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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坐花志果一

(卷首)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55 段

坐花志果——果报录

清汪道鼎着

上卷目录:

序一、何孝子二、万彦斋封翁二则三、十金易命四、余生削籍五、吴生六、钱文敏公残杀报七、稳婆苦节八、乞丐福报九、偷儿福报十、皂隶福报十一、阳羡生十二、汤封翁十三、刘会元十四、沈鸿飞十五、某刑名十六、口业十七、胡封翁十八、张观察十九、一洋致富二十、荷池洗砚二一、包巽权二二、曹之英二三、宣城盗二四、鬼捉醮妇二五、梅树藏银二六、正直为神二七、勘灾二则二八、一震三人二九、昧银被殛三十、火漆藏银三一、获盗受谴七则三二、广平生三三、吴门细娘三四、某烈妇三五、费封翁三六、费善人三七、张明德三八、潘氏世德三九、解砒毒方四十、云间守四一、雷殛阴谋四二、牛头人

序坐花志果一书,吾友汪君调生之所作也。调生浙西名士,随宦江左,屡佐剧幕,誉满艺林。取平日濡染之所及,笔之于书。不知调生者,怖其闻见之广,谓足资谈谐,供▯噱;其知者则曰:“是调生救世苦心而以笔代舌。虽觉梦之晨钟,迷津之宝筏,无以逾此。”小说九百,始自虞初。汉魏以降,喜作浮夸艳异之词,造端指事,卮言日出。浮休干馔,浅而不经。齐谐诺▯,诞而无当。纵裒然成帙,无补世教。宋人则详于国故朝章,及前言往行,史家往往取衷焉。本朝竞尚蒲留仙志异一书,其用笔彷▯迁固,极才人之能事,所纪半属鬼狐,余亦杂以游戏,识者不无遗憾。乾隆间河间纪文达公,抱宏通淹雅之才,撰录四库全书提要。以▯直余晷,成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槐西杂志诸书,一时风行海内。其大旨以考据辩论之作,即甚精核。非好学深思者,鲜克心知其意。惟稗官小说,自士林以迄农贾,无不雅意浏览,津津乐道。故寓劝惩于笔墨之中,其书易行,其言亦易入。所谓觉梦晨钟、迷津宝筏,惟文达足以当之。今调生雅负隽才,思以科名自奋而屡踬槐黄,辄成康了。不得已入资为簿尉。衙官屈宋,古今同慨。此书叙事简雅,论断不苟。且实事求是,博访再三,无臆造之言,雷同之说。其足媲文达与否,诚不敢知。要其救世苦心,吾于调生益信之矣。调生近客吾邑,过从较密,结契尤深。承命校订,遂不惭▯陋而序之云。咸丰岁次丁巳夏四月下浣丹阳荆履吉拜叙

译《坐花志果》——果报录 清代汪道鼎著 上卷目录:序 一、何孝子 二、万彦斋封翁二则 三、十金换命 四、余生被削去功名 五、吴生 六、钱文敏公残杀的报应 七、稳婆守节 八、乞丐得到福报 九、小偷得到福报 十、皂隶得到福报 十一、阳羡生 十二、汤封翁 十三、刘会元 十四、沈鸿飞 十五、某刑名 十六、口业 十七、胡封翁 十八、张观察 十九、一块银元致富 二十、在荷花池洗砚 二一、包巽权 二二、曹之英 二三、宣城盗贼 二四、鬼捉醮妇 二五、梅树中藏银 二六、因正直而成为神 二七、勘察灾情二则 二八、一场雷震死三人 二九、昧下银子遭雷殛 三十、用火漆封藏银子 三一、捕获盗贼而受谴七则 三二、广平生 三三、吴门细娘 三四、某烈妇 三五、费封翁 三六、费善人 三七、张明德 三八、潘氏世代的德行 三九、解除砒霜毒的方子 四十、云间太守 四一、雷击阴谋 四二、牛头人 序 《坐花志果》这部书,是我的朋友汪君调生所著。调生是浙西的名士,随任在江左,多次协助处理繁剧的幕府事务,在文艺界声誉很高。他把平日耳濡目染所接触到的事情记录成书。不认识调生的人,惊叹他见闻广博,认为这些故事足以供谈笑、博取笑乐;认识他的人则说:“这是调生以笔代舌、拯救世人的苦心。它像唤醒梦中人的清晨钟声,像使迷途者渡过津口的宝筏,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小说有九百年的历史,始于虞初。汉、魏以后,人们喜欢写浮夸艳异的文章,借事设端,荒诞之言日益出现。浮休、干馔之类,浅薄而不合经典;《齐谐》一类,荒诞而不切实际。即使汇编成卷,也无益于教化世人。宋人则详细记述国家旧事、朝廷典章以及前人的言论和往事,史家往往从中取材。本朝竞相推崇蒲留仙的《聊斋志异》,其笔法仿效司马迁、班固,极尽才人的本领;所记一半属于鬼狐,其余也夹杂游戏之作,有见识的人不免感到遗憾。乾隆年间,河间纪文达公怀有博大通达、深厚典雅的才学,编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他利用余暇,写成《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槐西杂志》等书,一时流行天下。其大旨在于考据辨论的文章,即使十分精密核实,若不是好学深思的人,也很少能够从心里明白它的意义。唯独稗官小说,从士大夫到农民商人,没有不乐意阅读、津津有味地谈论的。所以把劝善惩恶寄寓在笔墨之中,这类书容易流传,其中的道理也容易被人接受。所谓唤醒梦中人的晨钟、帮助迷途者渡津的宝筏,只有文达公的作品足以担当。如今调生素来负有俊逸的才华,想凭科举功名奋发,却屡次在科场失意,动辄成为困顿潦倒的人。不得已,只好捐资取得资格,做了簿尉。衙门官场使屈原、宋玉这样的才士也不得志,古今都令人感慨。这部书叙事简洁雅正,评论判断也不草率;而且实事求是,广泛访求核实再三,没有凭空虚构的话,也没有因袭雷同的说法。它是否足以与文达公的著作媲美,我实在不敢说;但就其拯救世人的苦心而言,我对调生更加相信了。调生近来客居我们县,与我来往较密,交情尤其深厚。他承命让我校订此书,于是我不以浅陋为惭,写下这篇序。咸丰岁次丁巳年夏四月下旬,丹阳荆履吉拜谢作序

音释坐花志果序坐花志果一书,罗列果报,劝惩并着,诚善本也。然向无音注,阅者憾焉。余欲注之,而病以▯陋。意者天下之大,当有同志,姑以俟之可乎?岁戊寅,余馆申江,会同客诸君,醵资谋镌善书。中有一册,即向所欲注之坐花志果也。先是梦芗胡君亦馆于此,攻课之暇,举是书而音释之。朝而考,夕而稽,两阅寒暑而功以竣,其心亦良苦矣。且不欲名之彰,而托以鹫峰樵者,其志尤足多矣。由是观之,古今来之善量,不犹在人寰耶。胡君之心,不敢谓即余之心。然胡君好善之心,适合乎余向者有志未逮之心,不可谓不幸矣。今胡军遽归道山,不获见是书之成,良可惜也。至其考核之精详,训诂之真切,有目者所共赏,又何赘言。光绪戊寅季春上浣泉唐问竹主人识于春申旅次坐花志果一书,仁和汪君,以盲左之轶才,记咸道之实事。皆举平时之耳濡目染者描绘尽致。形景宛然,岂拘拘为劝善作哉。而颠末所详,卒使为善则昌,为恶则亡之理,昭然不爽毫末。彼观是书者,始以为异,而欣然悦,继以为真而惕然惧。其扶持世道,感化人心,盖有旋转于无形范围而不过者矣。夫古今来圣经贤传,以暨惩劝诸书,积椟盈箱,不可胜计。然皆法言庄论,痛切直陈,非不足深人悚惧。乃积久玩生,或以拘远目之,或以陈腐弃之,率皆置之高阁,而不一观。盖操之愈切,则苦之愈多;督之愈严,则背之愈甚。独是书标新领异人既乐于传观,而报应昭彰,能使人发固有之天良。而截本无之人欲。其潜移默化之功,不可殚述。而主文谲谏,汪君之操术诚工,而用心亦良苦矣。同人等咸以是书之关乎世道人心者大,故急付手民,俾传诸久远云。光绪十五年岁次己丑腊月中浣同人谨识凡例一是书专记三十年以来,耳闻目见有关惩劝之事,凡年代久远,已见前贤记载者,概不滥登,以免雷同袭取之诮。一是书原期雅俗共鉴,妇孺皆知。故行文务取委曲详明,不敢以简洁为高,转滋晦涩,亦不敢以新奇斗异,致失本真。一后果前因,固贵现身而说法,隐恶扬善,尤为古训所昭垂,是编凡有一善可书者姓名籍贯,苟有可征,不嫌其详;恶事则但书事迹,不载姓名,俾孝子慈孙,不致废书三叹。一是编事皆征实,不敢凭空结撰,蹈齐谐志怪之辙,惟书中事迹,出自友朋传述者多,不无传闻异事之患,设有互异处,仰祈知者谅之。音释例言一音释是书,志在广为流传,凡句义字义,稍涉疑难处,不惮详明,庶使粗通文理者阅之,了如指掌。一集中引用各典,除非详录本末,不能分明者,仅注某书某句,若系成句,仅注句出某书,以归简易。一集中引用之典,有一时无从详其出处者,句下加出处未详数字,复照管见所及,妄释数语;如实难强解者,故阙之,以待博雅君子。一集中引用之典,前篇已经详注者,后篇则书注详某某篇。一凡字有须音解者,必逐篇音解。不敢因前篇已经音解,而入后从略,庶使随手翻阅即能成诵,至第篇中有一字而叠见者,音解亦不重复。一考前贤音释诸书难字,皆本唐韵集韵,正韵韵会等所音何字,不敢擅以同声之字相易,但如嗫嚅之嗫日涉切,今仍依集韵以▯字音之,梦魇之魇幺琰切,今仍依韵会以▯字音之,终不免读者佶屈声牙之苦,凡似此者,兹概代以习见字,庶合音释是书本意。一凡难字,或系平声,而平声中,实无习见,字可音者,则于上去入中,择一相近之音习见字,照叶韵法音之。虽会计场中非皆能辨四声,即令以上叶平者,而仍读上声,以入叶去者,而仍读入声觉音犹相似,亦不致有千里之差,似较胜于以难字音难字也。一注中所录书名,及各典原本,并原本注其中难字,只得从略,概不音释,所缀浅解,亦必力避难字。一、何孝子孝堪首善报非诬 否则何来伟丈夫富贵两家天派定 更忻术不负青乌江右〖江右,即江西。〗某生,善青乌术〖(抱朴子)黄帝相地书青乌之说。(注)青乌,彭祖弟子。(按)青乌善相地,故世号地理为青乌术。〗。客游楚之道州〖湖南,为楚南。〗,得一善地。正景眺间〖眺音跳,去声,望也。景,犹仰也。〗,有二人至,一衣服华美;一执罗盘而左右视曰:“地不佳”。某窃笑其妄,趋与语,互询邦族〖询音旬,问也。互询,彼此相问也。邦,即籍贯;族,即姓氏也。〗。华服者,城中富家子;执罗盘者,地师也。师闻生籍江右,曰:“江西多名堪舆〖(前汉艺文志)堪舆金椟十四卷。(堪),天道;(舆),地道。(按)世称知风水者,为堪舆家本此。〗,君定高明。”生▯谦而微眩其术〖眩,胡献切,音玄,去声。微眩(眩通炫),犹言微露也。〗,师大折服,语富家子,邀生偕归。

译《坐花志果序》的音释 《坐花志果》罗列因果报应,劝善惩恶都写得很明显,实在是一部好书。然而过去没有音注,读者对此感到遗憾。我想为它作注,却因学识浅陋而有所顾虑。想来天下这样大,应当会有志同道合的人,姑且等待他们,可以吗?戊寅年,我在申江设馆授徒,恰逢与几位同样客居此地的人集资谋划刊刻善书。其中有一册,正是我从前想加注的《坐花志果》。在此以前,梦芗胡君也在这里设馆,他在课业之余,拿这部书逐字作音释。早晨考订,晚上查核,经过两个寒暑才完成,心力实在很苦。他又不愿显扬自己的姓名,托名为“鹫峰樵者”,这种志向尤其值得赞美。由此看来,古往今来的善心,难道不仍在人间吗?胡君的心意,我不敢说就是我的心意;但是胡君乐于行善的心,恰好符合我从前有志却未能实现的心愿,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如今胡君突然归于道山,未能看到这部书完成,实在令人惋惜。至于他考订得精细详尽,训诂真实切当,凡有眼力的人都会共同赞赏,又何必多说。光绪戊寅年暮春上旬,泉唐问竹主人在春申旅舍记下 《坐花志果》这部书,是仁和汪君凭借左丘明那样的逸才,记录咸丰年间的真实事情;都是把平日耳濡目染的见闻描绘得淋漓尽致,情景宛然如在眼前,哪里只是拘泥于劝善而作呢?然而它把事情的始末写得详细,最终使“行善就昌盛、作恶就灭亡”的道理清楚无误,丝毫不差。那些读这部书的人,起初认为事情奇异而欣然喜悦,后来又认为事情真实而警惕恐惧。它扶持世道、感化人心,大概在无形之中起到转变世风的作用,而且没有超过限度。古今以来的圣贤经典、传记以及各种劝善惩恶的书籍,堆满柜子、装满箱子,多得数不清;然而它们都是规范性的言论和庄重的议论,痛切直白地陈说,并非不足以使人深受震动、产生畏惧。只是时间一久,人们便产生玩忽之心,有的把它们看得拘束而高远,有的把它们当作陈腐之物而抛弃,大多束之高阁,连看也不看。大概管束得越急切,人越觉得苦;督责得越严厉,背离得反而越厉害。唯独这部书标新立异,人们已经乐于相互传阅;而且因果报应昭然显著,能够使人发扬本有的天良,并斩断本来没有的[疑字]人欲。它潜移默化的功效,无法尽述。以文章进行委婉的规劝,汪君的写作方法实在高明,用心也十分苦切。同人们都认为,这部书关系世道和人心重大,所以急忙交付刻工刊印,使它流传久远。光绪十五年岁次己丑年腊月中旬,同人谨慎记下 凡例 一、本书专门记载近三十年以来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有关劝善惩恶的事情;凡是年代久远、已经有前贤记载过的,一概不滥加收入,以免被讥为雷同袭取。一、本书原本希望雅俗共赏,妇女儿童也都能看懂。因此行文务求曲折详明,不敢把简洁当作高明,反而造成晦涩;也不敢故意追求新奇、争相标异,以致失去事情的本来面目。一、后来的果报和先前的原因,本来贵在现身说法;隐去恶行、宣扬善行,更是古训明确垂示的原则。本书凡是有一件善事可记的,姓名、籍贯只要有可考据之处,便不怕写得详细;恶事则只记事情经过,不记姓名,使孝子慈孙不至于读书时叹息不已。一、本编所记的事情全都征求事实,不敢凭空编造,走《齐谐》记怪的老路;只是书中事迹大多出自朋友传述,难免有传闻异事的弊病,若有彼此不同之处,还请了解情况的人加以谅解。音释例言 一、为本书作音释,目的是使它广泛流传。凡是句义、字义稍有疑难之处,都不怕解释得详细明白,以便大致通晓文理的人阅读时也能一目了然。一、本书所引用的各种典籍,除非不详细记录事情始末就无法说明白的,只注出某书某句;如果是现成的成句,只注明句子出自某书,以求简便。一、本书所引用的典籍,有些一时无法详细查明出处的,便在句下加注“出处未详”几个字;又根据我所能见到的材料,冒昧解释几句话。如果实在难以强行解释,就故意留下空缺,等待博学雅正的君子来订正。一、本书所引用的典籍,前篇已经详细作过注释的,后篇便注明“详见某某篇”。一、凡是有必要注音释义的字,每篇都必须逐一音释。不敢因为前篇已经音释,后面就省略,以便读者随手翻阅便能诵读;至于同一篇中一个字重复出现的,音释也不重复。一、考察前贤音释各书中的难字,都是依据《唐韵》《集韵》《正韵》《韵会》等书所注的读音,不敢擅自用同音字替换。不过,像“嗫嚅”的“嗫”按“日涉切”注音,如今仍依《集韵》用[疑字]字注音;“梦魇”的“魇”按“幺琰切”注音,如今仍依《韵会》用[疑字]字注音,终究免不了使读者感到读音艰涩难辨。凡是类似的情况,现在一概改用常见字,希望符合为本书作音释的本意。一、凡是难字,有时属于平声,但平声中实在没有常见、可以借来注音的字,便在上声、去声、入声中选择一个读音相近的常见字,依照叶韵的方法注音。即使会计场中的人不都能辨别四声,即使本应以上声来叶平声,却仍读作上声;本应以入声来叶去声,却仍读作入声,听起来仍然相近,也不至于相差千里,似乎总比用难字给难字注音好。一、注释中所记录的书名、各类典籍的原文,以及原文中给难字所作的注释,只能从略,一概不另行注音释义;所附的浅显解释,也一定竭力避开难字。一、何孝子 孝行堪称善行之首,果报并非虚妄;不然何以会有伟丈夫?富贵两家都是上天注定,更令人欣慰的是,他们的术法没有辜负青乌之术。江右(江右就是江西)有一位读书人,擅长青乌术(《抱朴子·黄帝相地书》有青乌之说。注:青乌是彭祖的弟子。按:青乌擅长相地,所以世人把地理术称为青乌术)。他客游楚地的道州(湖南属于楚南),得到一块好地。正当他仰望观景时(“眺”读作“跳”,去声,是远望的意思;“景”同“仰”),有两个人来到这里:一个衣服华美,另一个手拿罗盘,左右查看,说:“这块地不好。”读书人暗自笑他妄断,快步上前同他们交谈,彼此询问籍贯姓氏(“询”读作“旬”,是询问的意思;“邦”指籍贯,“族”指姓氏)。穿华服的是城里的富家子弟,拿罗盘的是地师。地师听说读书人是江右人,便说:“江西有很多著名的堪舆家(《前汉书·艺文志》有《堪舆金匮》十四卷;‘堪’是天道,‘舆’是地道。按:世人称懂风水的人为堪舆家,就是由此而来),您一定很高明。”读书人[疑字]谦逊,却稍微显露了自己的本领(“眩”读作“胡献切”,音玄,去声;“微眩”通“微炫”,就是稍微显露的意思),地师大为折服,便对富家子弟说,请读书人一同回去。

生居停其家〖(宋史丁谓传)居停主人勿复言。(按)居停其家,犹言住其家也〗,将语以前地,默念:“是地非大福德勿克荷〖荷音贺,当也;克,能也。〗。”久之,见其行谊非载福人,因秘不宣。会富室之姻萧公,欲葬其亲,访地师于富室,生应聘往。萧固长者〖(史记项羽纪)陈婴素信谨,称为长者。(按)长者,忠厚之称。〗,乐施与,乡里目为善人。生念是殆可受前地矣,具以语翁;遂以重价得之,为点穴开圹。葬有日矣,生谓翁曰:“是地非厚德弗载,翁诚长者,然天意未可知。违天必有大咎〖句出左传僖公〗。公曷宿圹以卜,非公地,当有异征。”翁从之。是夕,偕其子同宿圹中,覆以苇席。夜半,闻呵殿声〖殿音店,(方回秋怀诗)游骑呵殿雄。(按)官长出,皂隶呵喝声,谓之呵殿。〗。从苇隙窥之〖隙,缺处也。〗,见仪卫拥导〖仪,仪仗,即旗帜剑戟之类。卫,侍卫。即从人之类。拥,护也;导,引也。〗,一伟丈夫乘马而来。默念:“暮夜山野中,安得有显者过?”〖(孟子注)显者,贵人也。〗,正惶惑间,已至圹侧,驻马叱〖驻,音注。叱音斥,呵也。〗从者曰:“此何孝子地,萧某何人,妄思占据?速擒之出!”翁惧,于圹中叩首大言曰:“本虑据非其分,至干天谴〖谴,音遣,罚也;干犯也〗,故宿圹以卜。既荷垂示,愿即迁让。”旋闻马上人言:“念汝素长者,故宥汝〖宥音佑,宽免也。〗。如能为何孝子葬亲,当别予汝善地;顾是穴宜速掩,毋致泄气。”言已,风驰电掣〖掣,音彻,句出晋稽康文。(按)譬如去之速也。〗,转盼寂然〖寂,音吉。转盼,犹言一转眼。寂然,静也。〗。质明〖质,正也,犹言天正明也。〗,父子偕归以语生,封其穴;而相与物色何孝子〖(后汉严光传)帝思其贤,令以物色访之。物色犹言寻觅也。〗,并无知者。一日,生独游郊外。行稍远,至一镇,骤遇大雨,避于米肆庑下〖肆,店也。庑音武,廊也。〗。薄暮〖天将晚之谓。〗,舂者皆息〖舂,音冲。捣米曰舂。〗,一少年独后;异而询之,且舂且告曰:“小人有母老矣,非肉不饱,吾早作晏息,可多得舂值以奉母〖物价曰值。舂值,谓舂米工钱也。〗。”询其姓,曰何。生私念此得无何孝子耶?欲窥其事母之诚否!俟其舂息,托言天雨道远,求假宿,何许之。生出银五星以授何曰:“为我具晚餐”。何讶〖讶音轧,疑怪也。〗曰:“一饭之值,安用多金?”生曰:“有余,以供北堂膳〖(诗经)焉得萱草,言树之背。(注)背,北堂也。(按)以椿比父,萱比母,故指母所居处,曰北堂。〗。”何不可,曰:“吾竭力以事吾母,吾心安焉!无功而多受客金,义不可。”强之受一星,为客市酒脯〖脯,音甫,乾肉。市,买也。〗。偕归至其家,屋仅两楹〖楹,音盈,柱也。两楹,犹言两间也。〗,内为母室,何夫妇居于外,而分其前半为灶;虽湫隘〖湫,音剿。(左传)湫隘,嚣尘不以居。湫,地势卑湿也。隘,小也。〗,然颇洁。何先入白母,以有客借宿;母即唤妇烹茶,毋慢客。何旋至,延客入曰:“贫家无闲房,已令妇从母宿,先生与我同榻,幸毋嫌亵。”坐定,复往持茶出;继以酒一肴一,置几上曰:“恕弗陪侍。”遂急趋入。生于门隙觇之〖觇音沾,窥也。〗,见案上有两簋〖簋,音轨,盘类。〗,匕匙各一〖匕,音比,刀类;匙,音时,瓢类。〗。何夫妇共扶母正位。母饭〖饭音范,吃饭也。〗,夫妇左右侍,调羹进肉,怡怡如也〖怡,音夷。(论语注)怡怡,和悦也。〗。饱已,妇撤俎〖俎,音祖。(按)撤,收也。俎,盘类。〗,何亲侍母盥洗〖盥,音贯,亦洗也。(说文)以盘水沃洗曰盥。〗。然后对食,只黄齑少许〖齑,音基,黄齑,黄菜。少许,不多也。〗。生且食且窥,益大叹服。未几何出,见客食已,复捧茶至,告生曰:“衾〖衾音钦〗枕俱具,先生远行辛苦,请先寝,勿俟我。”生颔之〖颔,音憾。(左传)逆于道者,颔之而已。(按)颔之,点头也。〗。遂复入,生复觇之。见何倚母坐,缕述街市鄙俚事以慰母,母色甚欢。已而欠伸思睡〖欠伸,疲倦貌。(内则注)气乏则欠,体疲则伸。〗,安枕拂席,解衣便旋〖旋,音璇。苏诗,出门便旋风吹面,夷射姑旋焉,(注)小便曰旋。〗,皆亲扶持;而妇侍其侧,亦略无倦容。及母既睡,何又为捶▯抚摩〖捶▯,音垂至,敲也,谓为母敲背与腿也。抚摩,为母抚摩痛痒处也。〗,闻鼻息动始起步,履甚轻,如恐惊寤。

译读书人在他家寄居(《宋史·丁谓传》:“居停主人勿复言。”按:居停其家,就是住在他家),将要把先前那块地告诉富家子弟时,心里暗想:“这块地若不是有大福德的人,恐怕承受不起。”过了很久,他发现富家子弟的品行并不是承载福报的人,于是秘密不说。正好富家人的姻亲萧公想安葬亲人,便到富家来访求地师,读书人应聘前往。萧公本来就是一位厚道人(《史记·项羽本纪》:“陈婴素信谨,称为长者。”按:长者,是忠厚人的称呼),乐于施舍救济,乡里都把他看作善人。读书人想,这人大概可以承受先前那块地了,便把事情全部告诉了他;萧公于是用高价买下那块地,请读书人点穴开墓。下葬的日期已经定好,读书人对萧公说:“这块地若没有深厚的德行承载,就不能使用。您确实是长者,但天意还不可知。违背天意一定会有大祸(这句话出自《左传·僖公》)。您为什么不在墓穴中过夜,以此占卜?如果这不是您的地,应该会有异常征兆。”萧公听从了他。当天夜里,萧公和他的儿子一同睡在墓穴里,上面覆盖着芦席。半夜时,听到呵喝前导的声音(“殿”读作“店”;《方回秋怀诗》:“游骑呵殿雄。”按:官长出行时,皂隶呵喝前导的声音,叫作呵殿)。他们从芦席的缝隙中窥看(隙,就是缺口),看见仪仗卫队簇拥引导着一位伟岸男子骑马而来(仪是仪仗,即旗帜剑戟之类;卫是侍卫,即随从;拥是护卫,导是引路)。他们暗想:“深夜山野之间,怎么会有贵人经过?”(《孟子》注:“显者,贵人也。”)正在惶惑之间,那人已经来到墓穴旁,停住马,斥责随从说:“这是什么何孝子的墓地,萧某是什么人,竟敢妄想占据?赶快把他捉出来!”萧公害怕了,在墓穴中叩头,大声说:“本来就担心占据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以至于触犯上天受到责罚(‘谴’读作“遣”,是惩罚;干是触犯),所以才在墓穴中过夜占卜。既然承蒙您显现指示,我愿意立即迁让。”随即听到马上那人说:“念在你一向是长者,所以宽恕你(‘宥’读作“佑”,是宽免的意思)。如果你能替何孝子安葬亲人,我另外给你一块好地;只是这个墓穴应该赶快封好,不要让地气泄漏。” 话说完,便如风驰电掣一般(“掣”读作“彻”,语出晋代嵇康文章;按:比喻离去得快),转眼之间就寂静无声了(“寂”读作“吉”;转盼就是转眼之间;寂然就是寂静)。天刚亮(“质”是正,犹如说天正亮),父子二人一同回去把事情告诉读书人,封好了墓穴;又一起寻找何孝子(《后汉书·严光传》:“帝思其贤,令以物色访之。”物色就是寻找),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哪里。一天,读书人独自到郊外游玩。走得稍远,来到一个集镇,忽然遇到大雨,便躲在米店的廊下(肆是店;庑读作“武”,是廊)。傍晚时分(指天将黑),舂米的人都停下休息(“舂”读作“冲”,捣米叫舂),只有一个少年最后才停下。他觉得奇怪,便询问少年。少年一边舂米一边回答:“小人的母亲年老了,不吃肉就吃不饱。我早早起身、很晚休息,就能多挣一些舂米钱来奉养母亲(物价叫值,舂值就是舂米的工钱)。”读书人问他的姓,少年说姓何。读书人暗自想:这莫非就是何孝子吗?想看看他侍奉母亲是否真诚。等他舂米停下,读书人托词说天在下雨、道路遥远,请求借宿,何姓少年答应了。读书人拿出五颗银星交给何姓少年,说:“替我准备晚饭。”何姓少年惊讶地说(“讶”读作“轧”,是疑怪的意思):“一顿饭的价值,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读书人说:“剩下的钱,用来供给令堂的饭食(《诗经》说:‘哪里得到萱草,把它种在北堂。’注:背通北堂。按:古人以椿比父亲、以萱比母亲,所以把母亲居住的地方称为北堂)。”何姓少年不肯,说:“我尽力侍奉母亲,内心就安稳了!没有做什么功劳,却多接受客人的钱,在道义上是不可以的。” 读书人强让他收下一颗银星,请他替自己买酒和肉干(“脯”读作“甫”,是干肉;市是买)。两人一同回到他家。房屋只有两间(楹读作“盈”,是柱子;两楹就是两间),里面是母亲的房间,何姓少年夫妻住在外面,并把前半间分作厨房;虽然低湿狭窄(“湫”读作“剿”;《左传》说:“湫隘,嚣尘不以居。”湫是地势低湿,隘是狭小),却很整洁。何姓少年先进去告诉母亲有客人借宿,母亲立即叫儿媳妇烧茶,不要怠慢客人。何姓少年很快出来,请客人进去,说:“贫家没有空房,已经让妻子陪母亲睡了,先生和我同睡一张床,希望不要嫌弃简陋。”坐定后,他又去端茶出来,接着端来一碟酒菜,放在小桌上说:“请原谅我不能陪侍。”于是急忙走进去。读书人从门缝里窥看(“觇”读作“沾”,是窥视),看见桌上有两个簋(簋读作“轨”,是一类盘子),各有一把匕匙(匕读作“比”,是一类刀;匙读作“时”,是一类勺)。何姓少年夫妻一同扶母亲坐到正位。母亲吃饭时,夫妻二人在左右侍奉,调和羹汤、递上肉食,和悦亲切。母亲吃饱后,儿媳妇撤去食器(俎读作“祖”,是一类盘子)。何姓少年亲自侍奉母亲洗手洗脸(盥读作“贯”,也是洗;《说文》说,用盘中的水浇洗叫盥)。然后夫妻二人才面对食物,只吃一点黄齑(齑读作“基”,黄齑就是黄菜)。读书人一边吃饭一边窥看,越发赞叹佩服。没过多久,何姓少年出来,看见客人已经吃完,又捧茶过来,对读书人说:“被褥枕头都准备好了,先生长途跋涉辛苦,请先睡,不必等我。”读书人点头答应(“颔”读作“憾”;“颔之”就是点头)。于是何姓少年又进去,读书人再次窥看。只见何姓少年倚坐在母亲身旁,细细讲述街市上的粗俗琐事来使母亲高兴,母亲满脸欢喜。不久母亲打呵欠伸懒腰,想要睡觉(欠伸是疲倦的样子;《礼记·内则》注说,气乏则欠,体疲则伸),他替母亲安放枕头、拂净席子,解衣后又扶她小便(“旋”读作“璇”;苏轼诗说“出门便旋风吹面”,“夷射姑旋焉”,注解说小便叫旋),全都亲自扶持;儿媳妇也在旁边侍奉,丝毫没有疲倦的神色。等母亲睡着后,何姓少年又替她捶打、按抚(“捶▯”读作“垂至”,是敲打,指替母亲敲背和腿;抚摩是替母亲抚摸疼痛或发痒的地方)。听到母亲鼻息平稳,才起身离开,脚步非常轻,仿佛怕把她惊醒。

生既嘉其诚孝,而念神言之不谬。俟何出,询其父殁几何年?已入土否?何泣告曰:“殁已四年,某不孝,佣工养母,无力卜葬,至今浮寄社庙,言之痛心。”生见其声泪俱下〖四字出晋书王彬传,(按)声,哭声也。〗,慰之曰:“子无伤,吾居停萧翁有片壤颇吉,当丐以遗子〖丐,乞也;遗,赠也。〗,吾且助子葬资。何讶曰:“某与先生素昧平生〖犹言素不相识也。〗,何敢忽叨厚惠?且是地既有主者,纵蒙先生哀怜,恐言之无益耳!”生曰:“是无忧也,吾素知萧翁慷慨好施,乐成人之美,闻子孝思,当无不允。三日后,子勿他出,我当与偕来”。何泣谢曰:“果如先生言,没齿不忘大德〖(论语)没齿无怨言。(注)齿,年也。(按)没齿,犹言终身也。〗。”生复慰藉之。既寝;天未明,生寤〖寤,音悟,睡醒也。〗,而何不知所往。及晨起,见其持碗自外至。询之,则母思食汤团,四鼓入城买归,往返行二十里矣!生益叹服。及归,以告萧翁,翁喜曰:“神命之矣!既得其人,予何敢吝?”越三日,与生持地券同往。及门,闻何夫妇哭甚哀,大惊;入询之,则其母于生归后,骤染时疾,医药罔措,竟于隔夕暴卒。何见客至,以首抢地而哭〖抢,音枪,触也,叩也。(司马迁传)见狱吏以首抢地。】。萧翁怜之,助以棺殓资,出前地契予之。生为择日卜葬,葬费皆出自生。既葬,何夫妇偕来谢,并请为佣以偿地值。翁讶曰:“君诚孝格天,上邀神佑,予何敢贪天之功?”且以前事语之,且曰:“君孝子,吾求为友而不得,安敢屈为佣乎?”顾吾家多闲房,君不弃,盍携家同居〖盍,音合,何不也。〗?必不使君忧薪水。何谢勿敢当,翁固邀之,遂留其家,为司出入之总。月余萧翁谓生曰:“始神许我,为何孝子葬亲后,别予我吉地;今其言当验,子盍图之?”生曰:“诺〖诺,匿各切,音喏,入声,应辞也。〗,某非假青乌以觅食者,苟不因翁事未竟〖竟,毕也。〗,何久客异域为〖域,音玉。异域,犹言异乡也。〗?第念神已许翁,必可得一吉壤,顾目前无当意者,愿翁假时日以待之。”自是日向田野山谷间,访穴寻龙〖穴,地气凝结处。龙,山之龙脉也。〗,杳无所遇,求之月余,形神俱瘁。一日道经何坟,徘徊远眺,忽见数丈以外,隐约间复现龙脉。寻迹以往,果得真龙,盖与何坟同源并发。审视再三,贵虽稍逊,而富可百万;遂白翁购得之,为之择日卜葬。事毕生辞归,翁酬之千金,生固却曰:“吾向与翁言,非以青乌觅食者,愿翁留此以济贫乏。翁不得已,为张乐祖饯〖张,作也。(战国策)张乐设饮。(诗经饮饯于祢注。)古之行者,必有祖道之祭;祭毕,处者送之,饮于其侧,而后行也。(按)世谓饯行为祖饯,本此。〗,何夫妇亦来泥首泣谢〖(梁元帝檄)任约泥首于南化仁。(按)泥首,叩头也。〗。生归即联捷成进士。萧翁葬亲后,家日起,富甲一郡〖甲,犹首也,谓一郡之首推。〗。未几,其子以进士入词林〖词林,即翰林。〗,官至方伯〖方伯,藩司之称。〗。而孝子之孙,何文安公凌汉,以乙丑探花官大宗伯〖大宗伯,礼部尚书之称。〗,为一时理学名臣。公子绍基,复以乙未解元,联捷入词馆〖词馆,即翰林馆。〗,屡试文柄〖(姚合寄郭公诗)相府执文柄。(按)今之司文柄者,如学院主考等职。〗。两家富贵,正未艾也〖(左传)忧未艾也。(注)未艾,未绝也。〗。坐花主人曰:“孝者五常之首,百行之原也。当何孝子杂作佣保中〖(汉书司马相如传)与佣保杂作。(按)佣,雇工也;保,酒家操作人也。杂作,与之共作事也。〗,非有奇才异节,动人听闻。而天地佑之,鬼神敬之;卒使门庭光大,庆流子孙。孝德之感应,盖若是其神且速也!某生尚义而遗利,萧翁敦厚而乐善,其并蒙多福也宜哉!”二、万彦斋封翁二事不惜修金与盗名 全人骨肉自多情夫能周急妻无忤 正是苍穹玉汝成《其一》阳羡〖阳羡,即宜兴县。〗,万荔〖荔,音利〗门方伯之封翁,彦斋先生,为诸生时〖诸生,秀才之谓。〗,家甚贫,方正不妄取,而勇于为义,遇人有急难,必委曲周恤之,虽自污勿顾也〖自污,犹言坏己之名节。〗。

