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列十论一

季咸相壶子论第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正一部 · 已译 · 第 1–3 段

庄列十论经名:庄列十论。北宋太学教授李元卓着。一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 正一部。

庄列十论太学教授李元卓着

庄周梦蝴蝶论第一万物同根,是非一气,奚物而为周,奚物而为蝶。认周以为非蝶,是未能忘我也。执蝶以为非周,未能忘物也。物我对待,万态纷札,谓彼不齐,皆妄情尔。不知物自无物,虽蝶亦非,我自无我,虽周亦幻。况容有分也。栩栩然而梦为蝶,即蝶无周。莲连然而觉为周,即周无蝶。此见之所独,而物之所齐也。夫览一身而私,胶万物而执,以形开之觉,而为事之实,以魂交之寐,而为梦之虚。不知一夕之觉梦,一形之开阖是也,一形之开阖,一性之往来是也。一化为物,戚然而恶,一复为人,听然而乐。物固奚足恶,人固奚足乐,此特万化而未始有极者尔。一范其形,窃窃然而私之,妄也。必有大觉而后知大梦,必有真人而后有真知。梦不知觉,故不以梦为妄。觉不知梦,故不以觉为真。周不知蝶,故不以蝶为非。蝶不知周,故不以周为是。灵源湛寂,触处皆知,变化代兴,随遇无择,而吾心未始有知焉。故是篇立丧我之子蓦,以开齐物之端。寓梦蝶之庄周,以卒齐物之意。噫。举世皆寐,天下一梦也。砾社之木,以梦告人;元君之龟,以梦求兔。尹氏之役夫,以梦而乐;郑人之得鹿,以梦而讼。华胥以梦游帝,所以梦至,随其所遇而安之者,知其幻而非真也。何独於此不然。彼致道者,疏以通其碍,静以集其虚,诚以生其神,寂以反其照。将视世问得失,是非贵贱,成败生死,真梦幻尔。奚独於周与蝶而疑之?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吾尝因是说而知周非特为寓言。

庖丁解牛论第二即无物之自虚者,履万化而常通。执有物之为实者,应一涂而亦泥。然物本无物,其体自离,道无不通,安所用解?而谓之解牛者,离心冥物,而未尝见牛,乘虚顺理,而未尝游刃,解牛於无解乎?且以刀则十九年,历阴阳之数,不为不久。以解则数千牛,应世变之故,不为不多。疑若敝矣,而刀刃若新发於硎者。盖执迹则瞬息已迁,操本则亘古不去。妙湛之体,在动而非摇,虚明之用,入尘而非垢。意者一身已患,孰为能奏之刀?万物皆妄,孰为可解之牛?有刀则能存,有牛则所以立。物我既融,能所斯泯,浮游乎万物之祖,其虚莫之碍也。故能未尝批而大却自离,未尝导而大窍自释,未尝争而同然者自因,未尝有而技经肯萦之自宜,况大饥乎。以是奏刀骆然,而无应物之劳。动刀甚微,而无竞物之心。释刀而对,而无留物之累。提刀而立,而无逐物之逝。其用之终,又将善刀而藏之,复归於无用矣。此刀之所以未尝伤也。虽然,至道无在而在,妙用非应而应。在手应触而触,不知手在,肩应倚而倚,不知肩在,足应履而履,不知足在,膝应锜而锜,不知膝在。天机自张,而各不自知,大用无择,而咸其自尔。此其刀所以恢恢乎有余地矣。一将有见牛之心,则有解牛之累,而卫生之经亦已伤矣。此良庖以其割,故岁更刀,族庖以其折,故月更刀也。是刀也,非古非今,时不能摄;非长非短,数不能围;非新非故,化不能移;非厚非薄,质不能定。本然之刚,不缎而坚,湛然之用,不淬而明。此庖丁用之,如土委地,而族庖每见其难为也。以道冥之,在解无解,非碍则解亦不知;在碍无碍,非解则碍亦不立。以庖丁而视族庖者,解其碍也;以族庖而视庖丁者,碍其解也。解碍俱遗,虚而已矣。切原庄周之意,托庖丁以寓养生之主次,养生於齐物、逍遥之后,夫何故?物物皆适,囿於形体之累者,不能逍遥;物物皆一,列於大小之见者,不能齐物。以是宾宾然与物靡刃於胶扰之地,其生鲜不伤矣。惟内无我者,故能逍遥於自得之场。惟外无物者,故能齐物於至一之域。夫然体是道而游於万物之间,彼且乌乎碍哉。故庄周以是起解牛之喻,而文惠以是达养生焉。

