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华子病忘论第十
庄子游濠梁论第七物之所同者,同乎一。一之所同者,同乎道。道之所致,无所从来。生者自生,而生本无生。形者自形,而形本无形。凡流布於貌象声色之问者,无不具此道,我於物奚择焉?一性之分,充足无余,一天之游,逍遥无累,物与我咸有焉。惟契物我之知者,於此盖有不期知而知,其妙冥契,其理默会。神者先受之,有不能逃游其先者,此庄子所以知鱼乐於濠梁之上也。夫出而扬,游而泳,无濡沫之个,无网罟之患,从容乎一水之中者,将以是为鱼之乐乎。以是为乐,齐谐且知之矣,又奚待周而后知。盖鱼之所乐,在道而不在水。周之所知,在乐而不在鱼。惟鱼忘於水,故其乐全。惟周忘於鱼,故其知一。至乐无乐,鱼不知乐其乐。真知无知,周不期知而知。然庄周以是契之於无物之表,盖将无言。惠子尝交於莫逆之际,盖将无问。庄子於此非不能默,惠子於此非不能悟。以谓非问,则周之言无所托非言,则道之妙无所见。直将袂天下后世,离我与物为两者之蔽尔。将物自有其物,则周固非鱼矣,是安知我而知鱼之为乐也耶。将我自有其我,则鱼固非周矣,是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也耶。知与不知,皆道之末,此周所以请循其本也。其本未尝不知,昔人尝言之矣。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在我者盖如也。视死如生,视富如贫,视周如鱼,视人如豕,视我如人。在物者盖如也。如则物物皆至游,无非妙处,奚独濠梁之上也哉。如则物物皆真乐,无非天和,奚独鲦鱼之乐也哉。吾知夫周与鱼未始有分也。然则《秋水》之作,始之以河伯、北海若相矜於小大之域;次之以虫夔、蛇风相怜於有无之地。又安知物之所以一,则乐之所以全。故周托绦鱼之乐以卒其意,而至乐之说因此而作也。古之明乎至乐无有者,常见於其言矣。日奚乐奚恶。
醉者坠车论第八执物以为有,所见者诚车矣。认我以为实,所知者诚坠矣。知见立而乘坠分,庸诅无伤耶?彼醉者之全酒,知以之泯,见以之冥,乘不知有车,坠不知有地,身不知有触,触不知有伤,凝然无所分焉。且暂寄其全於酒者,犹足以外死生而忘惊惧,况性天之全,未始离者乎。天下一车尔,托而乘其上者,内开知见之营营,外逐幻化之扰扰,一将倾覆於诸妄之地,非直骨节之伤,惊惧之入也。一开其天,万态俱入,犹醒者之视车覆,且得无伤乎。虽然,探形之始,则天地与我并生;原数之先,则万物与我为一。奚物而谓车,奚物而谓人,奚物而谓坠。奚物而谓伤。且心与物对,则开天而人,心与物冥,则离人而天。机械去而所循者,天理也。适莫融而所休者,天均也。行而无迹是谓天游,动而无吵是谓天机。举不足以忧之者,天乐也。举不足以美之者,天和也。以是相天无所助也,以是事天无所役也。夫是之谓全於夭。彼其视得失及乐、死生、穷通,犹醉者之坠车矣。尝原周之意,以是说於《达生》之篇者,以谓有生者必尽,有尽者必生。知夫生本无生,故曰内观无心,外观无身,泛观无物。乃能一其性而不二,’养其气而不耗,合其德而不离,通乎物之所造而不为。奚往而非天哉?形全於天,而形,形者未尝有。耳全於天而声,声者未尝发。目全於天而色,色者未尝显。口全於天而味,味者未尝呈。夫是之谓全於天。是篇既托之以醉者之坠车矣,又次之以复伟者不折锁耶,又次之以技心者不怨飘瓦。此其何故也?物自无物,何心於有。我自无我,何心於物。物我未始有分也。故坠者不伤,条者不折,飘者不怨。一天之自虚矣,然则以其对人,故谓之天。一性无性,况有天乎。以其对开,故谓之藏o一天无天,况有藏乎。悟此然后契达生之妙趣也。