译读书人既赞赏他的真诚孝心,又想到神灵的话果然没有错。等何姓少年出来,便问他父亲去世多少年了,是否已经入土。何姓少年哭着回答:“去世已经四年了。是我不孝,靠做雇工养母,没有能力选择墓地安葬父亲,直到今天还寄葬在社庙里,说起来就痛心。”读书人见他哭声和眼泪一起流下(这四字出自《晋书·王彬传》;按:声是哭声),便安慰他说:“你不要伤心。我寄居的萧翁有一小块土地,颇为吉利,我可以替你求来送给你(丐是乞求,遗是赠送),还将帮助你出葬资。”何姓少年惊讶地说:“我和先生素不相识,怎么敢忽然承受这样厚重的恩惠?况且这块地已经有主人,即使蒙先生怜悯,恐怕说了也没有用!”读书人说:“不用担心。我一向知道萧翁慷慨好施,乐于成全别人的美事;听说你有孝心,他一定不会不答应。三天以后,你不要到别处去,我应当带他一同来。”何姓少年哭着道谢:“如果果真像先生所说,我终身也忘不了您的大恩(《论语》说:“没齿无怨言。”注:齿是年;按:没齿就是终身)。”读书人又安慰了他。两人睡下后,天还没亮,读书人醒了(寤读作“悟”,是睡醒)。何姓少年却不知去了哪里。到了早晨起床时,看见他端着碗从外面回来。询问后才知道,是母亲想吃汤团,他在四更时进城买回来的,来回走了二十里!读书人更加赞叹佩服。回去后,读书人把事情告诉萧翁。萧翁高兴地说:“这是神灵指示给我的!既然已经找到这个人,我怎么敢吝惜?”过了三天,他和读书人带着地契一同前往。到了门口,听见何姓夫妻哭得非常悲哀,大为惊讶;进去询问,才知道读书人离开后,他的母亲突然染上时疫,医药都无济于事,竟在隔天夜里突然去世。何姓少年见客人到来,便以头撞地痛哭(抢读作“枪”,是触碰、叩击;《司马迁传》说“见狱吏以首抢地”)。萧翁怜悯他,资助棺材和殓葬费用,并拿出先前的地契交给他。读书人为他选择日期、占卜安葬,葬费全都由读书人承担。安葬以后,何姓夫妻一同前来道谢,并请求替萧翁做雇工来偿还地价。萧翁惊讶地说:“您的孝心感动上天,因而得到神灵保佑,我怎么敢贪占上天的功劳?”他又把先前的事情告诉他们,并说:“您是孝子,我想求您做朋友都还不得,怎么敢屈尊让您做雇工呢?只是我家有许多空房,您若不嫌弃,为什么不带家人来一同居住?一定不会让您为柴米钱财忧虑。”何姓少年道谢说不敢承当,萧翁坚持邀请他,于是他留在萧翁家,负责管理出入事务。一个多月后,萧翁对读书人说:“当初神灵答应我,等替何孝子安葬亲人以后,另外给我一块吉地;如今神灵的话应当兑现了,您为什么不替我谋划这件事呢?”读书人说:“好(诺读作‘匿各切’,音喏,入声,是应答的话)。我不是靠青乌术寻找衣食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您的事情还没有办完,我为什么要久久客居异乡呢(域读作“玉”,异域就是异乡)?只是想到神灵已经答应您,必定可以得到一块吉地;只是眼下还没有合意的地方,希望您暂且给我一些时间等待。”从此,读书人每天到田野山谷之间,寻访穴位、寻找龙脉(穴是地气凝结的地方;龙是山的龙脉),却一直没有遇到;寻找了一个多月,形体和精神都疲惫不堪。一天,他路过何姓少年的坟墓,徘徊远望,忽然看见几丈之外,隐约之间又显现出龙脉。他循迹前往,果然找到真龙,原来与何姓少年的坟墓同一源脉、共同发出。反复审视后,虽然贵气稍逊,却可以富有百万;于是禀告萧翁买下此地,替他选择日期、占卜安葬。事情办完后,读书人告辞回乡,萧翁酬谢他千金,读书人坚决推辞说:“我从前已经对您说过,我不是靠青乌术寻找衣食的人,希望您把这些钱留下来,用以救济贫困。”萧翁不得已,只好为他奏乐设宴饯行(“张”是设置;《战国策》说“张乐设饮”)。何姓夫妻也来叩头哭泣道谢(《梁元帝檄》:“任约泥首于南化仁。”按:泥首就是叩头)。读书人回乡后,接连考中,成为进士。萧翁安葬亲人后,家道日益兴旺,成为全郡最富有的人(甲就是首,指全郡首屈一指)。不久,他的儿子凭进士身份进入词林(词林就是翰林),官做到方伯(方伯是藩司的称呼)。孝子何姓少年的孙子何凌汉,即何文安公,以乙丑年探花的身份官至大宗伯(大宗伯是礼部尚书的称呼),成为当时著名的理学大臣。何公的儿子何绍基,又在乙未年考中解元,接连考中进入词馆(词馆就是翰林馆),多次掌握考试取士的文柄(《姚合寄郭公诗》:“相府执文柄。”按:如今掌管文柄的职务,如学院主考等)。两家的富贵,正远远没有衰竭(《左传》:“忧未艾也。”注:未艾就是没有终止)。坐花主人说:“孝是五常之首、百行的根本。当何孝子混杂在雇工和佣人之中劳作时(《汉书·司马相如传》:“与佣保杂作。”按:佣是雇工,保是酒家中的做杂务者,杂作就是和他们一起做事),并没有什么奇才异能或特殊节操足以惊动世人。然而天地保佑他,鬼神敬重他;最终使他的家门光大,福庆流传子孙。孝德所感得的报应,大概就是这样神奇而迅速!读书人崇尚义理而舍弃利益,萧翁敦厚而乐于行善,他们一同蒙受许多福报,实在是应当的!” 二、万彦斋封翁二事 不吝惜修金却成全盗名之人,全活他人骨肉自是情深 丈夫能够救济急难,妻子也没有违逆;这正是苍天要玉成他们 其一 阳羡(阳羡就是宜兴县)万荔门方伯的封翁彦斋先生,还是诸生时(诸生就是秀才),家里十分贫穷;他为人方正,从不妄取财物,却勇于行义。遇到别人有急难,总是委婉周全地救济,即使因此损害自己的名节也不顾(自污就是败坏自己的名节)。

尝馆乡间,岁除步归,半途遇一中年妇,且行且泣,公异而询之,妇不答,固要之〖要,音腰,求也。〗。怫然曰〖怫,音弗,怫然,怒貌。〗:“行道之人,各有心事,何暇逢人絮述。”公见其词厉而色哀,慰之曰:“我非漫然相问者,果有急难,试告我,我或能为子谋。”妇乃曰:“吾夫里正也〖(杜诗)去时里正为裹头,(按)里正,地保也。〗,亏官银三十余两,禁狱追比,日受棰扑〖棰,音垂,杖也。扑,打也。〗。前往探视,夫言被棰困狈〖狈,音贝。被,受也。困狈,委顿也。〗,若复违限,必以刑死,家有幼女,嘱我速卖之,以银缴官。我从夫言,以女托媒,媒乘我急,诡言岁暮无售者〖诡,音轨,欺也。售,音受,无售者,犹言无买主也。〗,故抑其价,仅得钱十千,念失女而夫仍不免,沉思无计,将卖身以益之,吾痛吾夫之困于刑也,吾女之辱于婢妾也,吾身之不能自保也,转盼之间,一家星散,不禁悲从中来耳。”公曰:“三十金亦非大事,汝夫岂无亲族知好可告贷者〖贷,音代,借也。〗,乃至出此下策。”妇叹曰:“先生何言之易也,彼亲族辈,贫者自给不暇,稍有余资者,早闻风远避,求一面不可得,谁肯舍一文钱,怜取难中人者?先生休矣,毋误我事。”言已,呜咽欲行〖呜,音乌,(齐书王俭传)流涕呜咽。(按)呜咽,悲极气塞貌。〗。公止之曰:“子无然,我虽寒素〖(晋书武帝纪)令内外群官,举清能,援寒素。(按)寒素,犹言寒微。〗,三十金尚易办,第汝女已卖,得金尚可赎否?”妇泣曰:“倘蒙先生哀怜,吾女尚未立券,交银可立取之归。”公因出怀中十二金遗之曰:“子先持此去,明日俟我于城中某处,当如数畀子〖畀,音避,与也。〗。”妇出不意,泥首泣谢〖泥首,详注前篇。〗。询公姓氏里居,且曰明日往取女归,当送至府服役。公笑曰:“勿作此言,我怜尔骨肉分离,非欲尔女也。”不告以姓,拂衣迳行〖迳,音径,直也。〗。行数武〖武,犹步也。〗,复谓之曰:“明日当早来,毋自误。”妇泣应曰:“诺。”遂持金去。公归之家,晨餐未具,夫人索修金易米,公嗫嚅〖嗫嚅,音聂儒,(韩愈送李愿叙)口将言而嗫嚅。(注)嗫嚅,欲言不言之貌。〗曰:“白费却一年辛苦,山路崎岖〖崎岖,音奇区,路不平貌。〗,倾跌数四,人几堕深谷中,遑暇觅手中银包乎〖遑暇,犹言何及。〗?”夫人知其好周人急,哂〖哂,音审,微笑也。〗曰:“若果倾跌失之,尚易觅取,恐又从井救人耳〖(论语)井有人焉,其从之也。(注)谓随之于井而救之,(按)世谓不顾己而救人,为从井救人,义本此。〗!”公曰:“然。尚不足,奈何?”俱以实告,夫人固贤淑,无怨言,且怂恿〖怂恿,音耸勇,犹称赞之谓。〗之,曰:“此亦大善事,然时迫岁除,二十金何从措置?第〖第,且也〗君已许之,不可中止,家中尚可典质〖质,音致,典质,以物当钱之谓。〗度岁,君但速为彼谋,毋忧内顾〖(左思诗)内顾无斗储,(按)内顾,犹言顾家也。〗也!”公喜而出,贷之戚友,得十余金,尚不足数。邑有放利债者,非以物作抵,虽至亲不能通一钱,默念事急矣,舍此别无所谋,第仓卒〖卒,音促,仓卒,急促也,鲜,少也。〗鲜可抵之物。公素主宗祠钥匙,竟举祠中桌椅门窗,向其人质十金,乘暮夜舁致之〖舁,音愉,抬也,致之,犹言与之也。〗;族人咸不及知,次日持金往,妇已先至其地。出金畀之遽归,妇潜尾之〖潜,隐也。尾之,跟之也。〗,遇公与一人言。妇询其人,知公姓名居址,未几即与其夫携女至公家,向公夫妇叩谢,请留其女为婢,公视女未十龄,然颇姣好,因谓之曰:“此好女子,可为择佳偶,速携之归,毋陷人于不义。”坚却之,罗拜而去。及元旦,族众入祠祀祖,见祠中洞然〖洞然,空虚貌。】,咸大惊,疑被盗。翁亟对众自白曰:“岁暮无资,暂借质钱。乞俟到馆取赎。”族众咸忿,群起诮让〖诮,才肖切,音翘去声。(前汉高帝纪)樊哙亦诮让羽。(注)诮让,以辞相责也。〗。公默然不辩,既无怍色〖怍,音祚,愧也。〗,亦无怒容。时有族长某翁,素知公长者,好周人急,疑必有他故,劝众暂归,俟三日后再议,众始散。族长独至公家,密询诸夫人,得其故喜曰:“此亦大善事,今秋必捷〖必捷,犹言必中也。〗。然擅盗祠中物,不小惩〖惩,音澄。(易经)小惩而大诫。(按)小惩,薄罚也。〗,人将效尤〖(左传)尤而效之。(按)效尤,犹言学样也。〗。”遂集族人而告以盗抵之故。且曰是宜暂革出祠,秋期伊迩〖秋期,乡试期也。伊,语助辞。

译他曾在乡间设馆授徒。除夕那天,他步行回去,半路遇见一个中年妇女,边走边哭。他觉得奇怪,便询问她,妇女不回答,他坚持追问。妇女愤然说:“走在路上的人,各有各的心事,哪有闲工夫逢人便絮叨!”他见她言辞激烈而神色悲哀,便安慰她说:“我不是无缘无故来问你的。如果你确有急难,不妨告诉我,也许我能替你想想办法。”妇女于是说:“我的丈夫是里正,也就是地保,亏欠官银三十多两,被关押在狱中追究欠款,每天都要挨棰打。前去探望时,丈夫说自己被打得十分困顿,如果再逾期不缴,必定会被刑讯致死。家中有个幼女,他嘱咐我赶快把女儿卖掉,用卖女的钱缴给官府。我听从丈夫的话,把女儿托给媒人。媒人趁我着急,欺骗我说年关将近,没人买,便故意压低价钱,只得到一万钱。想到女儿失去了,丈夫却仍然免不了死罪,我苦思无计,只好打算卖掉自己来补足这笔钱。我既痛心丈夫受刑之苦,又痛心女儿将受婢妾之辱,也痛心自己不能保全自身。转眼之间,一家人就要星散,我不禁悲从心起。” 他说:“三十两金子也不算什么大事,你丈夫难道没有亲族或知交可以求借吗?怎么竟到了要出这种下策的地步?”妇女叹息说:“先生说得太容易了。那些亲族,贫穷的连养活自己都来不及;稍有余钱的,早已听到风声远远躲开,连见一面都求不到,谁肯拿出一文钱来怜悯处在困境中的人?先生算了吧,不要耽误我的事情。”说完,她呜咽着想要离去。他拦住她说:“你不要这样。我虽然贫寒,三十两金子还可以设法筹办,只是你女儿已经卖掉了,拿到钱还可以赎回来吗?”妇女哭着说:“如果承蒙先生怜悯,我女儿还没有立下契券,只要交钱,就能立即把她领回来。”他便从怀中拿出十二两金子交给她,说:“你先拿这些回去,明天在城中某处等我,我会照数把钱给你。”妇女出乎意料,叩首哭泣道谢。她又询问他的姓名和住处,并说第二天把女儿领回来后,要送到他府上服役。他笑着说:“不要这样说。我只是怜悯你们骨肉分离,并不是想要你的女儿。”他没有告诉她姓名,拂袖径直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她说:“明天要早点来,不要耽误了自己。”妇女哭着答应:“好。”于是拿着金子离开了。他回到家时,早饭还没有准备好,夫人要他拿修金换米。他支支吾吾地说:“白白耗费了一年的辛苦。山路崎岖不平,跌倒了好几次,几乎掉进深谷,哪里还顾得上寻找手里的银包呢?”夫人知道他一向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便微笑说:“如果真是跌倒丢了,倒还容易找回来;恐怕你又要去做‘从井救人’的事了!”他说:“是这样。可是钱还不够,怎么办?”便把实情全部告诉她。夫人本来贤惠善良,没有一句怨言,反而鼓励他说:“这也是一件大善事。不过年关将近,二十两金子从哪里筹措呢?只是你已经答应了别人,不能半途而止;家中还可以典当一些东西来度过年关。你只管赶快替她想办法,不必担心家里。” 他高兴地出门,向亲友借钱,借到十多两,仍然不够数。县里有放高利贷的人,不拿物品作抵押,即使是至亲也不能借到一文钱。他暗想事情已经十分紧急,除了这个办法再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仓促之间,自己很少有可以拿来抵押的东西。他一向掌管宗祠的钥匙,便把祠堂里的桌椅、门窗全都拿出来,向那人抵押借了十两金子,趁着暮夜把东西抬给他。族人都来不及知道。第二天,他带着钱前去时,妇女已经先到了那里。他拿出金子交给她,立即回去。妇女暗中跟在他后面,正好遇见他与一个人说话。她询问那人的身份,得知了他的姓名和住址。不久,她便和丈夫带着女儿来到他家,向他和夫人叩头道谢,请求留下女儿做婢女。他看那女孩还不到十岁,却很是姣美,便对她说:“这是个好女孩,应当替她选择一个佳偶。你们赶快带她回去,不要使人陷于不义。”他坚决推辞了他们的请求。夫妻二人拜谢后离去。到了元旦,族人进入祠堂祭祖,见祠堂里空空荡荡,都大为惊讶,怀疑遭了盗贼。老人急忙当众说明:“年关缺钱,我暂时把祠中的物品拿去抵押借钱,请等我到馆舍取钱赎回。”族人都很愤怒,纷纷起来责骂他。他默默不辩解,既没有惭愧的神色,也没有愤怒的表情。当时有一位族长,平素知道他是厚道的人,喜欢救济他人的急难,怀疑其中一定另有缘故,便劝众人暂且回去,等三天后再议,众人才散去。族长独自到他家,私下询问夫人,得知事情原委后高兴地说:“这也是一件大善事,今年秋试一定会中。然而擅自盗取祠中物品,也不能不略加惩罚,否则别人将会仿效。”于是召集族人,告诉他们他拿祠中物品抵押借钱的原委,又说:“应当暂时革除他进入祠堂的资格。秋试日期已经临近,等他中举的泥金报传来后,准许他重新进入。”众人都说好。

迩,近也。〗,俟泥金报后〖(卢氏杂记)唐进士及第,以泥金书帖附家报中,报登科之喜。(按)此句谓中举开报也。〗,准其复入,众皆曰诺。公夷然不以介意,及秋果捷,领鹿鸣宴归〖新举人领宴,谓鹿鸣宴,义本诗经,呦呦鹿鸣章。〗。族长为之开宴庆贺。公后官通州学正;生二子,次即荔门方伯,人以为好周人急之报。《其二》万彦斋先生乡贡后〖(宋史选举志)升于州县曰乡贡。(按)世谓中举为乡贡,本此。〗,偕同伴赴公车〖(汉书光武纪)韶举贤良方正,遣诣公车。(按)世以上京会试,为赴公车,本此。〗。至山左某邑〖山左,即山东。〗,同行陆以宁,病弗能兴,众皆暂留旅寓以待,越两日,病益重,延医诊视,势难即痊,众以试期迫,争欲先行,并邀公。公毅然〖毅然,决断貌。〗曰:“以一病夫委之旅店,而无一人视医药,是速之死也,我此行不过藉计偕〖(汉书武帝纪)征吏民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令其计偕。(注)计者,上计簿吏也,郡国每岁遣诣京师,令所征之人与俱来也。(按)世谓进京会试,为计偕。〗,以瞻仰帝京,本无意功名,诸君请去,我当留以俟其愈。”陆闻之不自安,力劝公与众偕行,公坚不可,遂独留求医煎药,晨夕守视者二旬。陆病竟不起,临终执公手曰:“我与君虽同里▯〖▯音翰,门也。〗,素非深交,蒙君厚恩,深逾沧海〖逾,音俞,过也。〗。此生已矣,审有轮回,当丐冥司为君子,以报大德。”言已奄然而逝。时二人旅资已罄〖罄,音庆,尽也。〗,乃尽典衣裘以殓,复念陆家贫子幼,若不乘便携归,恐他日归榇未易〖榇,音趁,棺也。〗,因寄榇于旅店,而身自步行丐食入都,访至同行者寓,时试期已过,众怪其来迟,复见公衣敝履穿,面目黧黑〖黧,音离,黄黑色也,此句出战国策。〗,怜而询之,公具以别后事告,且谋所以归陆榇者曰,幸诸君念公车一日之雅〖犹言念同伴进京之情。〗,使得正首邱〖(礼记)狐死正首邱,仁也,(按)世称归葬故土,为正首邱,义本此。〗,九原有知〖九原,犹言九泉,谓地下也。〗,定图衔结〖衔,衔环,结,结草,(续齐谐记)杨宝年九岁,见一黄雀堕地,宝怀归,采黄花饲之,毛羽威乃去,是夕梦衔白环四枚以与宝。(左传宣公十五年)辅氏之役魏颗见老人结草以抗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尔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君之治命,余是以报,(按)衔结,总言报恩也。〗。众感其义,咸踊跃解囊〖踊跃,音勇月,乐从貌。〗。复谋之常郡,同上公车者,得数十金畀公,公出都日步行丐食如故,不妄动一文。抵旅舍以所得金,陈于柩前呼陆而告曰:“以某某之惠,得金若干,俾我护君以归,君而有知,盍〖何不也。〗偕我行?”遂携其榇以返。及抵家尚余十余金,以与陆之妻子。越数载,夏日,公偶与戴朱二友登城晚眺,公家即在城下,忽见一人挥扇急行,直入公家,戴指谓公曰:“彼非陆以宁乎?”公视之信,忘其已死也,亟呼之,朱后至闻而骇曰:“陆久死安得来?”公顿悟复谛审〖谛,音帝,谛审,细视也。〗,已入公门,急与二友下城踪迹之〖踪迹之,犹言追寻其踪迹也。〗。甫及门,家僮迎报夫人将坐蓐〖蓐,音辱,坐蓐,妇人临产之谓。〗。亟归视之,子已堕地,貌酷似陆,始憬然悟城上所见果陆也〖憬,音炯,憬然,悟貌。〗。盖将践约投生,故现形以示因果之不爽耳!少长,聪慧绝人。旋成进士,入词部观政〖谓点礼部主事。〗,即荔门方伯云。坐花主人曰:“天下惟真豪杰〖(孟子注)豪杰,有过人之才智者也。〗能为度外事。若彦斋先生所为,岂区区小廉曲谨者所能哉?夫盗名至辱也,而不以为羞;进士至荣也,而不以为急,惟孳孳焉救灾恤难之是务〖孳,音咨,孳孳,不倦貌。〗,非真仁者之勇乎?!而造物者亦即如其量以报之〖惟天造化万物,故称天为造物。〗。夫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而世人每藉口曰,吾力弗能为也,观彦斋先生事,庶其闻风兴起哉?”三、十金易命日者精明相者奇 江津救命有谁知解元即是岩墙鬼 祸福无门自招之

译他毫不在意。到了秋天,果然考中,领了鹿鸣宴后回来。族长为他设宴庆贺。后来他做了通州学正,生了两个儿子,次子就是荔门方伯,人们认为这是他乐于救济他人急难所得到的报应。《其二》万彦斋先生乡贡之后,和同伴一起赴公车进京应试。到了山东某县,同伴陆以宁病得不能起身,众人都暂时留在旅舍等候。过了两天,他的病更加严重,请医生诊治,看来难以立即痊愈。众人因考试日期逼近,都争着要先走,也来邀请先生同行。先生坚决说:“把一个病人丢在旅店里,连一个照看医药的人都没有,这是催促他去死。我这次进京,不过是借计偕之名去瞻仰帝京,本来就没有求取功名的意思。各位请先走,我应当留下来等他痊愈。”陆以宁听了很不安,极力劝他和众人同行,但先生坚持不肯,于是独自留下,求医煎药,早晚守护了二十天。陆以宁最终还是病逝了。临终时握着先生的手说:“我和您虽然同乡,但平素并不是深交,承蒙您的厚恩,情义深得超过沧海。今生已经结束,如果确有轮回,我一定到冥司请求让您来世做贵人,以报答您的大恩。”说完便突然去世了。当时两人的旅费已经用尽,只好把衣服皮裘全都典当,用来料理陆以宁的殓葬。又想到陆家贫穷,孩子年幼,如果不趁此机会把灵柩带回去,以后再运回去恐怕不容易,于是把灵柩寄放在旅店,自己步行乞食进京。找到同行者的住处时,考试日期已经过去了。众人奇怪他来得这么迟,又见他衣服破旧、鞋子磨穿,面目黧黑,既怜悯又询问他。他把分别后的事情全部告诉众人,并商量如何运回陆以宁的灵柩,说:“幸望各位念在同赴公车的一日情谊,使他能够归葬故土;若九泉之下有知,他一定会报答诸位的恩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岁、四枚、十五年〕 众人都被他的义行感动,纷纷高兴地解囊相助。又和本郡一同赴公车的人商议,筹得数十两金子交给先生。先生离开京城那天,仍像原来一样步行乞食,不肯随便动用一文钱。他回到旅舍,把筹得的钱陈列在灵柩前,呼唤陆以宁说:“承蒙某某等人的恩惠,得到这些钱,让我能够护送你回去。你如果有知,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呢?”于是带着灵柩返回。到达陆家时,钱还剩十多两,他便把这些钱交给陆以宁的妻子和孩子。几年以后,夏天的一天,先生偶然和戴、朱两位朋友登城晚眺。他家就在城下,忽然看见一个人摇着扇子快步走来,径直进入他家。戴指着那人对他说:“那不是陆以宁吗?”先生仔细一看,果然是他,竟忘了陆以宁已经死去,急忙呼喊他。朱随后赶到,听见这话惊骇地说:“陆以宁已经死了很久,怎么可能回来?”先生顿时醒悟,再仔细观察时,那人已经进了自己的家门。他急忙和两位朋友下城追寻踪迹。刚走到家门口,家僮迎上来报告说夫人即将临产。他急忙回去查看,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容貌极像陆以宁,这才恍然明白,城上所见的果然就是陆以宁。大概是陆以宁将要依约投生,所以现形来显示因果报应并没有差错!孩子稍稍长大后,聪明超过常人。不久考中进士,进入词部观政,也就是荔门方伯。坐花主人说:“天下只有真正的豪杰,才能做出超出常情的事情。像彦斋先生这样的作为,哪里是那些拘泥于小节、谨小慎微的人做得到的呢?盗取名声是极大的耻辱,他却不以此为羞;进士功名是极大的荣耀,他却不急于求取,只是孜孜不倦地以救济灾祸、抚恤患难为务,这难道不是仁者真正的勇气吗?而造物者也立即按照他的器量来报答他。恻隐之心人人都有,但世人常常借口说‘我的力量做不到’。看彦斋先生的事迹,也许人们听到这种风气后会受到激励而奋起吧?” 三、十金易命 日者精通相术,只有奇异的事情才会应验;江津救人性命,又有谁知道呢?解元后来竟成了岩墙下的鬼;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都是自己招来的。

某先达少时贫甚〖称前辈之发达者,曰先达,出颜氏家训。〗,常累日不举火〖(说苑)晏子曰,待臣而举火者数百家,(按)不举火,谓无米烧煮也。〗。领解之岁〖中解元,曰领解。〗,里有日者〖史记有日者传,(按)日者,即推算命理之人,原本墨子。〗,推算精确,谓白露前当死于非命〖谓横死也。〗,先达深忧之。试期将届,同学数人邀与偕行,先达以日者言不欲往,辞以无资。有王生者富而尚义,与先达素相得,力挽之行,且曰:“彼日者言何足信?若忧空匮〖匮,音愧,空匮,贫乏之谓。〗,弟请任之。”因手持十金以赠曰:“以此作安家用,行李之资,予取予求〖句出左传,犹言向予取求也。〗,兄无患焉。”先达感其高谊,附伴偕行,时立秋后数日矣。至金陵〖金陵,即江宁。〗,闻承恩寺有相士,谈休咎多奇中〖(齐东野语)韩▯卖卜于临安,言多奇中。〗,坐常如市〖(汉书郑崇传)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按)如市,犹言人多也。〗。先达与同寓六人并往,相士遍视六人,或廪或增或附或监,或具庆〖父母俱存之谓。〗,或永感〖父母俱没之谓。〗,历历不爽。中惟一人本科可得副车〖副车,副榜也。〗,余并言不中,至先达则先问家何邑,距此几程,复屈指曰:“速行尚可及!”异而询之,乃曰:“子貌枯而神浮,天庭晦纹已现〖(苏轼诗)时看黄色起天庭,(按)天庭,额也。〗,法当后五日死于非命,宜急归,然相应道毙,虽行恐不及。”王生及众皆骇曰:“先生试再详审之,其中或有解星否?”相士曰:“生死大数,非大阴德不能回天,今期迫矣!何能为?倘去今六日,此君尚在人世,某不复为人谈相!”众皆默然归寓,先达谓王生曰:“始兄力挽我来,今相士言与前日者无异,当有验,人生会有死,死非我所惧,然死于此,诸君受累不浅,不如急返,冀得毙于牖下〖牖下,犹言家中。〗。”同寓皆以为然。王生悯之,为具舟楫〖楫,音急,橹也,此句犹言为雇船也。〗,备行资,复遗之十金曰,留此以备缓急,先达知其意,笑谢曰,此君助我殓资,不敢辞,死而有知,当乞冥司俾君高捷〖俾,使也,高捷,高中也。〗,以答厚贶〖贶,音况,赐也。〗。遂别众登舟。江行十余里,风急不得行,维舟株守〖维,系也,(韩非子)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折颈而死,因释耕守株,冀复得兔,为宋国所笑,(按)世谓静待为株守,本此。〗。瞬息四日〖瞬,音舜,瞬息犹言迅速也,(白居易诗)荣华瞬息间。〗,风益猛,默念五日之期将届,而舟不得发,道毙之言殆验。是时一心待死,万虑皆空,惟苦寂聊,无可排遣,因上岸闲眺,信步独行〖信步,随步也。〗。迤逦里余〖迤逦,音以里,(尔稚注)迤逦,旁行连延也,(按)迤逦,前进不停之谓。〗,杳无人迹。忽见一中年孕妇,携三稚子左抱右挈,〖挈,音切,提也。〗且行且泣,若不胜悲,交臂而过〖(庄子)夫子曰,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欤。(按)交臂,谓此往彼来,两人之臂,如相交然。〗,去已数武。先达忽念江岸旷寂,四无居人,妇将何往,且其形可疑,急追询之勿应,尾之行〖尾之,解见前篇。〗。遭妇詈辱〖詈,音利,骂也。〗,询之愈切,且曰:“果有急难,幸一告我,倘能为力,亦未可知。”妇不得已告曰:“吾不幸嫁一屠者,性暴戾。恒受鞭挞〖挞,音榻,打也,恒,常也。〗,体无完肤,今日将赴市,家有两豚〖豚,猪也。〗,谓我曰:“得价十金乃售。”旋有人来购,果得十金,虑其伪也,同至银肆估之,平色皆是,及归其人忽嫌价昂,索银去,俄顷复来,仍请以原银易豚,视其银无少异,遂不复疑,以豚予之,有西邻某来,见银讶曰:“是铜也。”急追其人,已不知何往,复向银肆估之则铜也,历数家皆曰铜。念遭此骗局,夫归必受鞭挞死,均死也,死于鞭,不如死于水,三子皆吾所生,将携之同死,勿令受恶夫狼藉〖(尔雅翼)狼性贪,聚物不整,故称狼藉。(按)狼藉,今借作凌辱解。〗。先达闻而恻然,索其金视之,果铜也。时王生所赠金适在袖中,自念将死,需金何为,因出袖中金潜易之〖潜,隐也。〗。而谓妇曰:“若几误死〖若,汝也,(唐韵古音)古人读若为汝,故传记之文,多有以若为汝者。〗,此真银何谓铜?”妇艴然曰〖艴,音弗。(孟子注)艴然,怒色也。〗:“彼银肆多家皆言铜,先生何诳我为?!”先达曰:“不然!彼银肆欺汝女流耳,若与我同往,必不敢复言铜,果铜再死未晚。”妇从其言,偕行三四里,始至银肆,出金视之曰银,历数家皆曰银。妇始大喜曰:“幸遇先生,不然几误。”持金叩谢而去。

译某位先达年轻时非常贫穷,常常好几天都没有米下锅。在考中解元的那一年,乡里有个日者,推算命理十分准确,说他在白露之前会横死,先达对此深感忧虑。考试日期将近,同学几人邀他同行,先达因为日者的话不想去,便推说没有旅费。有个姓王的书生富有而且崇尚义气,平素和先达相处很好,极力劝他同行,并说:“那个日者的话哪里值得相信?如果你担心钱不够,弟弟我来负责。”于是亲手拿出十两金子送给他,说:“这些钱用来作安家费用,旅途中需要什么,只管向我取用,兄长不必担忧。”先达感激他的高义,便随同众人上路。当时已经是立秋后几天了。到了金陵,也就是江宁,听说承恩寺有一位相士,谈论人的休咎多有奇验,座位前常常像集市一样人多。先达和同住旅舍的六个人一起去拜访。相士逐一看了六个人的相貌,有的说能领廪生,有的说能成为增生、附生或监生;有的父母俱在,有的父母双亡,件件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差错。其中只有一人这一科可以取得副榜,其余人都说不能中。轮到先达时,相士先问他家乡属于哪个县,离这里有多少路,又屈指推算说:“赶快走还来得及!”众人觉得奇怪,询问原因,相士说:“你的容貌枯槁而精神浮散,额头天庭已经出现晦暗的纹路,按相法应当在五天后横死。你应当赶快回去,不过你的命相显示会死在路上,即使现在出发恐怕也来不及了。”王生和众人都惊骇地说:“先生请再仔细看看,其中是否还有解救的办法?”相士说:“生死是大数,除非有大的阴德才能改变天命,现在期限已经很紧了!” “还能怎么办呢?如果从今天起过六天,这位先生还活在人世,我就再也不替人看相了!”众人默默回到旅舍。先达对王生说:“起初是兄长极力劝我来,如今相士所说和前一位日者的话相同,看来应当会应验。人生总有一死,死并不是我所害怕的;但如果死在这里,诸位也会受到很大牵累。不如赶快回去,希望能死在家中。”同住的人都认为这样做对。王生怜悯他,替他准备船只和行资,又送给他十两金子,说:“留下这些,以备缓急之用。”先达明白他的心意,笑着道谢说:“这是兄长在替我准备殓葬费用,我不敢推辞。死后若有知觉,我一定请求冥司让兄长高中,以报答您的厚赐。”于是告别众人,登船离去。船在江上行驶了十多里,风势突然变急,无法前进,只好系船停留,静守不动。转眼过了四天,风势更加猛烈。他暗想五天的期限将要到了,而船仍不能开航,死在路上的话看来快要应验了。这时他一心等死,万般思虑都放下了,只是苦于寂寞无聊,没有什么可以排遣,便上岸闲眺,随意独自走去。走了很远,四周杳无人迹。忽然看见一个中年孕妇,带着三个幼儿,或抱或牵,一边走一边哭,悲痛得难以承受。两人交错而过,已经走出几步。先达忽然想到江岸空旷寂静,四周没有居民,这个妇人将要到哪里去?而且她的情形很可疑,便急忙追上去询问。妇女不回答,他便跟在后面走。妇女一路辱骂他,他却越发急切地询问,并说:“如果你确有急难,请告诉我。假如我能出力,也未必不能帮你。”妇女不得已告诉他说:“我不幸嫁给一个屠夫,他性情暴戾。我常常遭受鞭打,身上没有一处皮肤完整。今天他要到集市去,家里有两头小猪,他对我说:‘卖得十两金子才准卖。’不久有人来买,果然拿出十两金子。我担心金子是假的,便和买主一起到银铺鉴定,成色和颜色都是真的。回去后,那人忽然嫌价钱太高,把银子要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仍然请求用原来的银子买小猪。我看那银子没有丝毫不同,便不再怀疑,把小猪给了他。西邻某人来到,见到银子惊讶地说:‘这是铜的!’我急忙追赶那个人,他已经不知去向。再到银铺鉴定,果然成了铜,问过几家也都说是铜。想到遭了这样的骗局,丈夫回来后我一定会被鞭打致死。反正都是死,死在鞭子下不如死在水里。三个孩子都是我亲生的,我要带着他们一起死,免得他们遭受恶丈夫的凌辱。”先达听后心中悲悯,索取那笔钱一看,果然是铜。此时王生送给他的金子正好还在袖中,他想到自己反正将要死了,要金子又有什么用,便取出袖中金子,暗中将铜钱换掉。他对妇女说:“你差一点就误了性命,这是真银子,怎么会说是铜呢?”妇女愤怒地说:“许多银铺都说是铜,先生为什么要骗我?”先达说:“不是这样!那些银铺只是欺负你是个妇道人家。你跟我一起去,他们一定不敢再说是铜;如果果真是铜,再死也不迟。”妇女听从了他的话,和他一起走了三四里,才到银铺。他拿出金子给人看,银铺说是银;又问了几家,也都说是银。妇女这才大喜说:“幸亏遇到了先生,否则我差点误了性命。”她拿着金子叩头道谢后离去。

