变化没有穷尽。有无章第三十一 有却不以为有,称为上;无却把它当作有,称为下。因此君子博学而见识广,有所拥有却不认为是有;小人学识浅薄而见识狭近,本来没有却把它当作有。所以“我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这是老子所说的;至于圣与仁,我哪里敢当,这是孔子所说的;“有若无,实若虚”,这是颜子所说的。因此具有谦德的是上等,德行浅薄的是下等。重道章第三十二 尊重别人的人,别人也会尊重他;轻视别人的人,别人也会轻视他。连万物都不可轻视,何况是人呢?因此圣人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礼敬贤者而尊崇有德之人。所以不敢轻视自身和天下,天下的人又怎么敢不尊重他呢?治道章第三十三 治理天下的道有五种:用仁布施于天下,百姓就安定;用义制约天下,百姓就服从;用礼教化天下,百姓就恭敬;用智察知天下,百姓就守法;用信使天下亲近,百姓就能立足。这五种道同出于一源,只是名称不同。因此圣人体现道时如同虚空,运用道时则绰绰有余。观道章第三十四 观察道,就像观察梅。海处在低下的位置,所以能够容纳百川之水。它聚集水流时深广,扬起波涛时广大,龙、鱼、鰕、鳖都能在其中满足自己的本性。因此圣人的心也像大海一样,所以能够容纳万国的污垢。他存养内心,越虚静就越深厚;处理事务,越施行就越有成效。王侯、士人和庶民,都能安享各自的处所。这就是道存在于天下的缘故,所以处在低下的反而成为高上。虚无章第三十五 虚无产生有形之相,有形之相又承载着虚无。虚无,就是心,就是神;有形之相,就是形,就是气。心虚,神就舒展,形气也会充足有余;心昏昧,神就背离,形气也会自行衰败。因此圣人常使心虚静,善于养护神气。常心章第三十六 有恒常之心,就有恒常之道;没有恒常之心,就没有恒常之道。恒常之心不至于危殆,恒常之道就不会改变;恒常之心不在,恒常之道就不能通达。因此君子常常使内心处于清静之中,并从内在观察自己。忠孝章第三十七 善于尽忠的人必然也善于尽孝,善于尽孝的人必然也善于尽忠。在家时,把忠孝的心转用于父母,做儿子的道理就尽到了;出仕时,把忠孝的心转用于君主,做臣子的道理就尽到了。因此君主与父母本来就是一体,忠与孝也本来就是一回事。善于尽忠尽孝,是上天的道。正性章第三十八 孔子口渴了也不喝盗泉的水,曾子经过背负母亲之名不正的地方时让车回转。古人听到名声不正尚且要避开,何况是所行的道不正呢?执中章第三十九 圣人的道,不过是守持中道罢了。承担天下的责任,实行天下的道,无论高下,都平等对待。多余的要减损,不足的要增益。在下位增加道,就使低下者上升;在上位减损道,就使高上的人与下者兼容。这就是减损有余、增益不足的道理,所以上下和谐,天下万事没有不合于中道的。体用章第四十 以诚心体察和实行道,道自然安定它;合时地运用道,道自然使它有利。因此内在安定,神没有不和谐的;外在有利,神没有不发生变化的。用静来观察道,道未曾静止;用动来观察道,道未曾动摇。动静都合于道,唯有诚而已。神虚章第四十一 人的神,是天地的虚灵之性。神作为一种存在,不可以思考,不可以认识,不可以言说,也不可以寻觅。因为一加以思考,神就不再神妙;一加以认识,就不再真诚;一加以言说,就不再纯粹;一加以寻觅,就不再真实。所以能藏纳小小身形,却容纳乾坤;显现广大身形,遍及微尘;进入水中不会淹没,进入火中不会焚烧;能够贯穿金属、透过石头,出于幽暗而通达冥境。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役使鬼神。