译《庄列十论》经名:《庄列十论》。北宋太学教授李元卓撰。一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正一部。《庄列十论》太学教授李元卓撰 第一论:庄周梦见蝴蝶 万物同出一根,是非同属一气,究竟什么是周,什么是蝴蝶?认定周就是周而不是蝴蝶,是还没有忘掉自我;执着蝴蝶而认定它不是周,是还没有忘掉外物。物与我相对待,万种形态纷杂变化,说彼此不齐一,都是妄情罢了。不知道外物本来无所谓外物,虽是蝴蝶也并非实有;自我本来无所谓自我,虽是周也不过是幻象,何况还能有分别呢?栩栩然梦见自己成为蝴蝶时,只有蝴蝶而没有周;欣欣然醒来成为周时,只有周而没有蝴蝶。这是各自所见的不同,也是万物齐一的道理。一般人只看到自身而私自执取,把万物胶着地看作实有;把形体醒来时的知觉当作事实,把魂神交接时的睡眠当作虚幻,却不知道一夜之间的醒与梦、一具形体的开与闭是同一回事;一具形体的开合,又是一种本性的往来。一次变化成为外物,就忧戚厌恶;一次恢复为人,就欣然喜悦。外物本来有什么值得厌恶的,人身本来有什么值得喜悦的?这不过是万物不断变化、从来没有穷尽罢了。只要形体一成,就窃窃然私自执着它,是妄念。必须有大觉悟,才知道什么是大梦;必须有真人,才有真正的知见。梦中不知道醒来,所以不把梦当作虚妄;醒时不知道梦境,所以不把醒来当作真实。周不知道蝴蝶,所以不把蝴蝶认作错误;蝴蝶不知道周,所以不把周认作正确。灵源深湛寂静,接触到任何地方都能有所知觉;万物不断变化、交替兴起,随所遭遇而无所选择,而我的心从来没有自以为有所知。因此本篇先立下“丧我”的宗旨,以开启齐物的端绪;又寄托于庄周梦蝶的故事,以完成齐物的意义。唉,世上所有人都在沉睡,天下不过是一场梦。砾社之木借梦来告诫人,元君之龟借梦来求兔;尹氏的役夫因梦而快乐,郑国人因梦中得鹿而争讼;华胥氏凭梦游历帝所。这些梦之所以发生,遇到什么便安于什么,是因为知道那是幻象而不是真实。为什么唯独对这件事不是这样呢?那些达到道的人,疏通以解除障碍,清静以聚集虚无,真诚以生发神明,寂静以返照本性。他们将会把世间的得失、是非、贵贱、成败、生死,都看作真实的梦幻罢了,为什么唯独对周和蝴蝶还要疑惑呢?古代的真人,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没有忧虑。我曾由此而说,知道庄周并不只是借梦蝶作寓言。第二论:庖丁解牛 能够体认万物自虚、无所执着的人,经历万种变化而始终通达;执着把有形之物当作真实的人,只能沿着一条道路应付,最终也会陷入滞碍。然而万物本来无物,万物的本体自然离去,道无所不通,哪里还需要解剖呢?所谓解牛,是离开心念而冥合于物,实际上未曾看见牛;乘着虚无、顺应纹理,实际上未曾运用刀刃,这难道是在无须解牛之处解牛吗?况且这把刀用了十九年,经历阴阳之数,不能说不久;用它解了数千头牛,适应世事变化,不能说不多。看起来似乎已经破旧了,刀刃却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因为执着于表迹,转瞬之间就已经迁变;掌握根本,则亘古不去。微妙湛然的本体,处于运动中却不摇动;虚明的作用,进入尘世却不染污。假如一身已经有所患累,那么谁是能够运刀的刀?万物都是妄相,那么谁是可以解剖的牛?有刀,才有所谓运刀;有牛,才有所谓解牛。物与我既已融合,能解与所解便都泯灭了;游处于万物的根本之中,虚无便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它。