先达急行返舟,时已夕阳西坠,暝色苍茫〖暝,音明,犹暮也,苍茫,模糊不分明貌。〗。行未里余,迷不得路,又无可问讯〖讯,音迅,亦问也。〗。踯躅间〖踯躅,音直竹,(正韵)踯躅,独行不进貌。〗,忽见有屋数楹,迫视之〖迫,犹近也。〗,颓扉败壁〖颓,徒回切,音遂,平声,犹坏也,扉,音非,门也。〗,知为枯庙,不得已栖庑下以待旦〖庑,音武,廊也。〗。默念旷夜无人,倘遇狐鬼来攫〖攫,音居,扑取也。〗,得无即我死所乎?然奔驰既倦,坐定即睡去。朦胧中〖朦胧,音蒙龙,睡将熟不分明貌。〗,闻呵道声出视,见殿上炳耀光明〖犹言灯烛明亮。〗,两旁侍从森立〖森立,排立貌。〗,中有王者据案坐,隐约辨为关帝。忽闻帝君言曰:“今日江津有一救五命者〖江津,犹言江边。〗,宜察其人,予之福报。”即有紫衣吏持牍启曰〖牍,文卷,启,开也。〗:“顷已据土神申报,系某邑士子某。”帝君命检禄籍,并查秋榜有名否,复有绣衣吏持一册上曰。“某禄命俱绝,应今夕子时于本庙为墙压毙。”帝君曰:“似此何以劝善,是宜改注禄籍,昨准桂宫知会〖桂宫,文昌宫也。〗,本科江南解元,以淫污室女除名,其即以某补之。”复有人言:“某金系王生所赠,轻财尚义,使某得成善果,因流溯源,王生亦宜见录。”帝曰善,命检籍,王生当中下科五十三名,绣衣吏前请曰:“本科五十三名某生,以口过应罚停一科,更易之人,桂宫尚未定,请即以王生易之。”帝君曰可。正倾听间,忽耳畔疾呼曰出出,大惊而醒,身仍蹲踞庑下〖蹲踞,音敦具,似坐非坐貌。〗。四顾黑暗,一无所睹,但闻墙上泥簌簌坠地〖簌,音速,黄山谷诗,解▯时闻声簌簌,(按)簌簌,今作泥落声解。〗,踉跄而起〖踉跄,音量呛,急遽貌。〗。甫趋出,墙遽倒,正压所坐处,遂屹立待旦〖屹,音易,(宋史施师点传)屹立不少动,(按)屹立,犹言直立也。〗。及天明,升殿瞻仰,果关帝庙,肃拜而出,觅路回船,默思神言如是,当必有验。因谋诸榜人〖(礼记月令朱注)榜人,船长也。〗,仍返金陵。顺风扬帆,逾时即达。及到寓,众皆异之。先达但言风阻不能行,因念五日之期已过,故复来此。众曰:“五日中究有难星否?”先达托词曰:“事亦有因,昨偶至江干闲眺,去舟稍远,及归时已黄昏,芦苇丛杂〖丛,音从,丛杂,茂盛而枝叶杂出貌。〗,倾跌者再,几堕入江,幸舟子持灯来觅始得归,然袖中银包,已化作青蚨飞去矣〖蚨,音扶,(搜神记)青蚨虫如蝉,杀其母子取血,各涂八十一钱,先后用之,皆能飞归,(按)今引此,作银已脱落解。〗!”王生笑曰:“大难不死,必有大福,江干错步,殆秀才中式之兆乎!”因为置酒称贺,次日同寓者皆言今已七日而君无恙,曷往诮相者之谬〖诮,音解见前篇,谬,音昧,妄言也。〗。先达意不欲,众强之往,至则相者坐如市,排众而入,使先达面相者而立,相者方剧谈间〖剧,音具,(汉书杨雄传)口吃不能剧谈,(按)剧谈,畅谈也。〗,举目见先达,讶曰:“君非吾向者言五日当死者耶?”众同应曰:“然,今七日矣奈何?”相者曰:“今不死矣,数日不见,骨相大异,气色亦顿佳,君必有非常善举救人数命,故能挽回造化。”先达笑曰:“先生何言之谬也,余贫困若此,何能救人?”相者曰:“君毋欺我,向者我固言非大阴德不能回天,今满面阴骘,今科必抡元,明年联捷入词馆,官登一品,寿增八旬矣。”又笑曰:“事非偶然,半月前相一秀才,明堂光彩殊常〖(相经)两眉之间曰明堂。〗,决为今科解首,昨复造之,则额有悬针〖(相经)悬针,破败纹也。〗,光采顿隐,是必有大隐慝,削除禄籍,不意君当代之。”又指王生曰:“君面亦有阴骘,当与此君同捷矣。”王生笑曰:“吾友吾弗知,至吾则何善之为?”相者曰:“惟无所为而为,故谓阴骘。”众群起诮其遁词〖((孟子)遁辞知其所穷,(注)遁,逃避也。〗,先达笑曰:“妄言妄听〖(庄子)吾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诸君何用汹汹〖汹,音兄,(杨雄羽猎赋)汹汹,旭旭,(按)汹汹,闹声也。〗?不如归休。”及归,先达密为王生曰:“彼固神相也!其言不妄,兄应中五十三名。”王先于先达之反也,见其神采焕发,心固异之,及闻相者言,亦疑其以己所赠金济人,而托词失去,因细询始末,先达具以语之,且曰:“非兄赠我十金,有目睹其死而已,今日得叨神佑,皆兄之惠也。”王生诧曰:“兄乃有此大量,果如是我方应感兄,然彼相者何其神也!”是科先达果发解,王生亦捷,次年同入词馆。

译先达急忙往回赶船。此时已经夕阳西下,暮色苍茫。走了不多路,他迷失了方向,又没有地方可以询问。徘徊之间,忽然看见几间屋子,走近一看,只见门扉破败、墙壁残毁,知道是一座荒废的庙宇,只得在廊下暂住,等候天亮。他暗想,漫漫长夜四下无人,倘若遇到狐鬼来掠取,岂不就是我丧命的地方?然而奔波已经疲倦,坐定后便睡着了。朦胧之中,听到呵道声,出去一看,只见殿上光明灿烂,两旁侍从森然排列,中间有一位王者靠案而坐,隐约辨认出是关帝。忽然听见帝君说:“今天在江津救了五条性命的人,应当查明是谁,赐给他福报。” 随即有一名紫衣官吏拿着文书进来禀报:“刚才已经根据土地神的申报查明,是某县的某位士子。”帝君命令查检禄籍,又查秋榜上是否有他的名字。另有一名绣衣官吏拿着册子上奏说:“某人的禄命都已经断绝,按命数应当在今夜子时被本庙的墙压死。”帝君说:“像这样怎么用来劝善?应当改注禄籍。昨天桂宫已经知会,本科江南解元因奸污室女而被除名,就把这个名额补给某人。”又有人说:“某人所用的金子是王生赠给他的。王生轻视钱财而崇尚义气,使某人能够成就善果。追溯根源,王生也应当被记功。”帝君说好,命令查检禄籍,发现王生本应在下科考中列第五十三名。绣衣官吏上前请求说:“本来排在这一科第五十三名的某生,因为口舌过失,按规定应罚停一科。替换他的人选,桂宫还没有确定,请立即用王生替换他。”帝君说可以。正在倾听之间,忽然听到耳边急促地呼喊:“出来,出来!”他大惊醒来,发现自己仍蹲坐在廊下。四下都是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墙上的泥土簌簌落下。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刚走出去,墙就突然倒塌,正好压在他刚才坐的地方。他于是直立站着等到天亮。天亮后,他登上殿堂瞻仰,果然是关帝庙,恭敬地拜了拜便出来,寻找道路回到船上。他暗想神所说的话既然如此,必定会应验。于是和船夫商量,仍然返回金陵。船借顺风扬帆而行,过了一段时间便到达。回到旅舍时,众人都觉得奇怪。先达只说是风大不能行,又想到五天的期限已经过去,所以才重新回来。众人说:“五天之中究竟遇到什么灾星没有?”先达托词说:“事情也是有原因的。昨天偶然到江边闲眺,离船稍远,回来时已经黄昏,芦苇丛生而杂乱,我跌倒了两次,几乎掉进江里,幸亏船夫提灯来寻找,才得以回来;不过袖中的银包已经化作青蚨飞走了!”王生笑着说:“大难不死,必有大福。你在江边走错路,大概正是秀才中式的征兆吧!”于是设酒庆贺。第二天,同住旅舍的人都说如今已经第七天了,而你还平安无事,何不去责问那个相士的荒谬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一钱〕 先达心里不想去,众人强拉着他前往。到了那里,相士的座前仍然像集市一样拥挤。他们推开众人进去,让先达站在相士面前。相士正畅谈之间,抬眼看见先达,惊讶地说:“你不是我先前说五天内会死的那个人吗?”众人一同回答:“正是。现在已经七天了,怎么回事?”相士说:“如今不会死了。几天不见,你的骨相大不相同,气色也突然变好了。你一定做了非同寻常的善事,救了好几条性命,所以能够挽回造化。”先达笑着说:“先生说得太荒谬了。我贫困到这种地步,怎么能救人?”相士说:“你不要骗我。你满脸都是阴骘之气,这一科一定会夺得第一名,明年还会接连中第,进入词馆,官位升到一品,寿命增加八十年。”他又笑着说:“事情不是偶然的。半个月前,我给一个秀才看相,见他明堂光彩异常,断定他这一科一定是解首;昨天再去看他时,他额上出现了悬针纹,光彩顿时消失。这一定是做了大隐恶之事,禄籍被削除了,没想到由你来代替他。” 他又指着王生说:“你的面相也有阴骘之气,这一科将和这位先生一同中举。”王生笑着说:“我朋友做了什么善事,我不知道;至于我自己,又做了什么善事呢?”相士说:“正因为无所作为而自然行善,所以才叫阴骘。”众人纷纷起来责骂他这是逃避责任的说辞。先达笑着说:“胡乱说的人胡乱听,诸位何必这样喧闹?不如回去休息。”回去后,先达私下对王生说:“他确实是个神奇的相士!他说的话没有错,兄长应当考中第五十三名。”王生早在先达回来以前就见他神采焕发,心里已经觉得奇怪;听了相士的话,又怀疑是自己送给他的金子帮助他救人,而先达只托词说金子丢了。于是详细询问事情经过,先达把全部情况告诉他,并说:“如果不是兄长送给我的十两金子,我只能眼看着那妇人死去。如今能够蒙受神灵保佑,都是兄长的恩惠。”王生惊讶地说:“兄长竟有这样的宽厚胸怀!如果真是这样,应该是我感谢兄长才对。不过那个相士怎么会如此神奇呢?” 这一科先达果然考中解元,王生也中榜,第二年两人一同进入词馆。

坐花主人曰:“余执友蒋丈一亭〖(曲礼注)执友,同师之友,其执志同,故曰执友。〗。为余述之而叹曰,人每谓穷通寿夭惟命所系。而岂知造物之报施〖造物,详注前篇〗,全视人之自取乎。夫十金之微,而神必溯本穷源,予以福报,卒之宣淫者,虽桂宫中选,而旋见削除,为善者虽鬼录将登〖录,音路,册籍也,(吴志孙策传注)策曰,此子已在鬼录,(按)鬼录将登,犹言将死也。〗,而遽增禄寿,转穷通于俄顷,移寿夭于须臾〖臾,音俞,须臾,不多时也。〗;而轻财尚义之友,亦蒙好施之报,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二句,出太上感应篇。〗。於此益信,可不勉哉,可不戒哉。”四、余生削籍星君下降拥幢幡 两事欺孀失解元频积孽缘频削籍 丰颐方面负容颜余生浙之鄞邑人,生时异香满室,霞采烛天〖烛,照也。〗。其夕生之外祖某翁,梦入文昌宫,见帝君亲送一伟丈夫出,旌旗前导〖导,引也。〗,节幢后拥〖幢,音床,幡也,拥,护也。〗,威仪甚都〖都,美也,盛也,(司马相如传)闲雅甚都。〗。旁一绿衣吏持册睨翁曰:“此某星君下凡,即若外孙也〖若,汝也。〗。”因举手中黄册示翁,翻阅首页大书某字某,下列官阀〖阀,音伐,(史记功臣年表)人臣功有五品,明其等曰阀。〗,细书累页不尽:九龄入泮〖学宫,名泮宫,故进学曰入泮。〗,十七领解〖中解元,曰领解。〗;旋登进士,廷试第一〖中状元之谓。〗;践履清华〖犹言历任清贵之职。〗,▯历中外〖▯同扬,句出杜牧文,(按)谓历官京中与外省也。〗,位台辅〖台辅,宰相之谓。〗,爵上公,文治武功,勋业彪炳〖彪,音标。彪炳,宣着盛大之貌。〗。阅未竟,为家人唤醒,则婿家报生子矣!质明往视〖质明,注详首篇。〗,各述异征,咸惊喜卜为国器〖(晁补之唐书杂论)房乔战将耳,非知远经国器也,(按)国器,犹言国家有用之材。〗。生幼而岐嶷〖嶷,音疑,(诗经)克岐克嶷,(注)岐嶷,俊茂之貌,(按)犹言品不凡也。〗。稍长,聪颖绝伦〖颖,音引,聪颖,即聪明之谓,绝伦,犹言无比也。〗,读书十行俱下〖四字出北齐河间王传,(按)十行俱下,犹言一目十行也。〗。七岁能属文,九岁入邑庠,一时有神童之誉。会其母舅以名进士作令粤东〖粤,音月。粤东,即广东。令,知县之称。〗,携生以行。在粤数年,年已十七,博学丰才,见者莫不倾倒〖倾倒,羡慕貌。〗。时舅之二子与生同学,顾不逮生远甚〖不逮,不及也。〗。是年值秋试,舅以二子学未成,拟俟下科,令生与二子偕归,犹豫未决〖(集韵)犹豫,二兽名,皆进退多疑;人多疑惑者,似之。〗。一夕梦关帝召之去,谕曰:“余某不归,浙省无元,尔其速遣之。”及醒,为甥治装促行,并厚予之金。生既雅自负,颇留情花柳,一路挥金如土。甫度庾岭〖庾,音雨。甫,始也。〗,橐金已尽〖橐,音陀,袋也。〗。道经江右某邑,邑令舅之同年,素爱重生。生往谒〖谒,于歇切,音业,入声;又读乙,请见也。〗,宠待优渥〖渥,音屋;优渥,犹言厚也。〗,而为之假馆于外。馆主人积滑也〖积滑,犹言素不安分也。〗。邑有富室妇,怀孕未产而孀,族中觊其资〖觊,音冀,欲得也。资,财产也。〗,诬以奸而讼诸官,馆主人实倡其谋,赖令明察,族众几败。见生为令上客,因厚赂生〖赂,音路。(韵会)赂,以财与人之谓。〗,求为缓颊〖颊,音夹。(史记魏豹传)缓颊往说。(注)缓颊,徐言也。〗。生资用正窘,乃饰词告令,谓:“妇秽声四着,通邑皆知。而明公初讯,力为保全,人皆疑公得妇金,有意左袒之〖袒,音坦,露臂也。(汉书高后传)令军中曰:为吕氏者右袒,为刘氏者左袒。(按)世谓偏护为左袒,本此。〗。辱公厚爱,且知公素廉正,不忍公为吏役所蔽,蒙不洁名,敢采所闻以告。”令惑其言,立集两造,尽翻前断,判妇大归〖(左传)夫人姜氏归于齐,大归也。(按)大归,妇人休回母家之谓。〗,而令族众为之立嗣,族众遂尽分其资,赂生千金。生行而寡妇归自缢矣〖缢,音意。自缢,吊死之谓。〗!

译坐花主人说:“我的朋友蒋一亭先生把这件事讲给我听,不禁感叹说:人们常说,一个人的穷困、显达、长寿、夭折都由命运决定。哪里知道造物者的报应施与,完全取决于人自己所作所为呢?十两金子虽然微薄,神明却一定追溯根源、查清始末,赐给他福报。结果,那些宣扬淫乱的人,虽然曾被桂宫选中,却很快被削除名籍;行善的人,虽然已经记在鬼录上,眼看将死,却突然增加禄位和寿命,在片刻之间扭转穷困与显达,在转瞬之间改变寿命长短。那个轻财重义的朋友,也得到乐善好施的报答。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只有人自己招来。由此更加相信这一点,难道不可以勉励自己吗?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 四、我被削除禄籍 星君降世时有旌旗幢幡拥护;两件欺骗寡妇的事,使他失去解元。罪孽因缘屡屡积累,禄籍也屡屡被削除;虽然脸颊丰满、面相端正,却辜负了这样的容貌。余生是浙江鄞县人。他出生时,奇异的香气充满房间,霞光照亮天空。那天晚上,余生的外祖父某翁梦见自己进入文昌宫,看见帝君亲自送一位身材伟岸的丈夫出行,前面有旌旗引导,后面有节杖幢幡拥护,仪仗威严而盛大。旁边有一名绿衣官吏拿着册子斜眼看着老人说:“这位是某星君下凡,就是你的外孙。”于是举起手中的黄册给老人看,只见首页大字写着某字某名,下面列着官职爵位,细写了好几页也没有写完:九岁入泮,十七岁领解;不久考中进士,廷试第一;历任清贵职位,官历京内外,位至台辅,爵为上公,文治武功显著,功勋事业光耀盛大。” 梦还没有看完,就被家人叫醒,原来女婿家报信说生了儿子!天刚亮他便前去探望。大家分别说起各种异象,都惊喜地预测这个孩子将成为国家有用的人才。余生幼年时便品性不凡。稍稍长大,聪明颖悟无与伦比,读书一目十行。七岁就能写文章,九岁进入县学,一时之间有神童的声誉。正好他的舅舅凭进士身份到粤东做县令,便带着他同行。在粤东住了几年,他已经十七岁,学问广博、才华丰厚,见到他的人无不倾倒。那时舅舅的两个儿子和他一同读书,但远远比不上他。这一年正逢秋试,舅舅认为两个儿子的学业还没有完成,打算等下一科,又让余生和两个儿子一起回去,犹豫不决。一天夜里,他梦见关帝召他离开,并告诫说:“余生如果不回去,浙江省就没有解元,你应当赶快送他回去。”醒来后,他便替外甥收拾行装催促他上路,并且给了他很多钱。余生向来颇为自负,又很留恋花街柳巷,一路上挥金如土。刚翻过庾岭,钱袋里的金子已经用光了。途中经过江西某县,县令是他舅舅的同年,平素很喜爱看重余生。余生前去拜见,县令优厚地接待他,并替他在外面借了一处馆舍。馆舍主人一向狡猾而不安分。县里有一户富裕人家的妇女,怀孕尚未生产便成了寡妇,族人觊觎她的财产,便诬陷她与人通奸,把她告到官府。馆舍主人实际上是这场阴谋的倡导者。幸亏县令明察,族人几乎败露。见余生是县令的贵客,便厚重地贿赂他。” 请求他替自己缓颊说情。余生当时正缺钱,便编造言辞告诉县令说:“这个妇人的污秽声名已经传遍四方,全县都知道。可是大人初次审讯时,竭力替她保全,人人都怀疑大人收了妇人的钱,有意偏袒她。她辜负了大人的厚爱;而且我知道大人一向廉洁正直,不忍心大人被属吏蒙蔽,蒙受不洁的名声,所以斗胆把听到的事情告诉您。”县令被他的话迷惑,立即召集原告和被告双方,把以前的判决全部推翻,判令妇人回到娘家,又让族人为她另立继嗣。族人于是把她的财产全部分掉,给了余生一千两金子。余生离开后,寡妇回去就上吊自杀了。

行次衢州,衢守亦舅同年〖守,知府之称。〗,亦雅重生。生往谒,亦为假馆於外。郡亦有富室妇新孀,有遗腹子,族人诬为抱养,控县未决;复以乱宗控,郡守颇不直族众。生复受其金,饰词以告守,守亦为所惑,断令弃其子而以族子继。生两获厚赂,意得甚,及试竟不售〖不中也。〗,归而所为益不法。专事刀笔〖(史记萧何世家)何于秦时为刀笔吏。(按)世谓讼师为刀笔,本此。〗,运思既巧,文阵复雄〖(玉堂遗事)张九龄为文阵雄师。〗,海市蜃楼〖蜃,音甚。(隋唐遗事)此海市蜃楼耳。(按)海中大蛤曰蜃。海市,海气所结;蜃楼,蜃气所结。世谓无中生有,为海市蜃楼。〗,任情起灭,被其害者甚众,而试亦屡北〖北,败也。屡北,屡次不中之谓。〗,年四十犹困子衿〖(诗经)青青子衿。(按)世谓秀才为子衿,本此。〗。既而舅致仕归,闻其行怒甚,羁之家〖羁,音稽。羁之家,犹言不使出也。〗。一夕,舅梦游城隍庙,见二吏坐廊下,一吏曰:“余某二十年来,屡试屡除其名,何也?”其一哂曰:“今科以某事复除名矣!幸其舅代为某事,尚可得活。”舅讶甚,揖而询之。吏予以册阅之,首页即余生名,所列官阀,亦如翁所见,而恶款累累〖累累,多貌。〗,折除几尽,惟遗一举,复以清明日为某事削去,盖清明扫墓时所为也,其寿亦如吏言。舅醒急唤生之床前,数其恶,而告以梦。生涕泣服罪,自是稍敛迹。二十余年,竟以诸生终。蒋君一亭馆宁波时,曾亲见其人〖曾,音层。〗,丰颐广颡〖颐,音移,口旁肉也。颡,音嗓,额也。丰,满也。广,阔也。〗,方面长髯,不类老于青衿者。坐花主人曰:“世尝有负旷代之逸才〖(后汉书蔡邕传)伯喈,旷代逸才。(按)旷代逸才,犹言才不凡也。〗,视登云如拾芥〖(谢灵运诗)共登青云梯。(汉书夏侯胜传)其取青紫,如拾地芥耳。(按)登云,士子发达之谓;如拾芥,犹言容易也。〗,而老死场屋求尺寸之进不可得,未尝不叹天之生才甚难而所以折挫,而困踬之者〖挫,音措,摧也。踬,音致。事不顺也。〗,又何酷也。及观余生,生有隽才〖隽,音俊。(左传)邓舒有三隽才。(注)隽,绝异也〗,长而善学,使其束修自爱〖(汉书郑均传)束修安贫。(按)束修,犹言谨慎也。〗,则梦中神语,岂遂无征?册上勋封,终当克践。而乃肆雌黄于口角〖肆,纵也。(晋阳秋)王衍能言,于意有不安者,辄更易之,时人号为口角雌黄。(接)世谓评论是非为口角雌黄,本此。〗,淆黑白于笔端〖淆,音尧,犹乱也。〗;饱我贪囊,坏人名节;卒之削除禄籍,困死青衿,然后知天不忌才,实人之不善用其才耳!呜呼危哉!”五、吴生至亲真个惟郎舅 性命全家肯保他扃室夺元心甚苦 深恩正比座师多宜兴吴生,知名庠序〖庠,音祥。(孟子注)庠序,皆学名也。(按)此句犹言在学中有声名。〗,试屡荐不售。其姊婿某于除夕梦邑庙牌示,生为次年解元,旋复易去。惊诧间〖诧,音刹,疑怪也。〗,旁有吏曰:“是将于新正为一大恶事,故除其名。”某曰:“尚可挽否”吏曰:“当求主者。”引之入见。城隍南面坐,某葡匐为生代求〖匍匐,音蒲伏。(说文)匍匐,伏地也。〗。神掷一册下,上载吴当为三元宰相,以口笔孽尽除之。所载本科事,亦如吏言。某叩首哀乞,且曰:“往者已矣,未来事尚可防。某愿以全家性命,保其不为此事。”神颔之〖颔,音憾,注详首篇。〗,命吏引出,则牌悬如故矣!醒将语其妻,妻忽大呼如梦魇〖魇,音妍,又读掩,梦惊也。(薛逢上白相公启)亦犹梦者魇。〗。推之醒,叩其疾呼之故〖叩,问也。〗,则见有报其弟解元者,旋为人夺去,曰:“吴某已除名,勿误报。”因而惊唤。某亦以梦语之,彼此惊异。谋所以处吴生者。妻曰:“是无难,吾弟方鳏居无子〖鳏,音官。鳏居,无妻之谓。〗,块然独处〖块然,孤独貌。〗,若诱之来家,扃之空室〖扃,闭也。〗,而告以故,而可以警惕而保全之〖惕,音替,犹惧也。〗。”诘明〖犹言明朝也。〗,某即衣冠诣吴。拜年后,诳以姊暴病,思一见弟,拉之至家。吴某登楼,见姊无恙,方欲询其故,姊急引之密室,阖其扉而加锁焉〖阖,音合,闭也。扉,音非,门也。〗,隔门语以所梦。吴诧曰:“意诚有之,然尚未为,鬼神遽示罚耳!”姊夫妇曰:“室中动用俱全,吾弟可藉此刻苦〖(宋史杨徽之传)刻苦为学。〗,勿出也。”及试期,始开门。郎舅偕至金陵。除入场外,跬步必与同行〖跬,音傀,又音揣。(类篇)司马法,凡人一举足曰跬,两举足曰步。〗,揭晓果中元〖出榜曰揭晓。〗。

译行至衢州,衢州太守也是舅舅的同年〖“守”是知府的称呼。〗,也一向很看重余生。余生前去拜见,太守也替他在城外借了一处住所。郡中又有一户富家,妇人新近守寡,留下一个遗腹子,族人诬称孩子是抱养的,告到县里还没有判决;后来又以扰乱宗族为由控告,郡守很不认为族人有理。余生又收受他们的金钱,修饰言辞去禀告太守,太守也被他蒙惑,判令妇人抛弃孩子,改由族中的孩子承继。余生两次得到厚重贿赂,得意非常。等到考试结束,他却仍未考中〖“不售”就是不中。〗,回乡后行为更加不法。他专门从事舞文弄墨的讼师勾当〖《史记·萧何世家》:“何于秦时为刀笔吏。”按:世人称讼师为“刀笔”,就是出自这里。〗,构思既巧,文章气势又雄健〖《玉堂遗事》:“张九龄为文阵雄师。”〗;凭空虚构、任意起落〖“蜃”,音甚。《隋唐遗事》:“此海市蜃楼耳。”按:海中的大蛤叫蜃。海市是海气凝结而成,蜃楼是蜃气凝结而成。世人把无中生有称为海市蜃楼。〗,随心所欲地制造是非,受他害的人很多;可是考试也屡屡失败〖“北”是败的意思,“屡北”就是屡次不中。〗,四十岁了仍困顿于秀才地位〖《诗经》:“青青子衿。”按:世人称秀才为“子衿”,就是出自这里。后来舅舅辞官回乡,听说他的所作所为后非常愤怒,便把他拘禁在家中〖“羁”音稽;“羁之家”就是不让他外出。〗。一天夜里,舅舅梦见游览城隍庙,看见两个吏员坐在廊下。一个吏员说:“余某这二十年来,多次应试,却多次被除去姓名,这是为什么?”另一个吏员笑道:“这次科举又因为某件事要除去他的姓名了!幸亏他的舅舅替他做某件事,还可以保住他的性命。”舅舅十分惊讶,便作揖询问。吏员把一本册子给他看,首页就是余生的姓名,所列的官职门第也和老翁梦中所见的一样;但恶行一条条记录在案,功名已经被削除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次中举的机会,后来又将在清明日因为某件事被削去,原来就是清明扫墓时做的那件事。他的寿命也正如吏员所说。舅舅醒来后,急忙把余生叫到床前,数说他的恶行,并把梦境告诉他。余生流泪认罪,从此稍微收敛。二十多年后,终于以秀才身份终老。蒋君一亭在宁波任职时,曾亲眼见过这个人〖“曾”音层。〗;他面颊丰满、额头宽阔〖“颐”音移,是口旁的肉;“颡”音嗓,是额头;“丰”是丰满;“广”是宽阔。〗,脸方而留长须,不像一个老于秀才地位的人。坐花主人说:“世上常有身负旷世奇才〖《后汉书·蔡邕传》:“伯喈,旷代逸才。”按:旷代逸才,就是说才华非凡。〗,把飞黄腾达看得如拾取小草一样容易〖《谢灵运诗》:“共登青云梯。”《汉书·夏侯胜传》:“其取青紫,如拾地芥耳。”按:登云,指士人发达;如拾芥,就是说容易。〗,却老死于科场,连取得一点进步都做不到;人们未尝不感叹,上天造就人才十分困难,而使他们遭受挫折、困顿不顺〖“挫”音措,是摧折;“踬”音致,是事情不顺。〗,又为什么这样残酷。等看到余生,余生有出众的才华〖“隽”音俊。《左传》:“邓舒有三隽才。”注:“隽”是极其卓异。〗,长大后又善于学习;假如他能谨慎自守、爱惜自己〖《汉书·郑均传》:“束修安贫。”按:“束修”就是谨慎自守。〗,那么梦中神灵所说的话,难道竟会没有应验吗?册子上所记的功名封爵,他终究应当能够实现。可是他却任意在口头评论是非〖“肆”是放纵。《晋阳秋》:“王衍能言,于意有不安者,辄更易之,时人号为口角雌黄。”世人称评论是非为“口角雌黄”,就是出自这里。〗在笔端混淆黑白〖“淆”音尧,就是扰乱。〗;填满自己的贪囊,败坏别人的名节;最后被削除功名禄籍,困顿而死于秀才身份,这才知道上天并不嫉妒人才,实在是人不善于运用自己的才华罢了!唉,真危险啊!” 五、吴生 至亲之中确实只有郎舅,肯保全他全家的性命 关闭房门夺回他的本心,深厚恩情正胜过座师 宜兴有个吴生,在学校中很有名声〖“庠”音祥。《孟子》注:“庠序,皆学名也。”按:这句话是说他在学校中有声望。〗,多次考试被推荐却始终没有考中。他的姊夫某甲除夕梦见城隍庙的牌示,说吴生将成为第二年的解元,随即又把名字改去了。某甲惊讶疑惑之间,旁边有个吏员说:“他将在新年正月做一件大恶事,所以除去了他的名字。”某甲问:“还可以挽回吗?”吏员说:“应当去求主事者。”便引他进去拜见。城隍面向南坐着,某甲匍匐在地替吴生求情〖“匍匐”音蒲伏,《说文》:“匍匐,伏地也。”〗。神把一本册子扔下来,上面记载吴生本应三元及第、官至宰相,却因为口舌笔墨造下的罪孽而全部被除去。册中记载的这次科举之事,也和吏员所说一样。某甲叩头哀求,并说:“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防止。我愿意用全家的性命担保,保证他不做这件事。”神点头答应〖“颔”音憾,注释见本书第一篇。〗,命吏员把他引出去,牌子便又照原样悬挂在那里!醒来后,他正要把梦告诉妻子,妻子忽然像做了噩梦一样大声呼喊〖“魇”音妍,也读掩,是梦中惊惧。〗。把她推醒后,问她为什么这样呼喊〖“叩”是询问。〗,原来她看见有人来报告她弟弟中了第一名解元,随即又被人夺去,并说:“吴某已经被除名,不要误报。”因此惊叫醒来。某甲也把自己的梦告诉她,夫妻彼此都感到惊异,便商量怎样安置吴生。妻子说:“这没有什么难的。我弟弟正鳏居无子〖“鳏居”就是没有妻子。〗,孤零零地独自生活〖“块然”是孤独的样子。〗;如果把他诱到家里,关进空房,告诉他事情的原委,就可以使他警惕,从而保全他。” 第二天清早〖就是明天早晨。〗,某甲立即穿戴整齐前往吴家。拜年后,骗他说姊姊突然病重,想见弟弟,便拉他到家中。吴生上楼后,见姊姊并没有病,正要询问原因,姊姊急忙把他引入密室,关上门并加锁〖“阖”音合,是关闭;“扉”音非,是门。〗,隔着门把梦境告诉他。吴生惊讶地说:“想来确实有这件事,只是事情还没有做,鬼神就急忙先显示惩罚了!”姊夫妇说:“房里生活用品都齐全,弟弟可以借此刻苦读书〖《宋史·杨徽之传》:“刻苦为学。”〗,不要出去。”到了考试日期,才打开房门。郎舅二人一同前往金陵,除了进入考场以外,一步也必须同行〖“跬”音傀,又音揣。《类篇》:“《司马法》,凡人一举足曰跬,两举足曰步。”〗;放榜后,果然考中了第一名〖“揭晓”就是发布榜单。〗。

坐花主人曰:“以未来之事,而遽降之罚,人以为苛,愚以为厚。何也使其事既行,即明彰显报,亦于事何补惟迎其意而逆折之,使之有所警惕,而不敢妄为。在人既不受为恶之累,而吴生亦免削除之报,岂不善哉!虽然如吴生者亦幸矣,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吾恐大千世界〖大千世界四字,出佛经,犹言遍天下也。〗鬼神,未必能尽寐者而呼之使觉也。”六、钱文敏公残杀报