译第七论:庄子游于濠梁 万物所共同的,是共同归于“一”;“一”所共同的,是共同归于道。道所达到的地方,没有什么从哪里来。生者自然生起,而生本来无生;有形者自然成形,而形本来无形。凡是流布在外貌、形象、声音、色彩之间的,无不具备这个道,我对万物还有什么选择呢?同一性分化开来,充足而没有余缺;同一片天的游历,逍遥而没有负累;万物与我都具备这一点。只有真正契合物我之知的人,在这里才会有不期望知道而自然知道的境界,神妙地冥合,默默地领会其理。神明先承受了这种知觉,没有谁能够逃离它而游于其先。这就是庄子在濠梁之上知道鱼快乐的原因。鱼游出水面而飞扬,在水中游泳,没有被水沾湿的忧患,也没有被网捕捉的忧患,从容地处在一片水中,难道要把这些当作鱼的快乐吗?若以此为快乐,《齐谐》早已知道了,又何必等到庄周才知道?鱼的快乐在于道,而不在于水;庄周所知在于快乐,而不在于鱼。只有鱼忘了水,所以它的快乐完整;只有庄周忘了鱼,所以他的知见归于一。最大的快乐并没有所谓快乐,鱼不知道自己以这种快乐为快乐;真正的知并没有所谓知,庄周不是有意求知却自然知道。然而庄周是在无物的境界之外与鱼相契合,大概将要无言;惠子曾经处在彼此无所违逆的交往中,大概将要无问。庄子在这里并不是不能沉默,惠子在这里也不是不能领悟。只是如果不问,庄周的话便无所寄托;如果不言,道的妙处便无从显现。他们只是要解除天下后世把我与万物分为两端的弊病罢了。若认为万物各自有其物,那么庄周本来当然不是鱼,他又怎么知道我而知道鱼的快乐呢?若认为我各自有我的自我,那么鱼本来当然不是庄周,它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知道与不知道,都是道的末端,所以庄周才请求追溯根本。这个根本从来不是无知,古人曾经说过:眼睛如同耳朵,耳朵如同鼻子,鼻子如同口,彼此没有不同;在我自身便是如此。把死亡看作生,把富有看作贫穷,把周看作鱼,把人看作猪,把我看作人,在万物方面也是如此。如此,万物都处于最自由的游化之中,没有一处不是妙境,哪里只是濠梁之上呢?如此,万物都是真实的快乐,没有一处不是天然的和谐,哪里只是鲦鱼的快乐呢?我知道庄周与鱼从来没有分别。然而《秋水》篇开头以河伯、北海若在大小的范围内彼此夸耀;接着又以虫、夔、蛇、风在有无的境地中彼此怜惜。又怎能知道万物所以齐一,正是快乐所以完整的原因呢?所以庄周借鲦鱼之乐来完成他的意义,而“至乐”的学说也由此产生。古代明白至乐并不存在的人,常常已经在言语中表达了这一点,说:“有什么可快乐,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第八论:醉者坠车 执着外物而认为它实有,所看见的确实就是车;把自我认作真实,所知道的确实就是坠落。知见一旦成立,乘车与坠车便有了分别,怎么会没有伤害呢?那个醉者的完整状态寄托在酒中,知觉因此泯灭,所见因此冥昧;乘车时不知道有车,坠落时不知道有地,身体不知道有接触,接触不知道有损伤,凝然一体而没有分别。暂且把完整状态寄托在酒中,尚且足以超越死生而忘掉惊惧,何况本性与天道本来完整、从未分离呢?天下不过是一辆车罢了,寄身其上而乘坐的人,内在开启知见而纷纷扰扰,外在追逐幻化而忙乱不安,一旦在各种妄相之地倾覆,受到的就不只是骨节损伤和惊惧侵入了。一旦开启本性之天,万种形态都会进入,如同清醒的人看见车翻倒一样,又怎能不受伤呢?虽然如此,推究形体产生的开端,天地与我一同生成;追溯数的根源,万物与我本来为一。什么东西叫作车,什么东西叫作人,什么东西叫作坠落,什么东西叫作伤害呢?心与物相对,便开启天而成为人;心与物冥合,便离开人为而归于天。去掉机心和机械作用,所遵循的就是天理;融化适与莫,所安息的就是天均。行动而不留下痕迹,叫作天游;运动而没有扰乱,叫作天机;一切都不足以使它忧愁,叫作天乐。一切都不足以使它自夸美,叫作天和。