所以不曾劈砍而大缝隙自然分开,不曾引导而大孔窍自然解脱,不曾争逐而彼此同然之处自然顺应,不曾有意作为而筋经与骨节自然合宜,何况大的缝隙呢?因此运刀声豁然,不劳于应付外物;下刀动作极其细微,没有与外物争竞的心;放下刀来相对而立,也没有被外物牵累。提刀而立,却没有追逐外物流逝的心。运用刀法结束后,又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重新归于无用。这就是刀从未受到损伤的原因。虽然如此,最高的道无所不在而又无处不在,微妙的作用并非刻意应对却自然能够应对。手一接触就随触而应,却不知道有手;肩一倚靠就随倚而应,却不知道有肩;脚一踏地就随踏而应,却不知道有脚;膝一支撑就随支撑而应,却不知道有膝。天机自然张开,各自都不知道自己在这样做;大的作用没有选择,一切都自然而然。这就是刀刃为什么宽绰有余地。只要一产生看见牛的心念,就有解牛的劳累,养生的经脉也已经受伤了。这就是良庖每年更换刀,因为用刀割;族庖每月更换刀,因为用刀砍折。此刀不属于古也不属于今,时间不能拘摄它;不属于长也不属于短,数目不能限制它;不属于新也不属于旧,变化不能移动它;不属于厚也不属于薄,质地不能规定它。本然的刚性,不经锻炼也坚固;湛然的作用,不经淬炼也明利。庖丁使用它,像泥土落地一样自然;族庖却总看见难以施为之处。以道来冥合它,在解牛中没有所谓解牛;不是障碍,解也无从被知觉;在障碍中没有所谓障碍,不解便没有障碍成立。以庖丁看族庖,是解除了他的障碍;以族庖看庖丁,是他的障碍妨碍了解脱。解与障碍一并遗忘,只剩下虚无罢了。推究庄周的本意,他借庖丁来寄寓养生的主旨,为什么把养生放在齐物、逍遥之后呢?万物各自都适宜,若被形体的负累所困,就不能逍遥;万物本来齐一,若被大小的见解所排列,就不能齐物。因此只能在纷扰胶着的境地中周旋,与外物相磨而不伤害自己,这样生命才很少受到损伤。只有内在没有自我的人,才能在自得的境界中逍遥;只有外在不执着万物的人,才能在最齐一的境域中齐物。这样体认此道而游于万物之间,哪里还会受到什么阻碍呢?所以庄周由此提出解牛的比喻,文惠君也由此通达养生之道。

藏舟山於壑泽论第三自物之无而观之,真常湛寂,百一古耐不去。自物之有而观之,大化密移,交臂而已。达此者,即其流动之境,了乎不迁之宗。夫然游尘可以合太虚,秋毫可以纳天埤。寄万化於不化之有,宜使负之而走,将安之乎?昧此者,览其有涯之生,托乎必游之地。夫然而停灯者,前焰非后焰,比形者,今吾非故吾。虽使执之而留,皆自冥冥中去矣。此庄周所以有藏舟山於壑泽之喻。夫壑与泽,虚明之用,所以洗造物之无心。舟与山,动止之物,所以况有形之有体。道一而已,一固无方,壑之与泽为有方矣;一固无体,舟之与山为有体矣。夫一随於动止而游於有方,一昧於虚明而囿於有体,则一者自此而对矣。有盛而衰为之对,有新而故为之对,有生而死为之对。一则无二,故独往独来而无古无今。对则有耦,故相形相倾而随起随灭。是故以火藏火一也,藏之水则灭。以水藏水一也,藏之土则湮。又况以舟山且有体矣,壑泽且有方矣,挚而藏之且有心矣。彼造物者之未始有物,所以夜半得以负之而走也。虽然,不物者乃能物物,不化者乃能化化,若骤若驰,日祖於一息不留之问。化故无常也,我知之矣。此特造物者愚群动,而有心者所以妄存亡也。是心存则物存,是心亡则物亡。方且藏之壑泽,心之所见自以为固矣,不知此纤毫未尝立;俄而失之夜半,心之所见自以为去矣,不知此纤毫未尝动。惟知夫大定持之者,故能游於物之所不得,逛而皆存。夫物之所不得,逛而皆存之处,乃万物之所击,一化之所待。古之人藏天下於天下者,以此,夫天下者,万物之所一也,而人者又万物之一耳。诚其得一,之全,故知万化之未始有极者,动无非我,则天老终始皆所欲之,而无所恶也。与夫一一犯人形而喜之者,其乐可胜计耶。古之人尝言之矣:万物皆备於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是乐也,昧者终日用之而不知,日一宅尔,陈人尔,与物周流於造化之逆旅尔。安得庄周藏天下於天下而论之。