赞参军务养天和 孽种难留语太苛试看曹彬免杀戮 江南后患正无多常州多世族,如吕相国宫〖相国,宰相之谓。〗、杨状元廷益、赵恭毅申乔、潘大中丞思矩〖矩,音矩。大中丞,巡抚之称。〗,其子孙皆科第蝉联〖蝉联,相继之谓。〗,书香不绝。惟钱文敏公维城后人最凋零,今且绝嗣矣。相传征苗之役,公以大司寇参赞军务〖大司寇,刑部尚书之称。〗。渠魁既戮〖渠,音衢。(书经)歼厥渠魁,(按)渠魁,贼中大头目之谓。〗,经略欲诛其壮丁〖经略,主帅之称。〗,而宥其稚弱〖宥,音右,宽免也。稚,音治,幼也。〗;质之公〖质,犹问也。〗,公毅然曰〖毅然,决断貌。〗:“孽种难留!”遂尽诛之,髫龀无遗〖髫龀,音条趁。(玉篇)髫,小儿发。(说文)龀,毁齿也。男八月生齿,八岁而龀;女七月生齿,七岁而龀。(北史杨异传)髫龀就学,日诵千言。(按)髫龀,七八岁小儿也。〗,是峒苗种遂绝。旋师未几,公即薨,公子亦相继殁,诸孙多残疾者,钱氏之祀竟绝。七、稳婆苦节稳婆原是苦养身 少寡操持奉侍勤姑劝再醮坚不愿 憾心割耳实冰清上海城隍,威灵最着。道光丙戌,邑有采访节孝之举。凡无力请旌者,汇其名上之有司〖有司,道府州县是也。〗,建总坊焉。方事之始,设总局于蕊珠书院。以绅士数人董其事。众议是举为风化所关,不可少参私见,乃请城隍行像于局中,司事者皆于神前设誓,以期一秉至公。一日,有举报节妇者,询其家世则稳婆也。董事王生笑曰:“姑舍是!安有稳婆而能守节者?”众以为然。是夕,王生梦为青衣唤入邑庙花厅,见城隍便服端坐,厉声责之曰:“后生小子!不辨真伪,信口雌黄〖信口,随口也。雌黄,详注前余生篇。〗!谤诬贞节,宜即示罚!姑念事出无心,诘明至文庙傍,有耄而拥彗迎门者〖耄,音帽,老人也。彗,竹帚也。(史记高祖纪)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太公拥彗迎门却行。(按)拥彗迎门,今引作持竹帚,扫门前地解。〗,询之可得其详。后宜慎之,再若此,不尔恕也。”王叩首伏罪。神命前吏引之出,及门而醒,即披衣起,坐以待旦。天甫明,急诣文庙前。果见一老者持帚扫地,视之则文庙斋夫也。生因以稳婆守节事访之,老者瞿然曰〖瞿,音句。瞿然曰。(注)瞿然,惊变貌。〗:“相公幸问我,他人勿知也。此真烈妇真苦节,我四十年来与之比屋居,其家世业收生。妇有姿色,少寡无子,翁姑劝之改适〖改适,犹言改嫁也。〗,誓勿从。以姑年迈〖迈,音卖。年迈,犹言年老也。〗,不能为人接生,妇承其业,以养翁姑,颇尽孝。尝为巨家接生,巨家子艳其色〖艳,羡也。〗,欲逼奸之,誓死勿从,以计脱归。巨家子复以多金啖其翁姑〖啖,音淡,以利诱人之谓。〗,翁姑皆劝之,妇割一耳以献,始得自全。吾与比邻多年〖(王勃诗)天涯若比邻,(按)比邻,近邻也。〗,自少至老,未见其与男子戏谑。似此节烈,未知应得旌表否?”王既闻其详,急至局,以夜梦及老者所言,遍告同人,而登其名于册。节妇之为神所敬若是,可不重哉!坐花主人曰:“忠孝廉节,根于至性。天固尽人而畀之,非若富贵利达之或有所吝也。而天之重忠孝廉节,实有百倍于富贵利达者,何也?盖人往往以求富贵利达之故,致举其忠孝廉节而忘之。而筚门圭窦之中〖筚,音必;窦,音豆。(礼记注)筚门,以荆竹织门也。圭窦,穿墙为之,门旁小户也。(按)筚门圭窦,贫家屋也。〗,转有为士大夫所不能为者,天遂不得不因其难能而以为可贵矣!彼穷檐匹妇,苦节自贞,鬼神方亟欲表扬之,以励夫马牛而襟裾者〖励,音利,犹劝也。裾,音居,袖也。(韩文公诗)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犹俗言衣冠禽兽也。〗。而信口雌黄,抑而弗举,其为神所责也宜哉!”八、乞丐福报还金此丐本良材 博胜无贪更善哉美玉居然忻得贾 妻财子禄一齐来贾阿玉,阳羡人。少丐食里中,常栖城外土地祠。某年除日晡后〖晡,音逋,申时也。〗,见地有蓝布一卷,拾视则女衫中裹银包,约三十金。喜甚,继念:“我丐也,安用此?彼遗金者,难保不以情急伤生。”固坐以待觅者。久之,见一中年妇,自城中号泣而出,遍地寻觅。知其为失物主,呼问之。妇见其为丐者,不顾而泣益甚。阿玉曰:“若觅何物?我坐此久当见之。”妇乃以失衣及银告,且曰:“吾夫欠官粮被押,吾卖女以偿,今失去,有死而已。”阿玉询其衣色及银包纸,皆符。即出以还妇。妇检视感甚,分银以谢,坚不受。

译坐花主人说:“对于未来的事情,竟然预先降下惩罚,人们会认为苛刻,我却认为这是厚道。为什么呢?如果等事情已经发生后才明确显示报应,对事情又有什么补救呢?不如迎合他的念头,在他行动之前加以阻止,使他有所警惕,不敢妄为。这样,某甲既没有遭受行恶的罪累,吴生也免除了被削除功名的报应,难道不是很好吗?不过,像吴生这样的人也算幸运了。人在暗室中亏心作恶,神灵的眼睛明察如电;我恐怕大千世界〖“大千世界”四字出自佛经,就是遍天下的意思。〗的鬼神,未必都能等到有人把他们叫醒才醒悟。” 六、钱文敏公因残杀而得报 赞美参赞军务者应当保养天和,孽种难留的话实在太苛刻 试看看曹彬避免杀戮,江南后来留下的祸患正因此不多 常州有很多世代显贵的家族,如吕相国吕宫〖“相国”就是宰相。〗、杨状元杨廷益、赵恭毅赵申乔、潘大中丞潘思矩〖“矩”音矩;“大中丞”是巡抚的称呼。〗,他们的子孙都连续考中科举〖“蝉联”就是相继不断。〗,书香世代不绝。唯独钱文敏公钱维城的后人最为衰落,如今甚至已经绝嗣了。相传征讨苗人的战役中,钱公以大司寇身份参赞军务〖“大司寇”是刑部尚书的称呼。〗。首领已经被杀〖“渠”音衢。《尚书》:“歼厥渠魁。”按:“渠魁”就是贼寇中的大头目。〗,经略想把成年男子也杀掉,宽免年幼弱小者;便询问钱公〖“质”就是询问。〗,钱公果断地说〖“毅然”是决断的样子。〗:“孽种不能留下!”于是全部杀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没有留下〖“髫龀”音条趁。“髫”是小儿的头发;“龀”是换牙。男孩八个月生牙,八岁换牙;女孩七个月生牙,七岁换牙。按:髫龀指七八岁的孩子。〗,于是这一支峒苗的后代便断绝了。军队撤回后不久,钱公就去世了,他的儿子也相继死亡,孙辈中有许多残疾者,钱氏的祭祀最终断绝。七、接生婆的苦节 接生婆原本就是靠辛苦养活自己,年轻守寡后勤劳持家、侍奉长辈 婆婆劝她改嫁,她坚决不愿;心中愤恨,割耳明志,实在清白如冰 上海的城隍,威严灵验最为显著。道光丙戌年,本县举行采访节妇孝妇的活动。凡是没有能力请官方旌表的人家,就把姓名汇总报给有关官府〖“有司”指道、府、州、县等官府。〗,建立总牌坊。事情刚开始时,在蕊珠书院设立总局,由几名绅士主持此事。众人议论说,这件事关系到社会教化,不能夹杂个人偏见,于是请城隍神像到局中,办事人员都在神前立誓,希望完全秉持公正。一天,有人举报一名节妇,询问她的家世,原来是个接生婆。董事王生笑着说:“姑且不说她吧!哪里有接生婆能够守节的呢?”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当晚,王生梦见自己被一个穿青衣的人叫进县庙花厅,看见城隍穿便服端坐在那里,厉声责骂他:“你这个年轻小子!不辨真假,信口雌黄〖“信口”就是随口乱说;“雌黄”详见前面余生篇的注释。〗,诬蔑贞节,应该立即受到惩罚!姑且念在你是无心之失,明天天亮到文庙旁边去,有一个年老而拿着扫帚迎门的人,向他询问就能知道详细情况。以后应当谨慎,再犯这样的错误,我就不饶恕你了。”王生叩头认罪。神命前面的吏员把他引出去,到了门口便醒来;他立即披衣起身,坐着等待天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天刚亮,他便急忙赶到文庙前。果然看见一位老人拿着扫帚扫地,仔细一看,原来是文庙的斋夫。王生便以接生婆守节一事向他打听。老人惊异地说〖“瞿然”音句,是惊讶变色的样子。〗:“幸亏您来问我,别人是不知道的。这实在是一位烈妇、一位真正苦守贞节的妇人。我和她做了四十年邻居,她家世代以接生为业。她年轻守寡,没有孩子,公婆劝她改嫁〖“改适”就是改嫁。〗,她发誓不答应。因为婆婆年老〖“迈”音卖;“年迈”就是年老。〗,不能替人接生,她便继承了这门手艺,用来养活公婆,非常孝顺。她曾到大户人家接生,那家的儿子贪恋她的美色〖“艳”是羡慕、贪恋。〗,想强奸她,她发誓死也不从,并设法逃回。大户人家的儿子又用很多钱引诱她的公婆〖“啖”音淡,是用利益诱惑人。〗,公婆都劝她答应,她便割下一只耳朵送给他们,这才得以保全自己。我和她做了多年邻居〖《王勃诗》:“天涯若比邻。”按:“比邻”是近邻。〗,从年轻到老,从未见她和男子调笑。像这样有节操的烈妇,不知道是否应当得到旌表?”王生听完详情,急忙回到总局,把夜梦和老人所说的话全部告诉同人,并把她的姓名登记在册。节妇受到神灵如此敬重,难道不值得重视吗!坐花主人说:“忠、孝、廉、节,根源在于人的本性。上天本来把这些都赋予每个人,并不像富贵功名那样有所吝惜。可是上天看重忠孝廉节,实在比看重富贵功名重百倍,为什么呢?因为人往往为了追求富贵功名,反而把自己的忠孝廉节全都抛弃忘掉了。而在贫寒人家的小门小户之中〖“筚”音必,“窦”音豆。“筚门”是用荆竹编成的门;“圭窦”是在墙上穿出的、门旁的小门。按:筚门圭窦就是贫寒人家。〗,反而有人能够做到士大夫做不到的事,于是上天不得不因为他们难以做到而把它看得珍贵!那些穷苦屋檐下的普通妇人,艰苦守节、保持贞洁,鬼神正急于表彰她们,用来劝勉那些徒有衣冠而没有品德的人〖“励”音利,就是劝勉;“裾”音居,是衣袖。《韩愈诗》:“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就是俗话所说的衣冠禽兽。〗。而王生却信口雌黄,压制她、不予举荐,被神灵责备也是理所当然的!” 八、乞丐得到福报 归还金钱,这个乞丐本是善良材料;赌博取胜而不贪,尤其值得称善 美玉竟然因此得到好处,妻子、钱财、儿子、俸禄一齐来到 贾阿玉是阳羡人。年轻时在乡里乞讨,常常住在城外的土地祠。某年除夕申时以后〖“晡”音逋,是申时。〗,他看见地上有一卷蓝布,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件女衫包着的银包,大约有三十锭银子。他非常高兴,接着又想:“我是乞丐,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丢失银子的人,难保不会因为情势紧急而伤害性命。”于是就坐在那里等待失主。过了很久,看见一个中年妇人从城里哭喊着出来,到处寻找。阿玉知道她就是失主,便呼唤询问。妇人见他是乞丐,不理他,反而哭得更厉害。阿玉说:“你在找什么?我在这里坐了很久,应该看见过。”妇人于是说丢失了衣服和银包,又说:“我丈夫因为欠官粮被关押,我卖掉女儿来偿还,如今又丢了这些东西,只有死路一条。”阿玉询问衣服的颜色和银包的包纸,都完全相符,便立即拿出来归还妇人。妇人查看后十分感动,分银子感谢他,他坚决不肯接受。

是夕卧祠内,见殿上灯烛炳耀,疑天未明,何遽有烧香者?忽闻殿上言:“今日有丐者,不昧遗金〖不昧,犹言不隐没也。〗,全人夫妇两命,功甚大,宜予以福报。”复有人言:“此人应以丐终,寿至三十。”殿上者曰:“宜申东岳,添注禄籍,并予之妻子以劝善。”又命先赐银一箱,旋有人携巨箱置阿玉前,曰:“上神赐汝。”喜极而醒,则黑暗如故。欠伸欲起〖欠伸,注详首篇〗,足下有声锵然〖锵,音枪。锵然,铜铁声也。〗。拾视之,绳系大钱六枚〖枚,音梅。六枚,犹言六个也。〗。窃笑曰:“此岂即神之所赐耶?”因藏之怀中。阳羡风俗,岁朝大家多为饼饵以施丐者〖饵,音耳。(说文)饵,粉饼也。〗。而城内外博场甚众。又有卖糖者,置六琼于担〖骰子,古号明琼,出列子。六琼,犹言六颗骰子也。骰,音头。〗,而与人博,得彩者,糖与钱惟所欲。其担皆集长桥上。长桥者,晋周孝侯斩蛟处也〖(晋书)周处,谥考侯,阳羡人。少孤,膂力绝伦,好田猎,不修细行,州里患之。父老尝叹曰:三害未除,奈何?处问故,答曰:长桥下蛟,南山白额虎,并子为三害。处遂入山射虎,投水斩蛟,己亦励节改行。陆士龙勉之力学。后官中丞,以节义着闻。〗。诘明,阿玉乞得饼饵甚多。食既饱,携六钱至长桥上,与糖担博而胜。历十数担皆胜,得钱千。复至博场博,博又胜。自朝至暮得钱数万。时有贾翁者,开面馆于长桥侧,阿玉每乞食得钱,即往买面,翁亦素怜之。是日所得钱,皆寄贾翁店。次日复博,博则必胜。四五日后,积钱至百数十千。忽自念:“博场所得皆非义财,我虽蒙神赐,彼负者非尽有余〖负,输也。非尽有馀,犹言非皆有馀钱也。〗,猎而取之〖(蔡邕月令章句)猎者,捷取之谓。〗,不免作孽。且我以丐者,骤得钱百余千,苟勤俭亦可成家,复何事博?博而胜于心不安,负则将复为丐。”因誓于神不复博。时贾翁面馆以无资本,将闭不复开。阿玉与之谋,尽举所得钱以益店本,而身为之佣。贾翁亦喜,因择日复开。开则人趋若鹜〖鹜,音务。若鹜,出文选曹植闲居赋。(玉篇)趋,奔也,疾也。(按)人趋若鹜。犹言人争来。〗,得利数倍于前。数年后,积资数千,店益起。贾翁无子,止一女,德阿玉甚,即以妻之〖妻,音砌。(论语注)妻,为之妻也。〗。阿玉亦事之如父,而相依以终。后其妻连得二子,阿玉寿七十而卒。今其子尚开面店如故,家称小康〖小康,犹言小富也。〗。阿玉不自知其姓,以依贾翁故姓贾。坐花主人曰:“阿玉以乞丐之贱,而能不昧遗金,亦云难矣!然犹曰,此特一念之善耳!及其梦邀神贶,博致多金,他人处此,有不恃花骨头为聚宝盆,以冀巨箱中金钱,皆由博进哉?乃能于屡战皆捷之馀〖犹言连赌连赢之时。〗,念负者之难堪,誓神明而知止〖犹言对神明立誓,不再赌也。〗。可谓急流勇退〖闻见前录,钱若水见陈希夷于华山,有一老僧与希夷并坐,熟视若水久之,徐曰:急流中勇退人也!后若水年才四十致政。〗,既仁且智矣!寿考令终〖(说文)考,老也。(诗经)周王寿考。(又)高明令终。(注)令终,善终也。〗,庆流子孙,不亦宜乎?”九、偷儿福报宵分行窃隐梁旁 蓦遇强奸比虎狼妇若不从伤两命 夺刀还刺黑心郎三字频称我贼也 可知气概本豪雄搭连还了承他业 得失忻如楚国弓某甲初为丐〖凡说部中,称人而隐其姓氏,则曰某甲。〗,继作贼。后乃巨富,子孙有登仕籍者〖登仕籍,犹言官也。〗,称封翁焉。方其作贼时,邑某氏,家素封〖(货殖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按)素封,犹言富厚也。〗,而三世孀居。有娣姒三人〖娣姒,音弟似。娣姒,妯娌也。兄之妻曰姒妇,弟之妻曰娣妇。〗,夫皆死,无子嗣,且绝。幸季妇有遗腹未产,共冀得男,以绵宗祀。值清明日,赴乡墓祭。二姒俱行,道远,往返须三日。独季妇以有孕不往,留一媪以侍〖媪,音袄,老妇也。〗。某甲觇知之,乘隙往行窃〖乘隙,乘其人少之隙也。〗。黄昏逾垣入〖逾,越也。垣,墙也。〗,见季妇与媪,持灯出视门户。甲遂至季妇室,匿隐处〖匿,音逆,藏也。〗。妇人坐灯下观书,媪侍侧作醉状,促妇睡〖促,催也。〗。妇曰:若自阖门往睡〖若,汝也,阖,闭也。〗,勿溷我〖溷,音混,乱也。〗。媪遂虚掩其门而去。

译当天夜里,他睡在祠堂里,看见殿上的灯烛光彩明亮,心想天还没有亮,怎么已经有人来烧香了?忽然听见殿上说:“今天有个乞丐,没有隐瞒捡到的金钱〖“不昧”就是不隐藏、不据为己有。〗,保全了夫妻两人的性命,功德很大,应当给他福报。”又有人说:“此人本应终身做乞丐,寿命到三十岁。”殿上的神说:“应当向东岳神报告,把他的禄籍增加,并给他妻子儿女,以此劝人行善。”又命令先赐给他一箱银子,随即有人抬着大箱子放到阿玉面前,说:“上神赐给你。”他高兴至极而醒来,周围仍旧一片黑暗。他打着呵欠伸懒腰,正想起身〖“欠伸”的注释见本书第一篇。〗,脚下发出铿锵的声音〖“锵”音枪,“锵然”是铜铁相撞的声音。〗。捡起来一看,是用绳子串着的六枚大钱〖“枚”音梅;“六枚”就是六个。〗。他暗自笑道:“这难道就是神赐给我的东西吗?”于是把钱藏在怀里。阳羡的风俗是,正月初一,大户人家多做饼食来施舍给乞丐〖“饵”音耳,《说文》:“饵,粉饼也。”〗。城内外的赌博场所也很多。又有卖糖的人,把六颗骰子放在担子上〖骰子古称“明琼”,见《列子》。“六琼”就是六颗骰子;“骰”音头。〗,和人赌博,谁赢了,糖和钱都可以任意取。他们的担子都集中在长桥上。长桥是晋代周孝侯斩蛟的地方〖《晋书》记载:周处谥号孝侯,是阳羡人。年少丧父,力气极大,喜欢打猎,不修小节,乡里人都以他为患。父老曾叹息说:“三害还没有除掉,怎么办?”周处询问原因,他们回答:“长桥下的蛟、南山的白额虎,再加上你,正是三害。”周处便进山射虎,投水斩蛟,自己也改过自新、砥砺节操。陆士龙勉励他努力学习。后来他官至中丞,以节义著名。〗。第二天清早,阿玉乞讨得到很多饼食。吃饱以后,他带着六枚钱来到长桥,和卖糖的赌,结果赢了。接连在十几个担子前赌博都赢了,得到一千文钱。又到赌博场上去赌,仍然获胜。从早到晚,赢得了几万钱。当时有个贾老翁,在长桥旁开面馆;阿玉每次乞讨得钱,就去他店里买面,老翁平素也很怜悯他。这天赢得的钱全都寄放在贾老翁的店里。第二天再去赌博,赌一次就必胜一次。四五天后,积钱达到一百几十千。忽然他想到:“赌局中得到的都是不义之财。我虽然蒙受神灵赐福,但输钱的人并不都是有余钱的人〖“负”是输;“非尽有余”就是说并不是人人都有多余的钱。〗,我趁机夺取他们的钱〖《蔡邕月令章句》:“猎者,捷取之谓。”〗,免不了造孽。况且我只是个乞丐,突然得到一百多千钱,只要勤俭生活也可以成家,又何必再赌博?赌博时赢了,心里不安;输了,又将重新做乞丐。”于是向神灵发誓,再也不赌博。当时贾老翁的面馆因为没有资本,准备关门,不再营业。阿玉和他商量,把自己所得的钱全部拿出来增加店铺资本,自己给他做伙计。贾老翁也很高兴,于是选定日期重新开张。开张后,人们像鸭子一样争相赶来〖“鹜”音务。“趋若鹜”出自《文选·曹植〈闲居赋〉》;《玉篇》:“趋,奔也,疾也。”按:人趋若鹜,就是说人们争着前来。〗,获利比以前多好几倍。几年后,积累资产达到几千,店铺也越做越大。贾老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非常感念阿玉的品德,便把女儿嫁给他〖“妻”音砌。《论语》注:“妻,为之妻也。”〗。阿玉也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贾老翁,彼此依靠着过完一生。后来阿玉的妻子连续生了两个儿子,阿玉活到七十岁去世。如今他的儿子仍像从前一样开面店,家境称得上小康〖“小康”就是小富。〗。阿玉自己不知道姓什么,因为依靠贾老翁生活,所以就姓贾。坐花主人说:“阿玉作为一个卑贱的乞丐,能够不昧捡到的金钱,也可以说很难得了!但这还只是一个善念而已。等到他梦中受到神灵的恩赐,赌博又赢得很多钱,换作别人处在这种境地,难道不会依仗自己走了财运,把赌桌当成聚宝盆,希望大箱子里的金钱都由赌博得来吗?他却能在连战连胜之余〖就是连续赌博、连续赢钱的时候。〗,想到输钱者的难处,向神明发誓而知止〖就是向神明立誓,不再赌博。〗。可以说是急流勇退〖《闻见前录》记载,钱若水在华山拜见陈希夷,有一位老僧和希夷同坐,长久注视若水,慢慢说:“这是能在急流中勇于退身的人啊!”后来钱若水四十岁便辞官。〗,既仁厚又明智了!长寿而善终〖《说文》:“考,老也。”《诗经》:“周王寿考。”又有“高明令终”。注:“令终”就是善终。〗,福庆流传给子孙,不也是应当的吗?” 九、偷盗者得到福报 半夜行窃藏在屋梁旁,突然遇到强奸者,凶恶如虎狼 妇人若不顺从便要伤害两条性命,夺刀反刺这个黑心恶徒 一再说自己是贼,可知他的气概本来十分豪迈雄健 归还搭连又承继了他的事业,得失之际欣然如同楚国弓 某甲起初是乞丐,后来做了贼。后来成为巨富,子孙中有进入仕途的,便被称为封翁。他做贼的时候,本县有某家一向富裕〖《货殖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按:“素封”就是富厚。〗,但家中三代守寡。有妯娌三人〖“娣姒”音弟似,就是妯娌;哥哥的妻子叫姒妇,弟弟的妻子叫娣妇。〗,丈夫都已经死了,也没有子嗣,家族眼看就要断绝。幸好最小的媳妇怀有遗腹子尚未出生,大家都希望是男孩,好延续宗族祭祀。清明那天,她们前往乡间墓地祭扫。两个妯娌都去了,来回要三天;只有小媳妇因为怀孕没有去,留下一个老妇侍候〖“媪”音袄,是老妇人。〗。某甲窥知此事,趁人少的机会前去行窃〖“乘隙”就是利用人少的空隙。〗。黄昏时翻墙进去〖“逾”是越过;“垣”是墙。〗,看见小媳妇和老妇提灯出来查看门户。某甲便来到小媳妇的房间,藏在隐蔽处〖“匿”音逆,是隐藏。〗。妇人坐在灯下看书,老妇在旁边装出醉态,催促妇人睡觉〖“促”是催促。〗。妇人说:“你自己关门去睡〖“若”是你;“阖”是关闭。〗,不要打扰我〖“溷”音混,是扰乱。〗。”老妇便把门虚掩着离开了。

俄倾,有一少年推门入,某甲疑为同道,而讶其不俟妇睡,且衣甚楚楚。〖(诗经)衣裳楚楚。(注)楚楚,鲜明貌。〗。妇见少年入,惊起欲呼。少年遽抱持求欢,妇坚拒且呼媪,媪不应。少年见妇不从,出袜〖袜,音瓦,足衣也。〗中刀示之曰:“不从,血我刃!〖(诸葛亮伐魏诏)鸣条之役,兵不血刃。(按)血我刃,即要杀之谓。〗”妇叱之曰:“家世清白,不能受无赖之污。欲杀即杀,宁死不从!”少年以刀置妇颈以逼之。某甲睨久愤极〖睨注,详本卷余生篇。〗,骤出,从少年后夺其手中刀还斫之〖斫,音酌,击也。〗,中额倒。妇出不意,益骇,战栗不能出声〖战栗,恐惧貌。〗。某甲遽出,开门大呼:“捉贼!”四邻毕集,问:“贼何在?若何人〖若,注详前。〗?”甲迫于义愤,忘己之为窃来也。及是始悟,笑曰:“我贼也,然可恶有更甚于贼者。诸君盍从我来?”因引众入妇室。时妇已避往他室,惟见一人卧血泊中。烛之〖烛,犹照也。〗,西邻某也,幸伤轻未死。某询其何来,默不语。询甲,甲历述所见,众遂并絷之〖絷,音执,系也。〗。及明,解官。少年反诬妇与某甲奸,己是夕以捉奸往。甲曰:“我贼也,谁不知?妇即不贞,安肯与贼奸?”因缕述夜间事,并历供积年行窃之案,以实己之为贼。官核卷信,乃严梏少年〖梏,音故,刑具。严梏,犹言用严刑讯问也。〗,始吐实,盖艳妇之色已久〖艳,详卷一末篇。〗。是晚,亦乘隙往。侍媪受赂通谋〖(韵会)以财与人谓之赂。〗。官遂论少年及媪如律,旌妇之贞,义甲而释之。甲出,仍窃如故。一夕,窃于乡镇。为事主所觉而逃,追者甚众,误投绝地不得出。仓卒间〖仓卒,急促不安貌。〗,见一破庙,逾垣入,将匿于神案。行急,误撞旁侍土偶倒地〖(孟尝君传)木偶人谓土偶人。(按)土偶,泥塑神像也。〗,己亦从之而倒。昏瞀中,见所触土偶自地跃起,青面而赤须,持刀叱甲曰:“若何敢撞跌我?”遽前揪甲欲杀〖揪,将由切,音酒,平声,犹捉也。〗。甲力与撑拒。忽闻殿上呵曰:“是人保人节操,全人宗嗣,阴德浩大,上帝已予以厚福,鬼卒何敢祟之?〖祟,音岁。(说文)神祸也,(左传)实沈台骀为祟。(按)鬼神作祸皆曰祟。〗”旋有人▯青面者去〖▯,昨没切,音酒,音在入声。(说文)▯,持头发也。〗,榜之数百〖(韵会)榜,笞也。(按)榜之,犹言打之也。〗。复唤某甲上,曰:“丹墀下有巨金赐汝〖墀,音池,阶上地也。(典职)以丹漆地,故曰丹墀。(按)丹墀,宫殿之制也。巨,大也。〗。”叩谢而起。恍惚见丹墀下金积如山,趋下阶,一跌而醒。仰视天际疏星三五,晨光熹微〖熹,音稀。(晋文)恨晨光之熹微。(注)熹微,光未明也。〗。默忆神言,循阶而下,遍地寻觅,得康熙大钱一。以为鬼之侮己也,亦姑拾之。辨色而行(礼记)朝辨色而入。(按)辨色,谓天将明,色可以辨也。〗。寻至村落〖(纲目集览)人所聚居处谓之村落。〗,见道旁有卖熟山芋者,以所得大钱买食之。旋有老翁亦来买食,与甲并坐。食已即去,遗一搭连。甲将起,见之,知为翁所遗。启视,则储黄金二巨锭〖储,音除,藏也。〗,番银百余,制钱数百文,出入帐目四册,上载未收银数巨万。恐为卖芋者所见,急掩之。私念:“此岂即神所赐耶?然老翁失此簿,何以收银?虽神赐,不可受。”因复坐以俟翁反。坐久,卖芋者怒促之曰:“若出一文钱,久坐不起,将寄宿耶?”甲曰:“否,我尚欲买食。”因出搭连中钱数文,复买以待。翁果仓皇而来〖仓皇,急貌。〗,汗流如雨。见甲尚坐食,遽询曰:“君尚未去,我适遗一搭连,见否?”甲笑曰:“不因翁物,我早行矣。”因举而还之曰:“原物俱在,惟借用数文买食山芋,幸勿见责。”翁既不启视,亦不致谢,惟曰:“敝居不远,曷偕往?”甲从之,行数里,至一大宅,门外木植堆积如山。

译不一会儿,有个少年推门进来。某甲以为他是同伙,却奇怪他不等妇人睡下,而且衣着十分华美〖《诗经》:“衣裳楚楚。”注:“楚楚”是鲜明华美的样子。〗。妇人见少年进来,惊起想要呼喊。少年突然抱住她求欢,妇人坚决拒绝并呼喊老妇,老妇却没有应声。少年见妇人不顺从,便从袜子中取出刀来给她看,说:“你若不从,我就让刀见血〖《诸葛亮伐魏诏》:“鸣条之役,兵不血刃。”按:“血我刃”就是要杀她。〗!”妇人斥责他说:“我家世代清白,不能受无赖之徒玷污。你要杀就杀,我宁死也不顺从!”少年把刀放在妇人颈上逼迫她。某甲在旁斜看了很久,愤怒到了极点〖“睨”的注释详见本卷余生篇。〗,突然冲出来,从少年身后夺下他手里的刀,反过来砍他〖“斫”音酌,是击打。〗,砍中额头,少年倒在地上。妇人完全出乎意料,更加惊恐,战栗得说不出话〖“战栗”是恐惧的样子。〗。某甲赶紧出去,打开门大喊:“抓贼!”四邻全都聚集过来,问:“贼在哪里?你是什么人〖“若”的注释见前文。〗?”某甲因义愤所迫,忘了自己本来就是来行窃的。到这时他才醒悟过来,笑着说:“我是贼,可是还有比贼更可恶的人。诸位何不跟我来?”于是带众人进入妇人的房间。当时妇人已经躲到另一间屋里,只看见有一个人躺在血泊中。众人拿灯照看〖“烛”就是照。〗,原来是西邻某家的儿子,幸好伤势较轻,还没有死。某甲询问他为什么来,他默不作声。众人又询问某甲,某甲详细说出所见,众人于是把少年和他一起捆绑起来〖“絷”音执,是捆绑。〗。天亮后,把他们押送到官府。少年反而诬告妇人与某甲通奸,说自己当晚是因为来捉奸才到这里。某甲说:“我是贼,谁不知道?妇人即使不贞,又怎么肯和贼通奸?”于是详细叙述夜间发生的事情,并逐一供出自己多年来行窃的案件,以证明自己确实是贼。官府查核案卷后相信了他,便严加拷问少年〖“梏”音故,是刑具;“严梏”就是用严刑审问。〗,少年这才说出实情:原来他早已贪恋妇人的美色〖“艳”的注释见第一卷末篇。〗,当天晚上也是趁人少前往,收买老妇,让她协同作案〖《韵会》:“以财与人谓之赂。”〗。于是官府依法惩处少年和老妇,旌表妇人的贞节,并认为某甲有义而释放了他。某甲出来后,仍像从前一样行窃。一天夜里,他在乡镇行窃,被事主察觉后逃跑,追赶的人很多,误入绝地,无法出去。仓促之间〖“仓卒”是急迫不安的样子。〗,他看见一座破庙,便翻墙进去,准备藏在神案下面。因为跑得太急,误撞到旁边侍立的泥塑神像,使它倒在地上〖《孟尝君传》:“木偶人谓土偶人。”按:“土偶”就是泥塑的神像。〗,自己也跟着摔倒。在昏沉之中,他看见被撞到的泥塑神像从地上跳起来,青面赤须,拿刀斥责他说:“你怎么敢撞倒我?”随即上前揪住某甲,要杀死他〖“揪”音酒,平声,就是抓住。〗。某甲奋力抵抗。忽然听见殿上传来呵斥:“这个人曾保护节妇的操守,保全宗族的子嗣,阴德非常广大,上帝已经给了他厚重的福报,鬼卒怎么敢作祟害他?〖“祟”音岁,《说文》说是神灵造成的祸害,《左传》说实沈、台骀作祟;按:鬼神作祸都叫作祟。〗”随即有人把青面神像带走〖原文“▯”为疑似异体或OCR字,字形、释义均不确定。〗,打了它几百下〖《韵会》:“榜,笞也。”按:“榜之”就是打它。〗。又把某甲叫上前,说:“丹墀下面有巨额金钱赐给你〖“墀”音池,是台阶上的地面;宫殿地面用丹漆涂饰,所以叫丹墀。“巨”是大。〗。”某甲叩头道谢后起身,恍惚看见丹墀下面的金子堆得像山一样,急忙走下台阶,却跌倒而醒。抬头看见天边稀疏的三五颗星,晨光微明〖“熹”音稀。《晋书》:“恨晨光之熹微。”注:“熹微”是光线尚未明亮。〗。他默默回忆神灵的话,沿着台阶下去,到处寻找,找到一枚康熙大钱。以为这是鬼神戏弄自己,也姑且捡了起来。天将亮、已经可以辨别颜色时便上路〖原文“辨色而行”后接有残缺的注释括号,疑有句末或标点脱漏。〗。不久走到村落〖《纲目集览》:“人所聚居处谓之村落。”〗,看见路旁有卖熟山芋的人,便用那枚大钱买来吃。不久又有一个老翁来买山芋,和某甲一起坐着。吃完后老翁就离开了,遗落下一只搭连。某甲正要起身,看见了它,知道是老翁遗失的。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大锭黄金、一百多枚番银、几百文制钱,还有四本出入账簿,上面记载着尚未收回的银钱数额达数万。某甲担心被卖山芋的人看见,赶紧把它合上。心里想:“这难道就是神灵赐给我的东西吗?可是老翁丢失了这本账簿,凭什么收账?即使是神灵所赐,也不能接受。”于是又坐下来等待老翁回来。坐了很久,卖山芋的人生气地催促他说:“你只出了一文钱,坐了这么久还不走,难道要住在这里吗?”某甲说:“不是,我还想再买些吃的。”于是从搭连中拿出几文钱,又买山芋吃,等待老翁。老翁果然慌忙回来〖“仓皇”是慌张的样子。〗,汗流如雨。看见某甲还坐在那里吃东西,急忙问:“您还没走吗?我刚才遗落了一只搭连,您看见了吗?”某甲笑着说:“不是因为老翁的东西,我早就走了。”于是举起搭连还给他,说:“原物全在,只是借用了几文钱买山芋,请不要责怪。”老翁既没有打开查看,也没有道谢,只说:“我的住处不远,何不和我一起去?”某甲跟随他走了几里路,来到一所大宅,门外堆积着如山的木料。