凭借这个来顺应天,不需要人为帮助;凭借这个来事奉天,也不受什么役使。这就叫作保全天性。那种看待得失、欢乐、死亡、出生、困穷、通达的态度,就像醉者坠车一样。我曾推究庄周的本意,他在《达生》篇中这样说,是因为有生必然有尽,有尽又必然有生。知道生本来无生,所以说:向内观察,没有心;向外观察,没有身;广泛观察,没有物。这样才能使本性归一而不分二,养护精气而不耗损,使德性合一而不分离,通达万物所造化之处而不妄作。到哪里不是天呢?形体完整于天,而所谓形体从未真正存在;耳朵完整于天,而所谓声音从未真正发出;眼睛完整于天,而所谓色彩从未真正显现;口舌完整于天,而所谓滋味从未真正呈现。这就叫作保全天性。本篇先借醉者坠车作比喻,接着又说复伟者不会折断锁,又说有技心的人不会怨恨飘来的瓦片。这是什么原因呢?物本来无物,对有哪里还会起心?我本来无我,对外物哪里还会起心?物与我从来没有分别。所以坠落的人不受伤,枝条不折断,受到飘瓦的人不怨恨。天下本来就是自然而虚无的;既然如此,只是因为它与人相对,所以才称为“天”。本性本来无所谓本性,何况还会有天呢?只是因为它与“开”相对,所以称为“藏”。天本来无所谓天,何况还会有藏呢?领悟这一点,才会契合《达生》的妙趣。
古之道卫论第九昔之语道者,以谓道乌乎在,日无乎不在。期之以在有也耶?古之人常言之矣。在古无古,在今无今,在阴非阴,在阳非阳,在远不离眉睫,在近独高象先,在聚而流出万有,在散而收敛一毫,道果有在哉。期之以在无耶?古之人常言之矣。在天而天,在地而地,在谷满谷,在沉满沉,有在於蝼皑,有在於瓦砾,道果在无哉。,无不在无,名谓之无,而真无不无也。有不在有,名谓之有,而真有不有也。而在在者,有无不可得而名焉。昔之明在在之妙於天下者,不敢以形数拟,不敢以吵域倪,即其亘古今而自成,入散殊而皆一者,强名之曰古人之大体。是犹万水普见,一月之所摄也;万窍怒号,一风之所鼓也;万象森罗,一气之所积也;万物纷错,一道之所原也。神明得之而降出,帝王得之而生成,天人得之不离於宗,神人得之不离於精,至人得之不离於真,圣人以是而变化,君子以是而慈仁,以是为法名操稽之数,以是为诗书礼乐之文。古之人即之以为道卫者,非累於心也,故不可谓之心术;非凿於智也,故不可谓之智卫;非机也,故不可谓之机卫;非技也,故不可谓之技卫。此卫者而谓之道,其该褊者也。惜夫大全裂於道德之一散,百家诸子随所见而自滞,以谓道卫有在於是也。其生不歌,其死不哭,而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悦之。为人太多,为己太寡,而宋妍、尹文子闻其风而悦之。误髁无任而笑上贤,纵脱无行而非大圣,蒙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以谦下为表,以虚空无已,关尹、老聪闻其风而悦之。此数子者,或以独任不堪而滞道。或以强聒不舍而滞道,或以死生之说而滞道,或以博大之域而滞道。计其卫之在道中,犹垒空之在大泽也,犹梯米之在太仓也,犹小石之在太山,犹毫末之在马体也。自其所见则殊,而自其所造之道观之,则不知其殊也。此何故?一石之微与太山均於成体,一米之细与太仓均於成数,一垒与大泽共虚,一毫与马体皆备。此百家虽裂道於多方,而大体未始有离也。呜呼。没百家无大全,离大全无百家,非百家则不见大全,非大全则百家不立,其原一也。终日大全而不知大全者,百姓也。欲至大全而未及大全者,贤人也。已极大全而泯迩大全者,圣人也。尧舜之相授,授此者也。禹汤之相传,传此者也。周公之仰思,思此者也。仲尼之潜心,潜此者也。孟子之养浩,养此者也。伊尹之先觉,觉此者也。庄周之书,卒於是篇。深包大道之本,力排百家之敝,而终以谬悠之说,无津涯之辞,自列於数子之末,深抵其着书之迹,以望天下后世。孰谓周蔽於天而为一曲之士。