颜回坐忘论第四心非汝有,孰有之哉?是诸绿积习而假名耳。身非汝有,孰有之哉?是百骸和合而幻生耳。知心无心,而万物皆吾心,则聪明乌用黜?知身无身,而万象皆吾身,则支体乌用堕?况於仁义乎,况於礼乐乎。若然,动静语默,无非妙处,纵横逆顺,无非天游。孰知其为忘也耶?不然,厌扰而趣寂,惧有以乐无,以是为忘,则聚块积尘皆可谓之忘矣。夫回几於圣人而未尽,过於众人而有余。顺一化之自虚,了物我者,圣人也。随众境而俱逝,击乎有物者,众人也。了乎无物,则无往而非忘。击乎有物,则无时而能忘。此颜回所以坐忘乎?反万物流转之境,冥一性不迁之宗。静观世问,则仁义礼乐举皆妄名。寂照灵源,则支体聪明举皆幻识。忘物无物,则妄名自离。忘我无我,则幻识自尽。然仁义礼乐,名不自名,妄者执以为名。支体聪明,识不自识,幻者认以为识。知身本於无有,则支体将自堕。必期於堕之者,未离於身见也。知心本於不生,则聪明将自黜。必期於黜之者,未离於心见也。且支体聪明之尚无,则仁义礼乐之安有。向也作德於肝膈之上,而物物皆知,今也无知。向也役心於眉睫之问,而物物皆见,今也无见。兹乃坐忘乎?然既已谓之忘,仲尼不容於有问,颜回不容於有应。亦安知一毫之益,亦安知一毫之损,亦安知仁义礼乐之忘为末,亦安知支体聪明之堕黜为至.已乎。夫即妙而观,坠者之忘车,没者之忘水,人之忘道卫,鱼之忘江湖,亦忘也。即厅而观,得者之忘形,利者之忘真,怒臂者之忘车辙,攫金者之忘市人,亦忘也。将以彼是而此非乎,道无是非。将以彼真而此伪乎,道无真伪。颜氏之子,背尘而反妙,损实而集虚者尔。吾知其忘,犹未忘也。使进此道,不忘亦忘。孔子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也。又奚贵忘。

译第三论:藏舟于壑泽 从万物本来无有的方面看,真实恒常而深湛寂静,百千古以来始终不去;从万物有形有相的方面看,巨大的变化秘密地迁移,转眼之间便已改变。通达这一点的人,即使处在流动变化的境地,也明白不迁不变的根本。这样,微尘可以与太虚相合,秋毫可以容纳天地。把万种变化寄托在不变的存在中,应该背负着它逃走,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昧于此理的人,只看见有限的生命,把自己寄托在必然流转的处所。譬如停下来的灯火,前一焰并不是后一焰;拿形体相比较,今天的我并不是从前的我。即使想执持它使它停留,它们也都已经从幽冥之中离去了。这就是庄周提出把舟藏在山谷、把山藏在大泽中的比喻。山谷和大泽,是虚明作用的所在,可以洗涤造物者无心的变化;舟和山,是有动有止的事物,用来比喻有形有体的存在。道本来是一,一本来无方所,但山谷和大泽却有方所;一原本无形体,但舟和山却有形体。若一随着动止而游于有方所之中,迷失于虚明而被有形体所限制,那么“一”便从这里分化为相对。有盛就有衰相对,有新就有旧相对,有生就有死相对。一就是没有二,所以独自往来而无所谓古今;相对就有成双,所以彼此对照、彼此倾覆,随起随灭。所以用火来藏火,二者同为火;藏在水里就会熄灭。用水来藏水,二者同为水;藏在土里就会湮没。何况舟和山已经有形体,山谷和大泽已经有方所,拿它们来背负并藏起来又已经有意念呢?正因为造物者从来没有把万物当作有物,所以能够在半夜背负它们逃走。虽然如此,不执着为物,才能使万物成为物;不随物变化,才能使万物变化。它们忽然奔驰,日日都根本上处在一息也不停留的变化中。变化本来没有常态,这一点我知道了。这只是造物者使群动昏昧,而有心者因此妄自计较存亡罢了。