翁与俱入,至中堂。翁入,整衣冠复出,揖甲而言曰:“余楚人也,设木肆于此有年矣。各邑木肆,皆此间分出,资本数十万,强半赊贷,皆载适所失簿中,幸君归我,否则殆矣〖殆,危也。〗!请以千金奉酬。”甲坚辞。翁见其意诚,因询其向习何业,甲忸怩曰〖忸,女六切,音牛,读如玉。怩,音尼。(孟子注)忸怩,惭色也〗:“无所习。”复询其家有何人,曰:“落拓一身〖拓,音托,(北史杨素传)素少落拓。(按)落拓,不自振作之谓。〗,未有家室。”曰:“然则何以为生?”曰:“不敢欺,我贼也!”复询其姓名,告之,翁矍然曰:“曩某邑有义贼〖曩,乃朗切,音囊,上声;昔日也。〗,能杀荡子以保全节妇者,即君也!”曰:“然。”翁曰:“君此可举质神明,今复见利不取,光明磊落〖磊,鲁猬切,音累,上声。(晋书石勒载记)勒曰: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按)磊落,正大貌。〗,衣冠所难。我家业百万,无可信托。君倘不弃,曷从我游?衣食财帛,资君所用,较胜作梁上君子否?〖(后汉书陈实传)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实阴见之,呼子孙训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人,之未必本恶,习以成性,遂至于此,梁上君子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按)世谓贼为梁上君子,本此。〗”甲喜诺,遂依翁以居。甲颇识字,翁命之代收帐目。出入两年,勤慎精密,且无丝毫苟且。翁老而无子,竟以甲为子,携之还乡。因离乡久,乡人无知其伪者。及翁死,遂据其业。子孙蕃衍〖藩衍,众多貌。〗,有举于乡,仕至观察郡守者〖观察,道台之称。〗,至今为楚巨室〖(孟子注)巨室,世臣大家也。〗。坐花主人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二句出史记伯夷传。〗。以偷儿之贱行,而有士大夫之居心,则从厚而报之,不以偷儿有所吝也。然则彼簪缨之胄〖簪缨,贵显之饰也。胄,犹裔也。〗,而降为舆台者〖(左传)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按)舆台,卑贱之职。〗。其所由来亦可知矣!”十、皂隶福报身家不论论行为 皂隶亲生甲榜儿邓守后人作何状 簪缨曾否誉同驰吴兴某大中丞之先世〖吴兴,即湖州。〗,有为郡刑杖手者。虽贱役而居心忠厚,以济人利物为念,常谓同侪曰〖侪,音才,犹辈也。〗:“公门里面好修行。吾辈在公门中不为善,便如入宝山空手而回〖八字出法华经。〗。”以是凡遇乡民之讼者,多为调解劝息;其贫而理直者,尤力护之。每夕辄以刑杖置便桶中,以小便可以去瘀生新〖瘀,积血也。〗,浸久虽杖至血肉狼藉〖狼藉,注详十金易命篇。〗,不致麋烂〖糜,音靡,犹腐也。〗。时有邓太守者严酷,杖人不见血不止。用是全活甚众,同侪化之,亦多戢其贪戾〖戢,音切,敛也。〗。翁有子失其名,幼即敏悟好读。尝自塾中归,误冲太守道,为前驱所执〖(诗经)为王前驱。(按)前驱,前行之侍从也。〗。太守见其幼,呵而释之。归即发愤曰:“安见吾他日不为太守耶?”翁笑曰:“儿痴矣!我为隶,尔能应试为太守耶?”子虽不敢辩,承读益勤。及长,文名藉甚〖(汉书陆贾传)声名藉甚,(按)藉甚,犹言盛也。〗。郡绅多爱重之。翁又素长者〖长者,注详首篇。〗,平日极敬礼斯文,以故三学诸生,非但无与为难,且争促翁令其子赴试。翁不得已从之,一试即补弟子员〖(汉书武帝纪)丞相弘,请为博士补弟子员。(按)世谓进学为补弟子员,本此。〗。后由甲榜,仕至郡守。数传即大中丞,及其弟方伯,至令簪缨不绝〖簪缨,注详前篇。〗,称世族焉。坐花主人曰:“封翁以隶人之贱,立心一善。天即不惜予以令子贤孙,大昌厥后。然则彼窃高位,享厚禄,而惟知剥民以自奉,其视翁何如哉?天之报之者,又将何如哉?”十一、阳羡生趋吉避凶凭善念 幸逢相士术通神下管上簟成齑粉 喜极宜兴选拔人阳羡某生,学中名士,家亦小康。嘉庆壬辰夏,偕同学侣至澄江〖侣,音吕,徒伴也。澄江,即江阴县。〗,应拔贡试。时生岁科试,及经古连冠其曹〖冠,音贯,(韵会)为众之首曰冠。(按)曹,同辈也,连冠其曹,谓速取第一也。〗,意选拔可操券得〖谓可必得也。〗。携资颇厚,日坐寓中,与同学生流连诗酒,意甚得也。

译老翁和他一起进去,来到中堂。老翁进去整理衣冠后再出来,向某甲作揖说:“我是楚地人,在这里开木材铺已经很多年了。各县的木材铺,都是从这里分出去的,资本有几十万,其中大半是赊账借贷出去的,全都记在刚才丢失的账簿里。幸亏您把它还给我,否则我就危险了〖“殆”是危险。〗!请允许我用一千两黄金酬谢您。”某甲坚决推辞。老翁见他态度真诚,便问他过去学过什么行业。某甲扭捏地说〖“忸怩”音牛尼,是惭愧扭捏的样子。〗:“没有学过什么。”老翁又问他家中还有什么人,他说:“孤身一人、落魄无依〖“落拓”音托,是不能振作自立的意思。〗,还没有成家。”老翁说:“那么你靠什么谋生?”某甲说:“不敢欺骗您,我是贼!”老翁又问他的姓名,某甲告诉了他。老翁惊异地说:“从前某县有一个义贼〖“曩”音囊,是从前。〗,能够杀掉恶徒来保全节妇,就是您吧!”某甲说:“是的。”老翁说:“您今天可以在神明面前举证自己的行为,如今又能面对利益而不取,光明磊落〖《晋书·石勒载记》:“勒曰: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按:“磊落”是正大光明的样子。〗,这是穿戴衣冠的士大夫都难以做到的。我家业有百万,却没有可以信托的人。您如果不嫌弃,何不跟随我一起做事?衣食财帛都供您使用,这比做梁上君子强吗?〖《后汉书·陈实传》记载,有盗贼夜里进入陈实家,藏在屋梁上。陈实暗中看见,便叫子孙来训诫说:“人不能不自我勉励。所谓恶人,未必本来就是恶,只是习惯成性,才到了这种地步;梁上的君子就是这样的人。”盗贼大惊,自己从梁上跳下来。按:世人称贼为“梁上君子”,就是出自这里。〗”某甲高兴地答应了,于是依靠老翁住了下来。某甲颇识字,老翁让他代为收理账目。两年间,他出入办理事务,勤劳谨慎,精细周密,而且没有丝毫苟且。老翁年老无子,最终把某甲当作儿子,带他回到故乡。因为某甲离乡已久,乡里人没有知道他原来身份的。老翁死后,某甲便继承了他的产业。子孙繁衍众多〖原文“藩衍”当指繁衍众多。〗,有人在乡试中中举,做官做到观察、郡守〖“观察”是道台的称呼。〗,直到今天仍是楚地的豪门大族〖《孟子》注:“巨室,世臣大家也。”〗。坐花主人说:“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这两句出自《史记·伯夷列传》。〗。某甲虽然有偷盗者的卑劣行为,却有士大夫的善良心地,所以上天从厚报答他,并不因为他是小偷而吝惜。既然如此,那么那些出身簪缨世家〖“簪缨”是贵显者的服饰;“胄”就是后裔。〗,后来却降为车夫、仆役等卑贱之人〖《左传》:“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按:“舆台”是卑贱的职务。〗,他们的来由也就可以知道了!” 十、皂隶得到福报 不论出身家世,只论行为;皂隶亲生的儿子也能登甲榜 邓太守的后人如今成了什么样?簪缨世家是否也曾声誉远播 吴兴某位大中丞的先祖〖吴兴就是湖州。〗,曾担任郡中执掌刑杖的人。虽然是卑贱的差役,内心却忠厚,把救济他人、利益众生作为自己的志向,常对同伴说〖“侪”音才,就是同辈。〗:“官府之门里面正是修行的好地方。我们这些人在官府中,如果不行善,就像进了宝山却空手回来〖这八字出自《法华经》。〗。”因此凡是遇到乡民打官司,他多半替双方调解劝止;对于贫穷而有理的人,更是竭力保护。每天晚上,他总把刑杖放在便桶中,用小便浸泡可以去除瘀血、使它恢复新鲜〖“瘀”是积存的血。〗,浸泡久了,即使刑杖已经沾满血肉、狼藉不堪〖“狼藉”的注释见《十金易命》篇。〗,也不会腐烂〖“糜”音靡,就是腐烂。〗。当时有个邓太守,性情严酷,打人时不见血就不停手。因此这个皂隶保全救活了很多人,同伴们也受到感化,大多收敛了贪婪暴戾的行为〖“戢”音切,是收敛。〗。老翁有个儿子,名字已经失传;他从小就聪敏颖悟,喜爱读书。曾有一次,他从私塾回家,误闯太守的道路,被前导侍从抓住〖《诗经》:“为王前驱。”按:“前驱”是走在前面的侍从。〗。太守见他年幼,呵斥一番便释放了他。他回家后就发愤说:“怎么知道我将来不能做太守呢?”老翁笑道:“孩子你真傻!我只是个皂隶,你难道还能应试做太守吗?”儿子虽然不敢争辩,却更加勤奋读书。长大后,他的文章声名很盛〖《汉书·陆贾传》:“声名藉甚。”按:“藉甚”就是盛大。〗,郡中的士绅大多喜爱敬重他。老翁平素又是厚道人〖“长者”的注释见本书第一篇。〗,平时极其敬重读书人,因此三学的生员不但没有人故意为难他,反而争相催促老翁让儿子参加考试。老翁不得已答应了,他一参加考试就补为弟子员〖《汉书·武帝纪》:“丞相弘,请为博士补弟子员。”按:世人称考入学校为补弟子员。〗。后来考中甲榜,官做到郡守。几代之后,便出了大中丞,以及他的弟弟方伯,直到现在簪缨仍然不断〖“簪缨”的注释见前篇。〗,成为世代显贵的家族。坐花主人说:“封翁出身卑贱的皂隶,却立心行善。上天于是毫不吝惜地赐给他贤能的儿子和孙子,使他的后代大为昌盛。那么,那些窃居高位、享受厚禄,却只知道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的人,和这位老翁相比怎么样?上天将怎样报应他们,又可以想见了。” 十一、阳羡生 趋吉避凶凭借善念,幸好遇到相术通神的相士 下锅的鱼被压成齑粉,喜极而泣的宜兴选拔生 阳羡有个姓某的生员,是学校中的名士,家境也小康。嘉庆壬辰年夏天,他和同学们一起到澄江〖“侣”音吕,是同伴;澄江就是江阴县。〗,参加拔贡考试。当时他在岁试、科试以及经学、古文考试中都连续名列同辈第一〖“冠”音贯,《韵会》:“为众之首曰冠。”按:“曹”是同辈,“连冠其曹”就是接连取得第一。〗,心想选拔拔贡已经稳操胜券〖就是认为一定可以考中。〗。他带的钱财很充足,每天坐在客舍里,和同学们往来饮酒赋诗,心情十分得意。

逆旅有善相者〖逆旅,客舍也。〗,垂帘于门,谈相多奇中〖奇中,注详十金易命篇。〗。生与同寓,颇相款洽〖洽,音恰。款洽,和好貌。〗。一日生携鱼自外入,戏谓相者曰:“君善相,相我能食此鱼否?”相者视鱼,复视生,曰:“不能。”生入,亟烹之,置案上。复出邀相者同食,以嗤其谬〖嗤,音吃,笑也。〗。将归坐,谓相者曰:“得食否?”相者曰:“不能也。”言未已,有巨蛇自梁上堕压盎〖盎,乌朗切,音鸯,去声,盆也。〗,盎碎,众惊噪〖哗也。〗。蛇曳尾去〖曳,音异,拖也。〗,鱼竟不得食。生奇其术之神,相者谢曰:“吾术何神?适因君戏我,故亦戏君,不然一鱼之微,何关于相?”生复询以得邀选拔否。相者踌躇曰〖踌躇,音俦除,顾虑不决貌。〗:“久欲直告,恐招尤,不敢言。”生曰:“言之何害?”强而后对曰:“君无冀选拔矣!君晦色已现,三日后三鼓,当死于非命。此去君家不远,宜速返以正首邱〖注详万彦斋封翁篇,此句犹言得死于家也。〗。曰:“能免否?”曰:“不能。”生见其言决,大恐。即欲束装。同试者群咎相者之妄,因阻生不使归,生虽留而意终不自安。届期,新月初上,同寓者尽睡。生疑虑交集,坐卧俱难,惘惘出门〖惘,音罔。(韩愈送殷员外序)出门惘惘,(按)惘惘,失意貌。〗。信步行至旷野处,闻隐隐有哭声。迹之〖犹言寻之也。〗,声出破屋中。推门入,见一妇人携两子而哭,声情哀怨。询之,则其夫以负势家银五十两,为势家所讼系狱,责比狼藉〖狼藉,注详十金易命篇,(按)此谓血肉狼藉也。〗。因卖妇以偿,有成约矣,质明将往〖质明,注详何孝子篇。〗。妇不能舍其子女,故哭。生默计橐金颇饶〖饶,音荛,犹言多也。〗,如相者言将死,安用此为?不如代归之,以全人夫妇。因曰:“婚据已立否?”曰:“尚未。”曰:“然则得金尚可止否?”曰:“可。”曰:“媒者何在?”曰:“不远。”曰:“既如是,速往唤媒者来,待于此。吾归取金予汝。妇疑其有他意,踌躇不应。生笑曰:“吾怜汝一家骨肉星散,故解囊以助,汝速往无疑。”妇始喜诺。生趋归持七十金复往。则妇与一老翁偕坐。生询翁为谁,曰:“卖身之媒也。”生出金畀妇,且以语翁。翁矍然曰:“先生路人,尚有此高义,况吾与若夫邻里耶?!荷先生恩,卖身事已不必言,惟当急往缴官,释狱中人归耳。因启视金,怪其多,生曰:“有余,可为经纪以糊口〖糊,音胡。(左传)而使糊其口于四方。(按)为经纪,犹言做生意;糊口,犹言谋食也。〗,免复负人债。”翁喟然曰〖喟,音愧,叹声。〗:“先生何思之周耶!真若夫妇再生父母矣!”因叩问姓名里居甚悉。生遂归寓,终疑相者言,不能成寐。闻更筹三响〖(徐铉诗)任他银箭转更筹。(按)更筹,报更之筹也。〗,自念:“时至矣!”正疑虑间,有叩门求见者。起时,则前妇以金交官,夫得释,偕来叩谢。生起,劳慰之〖劳,劝解也。〗。送之出门,将归寝,闻卧室有声甚巨。入视,则墙倒,正压所卧床上,管簟俱成齑粉〖管簟,音馆殿;齑,音祭平声。(诗经)下管上簟。(注)管,蒲席也。竹笔曰簟。(卢思道檄文)运泰山而压春卵,引渤海而濯秋萤,不足等其消灭,譬其齑粉。(按)齑粉,言如齑之糜烂,粉之细碎也。〗。因移卧他室。次日,见相者,嗤其妄。相者固未知隔夜事,审谛之〖谛,注详万彦斋篇。〗,笑曰:“君勿欺我,君昨晚必有所为,满面阴骘,阴德甚大。今不死,且得选拔,当连捷成进士。如谓余言谬者,昨已毙于岩墙下矣!〖(孟子注)岩墙,墙之将覆者。〗”生大叹服。是年果得拔贡,后入词馆。坐花主人曰:“相者,神人也!一鱼之微,何关于相二语,是其曲为掩饰处。君子观于巨蛇之毁盎,而知饮啄皆定命〖(古谚)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非可强求。观于岩墙之压床,而知死生有定时,不能幸免。乃囊中金出,遽释累囚〖累囚狱中所系犯人也。释,放也。〗。门外人来,顿消奇祸。全人骨肉,即完我体肤。人鬼关头〖犹言生死交关处。〗,穷通转瞬〖转瞬,谓穷变为通在一转眼间也。〗,何其捷于影响哉〖(大学注)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按)捷,犹速也,谓如有形即有影,有声即有响。〗!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岂不信乎?”十二、汤封翁封翁乐善儿敦品 领解非从关节来不赴礼闱仍上达 方知宰相异凡材

译客舍里有个善于相面的相士〖“逆旅”是客舍。〗,在门上垂着帘子,谈论相术常常应验得奇特〖“奇中”的注释见《十金易命》篇。〗。阳羡生和他住在一起,彼此相处得很融洽〖“洽”音恰;“款洽”是和睦亲密的样子。〗。一天,阳羡生拿着鱼从外面进来,开玩笑对相士说:“您善于相面,看看我能不能吃到这条鱼?”相士看了看鱼,又看了看他,说:“不能。”阳羡生进去,赶紧把鱼煮熟,放在桌上。又出来邀请相士一起吃饭,想嘲笑他的荒谬〖“嗤”音吃,是嘲笑。〗。将要坐下时,他问相士:“能吃到了吗?”相士说:“还是不能。”话还没说完,一条大蛇从屋梁上掉下来,压在盆上〖“盎”音鸯,是盆。〗,盆碎了,众人惊叫喧闹。蛇拖着尾巴离去〖“曳”音异,是拖。〗,鱼最终没能吃成。阳羡生惊叹相士术法神奇,相士推辞说:“我的术法有什么神奇?刚才因为你戏弄我,所以我也戏弄你;否则,一条小鱼的得失,和相术有什么关系?”阳羡生又问自己能不能被选为拔贡。相士犹豫着说〖“踌躇”音俦除,是顾虑不决的样子。〗:“我早就想直接告诉你,只是怕招来责怪,不敢说。” 汤生说:“说出来有什么妨碍呢?”相者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回答说:“您不要再希望被选拔了!您的面色已经显出晦暗之气,三天后的三更,您将会死于意外。这地方离您家不远,应该赶快回去,以便死后能够归葬故乡。〖详见《万彦斋封翁》篇;这句话仍是说能够死在家中。〗”汤生问:“能避免吗?”相者说:“不能。”汤生见他说得坚决,十分恐惧,立即想要收拾行装。同场应试的人都责怪相者胡说,于是阻止汤生回去;汤生虽然留下了,心里却始终不能安定。到了相者所说的期限,新月刚刚升起,同住的人全都睡了。汤生疑虑交集,坐也难安,躺也难眠,失意地走出门去。〖“惘”音“罔”,见韩愈《送殷员外序》“出门惘惘”;按语说,“惘惘”是失意的样子。〗他信步走到一处旷野,隐约听见哭声。循声寻找,声音是从一间破屋里传出来的。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哭,声音和神情都十分哀怨。他询问缘故,原来她的丈夫因为替有权势人家欠下五十两银子,被那家人告发并关进了监狱,遭到严酷追逼,弄得血肉狼藉。〖“狼藉”详见《十金易命》篇;按语说,这里指血肉狼藉。〗因此她准备卖掉自己来偿还债务,婚约已经订好,天一亮就要过去。〖“质明”详见《何孝子》篇。〗妇人舍不得自己的儿女,所以哭泣。汤生暗自盘算,自己袋中的钱相当多;既然按照相者的话将要死去,还要这些钱做什么?不如替她把自己卖掉的钱送去,以保全这一家夫妇。于是问道:“婚约已经立下了吗?”妇人回答:“还没有。”汤生说:“既然这样,得到了钱还可以停止这件事吗?”妇人说:“可以。”汤生问:“媒人在哪里?”妇人说:“离这里不远。”汤生说:“既然如此,赶快去把媒人叫来,让他在这里等着。我回去取钱给你。” 妇人怀疑汤生另有企图,犹豫着没有答应。汤生笑着说:“我是怜悯你们一家骨肉将要离散,所以解囊相助,你快去,不必怀疑。”妇人这才高兴地答应了。汤生快步回去,拿了七十两银子再回来。这时妇人已经和一个老翁一起坐在那里。汤生问老翁是谁,妇人回答:“他就是卖身的媒人。”汤生拿出银子交给妇人,并把事情告诉老翁。老翁惊讶地说:“先生只是路人,尚且有这样的高尚义举,何况我和您丈夫还是邻里呢?承蒙先生恩德,卖身的事已经不必再说了;只应赶快去把钱交给官府,释放狱中的人回家。”于是他打开钱看了看,奇怪钱为什么这么多。汤生说:“多出来的可以拿去做生意谋生,免得再欠别人的债。〖“糊”音“胡”。《左传》说“而使糊其口于四方”;按语说,“为经纪”就是做生意,“糊口”就是谋食。〗”老翁叹息说:〖“喟”音“愧”,是叹息声。〗“先生考虑得多么周全啊!您真是这对夫妇再生的父母!”于是详细询问了汤生的姓名、籍贯和居住之处。汤生于是回到住处,始终疑惑相者的话,不能入睡。听到报更的筹声响了三下,〖徐铉诗说“任他银箭转更筹”;按语说,“更筹”就是用来报更的筹。〗他心想:“时候到了!”正在疑虑之间,有人敲门求见。他起身一看,原来是先前那位妇人;她已经把钱交给官府,丈夫获释,夫妻一同前来叩谢。汤生起身,劝慰了他们一番。〖“劳”是劝解的意思。〗送他们出门后,正要回房睡觉,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很大的声响。进去一看,墙倒了下来,正好压在他原来睡的床上,竹席和蒲席全都碎成了齑粉。〖“管簟”音“馆殿”;“齑”音“祭”的平声。《诗经》说“下管上簟”,注释说“管”是蒲席,“簟”是竹席。《卢思道檄文》说,搬来泰山压碎春天的卵,牵引渤海水冲刷秋天的萤火,也不足以比拟它们的消灭;按语说,“齑粉”是说像齑一样糜烂、像粉一样细碎。〗于是他搬到另一间屋子睡。第二天,汤生见到相者,讥笑他说得荒谬。相者本来不知道前一夜发生的事,仔细端详汤生的面色,〖“谛”详见《万彦斋》篇。〗笑着说:“您不要欺骗我,您昨晚一定做了什么善事;您满面都显出阴骘,积下的阴德非常大。您今天不会死,而且还会被选拔,接连取得科举捷报,成为进士。如果说我的话不准确,那么您昨天已经死在倾圮的墙下了!〖《孟子》注说,“岩墙”是将要倒塌的墙。〗”汤生非常叹服。这一年,他果然被选为拔贡,后来进入词馆。坐花主人说:“这位相者真是神人啊!一条鱼这样微小的事情,怎么会与相者所说的两句话有关?这正是他委婉地加以掩饰的地方。君子从巨蛇毁坏水瓮这件事上,可以知道人的饮食取用全都有定命。〖古谚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是可以勉强求得的;从将要倒塌的墙压坏床铺这件事上,可以知道人的死生有确定的时刻,不能侥幸逃脱。可是,当钱从袋中拿出来,囚犯立即被释放;门外有人到来,突然消除了奇异的灾祸。保全别人的骨肉,就是使自己的身体得到保全。在生死关头,穷困与通达转眼之间就会转换,为什么比声音的回响和形体的影子还要迅速呢!〖《大学》注说:“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按语说,“捷”就是快,意思是如同有形体便有影子、有声音便有回响。〗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都是人自己招来的。这难道还不可信吗?” 十二、汤封翁。封翁乐于行善,儿子敦厚守品;取得乡试第一名,并不是靠打通关节而来。没有参加礼部会试,却仍然能够上达;这才知道宰相不同于寻常人的才器。

汤敦甫,协揆之封翁〖协揆,宰相之称。〗。尝载货往来南北,虽慧于商贾,而轻财好义,有古侠士风〖侠,音狭,句出元史任速哥传。(按)侠士,犹义士也。〗。偶自都门归,止于荏平之逆旅〖荏,音忍。荏平,县名。(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逆旅,注详前篇。〗。闻邻房有少妇泣声,询之寓主。则有老翁携少女入都,至逆旅而病。病久丧其资斧〖句出易经旅卦,(按)犹言无旅费也。〗,将卖女以行。女不忍离其父,故哭。翁恻然悯之,命寓主唤之来。询其邦族,则亦萧山人,将携女入都,依其亲之为部吏者。复询其何以卖女,泣告曰:“久病负店主钱数十千,穷途无计,不得已为此下策。”翁因解囊予以百金,曰:“若携此去偿寓主,余作行资,女可勿卖也。”老者惊喜过望,亟呼其女来,曰:“蒙汤恩人予我多金,汝从之去,彼此皆乡里,不似此间举目无亲也。”女趋入叩拜,视之则二八佳丽也。翁正色曰:“吾此举特不忍汝父女分离,岂欲汝女耶?汝携女至都,当为择嘉耦,勿再卖也!”父女皆叩谢感泣,详询翁之家世而去。时协揆已补弟子员,应秋试矣!甲寅场前,协揆应试至杭。忽学师传去,密授以关节〖(唐穆宗纪),国家设文学之科,本求实才,近日浮薄之士,扇为朋党,谓之关节,干援主司。〗,曰:“监临传主考命也。”协揆置不视,曰:“此当误,生与主考无一日之雅〖五字出汉书谷永传。(按)犹言素不相识也。〗,安得有此?且生亦不愿以关节中。”学师固与之,坚不受。试毕即归,榜发竟领解。报者至,邑令亦至,传主考命,促赴宴。不得已,至省谒座师〖谒,音业,请见也。举人称本科主考,则曰座师。〗。时主考为南汇吴宗伯,见即谓之曰:“子和相国嘱也,速入都。三元可得。”协揆艴然曰〖艴然,注详十金易命篇。〗:“生乡曲下士,何由见知相国?且以夤缘进身〖夤,音寅。(方语)因贿干进曰夤缘。〗,义勿敢。”宗伯默然。及出,监临复召之去。询曰:“尊公于荏平道中,曾救一穷途父女否?”曰:“不知也。”抚军曰:“归询尊公当自知。是女入都,复为其父卖入和相邸〖邸,音底。(前汉书注)郡国朝宿之舍,在京师者率名邸。(按)相邸,犹言相府也。〗,宠专房〖(晋书胡贵嫔传)最蒙爱幸,殆有专房宠贵。〗,以尊公大恩告相国,而言子之当秋试也。故相国以嘱主考,场中偏觅子卷不得。填榜时,至遍拆落卷弥封不得,则复寻至中卷,始知已中榜首。此中自有天命,然相国于子,固拳拳也〖(中庸注)拳拳,奉持之貌。(按)拳拳,不忘也。〗。子宜速入都,勿逆其意。协揆婉辞而出,归询封翁,始知其事,然竟不赴礼部试。及和相败之明年己未,始入都。是年中进士,入词馆。坐花主人曰:“如封翁之高义,其有后也固宜。至和相当国时,炎炎之势,炙手可热〖句出唐书崔铉传,(按)谓其势盛炎炎也。〗。凡士大夫之希荣慕宠者,孰不恃为终南捷径〖(唐书卢藏用传)卢藏用始隐终南,既乃徇权利。司马承祯,尝召至阙下,将还山,藏用指终南山曰:此中大有嘉处。承祯徐曰:以仆视之,仕宦之捷径也。藏用大惭。〗?而协揆以一诸生,独不为之屈,其立品之高如此。数十年正色立朝,夷险一节,为海内所宗仰。夫惟大雅,卓尔不群〖二句出前汉书,河间献王传。(按)大雅,君子之称。卓尔不群,犹言绝不与人同也。〗,协揆之谓矣!即彼一女子,能亟亟于大恩之必报,视世之冠绅而负义者,贤否何如哉?”十三、刘会元勤原宜奖命宜偿 赏罚分明畏彼苍一眚果然掩大德 讵教水鬼作城隍刘会元有庆,宰江右之玉山。廉明而勤,案无留狱。讼者非有应得罪,不轻拘候〖拘,押也;候,候审也。〗。时有裁衣某,为某案质证。将集讯,而刘公以要事晋郡。差役尽拘两造,及案证于饭歇,以俟其反。裁衣之妻,闻夫被押而惧,以为公不轻押人,押则必犯重罪,急携其幼子入城探视。值山水发,落水死。及公回案结,裁衣归而无家矣,因亦自缢。而公弗知也。逾月再复晋省。甫下船,忽叱其家人曰:“舱中何来妇女?”视之无人,及下舱,复曰:“汝何人?敢以幼女妇稚,擅入我舱?”家人视之,又不见。众疑其船有鬼,劝公易船以行,勿许。舟发,公背窗观书,窗忽塌,公遽倒身落水,如有曳之者〖曳,注详阳羡生篇。〗。急捞救,至三里外,始得公尸,即裁衣妇子落水处也。公殁之逾年,玉山城隍庙道士,夜梦新城隍到任,则刘公也。

译汤敦甫,是协揆的父亲。〖“协揆”是宰相的称呼。〗他曾经装载货物往来于南北之间,虽然在商人中很有才智,却轻视钱财、喜好义举,颇有古代侠士的风范。〖“侠”音“狭”,语出《元史·任速哥传》;按语说,“侠士”就是义士。〗有一次,他从京城回来,住在荏平的旅店里。〖“荏”音“忍”;荏平是县名。《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关于“逆旅”的解释详见前篇。〗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年轻妇女的哭声,便向店主人询问。原来有一位老翁带着女儿进京,走到旅店时患了病;病了很久,耗尽了盘缠,〖语出《易经·旅卦》;按语说,就是没有旅费了。〗打算卖掉女儿来继续赶路。女儿不忍心离开父亲,所以哭泣。汤敦甫怜悯他们,叫店主人把父女叫来。他询问他们的籍贯,原来也是萧山人,准备带女儿进京,投靠在京中做部吏的亲戚。又问他为什么要卖女儿,老翁哭着告诉他:“我病了很久,欠了店主人几十千钱,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汤敦甫于是解开钱袋,拿出一百两银子给他,说:“你带着这些钱去偿还店主,剩下的作为路费,女儿就不用卖了。”老翁惊喜万分,连忙把女儿叫来,说:“承蒙汤恩人给了我这么多钱,你跟着他去吧;你们彼此都是乡里乡亲,不像在这里举目无亲。” 女儿快步进来叩拜,汤翁一看,原来是个十六岁的美丽女子。汤翁严肃地说:“我这样做,只是不忍心你们父女分离,难道是想要你的女儿吗?你带女儿到京城后,应当替她选择一个好夫婿,不要再卖掉她!”父女二人都叩头道谢,感动得哭泣,并详细询问汤翁的家世后离去。当时协揆已经补为弟子员,应该参加秋试了。甲寅年考场开考前,协揆赴杭州应试。忽然学官传他过去,秘密把关节交给他,说:“这是监临传达主考的意思。”协揆放在一旁看也不看,说:“这一定弄错了。我和主考一天的交情也没有,怎么会有这种事?况且我也不愿凭关节考中。”学官坚持要给他,他坚决不接受。考试结束后他立即回去,发榜时却最终考取了解元。报信的人到了,县令也来了,传达主考的命令,催促他赴宴。他不得已到省城拜见座师。当时主考是南汇的吴宗伯,一见他就说:“这是子和相国嘱托的,赶快进京,三元都可以考取。”协揆勃然变色说:“我是乡里的卑微读书人,怎么会被相国知道?况且靠夤缘求取进身,我在道义上不敢做。” 宗伯默然无语。协揆出来后,监临又召他去,问道:“您的父亲在荏平路上,是否曾救过一个走投无路的父女?”协揆说:“不知道。”抚军说:“回去问您的父亲,他自然知道。这女子进京后,又被她父亲卖进和相的府邸,受到专房宠爱,并把您父亲的大恩告诉了相国,同时说到您将在秋试中。于是相国嘱托主考,考试时特意寻找您的试卷,却怎么也找不到。填榜时,把落选试卷的弥封全拆开查找仍没有,于是又在中榜试卷中寻找,才知道您已经中了榜首。这里面自然有天命,但相国对于您,确实一直记挂。您应该赶快进京,不要违逆他的意思。”协揆婉言辞谢后出来,回去询问封翁,才知道确有此事,但最终还是没有参加礼部会试。到和相倒台的第二年己未年,他才进京。这一年考中进士,进入词馆。坐花主人说:“像封翁这样高尚仗义,后代有福本来就是应该的。至于和相执掌国政时,权势炽盛,甚至到了灼手可热的地步。凡是士大夫中希望求得荣华、羡慕恩宠的人,谁不把他看作终南捷径呢?而协揆只是一个诸生,却独自不肯向他屈服,他立品的高尚就是这样。几十年来,他端正持守,立于朝廷,无论平安还是险阻,操守始终如一,受到天下人的尊敬仰慕。所谓大雅君子,卓然不与众人相同,说的就是协揆啊!即使那个女子,也能急切地报答大恩;与世上那些身居官位却忘恩负义的人相比,他们的贤与不肖究竟如何呢?” 十三、刘会元 勤勉本来应该得到奖赏,命运本来应该有所偿报;赏罚分明,令人敬畏苍天。一次过失果然遮蔽了大德,难道竟让水鬼做城隍吗?刘会元,名有庆,在江右玉山县任县令。他廉洁明察而且勤勉,案卷中没有积压的狱讼。诉讼者如果不是确实应当获罪,他从不轻易拘押候审。当时有一个裁缝,作为某案的证人。案件将要集中审讯时,刘公因有要事进省城去了。差役把双方当事人和案子的证人全都拘来,等吃饭休息后再等候刘公回来。裁缝的妻子听说丈夫被押,十分害怕,以为刘公平时不轻易押人,一旦押人就必定犯了重罪,于是急忙带着幼子进城探望。正遇山洪暴发,母子落水而死。等刘公回来结案,裁缝回家时已经没有家人了,于是也上吊自杀了。但刘公并不知道这件事。过了一个月,刘公再次进省城。刚下船,忽然呵斥家人说:“船舱里怎么会有妇女?”家人看去并没有人。等下到船舱,他又说:“你是什么人?竟敢带着幼女妇人私自进入我的船舱?”家人再次查看,仍然什么也没看见。众人怀疑船上有鬼,劝刘公换船再走,他不答应。船开后,刘公背对窗户看书,窗户忽然塌下,他猛然翻身落水,像是有人在拖他。众人急忙打捞,到了三里以外才捞到刘公的尸体,正是裁缝妻子和孩子落水的地方。刘公死后一年多,玉山县城隍庙的道士夜里梦见新城隍到任,原来就是刘公。

坐花主人曰:“嗟乎!勤,善德也!刘公转以勤故,致误伤三命,而身自受其报。书不云乎: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为上者,而必图及于不见之怨,甚矣!其难哉!虽然,彼三人固冤,而刘公平日聪明正直,以偶不及检,而罹是惨报〖罹,音离,遭受也。〗,不尤冤乎?殁而为神,彼苍之鉴观,固不爽也〖不爽,犹言不差也。〗!”十四、沈鸿飞挟嫌腾谤害天伦 死后犹夸语属真嫂弟同来难劝解 此何等事谢调人吴兴沈鸿飞,兄弟三人,鸿飞其仲,心性倾险。其长兄商于外,嫂氏独居,以季年幼,可无嫌疑。每寄信于夫,必唤季至房代书,或时与之酒食酬其劳。鸿故与兄嫂有微隙〖隙,犹言不睦也。〗,遂诬嫂与季奸。逢人宣言,因之秽声四布,轻薄者至造为竹枝词〖(乐府)竹枝,巴▯也。刘禹锡作竹枝新词九章,由是盛于贞元元和之间。〗。嫂无以自明,竟自缢死。鸿飞意得甚,谓嫂以奸情败露,含羞致死,以自实其言,而不顾季之难堪也。季亦无以自明,旋即郁成病卒。居无何,鸿飞自外入,甫至中堂,忽大呼:“有鬼!有鬼!”及人至,见其疾趋出大门,立街心,自披其颊曰:“黑心贼!汝诬我与叔奸,我自缢死,死尚污蔑我〖蔑,音灭。(宋史包恢传)恢罢,光州布衣陈景夏上书云:包恢刚正不屈,言者污蔑之耳。(按)污蔑,犹言俗云糟蹋也。〗,致叔亦含恨死。今我二人讼诸冥司,来索汝命。继复自捶其心曰:“汝与长兄不睦,诬我与嫂奸,良心何在?”时观者如市,知嫂与季之魂,均附其体,有代为排解者,曰:“事已如此,索其命何益?不如令延高僧,追荐汝二人,早得超生。何如?”鸿飞先作季言曰:“我生前未作恶,何用和尚追荐?如阿嫂肯罢,我即去矣!”又作其嫂言曰:“此何等事?亦可劝解?”遽自咬其舌,舌片片堕,复拾碎石,自击其齿,齿尽落,流血被体。遂竦身触路旁石柱,脑浆尽裂而死。十五、某刑名屡调屡拒保其身 岂肯趋炎嫁幕宾缢死三天俄索命 某生真是可怜人浙中某生,挟申韩术游江右〖(史记李斯传)然后可谓能行申韩之术。(按)申,申商;韩,韩非。二人首创刑名,故世称刑名为申韩术。〗,常应一太守之聘。既入幕,宾主甚相得。太守故健吏,〖健吏,能员之谓。〗遇属县讼案,必提郡亲讯。时有孀妇某氏,为匪徒所调。屡拒屡来,不堪其辱,讼之县。匪反以和奸蔑妇〖蔑,注详前篇。〗。县不能决,控之府。太守察妇枉,重惩匪徒,其案遂结。方庭鞫时〖鞫,音局。坐堂审案曰庭鞫。〗,某生立屏后,窥妇色而艳之,欲聘为侧室〖(汉书文帝纪)朕,高皇帝侧室之子也。(按)妾,谓之侧室。〗。妇执不可,强委禽焉〖(左传昭公)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媵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按)委禽,行聘也。〗。妇以府幕势不敌,惧遭强暴,遂自缢死。妇死甫三日,旦起,某生门不开。辟门入视,手执刀,颈断血溢,倒地死矣!十六、口业语言轻薄已心寒 况复描摹到笔端可惜才华皆误用 孽由自作挽回难姚康明,余外祖之族弟。学富才赡〖赡,音善,足也。〗。平生无他恶孽,惟语言多轻薄,又好以笔墨讥刺人。凡事涉人闺阃〖阃,音捆。闺阃,妇女所居处。〗,虽疑似,亦必巧为附会,以形诸歌咏。词意清新,每多传播〖播,音擘,扬也。〗。既屡试不售。复以轻薄故,无敢延之课子弟。竟穷饿以死。死之时,衣被皆无,卧破絮中,虱盈把。余外祖家为之殡殓。遗一子,无所归,育于外祖。颇醇谨,可冀成立。将为之授室,忽暴卒,其后遂绝。岂非轻薄之报欤?十七、胡封翁渠魁罪重胁从轻 善士偏蒙滑吏名感格中丞惟七字 公门里面好修行胡向山太守之封翁,金山刑房吏也。素行忠厚,上下其手事〖(左传襄公)穿封戌囚皇颉,王子围与之争之。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按)世谓作弊偏护,曰上下其手,本此。〗,平生不屑为。