通达章第四十二 内心不可固执,处理事情不可胶着。内心固执,性就不能通达;事情胶着,道理就不能贯通。虚心以合于天,性自然能够通达;行道合于义,理自然能够贯通。因此圣人把心神隐含在周遍的象理之中,所以承担事务而不胶着。吉效章第四十三 吉善之人朴素自守,以此侍奉上天;凶恶之人行为污秽,以此谋求食禄。侍奉上天的道,只在于节俭吝惜;谋求食禄的道,只在于贪求丰厚所得。因此节俭吝惜的人必然积厚德,上天常常保佑吉人;贪求厚得的人必然遭受厚重的失去,鬼道常常使凶人迷乱。所以贪食享受,是扰乱本性的开始。知止章第四十四 鱼游在深江之中,野兽依傍高冈。万物都知道自己应当止于什么地方,为什么人的内心反而自行迷失,不知道归宿呢?所以—— 心是身体的君王。得到它的人昌盛,失去它的人灭亡。务本章第四十五 道的运动,一分为二而产生两种作用。因此造化彼此资助,善恶彼此依存,生死彼此相随,强弱彼此欺凌,恩惠与祸害彼此相倚。有些人不认识根本而追逐末节,这就是人的迷误。因此善于任用道的人,保存道的本体,顺应道的作用;使动复归于静,使情复归于性。性体虚静而合于真,安泰自得地承受天命。自然章第四十六 蜘蛛结翻,蜣螂转丸,不必等待学习或拜师,就能做得巧妙,这是天性的自然。因此圣人也体察道的自然,常常教导百姓守持质朴:凿井取水饮用,耕田取得食物,不使他们多知多识。彼此往来而互不伤害,百姓直到老死也没有争讼,享受雍和熙盛的和乐。即使有政令,又有什么需要施行的呢?感应章第四十七
神出鬼藏,道德之着矣。龙化虎变,气运之通矣。圣人顺天时而作,人心之感矣。是故神明之变,鬼魅不可测。龙虎之变,虫兽不可测。圣人之变,众人不可测。若神可测,不神。龙虎可测,虫兽同之群。圣人可测,不为天下尊。是以居其大者,常肃其威,常正其神。以道化天下,天下归乎身。自恃章第四十八恃富贵者必自骄,恃功名者必自躁,恃文学者必自轻,恃宠爱者必自辱。有此四恃者,人之病也。是故骄则不久,躁则不长,轻则不彰,辱则不祥。是以君子处富贵不自大,成功名不自居,广文学不自有,得宠爱不自显。防微杜渐,居安虑危,动静合道,恬澹自然。得泰章第四十九天道失泰,日月晦明。地道失泰,山石摧倾。人道失泰,精气飘零。四时失泰,万物不亨。何以天得泰而广清,日月自明也。地得泰而广宁,山石自贞也。人得泰而通灵,精气自凝也。四时得泰而运行,万物自亨也。是故顺此道者,随阴阳之化。返此道者,可以步虚空。造化章第五十天有昼夜,一气之往来。人有生死,一气之聚散。昼夜生死,同一气之造化。是以有昼必夜,有生必死,有往必来,有聚必散,此理必然者也。惟神之在天地,朗耀虚空,不生不死,不聚不散。是以不言而知,不行而至,不思而得,不动而成。了悟此者,可以超死生,出天地。假言章第五十一圣人假言以显道,言言无方。贤人执言以论道,言言有象。是故无方之言,意在画先。有象之言,意在画后。若贤人能离形弃智,存神抱中,居有象而不执,亦圣人也。无争章第五十二道无争,争者非道。道无执,执者非道。故好争者,而有差别之智;好执者,而有彼此之分。生是见者,弃於道,失於德者。是以圣人被短褐而韬光怀玉,处众人之中,无争无执,保合太和之气,四时与天地同符。道化章第五十三道化气,气化血,血化形,形化物,物化物。其化不可一也,其神一也。气化浊,其神恶。气化清,其神明。无情变之有情,有情变之无情,同一气之分化,万物异形而同神。观乎大化之始,无形无名。公心章第五十四为人臣以道辅人主者,当洁己以奉公。上不闭恩,则君之德下流矣。下不闭言,则民之情上达矣。上下相通,则家国之道常泰矣。苟有得宠於上,窃弄权柄而为威福者,必自取祸矣。岂虚言哉!正人章第五十五正人君子,坦然其心。用之则陈道朝廷,不用则隐拙山林。居富贵不骄,处贫贱不谄。进退合度,动静合宜,常顺天命而心不欺,可以为正人君子矣。道玄篇竟