此心若存,万物便存;此心若亡,万物便亡。刚把它们藏在山谷大泽中,心中所见自以为牢固,却不知道这一丝一毫从来没有真正成立;忽然在半夜失去了它们,心中所见自以为它们离去,却不知道这一丝一毫从来没有移动。只有知道有“大定”持守万物的人,才能游于万物不能到达之处,自在而万物都得以保存。万物不能到达而又都得以保存的地方,正是万物所汇聚之处,也是万物一体的变化所依待之处。古人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就是这个道理。天下,是万物所共同归一的整体;人,也只是万物之一罢了。真正得到“一”而使自身完整,所以知道万物的变化从来没有穷尽;一切运动无不是我,那么天老的终始也都是自己所愿意接受的,没有什么可厌恶的。至于每一件事都侵犯人的形体而使人喜悦,这种快乐难道可以计算得尽吗?古人曾经说过:“万物都完备于我,反省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这种快乐,昧于道的人终日享用却不知道;不过是日日住在一处罢了,是陈旧之人罢了,只是在造化这个旅舍中与万物共同流转罢了。怎样才能得到庄周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的道理来加以论说呢?第四论:颜回坐忘 心并不属于你,究竟是谁拥有它呢?它只是各种因缘积习所形成的假名罢了。身体并不属于你,究竟是谁拥有它呢?它只是百骸和合而幻化生成的罢了。知道心本来无心,而万物都是我的心,那么聪明还要摒弃什么呢?知道身体本来无身,而万象都是我的身体,那么四肢还要堕毁什么呢?何况仁义,何况礼乐呢?如果这样,动静、言语、沉默无不是妙处,纵横、逆顺无不是天游,谁还知道这叫作忘呢?如果不是这样,厌恶扰乱而趋向寂静,害怕有而喜爱无,把这当作忘,那么聚成的土块、堆积的尘土也都可以叫作忘了。颜回接近圣人却还没有完全达到,超过众人而又有所不足。顺应一切变化的自虚,明了物我之分本来不存在,这是圣人;随着众多境遇一同流逝,执着于有物,这是众人。明白万物本来无物,便无论到哪里都不是忘;执着于万物实有,便没有一刻能够忘。这就是颜回所说的坐忘吗?它是从万物流转的境地返回,冥合于本性不迁的根本。静观世间,仁义礼乐都只是妄名;寂静地照见灵源,四肢和聪明都只是幻识。忘掉外物而知外物本无物,妄名自然离去;忘掉自我而知自我本无我,幻识自然穷尽。然而仁义礼乐的名称并不是自己成为名称的,是妄执者把它们执着为名称。四肢和聪明之类,识并不是自己成为识的,是幻妄者把它们认作识。知道身体本来出于无有,四肢就会自然堕落;若一定期待它堕落,便还没有离开身体之见。知道心本来不生,聪明就会自然摒弃;若一定期待它被摒弃,便还没有离开心之见。况且四肢和聪明尚且都无,仁义礼乐哪里还会有呢?从前在肝膈之上施行德性,万物都能知觉;现在却无所知。从前在眉睫之间役使心神,万物都能看见;现在却无所见。这就是坐忘吗?既然已经称为忘,仲尼便不能容许有所问,颜回便不能容许有所答;又哪里知道有一丝一毫的增加,哪里知道有一丝一毫的减少,哪里知道忘掉仁义礼乐只是末端,哪里知道四肢和聪明的堕毁、摒弃已经到了极点呢?从妙道的角度看,坠车者忘了车,溺水者忘了水,人忘了道路,鱼忘了江湖,这些也都是忘;从世俗的角度看,得到东西的人忘了形体,追逐利益的人忘了真实,愤怒挥臂的人忘了车辙,攫取金子的人忘了市人,这些也都是忘。难道要以彼为是、此为非吗?道没有是非。难道要以彼为真、此为假吗?道没有真假。颜回只是背离尘境而返回妙道,损弃实有而聚集虚无罢了。我知道他忘了,但我还没有忘。假如进一步进入这种道境,那么“不忘”也就是“忘”了。孔子所以活到六十岁,便随六十年而不断变化。又何必把忘看得珍贵呢?