译坐花主人说:“唉!勤勉是善德啊!刘公反而因为勤勉,误伤了三条人命,自己也受到报应。书上不是说过吗:怨恨难道只在明面上吗?看不见的怨恨也必须考虑。身居上位的人,却一定要顾及那些看不见的怨恨,这是多么严重、又多么困难啊!不过,那三个人固然冤枉,而刘公平日聪明正直,只因偶然没有查察到,便遭受这样的惨报,不是更加冤枉吗?他死后成为神,苍天的鉴察本来是不会有差错的!” 十四、沈鸿飞 挟着嫌隙传播诽谤,害死至亲;死后还夸称自己的话是真的。嫂嫂和小叔一同来,也难以劝解;这是什么事,竟还需要调解人?吴兴人沈鸿飞,兄弟三人,鸿飞排行第二,心性偏邪险恶。他的大哥在外经商,嫂嫂独自居住,因为小弟年幼,本来不会有嫌疑。嫂嫂每次给丈夫写信,总要叫小弟到房中代写,有时还用酒饭酬谢他的劳作。沈鸿飞本来就和兄嫂有些不和,于是诬陷嫂嫂与小弟通奸。他逢人便宣扬,因此丑声四处传播,轻薄之人甚至编成竹枝词。嫂嫂无法为自己辩明,最终上吊而死。沈鸿飞得意至极,认为嫂嫂因为奸情败露、羞愧而死,反而用死来证明自己的话,却不顾小弟将如何难堪。小弟也无法为自己辩明,不久便郁闷成病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没过多久,鸿飞从外面回来,刚到中堂,忽然大喊:“有鬼!有鬼!”等人赶来,看见他快步跑出大门,站在街心,自己扇打脸颊说:“黑心贼!你诬陷我和嫂嫂通奸,我上吊而死,你死后还污蔑我,致使叔叔也含恨而死。现在我们两人在冥司控告你,来索取你的性命。”接着又自己捶打胸口,说:“你和大哥不和,却诬陷我和嫂嫂通奸,你的良心在哪里?”当时围观者像集市一样多,大家知道是嫂嫂和小弟的魂魄都附在他身上。有人替他们劝解说:“事情已经这样了,索取他的性命又有什么用?不如请高僧来超荐你们二人,使你们早日超生,怎么样?”鸿飞先用小弟的口吻说:“我生前没有作恶,哪里用得着和尚超荐?如果嫂嫂肯罢手,我马上就走!”又用嫂嫂的口吻说:“这是什么事?难道也可以劝解吗?”随即他自己咬舌,舌头一片片掉落;又捡起碎石,自己敲打牙齿,牙齿全都脱落,鲜血流遍全身。于是他纵身撞向路旁的石柱,脑浆迸裂,当场死去。十五、某刑名 多次调戏,多次遭到拒绝,却仍以权势保全自己;难道肯趋附权势,把妇女嫁给幕僚吗?上吊死后三天,忽然前来索命;这个读书人真是可怜。浙江有个读书人,凭借申韩刑名之术游历江右,常常受一位太守聘用。他进入幕府后,宾主之间相处得很融洽。太守本来就是精干能办事的官员,遇到属县的诉讼案件,总要提到郡府亲自审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当时有一位孀妇某氏,被匪徒调戏。匪徒屡次纠缠,她屡次拒绝,终于忍受不了侮辱,便到县里控告。匪徒反而诬蔑妇人与自己通奸。县里不能裁决,她便向府衙申诉。太守查明妇人受了冤枉,重重惩罚匪徒,这案子于是结了。正在公堂审讯时,那个读书人站在屏风后面,偷看妇人的容貌,见她美丽,便想聘她做侧室。妇人坚持不肯,他却强行送去聘礼。妇人认为府衙幕僚的势力无法抵抗,害怕遭到强暴,于是上吊自杀。妇人死后才三天,天刚亮,某生家的门没有打开。他破门进去一看,只见某生手里拿着刀,脖子已经断裂,鲜血四溢,倒在地上死了。十六、口业 言语轻薄,已经令人心寒;何况还把这些事情描摹到笔端。可惜才华全都用错了地方,罪孽是自己造成的,再难挽回。姚康明,是我外祖父的族弟。他学问丰富,才华充足。平生没有别的恶行,只是说话多轻薄,又喜欢用文字讥刺别人。凡是涉及妇女闺房之事,即使只是疑似,他也一定巧妙附会,把它写进歌咏之中。词句和意境清新,因此常常被传播。他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又因为言语轻薄,没有人敢请他教授子弟。他最终在贫困饥饿中死去。临死时,连衣服被褥都没有,躺在破棉絮中,虱子多得一把都抓不完。我的外祖父家替他办理了殡葬。他留下一个儿子,无处可去,便由外祖父家抚养。孩子颇为醇厚谨慎,本来可以希望他成人成才。将要替他娶妻时,他忽然暴病而死,此后姚家便断绝了。这难道不是言语轻薄的报应吗?十七、胡封翁 首恶罪重,胁从罪轻;善良之士却偏偏被奸猾官吏诬称为滑吏。只凭七句话感动了中丞;公门之中也有修行的机会。胡向山太守的父亲,曾是金山县刑房的书吏。他一向忠厚,从来不屑于在案件中上下其手、徇私作弊。

值金山有盗案,事主受伤致死。捕获首从三十余人。时功令严,劫盗伤人者,无首从皆斩。适翁承行此案,翁彼三十余人,皆失业贫民,不忍其骈首受戮〖骈,,犹并也。〗。乃以起意行劫,及下手致死,二人拟斩,余皆拟军流定案。令疑其失之轻,翁力言:“案虽行劫,然阅其供词,并非积贼。即其致伤事主,亦系黑夜,仓卒推跌,非有金刃器械,似可得从轻比。”令复虑干严驳,翁曰:“倘干驳诘,请以某解省,治失出之罪〖(唐书除有功传)武后曰:公比断狱,多失出,何也?对曰:失出臣小过,好生陛下大德。(按)失出,轻纵也。〗。令敛容曰:“若尚肯为民请命,我岂独无仁心耶?”遂从其言谳上〖谳,音彦。谳上,犹言定案上详也。〗。果驳回,另拟。翁复为文顶详,三驳三顶。中丞大怒,严札申饬,提案亲讯。又饬令带印至苏,势将参劾〖劾,音河,犹参也。〗。大惧,以咎翁。翁愿随侍至省,且曰:“公如见抚宪,请悉委之某。幸而得释,公之福。不释,某独任其责。”令遂带翁同行至省。入谒中丞,翁候于辕外。中丞责令轻比,词色俱厉〖厉,严也。〗。令顿首谢过,中丞复曰:“若初任,谁教若为此者?”令以刑房胡吏对。“从汝来否?”对曰:“现在辕门外。”中丞笑曰:“我固疑滑吏,纳贿舞文〖贿,音汇,财也。(唐书柳公绰传)吏有纳贿舞文,二人同系狱。公绰判曰:赃吏犯法,法在;奸吏坏法,法亡。竟诛舞文者。(按)卷中作弊,曰舞文。〗,果不谬,我当亲讯之。”即饬巡捕官带翁入。中丞迎叱之曰:“若为刑房吏,不知劫盗伤事主至死,应无分首从皆斩耶?”翁叩头对曰:“固知之。然律虽如此,其中轻重,当有权衡。”中丞怒曰:“同一劫盗伤主,分何轻重?”对曰:“律为积年巨盗,明火执械,杀死事主者言耳。若此案皆失业贫民,迫于饥寒,致罹法网。事主之死,由于推跌。似当稍从宽典。”中丞厉声曰:“汝得盗贿若干,敢巧言为之开脱?不实言,当用夹棍夹汝。”翁复叩首曰:“若谓下吏有意为盗开脱,下吏不敢辞罪。至受贿舞文,下吏素不屑为。不独此等巨案,即斗殴细故。下吏亦不敢昧此良心。”中丞强笑曰:“既不受盗贿,何所为而力从轻比?”翁曰:“不敢说。”中丞固询之。对曰:“无他,公门里面好修行耳!且大人不闻欧阳文忠有言曰〖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宋仁宗朝,历仕至少师,谥文忠。〗:‘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无憾乎?’”中丞闻而异之。因令近案谛视之,则善气迎人,望而知为长者〖长者,注详首篇。〗。遂霁颜问曰〖霁,音际。(前汉书魏相传)为霁威严,(注)霁,止也。(按)霁颜,谓止其怒颜也。〗:“汝有几子?”对曰:“有四子。”“业何艺?”对曰:“长子令仪,幸中上科举人,次三皆县学生,四本年蒙府尊拔取案首。”中丞肃然曰:“此汝公门里面好修行之报也!兹案吾从汝保全多命,又为汝子明年琼林先兆矣〖(唐书选举志)太平兴国八年,进士始分三甲,自是锡宴就琼林苑。(按)琼林先兆,犹言中进士之先兆。〗!”遂命之出,如详定案。诛二人,余皆全活。令亦仍回本任。向山太守次年果捷礼闱〖中进士曰捷礼闱。〗,次三俱贡入太学,登仕版〖(宣和书谱)张华为本荐,始登仕版。(按)出仕,曰郡太守所登仕版。〗。四廪生,至今书香未艾。坐花主人曰:“余尝谓人欲为善,不独宜常有此心,且当有定识定力,方不为权势所夺,异见所摇。世每有初念甚善,非不知以济人利物为心,及临之以赫赫之威,而利害切身,初终易念。古今贤士大夫,以是丧其生平者,岂少哉?胡翁以县掾之微〖掾,音院。(汉书贾复传)王莽未为县掾,迎监河东。(按)县掾,县署书吏之称。〗见一定而不可挠。〖挠,音闹,又尼交切,平声。扰也,屈也。〗,虽以抚部之尊,又惕之以严刑,凌之以盛气,而翁持论侃侃〖侃,音看。(论语注)侃侃,刚直也。〗,不屈不阿〖不阿,不曲从也。〗。卒之己见得申,而抚部亦霁威以听,充是以往〖犹言由此推之。〗。虽张释之,徐有功〖汉,张释之,字季,裕州人。袁盎荐拜廷尉,克尽其职。朝廷谕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唐,除有功,名宏敏。武后朝,周兴,来俊臣揣后旨,争以周纳相高。独有功为狱,常持平守正,所全活甚众。〗,何以加此?谓非以定识定力,济其善心乎?十八、张观察行本无赖度残身 恶念顿除发善心坐雪持银俟失主 前愆赦去锡功名

译当时金山县发生了一起盗案,被害人受伤而死。捕获首犯和从犯三十多人。当时法律严苛,抢劫并伤人的,无论首犯还是从犯都要斩首。恰好胡翁承办此案,他看这三十多人都是失业的贫民,不忍心让他们并列受戮。于是把首先起意行劫、以及下手致人死亡的两人拟判斩刑,其余人都拟判充军流放,定案上报。县令怀疑判得太轻,胡翁竭力陈说:“案件虽然属于抢劫,但查阅他们的供词,他们并不是惯盗。至于他们使事主受伤,也是在黑夜仓促推搡跌倒,并没有使用刀刃等器械,似乎可以从轻比拟。”县令又担心这样会触犯严厉的驳查,胡翁说:“如果因此受到驳诘,请把我解送到省里,治我失出轻纵之罪。”县令收敛神色说:“如果你还肯替百姓请求活命,我难道偏偏没有仁心吗?”于是按照他的话定案上报。果然被驳回,要求另行拟判。胡翁又写文申辩,详细顶回,前后三次被驳、三次申辩。中丞大怒,严厉发札斥责,提取案卷亲自审讯;又命县令带着官印到苏州去,势必要参劾他。县令非常害怕,把责任归咎于胡翁。胡翁愿意随县令到省城,并且说:“您如果见到抚宪,请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幸而获释,是您的福分;如果不能获释,我一个人承担责任。”县令于是带着胡翁一同到省城。县令进去拜见中丞,胡翁在官署门外等候。中丞责备县令判刑过轻,言辞神色都十分严厉。县令叩头谢罪,中丞又问:“你刚上任,谁教你这样做的?”县令回答是刑房书吏胡某。“他跟你一起来了吗?”县令回答:“现在就在官署门外。”中丞笑道:“我本来就怀疑是奸猾的书吏,收受贿赂、舞文弄法,果然没有猜错。我应当亲自审问他。”随即命巡捕官把胡翁带进来。中丞迎面呵斥他说:“你是刑房书吏,难道不知道抢劫并使事主受伤致死,无论首犯还是从犯都应斩首吗?”胡翁叩头回答:“当然知道。但法律虽然这样规定,其中轻重也应当有权衡。”中丞怒道:“同样都是抢劫并伤害事主,为什么还要分轻重?”胡翁回答:“法律说的是多年积惯的大盗,明火执械,杀死事主的情形。至于本案这些人,都是因饥寒所迫的失业贫民,以致触犯法律。事主之死,是推搡跌倒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似乎应当稍微按照宽大的法典处理。”中丞厉声说:“你收了盗贼多少贿赂,竟敢巧言替他们开脱?不说实话,就用夹棍夹你。”胡翁又叩头说:“如果说下吏有意替盗贼开脱,下吏不敢推辞罪责;至于收受贿赂、舞文弄法,下吏一向不屑去做。不只是这种大案,即使是斗殴的小事,下吏也不敢昧着良心。”中丞勉强一笑说:“既然没有收盗贼的贿赂,为什么要竭力替他们从轻判处?”胡翁说:“不敢说。”中丞坚持追问。他回答:“没有别的,只因为公门里面也有修行的机会!况且大人没有听过欧阳文忠说过吗:‘想求得生路却做不到,那么死者对我难道就没有遗憾了吗?’”中丞听后感到惊异,于是命人靠近案前仔细观察胡翁,见他善气迎人,一看就知道是位长者。中丞于是收起怒容,问道:“你有几个儿子?”胡翁回答:“有四个儿子。” “他们各自从事什么?”胡翁回答:“长子令仪,幸而考中上科举人;老二、老三都是县学生;老四今年承蒙府尊选拔为案首。”中丞肃然说:“这就是你所说的‘公门里面好修行’的报应!这次案件我依从你的请求保全了许多人的性命,也算替你的儿子预示了明年进入琼林苑的先兆!”于是命他出去,按照详细议定的方案定案。斩杀两人,其余人全都保全了性命。县令也仍然回任原职。向山太守第二年果然考中礼部会试,老二、老三都贡入太学,登上仕宦名册。老四是廪生,直到今天家中的读书风气仍未衰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坐花主人说:“我曾经说过,人想要行善,不仅应当常存这样的心,还应当有坚定的见识和力量,这样才不会被权势夺去、被异见动摇。世上常有人最初的念头非常善良,并非不知道应当以救济人、利泽万物为心;可是等到显赫的威势压到面前,利害又切身相关,最初和最后的念头就改变了。古今贤能的士大夫因此丧失一生操守的,难道少吗?胡翁以一个小小县署书吏的身份,见识坚定而不可动摇。即使面对抚部尊贵的地位,又用严刑恐吓他、用盛怒压迫他,胡翁仍然持论刚直,不屈服,也不逢迎。最终他的主张得以申明,抚部也收起威严听从了。由此推而广之,即使张释之、徐有功,又怎么能超过他呢?难道不是因为有坚定的见识和力量,才成全了他的善心吗?” 唐代的除有功,名叫宏敏。武后执政时,周兴、来俊臣揣摩武后的旨意,争相用罗织罪名来抬高自己。只有除有功审理案件时常常持平守正,保全使许多人活了下来。十八、张观察 本来品行无赖,幸而保全了残生;恶念顿时消除,生发了善心。坐在风雪中守着银钱等待失主;前世今生的过错因此赦免,赐予功名。

张观察,京口人。为诸生时,家贫无行〖句出汉书,并史记。(按)无行,不敦品行之谓。〗,人畏之如虎。而性颇豪迈,讹索所得财,随手散去。里中贫人亦多赖▯助〖▯,音次,犹助也。〗,以故家无宿舂〖(庄子)适百里者,宿舂粮。(按)无宿舂,犹言无馀米。〗。某年除夕,不能举火〖举火,注详十金篇。〗。念亲故皆有宿嫌,且多龌龊小人〖龌龊,音握辍。(正韵)急促,局陋貌。〗,无可告者。又不甘作摇尾乞怜状〖(韩文)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薄暮无策,持妇破布裙,诣典肆强质钱千文,市斗米酒肉香楮,贮篮中携归。家在陋巷中,天雨路滑,将至家,失足绊跌〖绊,音半,又音伴。(增韵)系足曰绊。〗,篮中物皆倾翻。愤极,归携灯往照,拾得一袋,入手颇重。持归视之,中有元宝二枚,碎银数十两,洋钱百余,零钱数百,帐簿一册,手折数扣,知为某绸庄物。大喜,计得此,可以小康。将携入内,忽念此必店伙收帐所遗,无以偿主,将丧其生,不如俟来觅还之。遂藏其袋,而以袋中零钱复市米归,令妇炊煮〖炊,音吹。炊煮,犹言烧煮也。〗,身自秉烛坐门外风雪中。未几,见一老者与两少年,持绸庄灯沿路照看,形色仓皇〖仓皇见前。〗。观察知为失物者,俟近唤问之曰:“若寻何物?”老者故识张,知其行无赖,不敢直言,支吾思遁〖支吾,前后语言不符之谓。〗。张变色曰:“若持灯四照,不觅所遗,将相人门户,夜间作贼耶?不实告我,必不令汝去!”老者不得已,始吐实曰:“适以收帐过此,小憩道旁〖憩,音气,歇息也。〗。遇雨急行,遗一布袋,故来寻觅。今不见,想为行道者拾去矣!”询其中有何物,老者具言银钱帐物,历历相符。张笑曰:“然则曷过余家小坐,拾物人余已知之。”老者揖张曰:“如先生知之,请即见告,不敢轻造潭府。”张笑曰:“是不可立谈。敝庐即在此,翁何吝移玉〖(左传)闻君亲举玉趾。〗?”老者犹豫不敢行〖犹豫,见前。〗,张拉之入。坐定,翁复曰:“如先生知之,请即见告,感且不朽。”张唯唯〖唯,音委。(史记)太史公曰:唯唯否否。(注)唯唯,姑应之辞也。〗。入持茶出,询翁店中司何事,曰:“收帐。”曰:“今失此奈何?”老者泪涔涔下〖涔,音岑。涔涔,泪下貌。〗,曰:“倾家不足偿,有死而已。”因复曰:“先生如知之,求即见告,感且不朽。”张又唯唯。老者疑其戏己也,起立欲行。张笑曰:“翁少坐毋躁,拾翁物者余不知。余小有资蓄,当以偿翁。”遂出袋示之曰:“此足偿翁所遗否?”翁大惊,顾畏张,嗫嚅不敢言。张慰之曰:“翁勿疑我!我若利此囊中物者,适已牲醴酬神〖醴,音礼,美酒也。〗,闭门酣饮矣!何事踽踽坐风雪中〖踽,音举。(诗经)独行踽踽。〗,候翁相告为?”因尽出其银洋,置之桌上,曰:“银洋犹是也,钱则借以易米矣!”翁大喜过望,叩头无算。起则请张取其半。张正色拒之。翁曰:“先生不取,某亦不敢行。”张笑曰:“必欲见惠,假我两洋,俾新正得啖饱饭足矣〖啖,食也。〗!翁见其意诚,不敢复言,予以两洋,叩谢而去。张以所得洋,复出市酒脯归,献神祀天。夫妇对酌,既醉而寝。梦为人缚去。见一王者,如文昌帝君状,诃之曰〖诃,同呵。〗:“汝多行不义〖句出左传隐公。〗,不亟改,当堕饿鬼道!”方乞哀间,忽有人持状入白。王者色顿霁,曰:“此事大善,足盖往愆〖往愆,犹言旧恶也。〗。当还其禄籍,入本年秋榜。”复谓张曰:“汝归,当益折节改行〖(战国策)主折节以下其臣。(按)折节,犹言小心也。〗,前程未可量也。”张寤,知以还银事,得邀神佑。质明〖注详前篇。〗,即具疏焚文帝前,誓遵行功过格,以赎往愆。未几,前老者衣冠来谒谢曰:“昨晚非先生,一家老弱命俱休矣。已告敝东,必有以奉报。”张逊谢。自此益励行为善,而贫愈甚,常数日不举火。

译张观察是京口人。做诸生时,家境贫寒,品行不好,乡人怕他如同怕老虎。但他性情很豪爽,靠讹诈强索得到的钱,随手就散发出去。乡里的穷人也多依靠他的接济,因此家中没有隔夜的粮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某年除夕,他家穷得不能生火做饭。他想到亲友都有旧日嫌隙,而且大多是龌龊的小人,没有可以求助的;又不甘心做出摇尾乞怜的样子。傍晚仍然没有办法,便拿着妻子的破布裙,到当铺强行典当一千文钱,买了斗米、酒、肉和香楮,装在篮子里带回家。他家住在狭窄的巷子里,天又下雨,道路湿滑,快到家时失足绊倒,篮中的东西全翻了出来。他愤怒至极,回家拿了灯再去照看,捡到一个袋子,拿在手里颇为沉重。带回去一看,里面有两枚元宝、几十两碎银、一百多枚洋钱、几百枚零钱、一本账簿和几张手折,知道是某绸庄的东西。他非常高兴,心想得到这些东西就可以稍微过上宽裕日子。正要把袋子拿进屋里,忽然想到这些东西一定是店伙计收账时遗失的,若无力偿还店主,店伙计就会丧命;不如等他回来寻找时归还。于是把袋子藏好,又拿袋中的零钱重新买米回来,让妻子烧煮。他自己拿着蜡烛,坐在门外的风雪中。没过多久,看见一个老者和两个年轻人,提着绸庄的灯沿路照看,神情仓皇。张观察知道他们就是失主,等他们走近后叫住并问:“你们在寻找什么?”老者原本认识张,知道他品行无赖,不敢直说,支支吾吾地想逃走。张变了脸色说:“你们提灯四处照看,不是寻找遗失的东西,难道是夜里要挨家挨户做贼吗?不如实告诉我,我一定不让你们走!”老者不得已,才说实话:“刚才我收账经过这里,在路旁稍作休息。遇到下雨便急忙赶路,遗失了一个布袋,所以回来寻找。现在找不到,想来是被过路人捡去了!”张问袋中有什么,老者把银钱、账簿和物品一一说出,完全相符。张笑道:“既然这样,不如到我家稍坐,捡到东西的人我已经知道了。”老者向张作揖说:“如果先生知道,请马上告诉我;我不敢轻易登门打扰。”张笑道:“这事不能站在这里说。我的寒舍就在这里,老翁何不屈驾移步?”老者犹豫着不敢进去,张便拉他进屋。坐定后,老翁又说:“如果先生知道,请马上告诉我,我将感激不尽。”张只是连声答应。他进去拿茶出来,问老翁在店里负责什么事务,老翁说:“收账。”张问:“如今丢了这些东西怎么办?”老翁泪流不止,说:“倾尽家产也不够赔偿,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又说:“先生如果知道,请马上告诉我,我将感激不尽。”张又连声答应。老翁怀疑他是在戏弄自己,起身要走。张笑道:“老翁请稍坐,不要急躁。捡到您东西的人我并不知道,但我略有些积蓄,可以替您赔偿。”于是拿出袋子给他看,说:“这些足以赔偿您丢失的东西吗?”老翁大吃一惊,又害怕张,不敢说话。张安慰他:“老翁不要怀疑我!如果我贪图袋中的东西,刚才早就杀牲备酒祭神,关起门来痛饮了,何必独自坐在风雪中,等着您来说明情况呢?”于是把银子和洋钱全拿出来,放在桌上,说:“洋钱还在,零钱已经借来买米了!” 老翁喜出望外,叩头不计其数。起身时,请张观察取其中一半。张神色严肃地拒绝了。老翁说:“先生不取,我也不敢离开。”张笑道:“如果一定要给我,请借我两枚洋钱,让我在新年里能吃上一顿饱饭就行了!”老翁看出他的诚意,不敢再说,给了他两枚洋钱,叩谢后离去。张观察用得到的洋钱,又出去买了酒和肉干回来,献神祭天。夫妻二人对饮,喝醉后便睡下。梦中他被人捆绑带走,看见一个王者,样子像文昌帝君,呵斥他说:“你做了很多不义之事,如果不赶快改正,就要堕入饿鬼道!”他正哀求时,忽然有人拿着文书进来禀报。王者的脸色顿时缓和,说:“这件事是大善,足以遮盖过去的过错。应当恢复你的禄籍,让你列入本年秋榜。”又对张观察说:“你回去以后,应当更加谨慎地改变品行,前途不可限量。”张醒来,知道是因为归还银钱而得到神灵保佑。天亮后,他立即写好疏文,在文昌帝君面前焚化,发誓遵行功过格,以赎过去的过错。不久,前来寻找袋子的老者穿戴整齐来拜谢,说:“昨晚若不是先生,我们一家老少的性命全都完了。我已经告诉东家,他一定会有所报答。”张观察谦逊地谢绝了。从此更加努力行善,但家境反而越来越贫困,常常几天都不能生火做饭。

孟秋中浣,〖唐制,百官十日一浣发,一月三浣。〗诸生俱赴金陵试。惟张不名一钱,〖四字成句,出处未详。(按)不名,犹言无有也。〗糊口不暇,不复作入闱想矣。忽遇前老者曰:“君何以尚不赴试?”告以贫故。老者曰:“君善士,乡试岂可不去?请归俟我於家。”张诺之,及归。老者随至,出二十金畀之曰:“此余所积修金,君可附舟速行。”张感谢受之。老者既去,私念以金应试,事涉渺茫,不如留资薪米,可半年无冻馁忧。意不欲行,又虑无以对老者。方踌躇间,闻叩门声。启视,老者偕一少年复至,谓张曰:“此即敝东,感君高义,久思有以奉报。闻君将赴试,虑尊眷独居,无以资薪水,谨备二十金,白米四石奉赠,抒君内顾忧。”张大喜过望,遂附便往试。揭榜果中,老者复偕其店东来,赠以计偕资。〖计偕,注详万彦斋篇。〗竟联捷成进士,仕至观察。坐花主人曰:“一念之善,足盖百愆。出饿鬼而登禄籍,何其捷也!岂非天道无成见,惟视其人之自取乎?虽然张之能为此,亦其素性豪迈,乐周贫乏,尚有善根耳!岂世之龌龊讼师,助强凌弱,锱铢必较者〖锱铢,音资朱,细微之谓;较,计也。〗所可同日而语哉?”十九、一洋致富贫犹周急富之基 诚厚方能格外夷倘使不如翁德大 拾金倍蓰亦何裨刘翁,上杭人。少诚笃,不能为诳语。虽贫,甚好周人急。弱冠失怙恃〖冠,音贯。怙恃,音户寺。(礼记)二十曰弱冠。(诗经)无父何怙,无母何恃。(按)失怙恃,父母俱亡之谓。〗,无策自振。有戚为粤东某令,将往依之。货屋得数十金而行〖货,犹卖也。〗。至江西,遇一同乡友。落魄不得归〖(史记郦生传)家贫落魄。(按)落魄,犹言潦倒也。〗,将卖其子为人仆。翁悯之,以己金分半予之。及翁至粤,戚已前殁,妻子舆柩归矣〖舆,载也。〗!翁寄居逆旅〖逆旅,注详汤封翁篇。〗,进退维谷〖句出诗经。(注)谷,穷也。〗,遂病。馆人悯其少年孤客〖(孟子)馆人求之弗得。(按)馆人,客舍主人也。〗,为之延医调治。病虽愈,而囊无一钱,不能作归计,且无以偿馆人。自念四海一身,无所系恋,不如自尽以了余生,遂出五羊城〖(番禺杂记)广州昔有五仙,骑五羊而至,遂名五羊城。〗。至珠江寂处〖寂,音及,静也。珠江在广州府城南。〗,俯瞰洪波〖瞰,音看,视也。〗,耸身欲掷〖欲掷,犹言欲跳也。〗。忽见江岸有光灿然,即而视之,番银一元。心念:“江岸安得有遗金?殆天未欲绝我也!”因念粤中标场,以一博三十,曾于店中见报帖,言今日有标场三处,不如往博。胜则归计可成,否则仍从三闾大夫游〖楚屈原为三闾大夫,谏君被逐,五月五日,怀石自投于汨罗江而死。(按)从三闾大夫游,即投江之谓。〗。计亦良得,遂急返至洋行街。遇馆人,邀之同往,竟得彩。馆人曰:“此去不远,尚有一局。”复同往,又得彩。遂入城。距店半里许,过一巨室,见人连袂而入〖袂,音昧,袖也。连袂而入,犹言成群而入也。〗。趋询之,亦设标者。复偕往,倾囊注之,则又得彩。三战三捷,获金二万余,大喜过望。归寓,告馆人曰:“我孤贫远客,几成饿殍〖殍,音莩,音漂。(孟子)途有饿莩。(注)莩,饿死人也。〗。赖君之赐,得致此金。今拟不复东归,立家于此。如能获利富厚,与君共之。顾何业最善?”馆人谢曰:“得金自由命定,某何敢贪天之功?君如欲立家於此,现有两洋杂货行将易主,若以两万金售之,获利甚重。”翁从之。悉以委馆人,馆人亦诚信可倚。於两洋杂货之外,兼事居积〖凡贷贱买贵卖,谓之居积。〗,凡所营谋,无不数倍其息。不十年,拥资数十万,且尽识外夷之商於粤者。翁固至诚君子。与人交,无城府〖(宋史傅尧俞传)尧俞厚重寡言,遇人不设城府,直行不欺。(按)无城府,谓以直道待人,不设提防也。〗,无宿诺〖诺,应辞也。(论语)子路无宿诺。(注)宿,留也,急于践言,不留其诺也。〗。而又明爽善决事,遇人有急难,求之无弗应,夷商皆信服之。会是年洋货大贱,各洋行皆滞销。有关姓洋行亏本,负客金数百万。其行有夷商二,运货四船至粤,久未开舱,而本国信来速之归。欲寄货于行,虑为所侵蚀〖蚀,音食。(汉书韦昭注)亏败曰蚀。〗。计惟翁诚实可恃,商之通事。某某者,翁之店邻,尝以逋官钱系狱〖逋,音哺平声。(正韵)逋,久也。凡久负官物,亡匿不还,皆谓之逋。〗。责比狼藉〖狼藉,注详十金篇。(按)此谓血肉狼藉。〗,将尽鬻妻女以偿〖鬻,音育,卖也。