译第九论:古之道术 过去谈论道的人说:道在哪里?回答说:没有哪里不存在道。若认为道只在有形之中,古人早已说过:在古代却没有古,在今天却没有今;在阴中却不只是阴,在阳中却不只是阳;在遥远处不离眉睫,在近处却独高于象征之前;聚合时流出万有,散开时又收敛于一毫。道果真有所在吗?若认为道只在无形之中,古人也早已说过:在天就是天,在地就是地;在山谷中充满山谷,在深沉处充满深沉;蝼蚁之中有道,瓦砾之中也有道。道果真存在于无吗?没有什么不在无之中,名之为无,但真实的无并不是绝对的无;有也没有什么不在有之中,名之为有,但真实的有并不是固定的有。至于处处存在的道,不能用有无来命名。古代明白道无所不在之妙的人,不敢用形体和数目来比拟,不敢用境域和界限来衡量;只是看它贯通古今而自成,进入各种散殊之中却都归于一,勉强称为“古人之大体”。这就像万条河流普遍映照同一轮月,是一轮月所摄;万孔怒号,是一阵风所鼓动;万象森然罗列,是一气所积聚;万物纷杂错综,是一道所本原。神明因得到它而降临显现,帝王因得到它而生化万物,天人因得到它而不离根本,神人因得到它而不离精微,至人因得到它而不离真实;圣人凭它而变化,君子凭它而慈仁;法令、名分、操守、考核的制度,凭它而确立;诗书礼乐的文章,也凭它而形成。古人把所体认的道称为道术,并不是被心念所牵累,所以不能叫作心术;不是用智巧穿凿,所以不能叫作智术;不是机变,所以不能叫作机术;不是技巧,所以不能叫作技术。把这些称为道术,是因为道术所涵盖的范围很狭。可惜完整的大道分裂为道德的一部分之后,百家诸子各随所见而自我拘滞,都认为道术存在于自己所见的这一端。有人以生不歌、死不哭为主,墨翟、禽滑厘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有人过分替别人谋虑、很少替自己考虑,宋妍、尹文子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有人任性放纵、无所承担,嘲笑尊贤,放纵不羁而无所作为,蒙骈、慎到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有人以谦下为外表,以虚空无为为根本,关尹、老聃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这几个人,有的因为专任一端而不能承载大道,便滞碍于道;有的因为强行聒噪、不能舍弃,便滞碍于道;有的因为执着死生的说法,便滞碍于道;有的因为拘守博大的一域,便滞碍于道。推算他们的道术在大道之中,就像小堆土在大泽中,像一粒米在太仓中,像小石在泰山中,像毫毛末端在马身上一样。从他们各自所见来看虽然不同,但从他们所达到的大道来看,却不知道有什么不同。这是什么原因呢?一块微小的石头与泰山,在形成形体这一点上是相同的;一粒细米与太仓,在构成数量这一点上是相同的;一小堆土与大泽都共同具有虚空;一根毫毛与马身都各自完备。这些百家虽然把道分裂到许多方面,但大道的总体从来没有离散。唉,没有百家便看不见完整的大道,离开完整的大道也没有百家;不是百家,就不能显现大全;不是大全,百家也不能成立,它们的根源本来是一体。终日生活在大全之中却不知道大全的,是百姓;想达到大全却还没有达到的,是贤人;已经达到大全而连近处的大全也泯灭的,是圣人。尧舜相互授受的,就是这个;禹汤相互传承的,就是这个;周公仰望思考的,就是这个;仲尼潜心体认的,就是这个;孟子所养的浩然之气,就是这个;伊尹先于众人觉悟的,就是这个。庄周的书,最终归结于这一篇。它深刻包摄大道的根本,竭力排斥百家的弊端,最后却用谬悠的说法、无边际的言辞,把自己列在诸子末尾;这是深深抵制自己著书立说的痕迹,以此寄望于天下后世。谁能说庄周被天道所蔽,只成为执守一端的人呢?