季咸相壶子论第五神之妙物者未尝显妙,物之受妙者未尝知妙,是之谓神。彼巫则诬神之言,以死生存亡、祸福寿夭以告人者,其验虽岁月旬日之可期,似妙而非妙,特若神矣。既已谓之神巫,而又日季咸者,以寓物之妙而有感者也。且咸则有感,而感则有心。方且以我之有心而感人之心,以我之有见而见人之见,故死生存亡,祸福寿夭者,妄名起矣。名既已妄,又妄见之。见既愈妄,又妄言之。世之滞於相· 而不能冥妄者,又妄受之。直以是为真,故弃而走也。虽列子犹见之而心醉,以其未能剖心也。以其道之至於壶子,以其未能绝学也。故使人得而相汝。夫壶者以空虚不毁为体,以渊深不测为用,子则有出母之道以应世者,故能托无相於有相之问。季咸则有心感者,故每入则皆曰见。壶子则无心而应者,故每至皆曰示。彼无心者,践形於无形之表,彼安得而相之?超数於无数之先,彼安得而知之?季咸方且累於形数而未离见,见之处直以为死生在是,而莫之逃也。故始也,示之以地文J 则叹之以其死。次也,示之以天壤,则幸之以其生。不知死本无死,心减则死,生本无生,心生则生。形之生死,心之起灭也,心之起灭,见之有无也。至人未始有心,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与阴同德,彼亦不得而见也,必示之以地文,而文者物之所自杂也。与阳同波,彼亦不得而见也,必示之以天壤,而壤者物之所自生也。示之以太冲,遂以为不齐焉。地文则阴胜阳,天壤则阳胜阴,冲则阴阳之中莫胜,则天地之平也。万法一致,本无高下,彼见不齐焉。然三者皆谓之机,意其动之微而见之先,故得而见之也。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则示出於无所示矣。彼以实投我,而此以虚;彼以有受我,而此以无。彼之起心役见,为有尽,此之离人藏天,为无尽,以有尽相无尽,殆以此。季咸所以望之而走,追之而灭也。虽然,壶子之告列子,且日是见吾杜德机,又日殆见吾善者机,又日是见吾衡气机。皆日吾者,犹且立我,至於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虽吾亦丧之,示之者其谁耶,相之者其谁耶?故逃也。壶子之心,太虚矣。太虚之体,空明妙湛,总持万有,饰之以荣华而不留,挥之以兵刃而不伤,沃之以水而不濡,燎之以火而不焚,一以是故尔。壶子之心,吊之以死,受之而不恶,庆之以生,受之而不悦,名之不齐,受之而不争。彼卒自失而灭,亦不以为胜而得,亦以是虚尔。庄周方论应帝王,而言此者。夫帝王应世,惟寂然不动,故能感而遂通,惟退藏於密,故能吉凶与民同患。一将出其宗,敝敝然以天下为吾患,役於万物而非所以役万物,使人得而相汝,可乎。此古之应帝王者,所以荡荡乎无能名也。

象罔得玄珠论第六赤水之北源,含阳而不流。昆仑之丘体,安静而不挠。以况性之自本者,南望则交物而起见,还归则涉动而旋。复以况性之反本者,性天一开,尘境并起,既湛人伪,遂迷大道,玄珠其遗乎。然性不可因人而知,使之者又其谁耶?性不可有心而知,索之者又其谁耶?使之而非集虚也,索之非默契也。是三子者,智穷乎所欲知,目竭乎所欲见,口费乎所欲言,而道终弗得。夫何故?游尘聚块,妙道皆存,瓦砾糠枇,至真咸在。