译七月中旬,诸生都到金陵参加考试。只有张观察身无分文,连糊口都顾不上,更不再想进考场了。忽然遇到先前那位老者,老者问:“您为什么还不去应试?”张观察把贫困的原因告诉他。老者说:“您是善人,怎么可以不去参加乡试?请您回家等我。”张答应了,回到家中。老者随后带着一个年轻人来到,拿出二十两金子给他,说:“这是我积存的修善钱,您可以搭船赶快上路。”张道谢后收下。老者离去后,张私下想:拿这些钱去应试,结果很渺茫,不如留下来买柴米,这样半年内都不用担心受冻挨饿。他本来不想去,又担心无法向老者交代。正在犹豫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老者带着一个年轻人又来了,对张说:“这就是我的东家。他感激您的高义,一直想着报答您。听说您要去应试,担心您的家眷独居、没有柴米钱,所以特意准备二十两金子、白米四石送给您,解除您的后顾之忧。”张喜出望外,于是搭便船赴试。发榜后果然考中,老者又和他的东家一起来,赠给他进京赴试的盘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一月、一钱〕 终于接连考中,成为进士,官做到观察。坐花主人说:“一个善念,足以遮盖百般过错。从饿鬼道出来而进入禄籍,何其迅速啊!这难道不是说明天道没有成见,只看人自己怎样选择吗?不过,张观察之所以能够这样做,也是因为他平素性情豪迈,乐于周济贫困者,还保有善根啊!这哪里是世上那些品行龌龊、帮助强者欺凌弱者、连极小的钱财都要斤斤计较的讼师可以相提并论的呢?” 十九、一洋致富 贫穷时仍能救济急难,是成为富贵的根基;真诚厚道,才能感格超常。假如不如刘翁那样德行深厚,即使捡到加倍、加多的钱财,又有什么益处呢?刘翁是上杭人。他年轻时诚实笃厚,从不说欺骗人的话。虽然贫穷,却非常喜欢周济别人的急难。二十岁时父母双亡,没有办法振作自立。有个亲戚在粤东任县令,他准备前往投靠。卖掉房屋得到几十两银子后上路。到了江西,遇见一个同乡朋友。那人潦倒得无法回家,准备把儿子卖给别人做仆人。刘翁怜悯他,把自己的钱分出一半给他。等刘翁到了粤东,亲戚已经先去世,妻子儿女也已经抬着灵柩回乡了!刘翁寄居在旅店,进退两难,于是病倒。店主人怜悯他这个年轻的孤身客人,替他请来医生调治。病虽痊愈,但他袋中一文钱也没有,无法筹划回乡,也没有钱偿还店主人。他想:“茫茫四海只有我一人,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不如自尽了却余生。”于是走出五羊城。到了珠江僻静的地方,他俯视着汹涌的江波,纵身想要跳下去。忽然看见江岸上有光闪耀,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枚番银元。他心想:“江岸上怎么会有遗失的银钱?大概是上天还不想让我走投无路!”于是想到广东的标场,一元钱可以博三十元;他曾在店里看过报帖,说今天有三处标场,不如前去赌一赌。赢了,回乡的计划就能实现;否则,就仍然去追随三闾大夫游荡〖楚国屈原曾任三闾大夫,因劝谏君王被放逐,于五月五日抱石投汨罗江而死。(按)“从三闾大夫游”,就是说投江。〗。这个打算也很不错,于是急忙返回洋行街。遇到旅馆伙计,邀他一同前往,果然中了彩。伙计说:“这里不远还有一局。”他又一同前去,再次中了彩。于是进城。离店约半里,经过一户大宅,看见人们挽着手成群进去〖袂,音昧,袖子。连袂而入,就是成群结队地进去。〗。他赶快上前询问,原来那里也在设标场。又和伙计一起前往,把全部钱都押上,结果又中了彩。三战三胜,得到二万多金,高兴得出乎意料。回到住处,他告诉伙计说:“我是一个孤苦贫穷的远客,几乎成了饿死的人〖殍,音莩,又音漂。(孟子)说:路上有饿死的人。(注)莩,饿死的人。承蒙您的帮助,我才能得到这些钱。如今我打算不再回东边去,就在这里置业成家。如果将来获利丰厚,愿意同您共享。但不知道从事什么行业最好?”伙计推辞说:“得到这些钱是命中注定的,我哪里敢贪天之功?您如果想在这里安家,眼下有一家两洋杂货行正要转让,如果用两万金买下来,获利会很丰厚。”老人听从了他。把一切事务都委托给伙计,伙计也确实诚信可靠。除经营两洋杂货外,又兼做囤积居奇〖凡是低价买进、高价卖出,都叫作居积。〗,凡是经营谋划的事情,没有不获得数倍利润的。不到十年,积累了数十万资财,而且几乎认识所有到广东经商的外国商人。老人确实是一个至诚的君子。他同人交往,没有城府〖(宋史·傅尧俞传)傅尧俞厚重少言,待人不设城府,直道而行,不欺骗别人。(按)无城府,就是用正直之道待人,不设置防备。〗,也不拖延承诺〖诺,是应答的话。(论语)子路没有隔夜的诺言。(注)宿,留。他急于践行诺言,不把承诺留下拖延。〗。而且明快爽利,善于决断;遇到别人有急难,只要来求助,没有不答应的,外国商人都信服他。正好这一年洋货价格大跌,各家洋行都滞销。有一家关姓洋行亏本,欠了客商数百万金。该行有两个外国商人,运来四船货到广东,长久没有开舱,而本国来信催促他们回去。他们想把货寄存在这家洋行,又担心被侵吞损耗〖蚀,音食。(汉书·韦昭注)亏损败坏叫蚀。〗。想来想去,只有老人为人诚实可靠,于是托通事去商量。某某是老人的店邻,曾因拖欠官钱而被关进监狱〖逋,音哺,平声。(正韵)逋,久。凡是长期拖欠官物,逃亡隐匿不归,都叫逋。〗。债务逼迫得很紧〖狼藉,注见《十金篇》。(按)这里说的是血肉狼藉。〗,几乎要把妻女全都卖掉来偿还〖鬻,音育,卖。

〗。有绳其女于翁者〖(左传)蔡侯绳息妫以语楚子。(注)绳,誉也。(按)绳者,称誉其美也。〗,翁闻之,出钱为之尽偿官逋。某出书券,携女以献。翁折券而归其女,一家团聚。某感之次骨〖(史记杜周传)内深次骨。(注)次,至也。(按)次骨,犹言深也。〗,方无阶以报〖阶,犹由也。〗。闻商言力耸之,遂至翁肆以语翁。翁惊曰:“君货四船值甚巨,倾吾家不及十分之一。设有亏缺,何以偿君?”夷商曰:“公第取之,三年后来收而值,何如?”翁时虽拥厚资,尚未有室,闻三年约,艴然曰〖艴,音拂,注详十金篇。〗:“吾无家于此。虽问心不敢负人,然人事难知。设三年中有意外变,两君何处取偿?”夷商见其不可固与之。时旧馆人为之司出入,亦夷人所信,强之居间。估其值,得百余万金,仅付十万金,余期三年,共立合同,交易遂成。不两月,西洋以构兵故,洋船均不至,洋货腾贵。翁售其货,利市三倍〖(易经)为近利市三倍。(按)利市,犹言利息也。〗。与馆人谋储其本〖储,音除,犹藏也。〗,馀以营运。日益富,粤之富家大族争婚之。遂取妻置产,享用埒王侯〖埒,音勒,等也。〗。而翁益诚谨忠厚,广施与,人多沾其惠。及五年,夷商始至。翁见其来大喜,为设彩觞〖设席兼演戏者,故曰彩觞。〗,尽延向之共立合同者,而推夷商居首坐。中酒〖酒数巡之后曰中酒。〗,翁执爵而言曰:“刘某赖两君货,拥资数百万,非两君惠,无以致此。今售货簿,及数年行运册籍俱在。除原本外,请以瓜分〖(汉书贾谊传)高祖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夷商笑曰:“当日早有成议,盈亏任君福命,与吾侪何干〖侪,音才,辈也。〗?请归我本,余君自取之,无多逊也!”翁执不可,彼此交让。居间者谓夷商曰:“既刘君雅意,盖照原本每年一分起息,亦义所应得,且不辜刘君意〖辜,音姑,负也。〗。”夷商犹不可。筹议数日,竟如居间者言,尽兑本利归之。一时夷商莫不称刘翁诚厚。未几关姓行以亏空,为夷商所控。官封其行,募接充者,难其人。夷商皆推刘翁,翁不可,曰:“洋行须本甚鉅,我钱皆四散,安能接开?”夷商曰:“无伤也!强报其名于官而代为出资。”翁不得已从之。翁开行后,夷商争趋之。不十年,富甲一省。翁寿九十余,及见曾元。至今尚为巨室。坐花主人曰:“自世风日下,巧伪多而诚实少。与人交,无一由衷语〖衷,诚也。〗,机械变诈〖(孟子)为机械变诈之巧者。〗,顷刻万端。甚至臣欺君,子欺父,妻欺夫,天下几成一巧伪世界。行之者自谓得意,而不知其上干天怒也!间有一二至诚君子,鬼神必阴相之,使之履险如夷〖四字成句,出处未详。夷,平也。〗,卒享人间未有之福,如刘翁者可劝已!”二十、荷池洗砚荷池狎婢已堪憎 况复姑前坚不承悔未多时仍故态 病中索命极该应某生者,浙杭诸生〖诸生,秀才之谓。〗。从蒋一亭学申韩术〖注详某刑名篇。〗,小有才而放诞不羁〖诞,音旦,犹效也。羁,音季,犹言不拘也。〗。岁丙午,蒋君就上海咸云崖观察幕。某生秋试后,谒师于道署,出其闱艺遍示同人,意甚得也。会署有请仙者,降乩为夏▯如先生〖乩音稽。〗。某生叩问功名,大书:“前程颇远,惜为口孽淫孽,折除尽矣!速改行,尚可延年。否则冤鬼将至,尚冀科名耶?”某笑曰:“仙人乃作此老头巾语耶?既云冤鬼,请问是何因缘?”乩复书曰:“汝必欲明言耶?十年前荷池洗砚事,尚忆之否?”生颜色顿变,叩首默祝。又书曰:“冥司申报桂宫黜尔名〖黜,音处,除也。〗,减尔算〖算,寿数也。〗,故予知之。从此力悔前非,尚可挽回万一,徒事祈祷无济也!”众视生面色如灰。乩停后,有问生以仙所云者,生怃然曰〖怃,音武。(论语注)怃然,犹怅然。〗:“佻▯之行〖佻▯,音条踏。(诗经)佻兮健兮。(按)佻?,轻薄之谓。〗,惭负人鬼。敬以相告,愿有志者,以予为戒耳!”

译〗。有人向老人称赞他的女儿〖(左传)蔡侯称赞息妫,把她的话告诉楚子。(注)绳,称誉。(按)绳,就是称赞她的美貌。〗,老人听说后,拿钱替他把官债全部还清。某某拿出契券,把女儿带来献给老人。老人折断契券,让他的女儿回去,一家人得以团聚。某某感激得深入骨髓〖(史记·杜周传)内心深深地达到骨髓。(注)次,到达。(按)次骨,就是说感受极深。〗,只是没有机会报答〖阶,就是由、凭借。〗。听到那两个商人说起此事并大力推举老人,便来到老人的店铺告诉他。老人惊讶地说:“你们四船货物价值极大,即使倾尽我的家产,也不到它的十分之一。假如有亏损,我拿什么偿还你们?”外国商人说:“您只管收下,三年后我们再来收货款和利润,怎么样?”老人当时虽然已经拥有厚资,还没有成家;听说有三年期限,便不高兴地说〖艴,音拂,注见《十金篇》。〗:“我在这里没有家。虽然扪心自问不敢辜负别人,但人事难以预料。假如三年内发生意外,两位先生到哪里去取偿?”外国商人见他实在不肯,便强行把货交给他。原来的旅馆伙计替他们管理进出,也为外国人所信任,便强行居中调解。估算货物价值,达到一百多万金,只先付十万金,其余约定三年后支付;双方共同立下合同,交易于是完成。不到两个月,西洋因为发生战争,洋船都不能到来,洋货价格暴涨。老人卖掉这些货,获利达到原价的三倍〖(易经)说:接近市场时,利润为三倍。(按)利市,就是利息、利润。〗。他和伙计商量,把本金储存起来〖储,音除,就是收藏。〗,其余的钱用来经营周转。老人日益富裕,广东的富家大族都争着来同他结亲。他于是娶妻置产,生活享用等同于王侯〖埒,音勒,相等。〗。但老人更加诚实谨慎、忠厚宽厚,广泛施舍救济,许多人都蒙受他的恩惠。到了第五年,外国商人才来到。老人见他们到来非常高兴,设宴演戏〖设席并演戏,所以叫彩觞。〗,把当初一同立合同的人全都请来,并推让外国商人坐首席。酒过数巡后〖酒喝了几巡叫中酒。〗,老人端着酒杯说:“刘某承靠两位先生的货物,如今拥有数百万资财;如果没有两位先生的恩惠,就不会有今天。现在销售货物的账簿,以及这些年经营运输的册籍都在这里。除去原来的本金外,请把利润分掉。”外国商人笑着说:“当初早已有约定,盈亏任凭您的福命,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侪,音才,同辈。〗?请归还我们的本金,其余的您自己拿去,不必多加推让!”老人坚持不肯,双方互相谦让。居间人对外国商人说:“既然刘君有这番美意,那么按照原本每年取一分利息,这也是义理上应得的,而且也不辜负刘君的心意〖辜,音姑,辜负。〗。”外国商人仍然不同意。商议了几天,最终按照居间人的话,把本金和利息全部兑换给了他们。一时之间,外国商人无不称赞刘老人的诚厚。不久,关姓洋行因亏空被外国商人告发。官府查封了洋行,招募接办的人,却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外国商人都推举刘老人,老人不肯,说:“洋行需要的本钱极其巨大,我的钱都分散在各处,怎么能够接手开办?”外国商人说:“没有关系!我们强行把您的名字报给官府,并替您出资。”老人不得已,只好答应。老人开办洋行后,外国商人争相来找他。不到十年,他的财富冠绝一省。老人活到九十多岁,还见到了曾孙。直到今天,他家仍然是巨室。坐花主人说:“自从世道日益衰败以来,巧诈虚伪的人多,诚实的人少。同人交往,没有一句发自内心的话〖衷,真诚。〗,机巧、诡诈和欺骗,片刻之间就能变化出万般花样〖(孟子)说:做机巧变诈之术的人。〗。甚至臣子欺骗君主,儿子欺骗父亲,妻子欺骗丈夫,天下几乎成了一个巧诈虚伪的世界。这样做的人还自以为得意,却不知道已经上犯天怒了!偶尔有一两个至诚君子,鬼神一定会暗中帮助他们,使他们踏过险境如同走平地,最终享受人间未曾有过的福分;像刘老人这样的人,确实足以作为劝戒了!” 二十、荷池洗砚 在荷池调戏婢女已经够令人憎恶,何况到了姑母面前还坚决不承认。后悔没有多久,旧日的恶习又复发;病中索命,实在是罪有应得。某生是浙江杭州的秀才〖诸生,就是秀才。〗。他跟随蒋一亭学习申韩之术〖注见《某刑名篇》。〗,略有才华,却放纵荒诞、不受约束〖诞,音旦,就是放纵。羁,音季,就是不受拘束。〗。丙午年,蒋先生到上海咸云崖观察的幕府任职。某生秋试后,到道署拜见老师,把自己的闱场文章拿出来给同人看,神情十分得意。正好道署中有人请仙,降乩为夏[缺字]如先生〖乩,音稽。〗。某生叩问功名,乩笔大书:“你的前程还很远,可惜因为口孽和淫孽,功名寿数已经全部折损了!赶快改正行为,还可以延长寿命;否则冤鬼将要到来,你还希望得到科名吗?”某生笑道:“仙人难道也说这种老学究式的话吗?既然说有冤鬼,请问是什么因缘?”乩笔又写道:“你一定要我明说吗?十年前在荷池洗砚的事情,还记得吗?”某生脸色顿时变了,叩头默默祈祷。乩笔又写道:“阴间已经申报桂宫,要除去你的姓名〖黜,音处,除去。〗,并减去你的寿数〖算,就是寿命。〗,所以我才知道这件事。从现在起努力悔改过去的错误,还可以挽回万分之一;只是徒然祈祷,是没有用的!”众人看见某生的脸色像灰一样。乩事停止后,有人问某生仙人所说的事情,他茫然地说〖怃,音武。(论语注)怃然,就是怅然。〗:“我曾有轻薄放荡的行为〖佻[缺字],音条踏。(诗经)佻兮健兮。(按)佻[缺字],就是轻薄。〗,实在惭愧,对不起人和鬼。敬请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只希望有志向的人把我作为戒鉴!”

先是某生尝读书于姑母家。姑有艳婢,生欲调之而未得闲。夏日携砚涤于荷池〖涤,音迪,洗也。〗,适婢以采荷踵至〖踵,音肿,后随接至曰踵至。〗。四顾无人,遂与调笑。婢亦不甚峻拒,入池畔小亭而私焉。自此得闲即会,而婢孕矣!岁底先生解馆,生亦归家。及拜年往,姑留之宿。人静后,婢忽至,谓生曰:“蒙君厚爱,红潮不至者三月。若始终眷恋,得以长抱衾▯〖▯,音绸,被也。(诗经)抱衾与▯。(按)抱衾▯,妾之职也。〗,君之惠也。如将见弃,亦不敢怨,但求速觅良药,以免败露,感且不朽。”生慰之曰:“我已以情告母,将从姑索汝。我必不为负心事,汝勿过虑。”婢泣谢,是夕复留与乱,而不知生无意娶之也。及归竟置之,亦不复至姑家。婢朝夕悬望,音耗俱绝。未几腹渐大,为姑所觉,不胜拷掠〖胜,平声。拷掠,音考略,打也。〗,吐实。姑素爱生,遽令人召之至,将以予之。生坚不承,且曰:“淫婢不知与何人乱,乃敢污我!”拂衣竟归。姑信生言,复加严梏〖梏,音故,注详偷儿篇。〗。婢无以自明,及夕自缢死。生亦不以为意,而不虞仙之发其覆也〖(陆游诗)予昔未有闻,无与发其覆。(按)明人所不明之事,曰发覆〗!既以语询者,因谋所以自忏。众多劝其折节为善〖折节,注详张观察篇。〗,且延高僧为婢追荐,生颔之〖颔,音憾,注详首篇。〗。自是豪气渐敛。然未及一月,故态复萌,信口雌黄〖注详稳婆篇。〗,怡情花柳,仙语度外置之矣〖(后汉书隗嚣传)且当置此二子于度外耳。(按)度外置之,犹言不复在念也。〗!明年竟以吐狂血死。死时守病者,咸见一女子披发立床前,殆即前婢以索命至欤。坐花主人曰:“嗟乎!荷池肆欲,桂籍除名〖桂籍,桂宫之册籍也。〗。以远大之前程,尽折除于口孽淫孽,何其▯也〖▯,音义并同颠,(谷梁传)晋文公之行事,为已▯矣!〗!夫既艳其色而乱之矣,缠绵往复,岂竟无情?而乃觅良药于清宵,尚设负心之誓。绝好音于空谷〖好音空谷,本出诗经。(按)引此,指篇中音耗俱绝句言。〗,竟成无赖之尤。甚至形迹既昭,鞭笞备受〖笞,抽之切,音痴,捶击也。〗,女方吐实。姑亦曲成,而反白己之诬,成彼之罪。是不徒弃之,直不啻刃之也!呜呼!彼其心先死矣!何俟鬼神诛之哉!”二一、包巽权数命平反易一科 主宾同说梦如何方知上帝抡才例 举业无须苦切磋包丈巽权,余内姻。少隶诸生籍,后弃去,挟申韩术〖注详某刑名篇。〗,游豫章者十余载〖豫章,即江西。〗。二月杏花八月桂〖明人诗句,(按)谓会试乡试之期也。〗,久度外置之〖注详前篇。〗。道光辛亥客赣县幕〖赣,音干。〗。有盗数人,前令已拟死,包读其由而疑之,告令复讯。果良民,为捕役所诬。将贳其罪〖贳,音世。(前汉文三王传)但见贳赦。(师古注)贳宽其罪。〗,营▯规脱,处分阻令〖▯,音泛。营▯,营中▯官。(战国策,)齐无天下之规句。(注)规,犹谋也。后汉书,凡谋皆作规。〗,将为所惑。包引义力争,竟昭雪之〖昭雪,开释之谓。〗。明年戊子正初,忽梦观天榜有己名,以春梦置之。越两月,复梦见前榜,傍有人曰:“天榜已定,宜速归。”醒仍置之。越日,忽令来促之赴试。包讶曰:“君与巽权交有年,巽权之弃举业〖(金史元德明传)德明子好问,不事举业,淹贯经史。(按)举业,应试诗文也。〗,君宜稔之〖稔,音忍,熟也,谓熟知之也。〗,何忽谓此言?”令笑曰:“余非不知先生久抱高尚〖(易经)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按)世称人无志功名曰高尚。〗,然畴昔之夜〖畴,音筹。(礼记檀弓)子畴昔之夜,梦坐莫奠两楹之间。(按)犹言昨夜也。〗,予梦若至文昌宫行香者,有吏导予入庑下。见墙头挂长榜,人名甚众,而各分省会。吏告予曰:‘此本科秋榜也。’余谛视所立处,上书浙江省第一名马姓,而先生名在三十余。余亦念先生向不赴试,安得中榜?

译在这以前,某生曾经在姑母家读书。姑母有一个美貌婢女,某生想调戏她,却一直没有找到空闲。夏天,他带着砚台到荷池洗涤,正好婢女采荷跟随来到〖踵,音肿,后来相接而来叫踵至。〗。他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便同她调笑。婢女也没有严厉拒绝,两人进入池边小亭私通。从此一有空闲就相会,婢女却怀孕了!年末,先生结束坐馆,某生也回家。等到拜年时,他到姑母家,姑母留他住宿。夜深人静后,婢女忽然来到,对某生说:“承蒙您厚爱,我月事已经三个月没有来了。如果您始终眷恋我,使我能够长久抱着被子侍奉您〖[缺字],音绸,被子。(诗经)抱衾与[缺字]。(按)抱衾[缺字],是妾的职责。〗,就是您的恩惠。如果您要抛弃我,我也不敢怨恨,只求您赶快寻找良药,免得事情败露,我将感激您,永远不忘。”某生安慰她说:“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准备向姑母索要你。我一定不会做负心的事,你不要过分忧虑。”婢女哭泣着道谢,当夜又留下同他私通,却不知道某生根本没有娶她的意思。等某生回去后,果然把她置之不理,也不再到姑母家。婢女日夜盼望,后来音信全无。不久她的肚子渐渐大了,被姑母察觉,遭到严酷拷打〖胜,平声。拷掠,音考略,就是殴打。〗,只好说出实情。姑母一向疼爱某生,立即派人把他叫来,准备把婢女给他。某生坚决不承认,还说:“这个淫荡的婢女不知道和什么人私通,竟敢污蔑我!”说完拂袖而去。姑母相信了他的话,又把婢女严加拘禁〖梏,音故,注见《偷儿篇》。〗。婢女无法为自己申辩,到了晚上便上吊死了。某生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仙人把他掩盖的事情揭露出来〖(陆游诗)我过去没有听闻,也没有人揭开它的隐情。(按)把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说明白,叫作发覆〗!他把事情告诉询问的人后,便打算想办法忏悔。众人多劝他改过自新、行善积德〖折节,注见《张观察篇》。〗,并请高僧为婢女追荐,某生点头答应〖颔,音憾,注见《首篇》。〗。从此他的豪气渐渐收敛。然而不到一个月,旧态又复发,随口胡说〖注见《稳婆篇》。〗,纵情于花柳之间,把仙人的话完全置之度外〖(后汉书·隗嚣传)暂且把这两个孩子置之度外。(按)置之度外,就是不再放在心上。〗!第二年,他竟因吐出大量狂血而死。临死时守候病人的人,都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站在床前,大概就是先前的婢女来索命吧。坐花主人说:“唉!在荷池放纵欲望,便被除去桂宫名册〖桂籍,就是桂宫的名册。〗。凭借远大的前程,却因为口孽和淫孽而全部折损,实在太颠倒了〖[缺字],音义都同‘颠’。(谷梁传)晋文公的所作所为,已经太颠倒了!〗!既然已经贪恋她的美色并同她私通,彼此缠绵往来,难道竟然毫无感情?可是他却在深夜寻找堕胎药,还设下负心的誓言。在空谷中断绝婢女的好音信〖“好音空谷”出自《诗经》。(按)这里指篇中所说的音信全无。〗,最终成了最无赖的人。甚至事情的形迹已经暴露,婢女遭受了鞭打,女方才说出实情。姑母也愿意成全婚事,他反而诬赖自己清白,使婢女获罪。这不只是抛弃她,简直就是亲手用刀杀她!唉!他的心早已死了,又何必等鬼神来惩罚他呢!” 二一、包巽权 几次命运安排使他平反,改取一科功名;主客一同说起这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知道上帝选拔人才自有惯例,应试求取功名不必苦苦钻研。包巽权先生,是我的内亲。年轻时列在秀才名籍中,后来放弃科举,凭借申韩之术〖注见《某刑名篇》。〗,在豫章游历了十多年〖豫章,就是江西。〗。二月杏花开、八月桂花开〖明人诗句,(按)指会试和乡试的日期。〗,他早已不放在心上〖注见前篇。〗。道光辛亥年,他寄居在赣县县令的幕府中〖赣,音干。〗。有几名盗贼,前任县令已经判处死刑;包先生读了案情后产生怀疑,告诉县令重新审讯。果然都是良民,只是被捕役诬陷。县令将要宽免他们的罪〖贳,音世。(前汉·文三王传)只见宽赦。(师古注)贳,宽免其罪。〗,谋划如何设法脱罪,但有关方面从中阻挠县令,使他几乎被迷惑〖[缺字],音泛。营[缺字],军营中的[缺字]官。(战国策)齐国没有天下的谋略。(注)规,就是谋划。后汉书中凡是谋划都写作规。〗。包先生据理力争,最终使他们沉冤昭雪〖昭雪,就是释放平反。〗。第二年戊子年正月初,包先生忽然梦见观看天榜,上面有自己的名字,醒来后把它当作春梦置之不理。过了两个月,又梦见前一个榜单,旁边有人说:“天榜已经定了,应当赶快回去。”醒来后仍然没有放在心上。第二天,县令忽然派人来催促他赴试。包先生惊讶地说:“您同巽权相交多年,熟知巽权已经放弃科举〖(金史·元德明传)元德明的儿子好问,不从事科举,精通经史。(按)举业,就是应试的诗文。〗,怎么忽然说这种话?”县令笑道:“我并不是不知道先生久抱高尚之志〖(易经)不事奉王侯,使自己的事业高尚。(按)世人称无意追求功名叫高尚。〗。可是昨天夜里〖畴,音筹。(礼记·檀弓)孔子说:你昨天夜里梦见我坐在两楹之间。(按)就是昨夜。〗,我梦见自己到了文昌宫行香,有个官吏领我进入廊庑。看见墙上挂着一张长榜,人名很多,而且分列各省。官吏告诉我:‘这是本年秋榜。’我仔细看所列的位置,上面写着浙江省第一名是马姓,而先生的名字在三十多名。我又想,先生一向不赴试,怎么会中榜?

吏曰:‘是因上年办释盗案,天特报以一科。’余瞿然而醒〖瞿,音句。瞿然注详稳婆篇。〗,故敬来劝驾。”包闻所言名数,与己梦合,意不能无动,而犹狐疑〖(离骚)心犹豫而狐疑。(按)狐性多疑,故疑曰狐疑。〗。令素精六壬,复为之卜,得吉兆曰:“此占必中。先生往返行资及半年修脯〖脯,音甫。(论语)自行束修以上节注,修,脯也;故束修亦曰修脯。〗,余请独任之,何如?”包不得已,遂束装返。然荒疏久,不复能为八股,闱中三艺皆散行,房官已弃不荐。忽主试者以所荐无散行文字,必欲取以备格,遍觅得包卷,主试以为音节入古,竟取中。名数与梦同,而解元为马昱中〖昱,音毓。〗。包后大挑一等,现为闽中某县〖闽,音敏,即福建。〗。二二、曹之英入幕同分买命财 惊看浴血鬼魂来赃多罚重原无爽 斩嗣贪官益可哀徽州曹之英,任蜀中某县令〖蜀,即四川。〗。所治有侄弑其叔者。侄豪于资〖豪于资,犹言富也。〗,广行贿赂〖贿赂,音悔路,以财与人之谓。〗。以八百金献曹,供招文卷,皆嘱内幕为之改定。方其删改供词时,闻窗外鬼声吁吁〖吁,音虚,(白虎通)起之吁吁。〗,然幕友亦得贿,不为动。侄竟超然事外。后数年,其幕友先死。死时见一鬼浴血而来〖(酉阳离俎)徐敬业幼事英公,叹曰:此儿相不善,将赤吾族。一日令独入深谷逐兽,纵火欲杀之;敬业即屠所乘马,剖腹入其中,火过浴血而出。〗,称:“汝与曹某得贿赂,独使恶侄漏网。且以开脱之故,反将我多方文致〖(路温舒尚德缓刑书)文致之罪明也。(注)文致,文饰而致人罪也。〗,令我抱屈难伸。今得请于帝矣!”遂举手自▯其颈而死〖▯,音客,扼也。〗;曹亦相继死。死后家业零落,仅留一子。入泮后忽暴卒〖学宫名泮宫,故进学曰入泮。〗,曹之后遂绝。二三、宣城盗璧将焉往巧安排 名利双全算计佳不道登门旋索债 竟携巨盗抱胸怀宣城有巨盗行劫久,金多而党众,营汛莫敢谁何。太守某严厉有吏才,履任未及旬,即设法捕获之。盗行贿巨万,太守商之所亲;所亲劝勿纳,守笑曰:“杀之,璧将焉往〖(左传哀公十七年)公曰:活我,吾与汝璧。己氏曰:杀之,璧将焉往?遂杀之而取其璧。〗?”遂纳其贿,而仍按诛之。盗伏法之夕,守署门者见盗入宅门,呵之不止;追之不及,入内室而灭。质明,太守侍姬得一子;及长,竟倾其家;人咸知为盗之索债云!二四、鬼捉醮妇磨灭亲夫事可嗟 携资好去抱琵琶非因再醮宜偿命 善恶难瞒大老爷漕泾公寓前民家女〖漕泾,镇名,在松江府属。〗,少与某甲奸,父母不知也。有某乙金陵人〖说部中,称两人而隐其姓氏,则曰某甲某乙。金陵即江宁。〗,流寓漕泾为小贸易,娶之归。某甲托为亲串,恒出入其家〖恒,常也。〗。未几乙病,女利其死弃勿顾,药饵茶水〖饵,音耳,饼也。〗,惧不给,恹恹以卒〖恹,音淹。(韩渥诗)年年三月病恹恹。(按)恹恹,病重貌。〗。女遂携其资,再醮某甲〖醮,子肖切,音焦,去声,婚嫁祭名,世谓妇人再嫁曰再醮。〗。年余忽患▯〖▯音占,又音店,疟疾也。〗,▯作,即见故夫向之索命;惧而潜避至母家,鬼竟不至;▯亦寻愈。逾数载,居母家,不敢归。值清明节,女至城隍庙观赛会〖赛,音塞。(长笺)今俗报祭曰赛神,借相夸胜曰赛。〗,归而▯复大作,口喃喃不可辨〖(集韵)喃,音南,语也。〗,疑为病中谵语〖谵,音詹。〗。谛听之〖谛,音帝。谛听,犹言细听也。二字见(金刚经)。〗,音似金陵人。其母异而询曰:“汝为何人?”病者曰:“我某乙也!我病被其凌贱,我死又尽携我资,与奸夫欢乐;前年即拟索其命,被伊潜脱;追寻数年始得之,今不饶矣!”言讫,以爪自裂其肌肤,血痕狼藉〖狼藉,注详十金篇。〗。邻人来敬昔劝之曰:“必索命,于汝无补;且究非谋杀,不如延高僧追荐。”鬼不可;又许以逢年节祀享不绝,亦不可。时女生子已数岁,其母曰:“将此子与尔为子何如?”鬼厉声曰:“我要此杂种何为?”自此或拔其发,或批其颊〖颊,音夹,注详沈鸿飞篇。〗,或掐其肤〖掐,(说文)爪刺也。〗;药至则扼其喉〖(魏志荀▯传)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又时或裸而跪于地〖裸,音瘰,赤体也。〗,忽歌忽笑,忽怒詈叫号〖詈,音利,骂也。〗;困苦万状,但求速死。有怜之者值鬼附女身时谓之曰:“汝来索命,何不令其速死?”鬼答曰:“他从前磨灭我时,令我求死不得,故我亦令其受此活罪;至期我自同他到大老爷处质审也!”如是者半月。

译官吏说:‘这是因为他去年办理释放盗贼的案件,上天特意用一科功名来报答他。’我惊醒过来〖瞿,音句。瞿然,注见《稳婆篇》。〗,所以特意来劝您赴试。”包先生听到梦中所说的名次同自己的梦相合,心中不能不有所动摇,但仍然狐疑不定〖(离骚)内心犹豫而狐疑。(按)狐狸性情多疑,所以疑惑叫狐疑。〗。县令一向精通六壬,又替他占卜,得到吉兆,说:“这次占卜一定会中。先生往返的路费,以及半年的束脩〖脯,音甫。(论语)自行束修以上章节,修,就是脯;所以束修也叫修脯。〗,我愿意一人承担,怎么样?”包先生不得已,只好收拾行装返回。但他久已荒疏,不再会写八股文,考场中的三篇文章全是散行文字,房官已经弃置,不准备推荐。忽然主考官因为所推荐的文章中没有散行文字,非要录取一篇作为格式,于是到处寻找,找到了包先生的试卷。主考官认为文中的音节合于古法,最终录取了他。名次同梦中相同,而解元由马昱考中〖昱,音毓。〗。包先生后来大挑一等,如今任闽中某县官〖闽,音敏,就是福建。〗。二二、曹之英 入幕同分买命钱,惊见浴血鬼魂来。赃款很多,刑罚深重,原本没有什么不妥;贪官斩断后嗣,更加令人悲哀。徽州人曹之英,任四川某县县令〖蜀,就是四川。〗。他所治理的地方有一个侄子杀害叔父。这个侄子家资豪富〖豪于资,就是富有。〗,大肆行贿〖贿赂,音悔路,就是拿财物给人。〗。他拿八百金送给曹之英,供词和案卷都嘱托幕友替他修改定稿。幕友正在删改供词时,听见窗外有鬼声呜呜〖吁,音虚。(白虎通)起身时发出呜呜声。〗,但幕友也收了贿赂,并不因此动摇。这个侄子最终竟然置身事外。几年后,那个幕友先死了。临死时,他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鬼魂走来〖(酉阳杂俎)徐敬业小时候侍奉英国公,英国公叹息说:这孩子面相不好,将来会使我全族染血。有一天,英国公命他独自进入深谷追逐野兽,并放火想烧死他;徐敬业便杀掉所骑的马,剖开马腹躲进去,火烧过后浑身是血地出来。〗,鬼魂说:“你和曹某收受贿赂,单单让那个恶侄逃脱法网;而且为了替他开脱,反而从各方面罗织文辞陷害我〖(路温舒《尚德缓刑书》)罗织罪名是很明白的。(注)文致,就是修饰文辞来使人获罪。〗,使我含冤难以伸张。现在我已经获准向上帝申诉了!”于是举手扼住自己的脖子而死〖[缺字],音客,扼住。〗;曹之英也接连死去。死后家业零落,只留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入学宫后突然暴死〖学宫叫泮宫,所以进学叫入泮。〗,曹家的后代于是断绝。二三、宣城盗 璧玉既然到手,还能到哪里去?巧妙安排,名利两全,算计得很高明。没想到盗贼登门之后反而来索债,竟然带着大盗的鬼魂抱在怀中。宣城有一个大盗,长期横行抢劫,金钱很多,党羽众多,各营汛都不敢把他怎么样。太守某人严厉而有办事才能,上任还不到十天,就设法把他捕获了。盗贼拿出巨额钱财行贿,太守同亲信商量;亲信劝他不要接受,太守笑着说:“杀了他,璧玉还能到哪里去呢〖(左传·哀公十七年)国君说:救活我,我把璧玉给你。己氏说:杀了他,璧玉将到哪里去?于是杀了他,取走了璧玉。〗?”于是收下贿赂,却仍然依法把盗贼杀了。盗贼伏法的当晚,太守府署看门人看见盗贼进入宅门,便呵斥他;追赶不上,盗贼进入内室后就消失了。天刚亮,太守的侍妾生下一个儿子;等他长大后,竟然败尽了太守的家产,人们都知道这是盗贼来索债。二四、鬼捉醮妇 磨灭亲夫,实在可叹;带走财产改嫁,还要抱着琵琶取乐。并不是因为再醮本身就该偿命,而是善恶难以瞒过大老爷。漕泾公寓前有一家人,女儿年轻时同某甲私通,父母并不知道。某乙是金陵人〖小说中,两个人都隐去姓氏,便称某甲、某乙。金陵就是江宁。〗,寄居在漕泾做小生意,把她娶回家。某甲托称是亲戚,常常进出他们家〖恒,常常。〗。不久某乙生病,女子贪图他的死亡,弃置不顾,连药物、茶水和食物〖饵,音耳,饼。〗都怕不给他,某乙病重而死〖恹,音淹。(韩渥诗)年年三月都病恹恹。(按)恹恹,病重的样子。〗。女子便带走他的财产,同某甲再醮〖醮,音焦,去声,原是婚嫁祭祀之名,世人称妇女再嫁为再醮。〗。一年多后,她忽然患疟疾〖[缺字],又音店,疟疾。〗;疟疾发作时,就看见前夫向她索命。她害怕,暗中逃到母亲家,鬼魂竟没有追来,疟疾也不久痊愈。过了几年,她一直住在母亲家,不敢回去。清明节时,女子到城隍庙观看赛会〖赛,音塞。(长笺)如今俗称报答神灵的祭祀为赛神,借彼此夸耀胜负也叫赛。〗,回来后疟疾又大作,嘴里喃喃说着无法辨认的话〖(集韵)喃,音南,说话。〗,人们以为是病中的谵语〖谵,音詹。〗。仔细听她说话〖谛,音帝。谛听,就是仔细听。这两个字见《金刚经》。〗,声音像金陵人。她母亲觉得奇怪,问道:“你是什么人?”病人说:“我是某乙!我生病时被她凌辱轻贱,死后她又把我的财产全部带走,和奸夫享乐;前年我就打算来索她的命,却被她偷偷逃脱;追寻了几年才找到她,今天绝不饶她!”说完,用爪子把自己的皮肉抓裂,血迹狼藉〖狼藉,注见《十金篇》。〗。邻人来探望,劝他说:“即使索命,对你也没有好处;况且她毕竟不是谋杀你,不如请高僧为她追荐。”鬼魂不答应。又答应每逢年节不断祭祀供奉他,鬼魂也不答应。当时女子的儿子已经几岁,她母亲说:“把这个孩子给你做儿子,怎么样?”鬼魂厉声说:“我要这种杂种干什么?”从此或拔她的头发,或打她的脸〖颊,音夹,注见《沈鸿飞篇》。〗,或掐她的皮肤〖掐,《说文》说,是用指甲刺。〗;药送到嘴边,就扼住她的喉咙〖(魏志·荀[缺字]传)扼住他的喉咙,使药不能下咽,已经半年了!〗;又有时让她赤身跪在地上〖裸,音瘰,赤身。〗,忽而唱歌,忽而大笑,忽而发怒辱骂、呼喊号叫〖詈,音利,骂。〗;她受尽各种苦楚,只求赶快死去。有人怜悯她,在鬼魂附在女子身上时问道:“你是来索命的,为什么不让她赶快死?”鬼魂回答:“她从前折磨我时,让我想死也死不了,所以我也要让她受这种活罪;到了期限,我自然会和她一起到大老爷那里对质审问!”这样过了半个月。