宋华子病忘论第十宋者火所次而明,阳者性常浮而动。里则处而非奥,华则敷而离根。子则又其婴孩之时也,中年则湛人伪之深病。忘则还性天之暂,复而谓之病者,是世俗之病,非迷罔之疾也。故动而开天,所以生智慧。静而藏天,所以全渊默。德有心则作德於物,物之知心有眼则役心於物,物之见知见立则方寸扰矣。本然之忘,恬不为迷。妄情之息,反以为病。安知夫古人语致道者,必贵忘乎。夫人相忘於道术,真也。鱼相忘於江湖,性也。有足则屦,非真忘足,则屦适矣。有腰则带,非真忘腰,则带适矣。随姻而上下者,忘火也。操舟若神者,忘水也。醉者坠而不伤,忘车也。兀者丧而不见,忘足也。彼忘者若是,其真也。华子之病,几其真者欤。真则致一矣。夫朝取而夕忘,一於朝也。夕与而朝忘,一於夕也。在途而忘行,一於途也。在室而忘坐,一於室也。今不识昔,一於今也。后不识今,一於后也。忘取与,是忘物也。忘行坐,是忘所也。卒也先后之不识,非独忘也。且独奈何以此而谓之病也耶。既以谓之病,则宜有受之者。忘则又受之者,谁乎不知。未尝问且阖室而毒之,毒之弗已,又从而卜之,不知此非吉凶之所能知也。卜之不已,又从而祷之,不知此非鬼神之所能窥也。祷之弗已,又从而医之,不知此非阴阳之所能寇也。三者无所用其术。儒者又蹑其后而唱之,欲为治之也。鲁者文物之地,儒者仁义之术,大全自此祈也。然彼自无疑,则卦卜奚占。彼自无愆,则祈请奚梼。彼自无疾,则药术奚攻。欲愈其忘,试化其心,使心有知,试变其虑,使虑知有。露之使知寒,饿之使知饥,幽之使知明,心非一而为物耦矣。其寒而知求衣,其饥而知求食,其幽而知求明。见非独而有对矣。凿之七日,混沌之七窍遂开。除之一日,世问之万态俱起。大怒而黜妻子,知其有亲於我而责之深也。操戈而逐儒生,知其有求於我而憾之切也。数十年之境,顿生须臾之忘,安得是故存亡也,得失也,一及乐也,好恶也,向也各不知,今也营营不已。盖无心则忘,有心则恐,是八者,安知足以累心乎。子贡问於孔子而怪之,以其溺於博学之辩也。孔子顾谓颜回而记之,以其造於坐忘之虚也。然华子病忘,非诚忘也。方其忘则冥然而忘,及其悟也,则弗然而怒。是将以扰扰者为妄耶,默默者为真耶。殊不知忘时扰扰之境自存,悟时默默之妙非远。夫何恐之有。呜呼。心本无心,因物则心,故心亡为忘。智本无智,因知而智,故智彻为德。彻则不知忘之为忘,而忘亦忘矣。古之人贵夫坐忘而遗照。庄列十论竟
译第十论:宋国华子患遗忘病 “宋”是火所居而光明的地方,“阳”是本性常常浮动的状态;“里”是居处而不是深奥之处,“华”是花朵敷展而离开根本;“子”又表示婴孩时期。中年时,深入沉溺于人为,是一种严重的病。“忘”则是暂时返回性天,世俗却把这种恢复称为病,这并不是迷乱昏惑的疾病。因此,运动而开启天性,是产生智慧;静止而藏纳天性,是保全深沉寂默。德性一旦有心,便在外物上施行;外物的知觉一旦有心和眼,便役使心去追逐外物;一旦有了物的见闻和知觉,方寸之心就扰乱了。本然的忘,安然自得而不是迷乱;妄情的止息,反被认为是疾病。哪里知道古人谈论达到道的人,必定以忘为贵呢?