近不问於眉睫,远不离於象先,流出乎方寸之境,纵横乎日用之际,追之则冥山在前而愈远,问之则大院非遥而尽迷。以其索之不得故也。且性本无知,而知非知也;性本无见,而见非见也;性本无言,而言非言也。即在是性以知,索知反为知迷;即见是性以见,索见反为见碍;即言是性以言,索言反为言缚。谓之象,似有而非有也。谓之罔,似无而非毋也。去智而迷者灵,去见而碍者彻,去言而缚者解,此象罔所以独得之也。方其探入道之本,则圣如黄帝,有圣乃遗;愚如象罔,无心乃得。及其冥大道之原,则一性无性,在得非圣,一真无真,在失非凡。向也遗之,黄帝亦无一毫之亏。今也得之,象罔亦无一毫之得。一旦古亘今,而独露真常,大惑大灵·一而咸为觉性。庸诅知三子之弗得为非,而象罔之得为是也。故虽黄帝特异之。

译第五论:季咸为壶子相面 神妙地作用于万物,却从不显露自己的神妙;万物承受神妙,却从不知道神妙,这就叫作神。那个巫者却假借神明之言,以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来告诉人;他的应验虽能预定到岁月旬日,似乎神妙却并不神妙,只是看起来像神而已。既然称为神巫,又称作季咸,是因为借此寄托万物的神妙以及产生感应的情形。季咸既然有所感,就有心;他正以自己的有心去感应别人的心,以自己的所见去看见别人的所见。因此死生存亡、祸福寿夭这些妄名便产生了。名称既然是妄的,又妄自看见它;所见越是妄,又妄自把它说出来。世人滞留于形相,不能冥合于妄相,于是又妄自接受它;直接把它当作真实,所以舍弃一切而逃走。即使列子也看见这些而心醉,是因为他还不能剖析自己的心;由于他的道还没有达到壶子那样,又因为他还没有断绝学问,所以才使别人能够给他相面。壶子以空虚不毁为本体,以深渊莫测为作用;列子则有出自母体、应对世事的道,所以能够把无相寄托在有相之间。季咸是有心而产生感应的人,所以每次进去都说“看见了”;壶子是无心而应对的人,所以每次都说“显示了”。那无心之人,在无形之外实践形体,他哪里能够给人相看呢?超越数而处于无数之前,他哪里能够知道呢?季咸当时被形体和数目所牵累,还没有离开所见;他把所见之处直接认作死生所在,认为没有谁能逃脱。所以起初,壶子向他显示地文,他便因其死而叹息;接着显示天壤,他便因其生而庆幸。他不知道死本来没有所谓死,是心念减灭才叫死;生本来没有所谓生,是心念生起才叫生。形体的生死,就是心念的起灭;心念的起灭,就是所见的有无。至人从来没有心念,静止时与阴同德,运动时与阳同波。与阴同德,季咸便无法看见他,所以必须向他显示地文;地文是万物由此混杂形成的。与阳同波,季咸也无法看见他,所以必须向他显示天壤;天壤是万物由此产生的。向他显示太冲,他便认为万物不齐。地文是阴胜过阳,天壤是阳胜过阴,太冲则是阴阳居中而无所胜,是天地平衡的状态。万法归于一致,本来没有高下,他却看出不齐。然而这三者都叫作“机”,因为它们是运动的细微端绪,也是所见出现以前的征兆,所以可以被看见。向他显示“未始出吾宗”,就是显示出无所显示。他用实来投向我,而我用虚来应对;他用有来承受我,而我用无来应对。他的起心动念役使所见,是有穷尽的;我的离开人为而藏身于天,是无穷尽的。用有穷尽去相对无穷尽,大概就是因此吧。季咸所以远远望见壶子便逃走,追逐壶子的形迹最终消失,也是这个原因。