译神灵出现、鬼魅隐藏,是道德显著的表现;龙化虎变,是气运通达的表现;圣人顺应天时而有所作为,是人心感应的表现。因此神明的变化,鬼魅不可测度;龙虎的变化,虫兽不可测度;圣人的变化,众人不可测度。若神明可以测度,就不神妙;龙虎可以测度,就与虫兽同类;圣人可以测度,就不会受到天下尊崇。因此处在大位的人,常常严肃自己的威仪,常常端正自己的精神。用道化育天下,天下就归附于自身。自恃章第四十八 依仗富贵的人必然自我骄傲,依仗功名的人必然自我浮躁,依仗文才学问的人必然自我轻薄,依仗宠爱的人必然自取羞辱。这四种自恃,是人的弊病。因此骄傲就不能长久,浮躁就不能持久,轻薄就不能显著,受辱就不会吉祥。所以君子处在富贵中不自以为大,建立功名而不自居其功,学问广博而不自以为有,得到宠爱而不自我炫耀。防微杜渐,身处安定时考虑危险,动静都合于道,恬淡而顺其自然。得泰章第四十九 天道失去安泰,日月就有晦暗和明亮;地道失去安泰,山石就会崩摧倾倒;人道失去安泰,精气就会飘散;四时失去安泰,万物就不能亨通。为什么天得到安泰就广大清明?因为日月自然明亮。地得到安泰就广大安宁,因为山石自然坚贞。人得到安泰就通达灵明,因为精气自然凝聚。四时得到安泰就正常运行,万物自然亨通。因此顺应此道的人,随着阴阳的变化而行;返归此道的人,可以步行于虚空。造化章第五十 天有昼夜,是一气的往来;人有生死,是一气的聚散。昼夜和生死,同是一气的造化。因此有昼必有夜,有生必有死,有去必有来,有聚必有散,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神存在于天地之间,光明照耀虚空,不生不死,不聚不散。因此不言说就能知晓,不行走就能到达,不思考就能获得,不动身就能成就。彻底悟知这一点,就可以超越生死,走出天地。假言章第五十一 圣人借助言语显明道,所说的每句话都没有固定方所;贤人执著言语来讨论道,所说的每句话都有具体形象。因此,没有固定方所的言语,其意旨在形象显现以前;有具体形象的言语,其意旨在形象显现以后。如果贤人能够离弃形迹、抛开智巧,存养精神、抱守中道,处在有形象之中却不执著,也就是圣人了。无争章第五十二 道不争,喜欢争斗的就不是道;道不执著,喜欢执著的就不是道。所以喜欢争斗的人,就有分别取舍的智巧;喜欢执著的人,就有彼此对立的区分。产生这种见解,便是被道所弃、失去德的人。因此圣人穿着粗布短衣而隐藏光彩、怀藏美玉,处在众人之中,无争无执,保全并合和太和之气,使四时与天地相合。道化章第五十三 道化生气,气化生血,血化生形,形化生物,物又化生万物。它们的变化虽各不相同,但神却是同一个。气化得浑浊,神就昏恶;气化得清纯,神就明达。无情之物变化为有情,有情之物变化为无情,都是同一气的分化;万物形体不同而神相同。观察大化的起始,那里无形也无名。公心章第五十四 作为臣子,以道辅佐君主,应当洁身自守来奉行公义。上位者不闭塞恩惠,君主的德泽就会向下流布;下位者不闭塞言路,百姓的真实情感就会向上通达。上下相通,家国之道就会常常安泰。如果有人得到上位者的宠信,暗中玩弄权柄,擅自施威施恩,必然是自取祸患。难道这是假话吗?正人章第五十五 正人君子的内心坦荡平正。被任用,就在朝廷陈述道义;不被任用,就到山林隐居守拙。处在富贵中不骄傲,处在贫贱中不谄媚。进退合乎法度,动静合乎时宜,始终顺应天命而不欺骗自己的内心,这就可以称为正人君子了。《道玄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