人们在道术中彼此忘掉自己,才是真实;鱼在江湖中彼此忘掉自己,才是本性。有脚便穿鞋,并不是一定要真正忘掉脚,鞋才会合适;有腰便束带,并不是一定要真正忘掉腰,带才会合适。随着火势上下移动,是忘了火;驾船如有神助,是忘了水;醉者坠落而不受伤,是忘了车;跛者失去双足却不觉得,是忘了脚。那种忘就是这样,才是真实。华子的病,难道接近真实的忘吗?真实就能达到一。早晨拿取东西而晚上忘掉,是在早晨归一;晚上给予东西而早晨忘掉,是在晚上归一;在路上忘掉行走,是在道路上归一。在屋里忘掉坐,是在屋里归一;现在不认识过去,是在现在归一;以后不认识现在,是在以后归一。忘掉拿取和给予,是忘掉外物;忘掉行走和坐下,是忘掉所处之地。最终连先后都不认识,不只是一般的遗忘。又怎么能仅仅因为这样就说他患病呢?既然说他患病,就应该有承受这种病的人。然而忘掉的人又是谁呢?没有人知道。人们不曾询问,便关闭全家而把他当作祸患;这样做还不停止,又接着为他占卜,却不知道这不是吉凶所能知道的。占卜不停止,又接着为他祈祷,却不知道这不是鬼神所能窥测的。祈祷不停止,又接着为他求医,却不知道这不是阴阳所能侵袭的。占卜、祈祷、医治三种办法都无从施展其术。儒者又跟在后面附和,想替他加以治理。鲁国是礼乐文物之地,儒者以仁义为术,完整的大道却从这里被祈求了。然而他自己没有疑惑,卦卜还占什么?他自己没有过失,祈请还祷告什么?他自己没有疾病,药物医术还攻治什么?他们想治好他的遗忘,便试图改变他的心,使心产生知觉;又试图改变他的思虑,使思虑知道有所存在。让他暴露在寒冷中,使他知道寒冷;让他挨饿,使他知道饥饿;把他关在昏暗处,使他知道光明。这样,心便不再是一,而与外物相对了。他寒冷便知道求衣,饥饿便知道求食,昏暗便知道求光明。所见不再是独一无对,而有了对立。凿开七天之后,混沌的七窍终于开启;再过一天,世间万种形态一齐兴起。他大怒而斥逐妻子,知道妻子儿女与自己有亲,所以责怪得深;他拿起戈来追逐儒生,知道儒生有所求于自己,所以怨恨得切。几十年间的境遇,一下子在片刻的遗忘中重新生起;怎么能够让过去的存亡、得失、欢乐、好恶又各自不知,而现在却忙乱不止呢?大概无心便是忘,有心便会恐惧;这八种事情,哪里知道足以牵累心呢?子贡向孔子询问并感到奇怪,是因为他沉溺于博学的辩说;孔子回头对颜回说起这件事,是因为颜回已经达到坐忘的虚境。然而华子的病并不是真正的忘。他正遗忘时,昏昧地忘掉一切;等到醒悟时,却突然发怒。这难道要把纷扰不安当作妄,把默默无为当作真吗?却不知道遗忘时,纷扰的境界自然存在;醒悟时,默默的妙处也并不遥远。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唉,心本来无心,因为外物而有心,所以心亡便叫作忘;智本来无智,因为有知而成智,所以智慧通彻便成为德。通彻以后,便不知道忘是什么,连忘也忘掉了。古人所珍贵的是坐忘,并遗弃知照。《庄列十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