虽然如此,壶子告诉列子时,又说这是我显示出“杜德机”,又说大概是我显示出“善者机”,又说这是我显示出“衡气机”。都说“吾”,仍然还立有一个我;至于我与他虚以委蛇,连我是谁、他是谁都不知道,即使我也把它丧失了,那么显示它的是谁?给它相面的是谁?所以才逃走。壶子的心,太虚了。太虚的本体空明、微妙、湛然,总持万有;用荣华装饰它,它也不留恋;用兵刃挥砍它,它也不受伤;用水浇灌它,它也不沾湿;用火焚烧它,它也不被烧毁,都是因为这一点。壶子的心,向他宣告死亡,他接受而不厌恶;向他庆贺出生,他接受而不喜悦;给他安上不齐的名称,他接受而不争辩。季咸最终自行迷失而消灭,也不认为自己战胜而有所获得,正因为虚无如此。庄周正在论说应帝王时,才说到这些。帝王应对世事,只有寂然不动,所以能够感应而贯通;只有退藏于隐密之处,所以能够与百姓共同忧患于吉凶之间。若一旦走出自己的根本,疲惫地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忧患,被万物役使而不能役使万物,使人能够给你相面,难道可以吗?这就是古代应帝王的人之所以广大无边、无法命名的原因。第六论:象罔得到玄珠 赤水的北面是源头,含藏阳气而不流动;昆仑山的丘体安静而不扰动。用它们来比喻本性本然自具的状态:向南看便与外物交接而产生见解,返回本源便经历运动而回旋。又用它来比喻本性返回本源的状态:本性之天一旦开启,尘世境界一齐生起;既然沉湎于人为,便迷失了大道,玄珠难道不是因此遗失了吗?然而本性不能凭借人为而知,使它的又是谁呢?本性不能用有心去知,寻求它的又是谁呢?使本性而不是集虚,寻求本性而不是默契。象、罔、黄帝这三个人,智慧穷尽于想知道的地方,眼睛竭尽于想看见的地方,口舌耗尽于想说出的地方,却始终不能得到道。为什么呢?微尘土块之中,妙道都存在;瓦砾、糠秕之中,至真都具备。近处不在眉睫之外,远处也不离象征之前;它从方寸之间流出,纵横于日常运用之中。追逐它,眼前仿佛有幽冥之山而越来越远;询问它,大道并不遥远却完全迷失。都是因为用心寻求,所以得不到。况且本性本来无知,所谓知并不是真知;本性本来无见,所谓见并不是真见;本性本来无言,所谓言并不是真言。若就在本性上起知而求知,反而会被知所迷;若就在本性上起见而求见,反而会被见所阻;若就在本性上起言而求言,反而会被言所束缚。称为“象”,是因为它似乎有而实际并非有;称为“罔”,是因为它似乎无而实际并非全无。除去智巧而迷失的,灵性便显现;除去所见而受阻的,便通彻;除去言说而受束缚的,便得解脱。这就是象罔独自能够得到玄珠的原因。当初探求道的根本时,圣明如黄帝,正因为有圣明之心反而遗失了玄珠;愚昧如象罔,正因为无心反而得到玄珠。等到冥合于大道的本源时,便知道一性本来无所谓性,在得到它时并非圣人;一真本来无所谓真,在失去它时也并非凡人。从前遗失玄珠,黄帝也没有少一丝一毫;如今得到玄珠,象罔也没有多一丝一毫。自古至今,真常之道独自显露,大惑与大灵归于一体,都成为觉性。哪里能知道象、罔、黄帝三人不得玄珠就是错误,而象罔得到玄珠就是正确呢?所以即使黄帝也特别称异于象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