一日午后颇安静,疑鬼舍之去。及黄昏,其母于房中,忽睹鬼自外持铁练入,转瞬不见〖瞬,音舜,转瞬,犹言转眼也。〗,则已附女身,大声言:“今日到期了!锁你见大老爷去!”以手自▯其颈而死〖▯,音客,扼也。〗。坐花主人曰:“孀妇再醮,鬼虽怨之,而不得仇之;仇之者,仇其先有致死之心也。夫病中狼藉,已无伉俪之情〖伉俪,音亢利,夫妇之谓。〗;死后鹑奔〖鹑,音纯。(诗卫风鹑奔篇朱注)卫人刺宣姜与顽,非匹耦而相从也。(按)引此指篇中所云再醮某甲言。〗,显着睽孤之迹〖睽,音葵。睽孤,出易经睽卦。(按)睽孤,心异之谓。〗。伤心刺骨,较之亲划刃于其腹中,殆有甚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晋书)王敦反,其从弟导诣阙待罪。周▯入朝,导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直入不顾。▯见帝,言导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出,导又呼之,▯不与言。▯又上表,明导无罪甚切,导不知恨之。帝令百官诣石头见敦,敦谋遂沮。参军吕猗素以奸谄为戴渊所恶,乃说敦曰:周戴皆有高明,若不除,恐有再举之忧。敦然之,以问导。三问导,导皆不答,遂收▯与渊杀之。导后检中书故事,乃见▯救己之表,执之流涕曰: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按)伯仁,周▯字。▯,音以。〗。一语诛心,千秋定案矣!”二五、梅树藏银敝庐俄顷易朱门 难得成衣古道敦题到此图呼咄咄 何期贱字肖文孙云间韩漱山,〖漱,音术。云间,即华亭县。〗富而好礼,见义必为,乡里有善人之目。相传其致富之由,有足讽世者。〖讽,方凤切,音风,去声。(按)(广雅)讽,教也。〗漱山先世贫寒,其父韩翁业成衣,设肆于秀野桥之西。艺虽微而好善如恐不及。某年岁将除,大雨雪〖雨,音芋,与风雨之雨异。(集韵)自上而下曰雨。〗。子夜工作既竟〖半夜曰子夜。竟,毕也。〗,将寝,忽门环震动,如人倚其上,又闻有叹息声;秉烛启视,见一人持包倚门坐。询知为上海某行伙,自乍浦收帐回,夜深搭船觅寓俱不及,将宿庑下以待旦。翁骇曰:客既收帐回,必非空囊,安可露处?即行无事,如此严寒何?敝居虽湫隘〖湫,音剿,注详首篇。〗,尚可蔽风雨。因延之入。见其衣履尽湿,取己过年新衣易之,复为设酒馔,且谓客曰:是日间所备以供客伙者,聊以御寒,勿嫌亵也。时客冻馁交迫,饥不可支;得翁款留入,且礼意殷殷,感甚谢不容口〖(史记袁盎传)诸军誉之,皆不容口。(按)不容口,犹言不绝口也。〗。食已,为之设榻,置寝具,始自即安。及明,风雪愈大,舟不能行;翁复留客以俟霁〖霁,音祭;雨止曰霁。〗,具餐设酒无厌色。是晚客谓翁曰:“感君高义,无以奉报。闻云间米价甚贱,载至上海,可获厚息。吾收帐回多余金,请以三百金假君贸易。”翁正色力辞,客颔之〖颔,音憾,注详首篇。〗。次日风息,翁为买▯〖▯,同棹。买▯,雇舟之谓。〗,亲送客登舟。已解缆矣〖缆,音览,系舟索也。〗,复语翁曰:“昨所言三百金,在卧榻下,君归取之。明年灯节时,于小行恭候也。”翁错愕欲取还之〖愕,音恶。(正韵)错愕,仓卒,惊遽貌。〗,而船已扬帆去。不得已,归视,果有金在客床下,姑取之;及新正,尽以市米赴沪〖沪,音户,上海别名沪渎。市,买也。〗。问讯至某行,适前客自内出,见之抚掌曰:君真信人也!翁告以市米若干已载到,客因与偕入,见行主,告曰:此即某上年所遇云间韩君也,今载米至矣!行主致谢曰:敝伙携多金露宿,非足下高谊,几遭不测;今复如期而至,见利不取,君真今之古人也!翁逊谢。行主命启正厅,延翁入,设盛馔如待上宾。席散令前客伴之出游,归则行李皆已取至,留宿斋中。次日晨起,翁以市米帐贻前客,嘱其取米上岸,欲回云间,客笑曰:米事已有处置,君小住数日,毋遽动归思。逐日偕之出游,幸不岑寂〖岑寂,音涔及。(苏轼诗)山堂夜岑寂。(按)岑寂,独坐无可消遣之谓。〗。

译一天午后,她十分安静,家人以为鬼魂已经离开。到了黄昏,她母亲在房中忽然看见鬼魂从外面拿着铁链进来,转眼间就不见了〖瞬,音舜。转瞬,就是转眼。〗;原来已经附在女子身上,大声说:“今天期限到了!锁着你去见大老爷!”说完用手扼住自己的脖子而死〖[缺字],音客,扼住。〗。坐花主人说:“寡妇再醮,鬼魂虽然怨恨她,却未必会报仇;之所以报仇,是因为她先有使亲夫死亡的心思。某乙病中受到的折磨已经惨不忍睹,夫妻之间早已没有情分〖伉俪,音亢利,夫妻。〗;死后她又像鹑鸟奔逐一样另寻配偶〖鹑,音纯。(诗·卫风·鹑奔篇朱注)卫人讥刺宣姜和顽,不是匹配夫妻却相互跟从。(按)这里指篇中所说与某甲再醮。〗,显明地表现出彼此离心孤立的情状〖睽,音葵。睽孤,出自《易经》睽卦。(按)睽孤,就是内心相异。〗。这使人伤心刺骨,比亲手把刀刺入他的腹中,恐怕还要严重。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是由于我而死〖(晋书)王敦反叛,他的堂弟王导到宫阙请罪。周[缺字]入朝,王导呼喊他说:伯仁,我全家百口托付给你!周[缺字]径直进去,没有理会。周[缺字]见到皇帝,极力说明王导忠诚,竭力为他申救,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周[缺字]出来,王导又呼喊他,周[缺字]仍不理会。周[缺字]又上表,极力说明王导无罪,王导却不知道,反而怨恨他。皇帝命百官到石头城见王敦,王敦的谋划于是受阻。参军吕猗一向因奸诈谄媚而被戴渊厌恶,于是劝王敦说:周氏、戴氏都有高明才能,如果不除掉,恐怕会有再次举兵的忧患。王敦认为有理,便拿这件事询问王导。三次询问王导,王导都不回答,于是王敦逮捕周[缺字]和戴渊,把他们杀了。后来王导查阅中书省的旧档案,才看见周[缺字]营救自己的奏表,拿着奏表流泪说: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是由于我而死。在幽冥之中,我对不起这位好朋友。(按)伯仁,是周[缺字]的字。[缺字],音以。〗。一句话就诛灭人的内心,千秋之后也足以定案了!” 二五、梅树藏银 破旧房屋顷刻之间变成朱门,难得的是成衣店主人仍敦厚守古道。题写到这里不禁惊叹,哪里料到卑微的名字竟然像文孙一样显贵。云间的韩漱山,〖漱,音术。云间,就是华亭县。〗家境富裕而且知礼,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一定去做,乡里人都称他为善人。相传他致富的缘由,很有足以讽劝世人的地方〖讽,音风,去声。(按)(广雅)讽,就是教诫。〗。漱山的祖先世代贫寒,他的父亲韩老人以制作成衣为业,在秀野桥西边开设店铺。手艺虽然微薄,却行善唯恐来不及。某年年关将近,天降大雨雪〖雨,音芋,与风雨的雨不同。(集韵)从上往下落叫雨。〗。半夜工作完毕〖半夜叫子夜。竟,完毕。〗,正要睡觉,忽然门环震动,像有人倚在门上,又听到叹息声。他举烛开门查看,看见一个人拿着包袱倚门坐着。询问后得知,此人是上海某家商行的伙计,从乍浦收账回来,夜深了,无法搭船,也找不到住宿处,准备在廊下过夜等到天亮。韩老人惊讶地说:“客人既然收账回来,身上一定不是空囊,怎么能露宿在外?即使不出事,这么严寒的天气怎么受得了?”我家虽然狭小低洼〖湫,音剿,注见《首篇》。〗,还可以遮蔽风雨。”于是请他进来。看见他的衣服鞋子全湿了,便拿自己的过年新衣给他换上,又设酒菜招待,并对客人说:“这是白天准备来招待伙计们的,只是姑且用来御寒,请不要嫌弃简陋。”当时客人又冷又饿,饥饿难忍;得到韩老人殷勤挽留,感动万分,连声道谢〖(史记·袁盎传)众军都称赞他,口中说个不停。(按)不容口,就是说不停口。〗。吃完后,韩老人替他铺好床榻,放好寝具,他才安心睡下。天亮时,风雪更加猛烈,船无法行驶;韩老人又留他等待天气放晴〖霁,音祭,雨停叫霁。〗,准备饭菜酒食,始终没有厌烦的神色。当天晚上,客人对韩老人说:“感谢您的高义,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听说云间米价很低,运到上海可以获得厚利。我收账回来还有多余的钱,请您借三百金去做买卖。”韩老人严肃地坚决推辞,客人点头表示理解〖颔,音憾,注见《首篇》。〗。第二天风停了,韩老人替他雇船〖[缺字],同“棹”。买[缺字],就是雇船。〗,亲自送客人上船。船已经解缆〖缆,音览,系船的绳子。〗,客人又对韩老人说:“昨天所说的三百金,就在卧榻下面,您回去取吧。明年灯节时,我在小行恭候您。”韩老人错愕,想把钱取回还给他〖愕,音恶。错愕,就是仓促惊惧的样子。〗,但船已经扬帆离去。不得已,他回去查看,果然在客人的床下发现了钱,只好先取出来;到了新年正月,便全部用来买米运往上海〖沪,音户,上海的别名沪渎。市,买。〗。他打听到某家商行,正好前面的客人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便拍手说:“您果然是守信的人!”韩老人告诉他已经买了多少米并运到,客人于是同他一起进去,拜见行主,说:“这就是我去年遇到的云间韩先生,如今他把米运到了!”行主致谢说:“我的伙计带着很多钱露宿在外,如果不是您的高义,几乎遭遇不测;如今您又如期而来,见到利益也不取,您真是当今的古人啊!”韩老人谦逊致谢。行主命人打开正厅,请韩老人进去,摆设丰盛宴席,像接待上宾一样。宴席散后,行主让前面的客人陪他出游;回来时,韩老人的行李都已经取来,安排他留宿在斋房中。第二天早晨,韩老人把买米的账目交给前面的客人,嘱咐他把米运上岸,自己想返回云间。客人笑着说:“米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您暂且住几天,不要急着产生回去的念头。”于是每天陪他出游,使他不至于孤独无聊〖岑寂,音涔及。(苏轼诗)山堂夜里寂静冷清。(按)岑寂,就是独坐而无事消遣。〗。

居数日,行主复设席,延翁上坐,谓翁曰:“君所载米已粜尽〖粜,他吊切,音跳,去声;卖米曰粜。〗,获息颇厚,今益厚遗君金,乞不辞劳苦代为贩运,所得息君取其半。”随以巨金一锭,置翁前曰:“此君所应分息金也。”翁辞让而后受,因谓行主曰:“既蒙委任,谨当效力;然鄙意见有所请,不知能行从否?”行主曰:“愿闻。”翁曰:“某闻为善必昌,今欲于所得息金,量提两分以▯恤贫乏;遇地有善举,亦力为之;然韩某窭人子〖窭,音举,贫也;窭人子犹言贫家子也。〗,金出自公,必公见允而后敢行。”行主许诺,立兑两千金以畀翁〖畀,音避,与也。〗。翁自是益力为善,而所运货,亦必获厚息。不数年,积资稍裕。因买新宅于秀南桥,并其什物售之。眷属将移居,翁先入宅洒扫。见一帐桌中多字纸,翁虑人作践〖践,音贱;作践,犹言糟蹋也。〗,置火炉于地,且阅且焚,得一旧册类日记者,上书:“如欲银用,在梅树下。”异之,顾宅内无梅树,疑为谰语〖谰,音兰。(宋史窦称传)闺门敦睦,人无谰语。(按)谰语,戏言也。〗,亦姑置其册勿焚。屋后有楼数楹,扶梯朽败,撤去之,将易以新者。翁出寒素〖寒素,注详万封翁篇。〗,习劳惯〖惯,古患切,音罐,常也。〗,亲携帚扫梯下地。忽见墙侧有画梅一株,花树横斜,色态浮动〖(林和靖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按)横斜浮动四字,本此。〗,恍忆册上言,知下必有窖藏〖窑,古孝切,音教,地穴也,又读告。〗。黄昏后,率家人秉烛入视。见梅树下皆平铺石板,摇之易动,竭力掇去之〖掇,音夺,拾取也。〗。其下排四巨缸,黄白物累累,遂成巨富。翁自是益为善,及漱山承家训,靡善不为。漱山子洛卿,今已乡举,余子若孙,多有声庠序间〖庠,音祥。庠序,注详吴生篇。声,名也。〗,食报未有涯也〖食报,犹言享报;未有涯,犹言未尽也。〗。坐花主人曰:“余薄游松江,闻韩翁事甚悉。翁不甚读书,顾行谊颇高,语必由衷〖衷,诚也。〗,事无作伪。其好善乐施,皆一体至诚,无丝毫勉强,真有饥溺由己气象〖溺,音逆。(尔雅释名)死于水曰溺。(孟子)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之溺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之饥也。(注)由,与犹同。〗。故艺术虽微,而天忽予以不资之富〖资,同赀。(魏武帝让封表)臣受不赀之分。(按)不资,由言非常也。〗。人但见其得之易,而不知所以致此者,非偶然也〖犹言非无因也。〗。”二六、正直为神廉吏为神理不差 甘凉乐利溥桑麻笑他道士逍遥甚 梦里惊逢许太爷许玉年先生,余伯母舅也。博学工诗画,而性复伉爽无城府〖伉,音抗,直也;无城府,注详前一洋篇。〗,急人难如恐不及。尤爱才,见人有一善,誉不容口〖注详前。〗。以道光辛已孝廉,出宰甘肃之环邑,调敦煌〖煌,音皇;敦煌,县名。〗升安西州。所莅地皆处极边〖莅,音利,临也。〗,其民多诚朴,无内地刁健习,先生治之以静穆。遇讼事即日判决,无滞狱。持己极廉,暇则进其士之秀者,为之衡文校艺。又见其地多桑,特于家乡雇蚕妇往,教之养蚕缫丝之法〖缫,音骚。(说文)缫,抽茧出丝也。〗,所至颂声大作,去则民咸尸祝之〖(庄子)相与尸而祝之。(字汇)尸,神像也。古者祭祀皆有尸以依神。(按)设像而祭祀之曰尸祝。咸,皆也。〗年甫五十,以疾卒于安西官舍。先是敦煌县城隍庙道士某,所为多不法,先生作令时驱之出境。及去任,道士复夤缘为庙中住持〖夤,音寅,注详汤封翁篇。〗,不法如故。一日道士晨起,忽卷其行囊欲遁,色甚仓皇。或问之,道士言:“昨晚睡后,梦中闻呵殿声,鼓吹声〖此吹字,音翠;殿音店。呵殿,注详首篇。〗。出视之,见新城隍到任,威仪甚整。方在旁窥伺,忽闻堂上传呼速拿某道士,为二役锁至城隍前。仰视之,即前任县官许太爷也,厉声叱曰:‘汝经我驱逐出境,既窥我去任潜回,即应安分,乃仍怙恶不悛〖悛,音迁,改也,四字出左传隐公。〗。今日本应促汝命,姑念系莅任之初,量予薄惩!’即飞签下责竟,叱令即日离庙,毋再逗遛取死〖逗遛,音豆留,迟延不去之谓。〗。遂命▯隶驱我出。及阶倾跌而醒,两股痛不可忍,今不敢复居矣!”竟携其行李踉跄去〖跄踉,音枪郎,急遽貌。〗。

译住了几天,行主又设宴,请韩老人坐在上座,对他说:“您运来的米已经全部卖完〖粜,音跳,去声,卖米叫粜。〗,获得的利润很丰厚。现在我再多送您一些钱,请您不要嫌劳苦,替我继续贩运,所得利润由您取一半。”随即拿出一锭巨金放在韩老人面前,说:“这是您应得的分成利润。”韩老人推辞谦让后才收下,于是对行主说:“既然承蒙您委托,我谨当尽力办事;不过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行主说:“请讲。”韩老人说:“我听说行善一定会昌盛,如今想从所得利润中提取两分来救济贫困者;遇到地方上的善举,也尽力去做。不过韩某是贫家子弟〖窭,音举,贫穷;窭人子,就是贫家子弟。〗,钱财出自公家,必须得到您的允许,我才敢实行。”行主答应了,立即兑出两千金交给韩老人〖畀,音避,给予。〗。从此韩老人更加努力行善,而他所运的货物,也总能获得丰厚利润。不到几年,积累的资财渐渐宽裕起来。于是他在秀南桥买了一所新宅,连同宅中的什物一起买下。家眷将要搬迁时,韩老人先进入宅院洒扫。看见一个帐桌中有许多字纸,担心被人践踏糟蹋〖践,音贱;作践,就是糟蹋。〗,便在地上放置火炉,一边阅读一边焚烧;发现一本旧册子,像是日记,上面写着:“如果想用银子,就在梅树下面。”他觉得奇怪,但环顾宅内并没有梅树,怀疑这是戏言〖谰,音兰。(宋史·窦称传)闺门和睦,人们没有戏谑之语。(按)谰语,就是戏言。〗,也暂且把册子放在一边没有烧掉。屋后有几间楼房,扶梯已经朽坏,他准备拆掉换成新的。韩老人出身寒素〖寒素,注见《万封翁篇》。〗,习惯劳作〖惯,音罐,常常。〗,便亲自拿扫帚清扫梯下地面。忽然看见墙边画着一株梅树,花枝横斜,颜色姿态浮动〖(林和靖《梅花诗》)稀疏的影子横斜在清浅水面,暗香在黄昏月下浮动。(按)横斜、浮动四字出自这里。〗,恍惚想起册子上的话,知道地下必定有窖藏〖窖,音教,地穴,也读告。〗。黄昏以后,他带领家人拿着蜡烛进去查看。只见梅树下面平铺着石板,摇动起来很容易松动,便用力把石板搬开〖掇,音夺,拾取、搬取。〗。下面排列着四口大缸,里面金银财物堆积满满,于是成了巨富。韩老人从此更加行善;等到漱山继承家业,也没有不做的善事。漱山的儿子洛卿,如今已经考中乡试;其余儿子和孙子,多有在学校中享有声名的〖庠,音祥。庠序,注见《吴生篇》。声,就是名声。〗,他们所享受的报应还没有尽头〖食报,就是享受报应;未有涯,就是还没有尽头。〗。坐花主人说:“我曾经略到松江游历,听说韩老人的事情很详细。韩老人不太读书,但品行义理很高;说话一定出自真心〖衷,真诚。〗,做事从不虚伪。他喜爱善行、乐于施舍,全都出于真诚,没有丝毫勉强,确实有把天下人的饥饿和溺水当作自己的责任那样的气象〖溺,音逆。(尔雅·释名)死于水叫溺。(孟子)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像自己饥饿一样。(注)由,同“犹”。〗。所以他的手艺虽然微薄,上天却忽然赐给他非同寻常的财富〖资,同“赀”。(魏武帝《让封表》)臣受到不可估量的恩分。(按)不资,就是非同寻常。〗。人们只看见他得到财富很容易,却不知道他之所以得到这些,并不是偶然的〖就是并非没有原因。〗。” 二六、正直为神 清廉的官吏成为神明,天理确实不会有差错;甘肃、凉州都享有利益,桑麻得到广泛发展。可笑那道士还逍遥自在,梦里却惊然遇见许太爷。许玉年先生,是我伯母的舅父。他博学多才,擅长诗画,性情又刚直爽快,没有城府〖伉,音抗,正直;无城府,注见前面《一洋篇》。〗,救助别人的急难唯恐来不及。他尤其爱惜人才,见到别人有一项长处,就赞不绝口〖注见前文。〗。道光辛巳年,他以孝廉身份出任甘肃环邑县令,调任敦煌〖煌,音皇;敦煌,县名。〗,升任安西州。所任职的地方都处在极边远地区〖莅,音利,到任、治理。〗,当地百姓大多诚实质朴,没有内地刁钻强悍的习气,先生用清静肃穆的方式治理他们。遇到诉讼案件当天就判决,没有积压的案件。他对自己要求极其廉洁,空闲时就召集当地优秀士人,为他们评阅文章、校订文艺。又见当地桑树很多,特意从家乡雇来养蚕妇女,教当地人养蚕缫丝的方法〖缫,音骚。(说文)缫,抽取蚕茧中的丝。〗。他所到之处赞颂声大起,离任时百姓都为他设像祭祀祝祷〖(庄子)大家相互把他当作神像祭祝。(字汇)尸,神像。古代祭祀都有尸来依凭神灵。(按)设立神像祭祀叫尸祝。咸,都。〗。他年仅五十岁,便因病死在安西官舍。当初,敦煌县城隍庙有个道士,平时多行不法之事。先生任县令时,曾下令把他驱逐出境。先生离任后,道士又托关系谋得庙中住持之职(“夤”音寅,注见《汤封翁篇》),依旧胡作非为。一天早晨,道士刚起床,忽然卷起行李,想要逃走,神色十分慌张。有人问他缘故,道士说:“昨晚睡着后,梦中听见呵斥殿前仪仗的声音和鼓吹声(这里的‘吹’音翠,‘殿’音店;‘呵殿’注见篇首)。我出去一看,只见新城隍前来赴任,仪仗威严整齐。我正在旁边窥看,忽然听见堂上传令,赶快捉拿某道士;于是两个差役把我锁到城隍面前。我抬头一看,原来就是前任县令许太爷。他厉声斥责道:‘你当年经过我驱逐才离境,既然窥伺我离任后偷偷回来,就应该安分守己,谁知仍然执迷不改(“悛”音迁,意为改过;这四字出自《左传·隐公》)。今天本应立即取你性命,姑且念你正值上任之初,酌情只给你轻微惩罚!’随即发下飞签责罚完毕,又呵斥我当天离开庙宇,不许再逗留等死(“逗遛”音豆留,指拖延不走)。于是命差役把我赶出去。我走到台阶处摔倒,便惊醒了;两条腿痛得无法忍受。如今我再也不敢住在那里了!” 他最终带着行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跄踉”音枪郎,形容仓促急迫的样子)。

时敦煌人尚未知先生之殁。及后探之,则道士见先生莅任时,即安西易箦之日也〖箦,音责,簟也。(礼记檀弓)曾子寝疾病,童子曰:华而▯!大天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按)世谓人临终为易箦,本此。〗。正直为神,岂不信哉?先生长子彦直,为余堂姊婿,作令粤东;其次子缘仲,现任江苏泰州,有循声〖循,犹良也。声,犹名也。〗;三子润泉,五子冶金,先后举于乡,官部曹〖部曹,郎中主事等职。〗。知先生之遗泽孔长也。坐花主人曰:“先生作令八年,所莅皆边塞瘠苦之区〖塞,音赛;瘠,薄也。瘠苦,地薄民贫之谓。〗,顾能深自刻厉〖刻厉,犹言节俭。〗。食无兼味,傍无侍姬,清俸所遗,尚能赡及亲族〖赡,音善,给也。〗。每年必于岁前远道汇归,自数金以至数十金,视亲疏以为厚薄。戚里持以御寒度岁者,常数十家。而清白自持,其循良之迹,甘凉人至今犹能道之。殁而为神,子孙贵盛,不亦宜乎?”二七、勘灾二则勤慎犹防实惠无 哪堪假手到胥徒双双促寿休怜惜 委檄原非催命符县丞某,需次江苏〖(宋史马廷鸾传)调池州教授,需次六年。(按)需次,凡候补候选候升之谓。〗。委署奉贤丞,分防四团镇。时前官以疾殁,灵柩尚在署,某携眷假馆城隍庙。是年邑被水,蠲赈并举〖蠲,音捐,豁免钱粮曰蠲。〗。府檄某查本镇被灾户口〖檄,音习,札也。檄某,犹言札委某也。〗,值方伯亦有委员至,两人者素相得〖谓旧交也。〗,某遂留之同居。日事酣饮唱曲,而委其事于胥役乡董团保。遂得因缘为奸,渔利冒滥交作,贫民反不沾实惠。未几,某夫妇相继无疾暴卒,委员某回省销差不一月亦卒。某丞年未强仕〖(礼记)四十曰强而仕。〗,素无大过,忽罹此惨报,人疑其携眷属居神庙,致以亵渎干神怒。然观于某之死,而知冥谴之在此,不在彼也〖谴,音遣,罚也。鬼神降罚曰冥谴。〗!又道光庚寅年,江北大荒。有司以赈抚请,户口稍多,抚军疑之。因饬苏藩司于州县佐杂中,选干廉者十员,会往地方官覆查。与斯役者〖与,音预。〗,颇极一时之选,顾皆承抚军意,务为刻核〖(类篇)考事得实曰核。〗,泽不遍沾,节省帑金巨万〖帑,音倘。帑金,库金也。〗。时惟郑君祖经,与某某所查独宽,以是忤抚军意不得保,而以精核蒙上赏者七人。次年七人者,相继无疾卒,而郑君以前海运劳,自南汇丞擢尹江都〖擢,音浊,拔也。知县曰县尹。(按)此句犹言升任江都县也。〗,一子以孝廉入中书,某亦俱无恙。勘灾又一则道光庚寅年间,江北大旱,当地有关政府上疏请求赈济安抚。受灾户口人数稍多,抚军心中发生怀疑,就下令江苏藩司从其所辖各州县的府吏中,选派能干而又廉洁的人员十名,会同地方官员进行复查。被选参予这项工作的人,都被认为是精干者。但仔细看来,他们都承顺抚军的心意,在复查工作中刻意过严,受灾百姓并未普遍得到赈济,因而节省下来的赈款竟达上万之巨。当时只有郑祖经先生与某某人联合复查的较宽,因此触怒了抚军大人,不得保荐。十人中有七人,因复查精严而得到上级奖赏。第二年,这七人都相继无病而亡。郑先生,因此前海运工作中有功劳,而从南汇县丞被提拔为江都县令。他的一个儿子,以孝廉而入中书省。与郑先生一起作复查工作的某某,一直安然无恙。二八、一震三人殴母偷银罪益高 恢恢天网总难逃居然鼎足同遭谴 文庙门前即市曹苏州有某甲,不孝其母,辱詈殴打,习以为常。又有某寡妇积银百余两,将寄店生息,以度朝夕,为某乙某丙所窥,窃而瓜分之〖瓜分,注详一洋篇。〗。寡妇失资,郁郁以卒。人皆知乙与丙所为,畏其无赖不敢言。而某甲母亦竟为子磨折死。三人者皆藩伯执事夫。壬寅夏,夷氛恶〖氛,音汾。(左传)楚氛甚恶。(注)氛,气也。(按)夷氛恶,谓夷人犯境,信息紧也。〗。王师自浙至苏,当道设军需局于沧浪亭,亭邻郡文庙。李藩伯以事至局,执事人役散憩文庙前大树下〖憩,音契,息也。〗。时赤日一轮,青天万里,忽风云怒卷,雷电奔驰,既而霹雳一声,甲乙丙同时震死。二九、昧银被殛勤工针黹苦伤心 积久遂逾数十金尔可昧他朋比用 苍天岂负苦心人又有老妇某氏孀居,事针黹以抚孤〖黹,音止。针黹,谓刺绣也。〗。其子既长,习钱业,薪俸足以赡母。而氏勤于工黹如故,遂颇有余资。积数十金,将为子娶妇。贫家屋宇浅隘,与邻居仅隔一板。氏每出,虑金有失,辄缠之腰间。

译当时敦煌人还不知道先生已经去世。后来派人探问,才知道道士梦见先生赴任的那天,正是先生在安西临终之日(“箦”音责,指竹席。《礼记·檀弓》记载,曾子病重时,童子说:“华美而粗疏,这大概是大夫的竹席吧!”曾子说:“是的,这是季孙送给我的。我还没有来得及更换,元,扶我起来换席!”刚换好席,尚未安稳便去世了。后世称人临终为“易箦”,就是由此而来)。先生以正直之身成为神明,难道不是确有其事吗?先生的长子彦直,是我堂姊的丈夫,曾任粤东县令;次子缘仲,现任江苏泰州知州,已有清廉良好的声誉(“循”犹如善良,“声”犹如声名);三子润泉、五子冶金,先后中乡试,任部曹(部曹,指郎中、主事等职)。由此可知先生遗留下来的恩泽非常长久。坐花主人说:“先生任县令八年,所到之处都是边塞偏远、土地贫瘠、百姓困苦的地方(‘塞’音赛;‘瘠’意为贫瘠;‘瘠苦’指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却能够严格要求自己,勤俭自守(‘刻厉’犹言节俭)。饮食从不同时享用多种菜肴,身边也没有侍妾;清廉俸禄中剩下的钱,还能够周济亲族(‘赡’音善,意为供给)。每年一定在年前从远方汇钱回家,少则几两,多则几十两,按亲疏决定多少。亲戚乡里靠这些钱御寒过年,常有几十家。他一向清白自守,循良的政绩,甘肃、凉州一带的人直到今天还能够谈说。死后成为神明,子孙显贵昌盛,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二七、勘查灾情两则 勤勉谨慎尚且能防止实惠落空,哪能把事情假手于胥吏徒役 两边都促使寿命缩短,不必怜惜;所下的公文原本不是催命符 某县丞正在江苏候补(《宋史·马廷鸾传》说,调任池州教授后,候补了六年;“需次”指候补、候选、候升)。他代理奉贤县丞,分驻防守四团镇。当时前任官员因病去世,灵柩还停在署衙,某县丞便带着家眷借住城隍庙。这一年,县里遭受水灾,免除钱粮和赈济同时进行(“蠲”音捐,免除钱粮叫蠲)。府里发公文给某县丞,命他查勘本镇受灾户口(“檄”音习,指公文;“檄某”就是发文委派某人)。恰好巡抚也派了一名委员前来,两人平素关系很好(指旧交),某县丞便把他留下同住。他们每天只顾痛饮唱曲,把事情交给胥吏、乡董、团长和保长办理。于是这些人趁机作奸牟利,贪污冒领、滥发赈济的事情一齐发生,贫民反而没有得到实际好处。不久,某县丞夫妇相继无病暴死,那名委员回省销差不到一个月也死了。某县丞年纪还不到四十岁(《礼记》说,四十岁叫“强”,此时出仕),平素也没有大的过错,却突然遭到这样的惨报。人们怀疑是因为他带着家眷住在神庙,亵渎神明而触怒了神灵。然而观察某县丞的死,就知道冥冥中的惩罚在于这件事,而不在于住进神庙(“谴”音遣,意为惩罚;鬼神降下的惩罚叫“冥谴”)。道光庚寅年,江北发生大荒灾。有关官员请求赈济安抚,申报的户口略多,抚军对此产生怀疑。于是命江苏藩司从各州县的佐杂官中选出十名能干而廉洁的人,会同地方官员前往灾区复查。参加这项工作的,都是当时选出的精干人员;但他们全都迎合抚军的意旨,务求复查得严、核查得苛(《类篇》说,考察事情并取得实情叫“核”),使恩泽不能普遍施及,节省下来的库银竟有数万(“帑”音倘,帑金就是库银)。当时只有郑祖经和某某复查得较宽,因此违逆抚军意旨,不能获得保荐;反而有七人因为核查精严而得到上级奖赏。第二年,这七人相继无病而死。郑先生由于先前办理海运有功,从南汇县丞升任江都县令(“擢”音浊,意为提拔;知县称县尹,这句话就是升任江都县令),他的一个儿子以孝廉身份进入中书,某某也一直平安无事。勘查灾情又一则 道光庚寅年间,江北发生大旱,当地有关政府上疏请求赈济安抚。受灾户口人数稍多,抚军心中产生怀疑,于是下令江苏藩司从所辖各州县的佐杂官中选派十名能干而廉洁的人员,会同地方官员复查。被选参加这项工作的人,都被认为是精干者。但实际上,他们都迎合抚军的意图,复查时刻意从严,受灾百姓并未普遍得到赈济,因此节省下来的赈款竟达数万之多。当时只有郑祖经先生与某某人复查得较宽,因此触怒抚军,不能得到保荐。十人中有七人因复查精严而得到上级奖赏。第二年,这七人都相继无病而亡。郑先生由于此前办理海运有功,从南汇县丞升任江都县令;他的一个儿子以孝廉身份进入中书省。与郑先生一起复查的某某,也一直安然无恙。二八、一次雷击三人 殴打母亲、偷窃银钱,罪过更加深重;天网恢恢,总是难以逃脱 三人竟像鼎的三足一样同时遭到惩罚,孔庙门前就成了刑场 苏州有某甲,不孝敬母亲,辱骂殴打她,已经习以为常。又有一位寡妇积攒了一百多两银子,准备存到店铺里生息,以此维持生活;这些银子被某乙、某丙窥见,二人偷走后瓜分了(“瓜分”注见《一洋篇》)。寡妇失去钱财,忧郁成疾而死。人人都知道是乙、丙所为,但害怕他们是无赖,不敢说出来。某甲的母亲也终于被儿子长期折磨而死。这三人都是藩伯衙门的差役。壬寅年夏天,外族入侵的形势十分紧张(“氛”音汾;《左传》说“楚氛甚恶”,“氛”就是气象;这里指夷人侵犯边境,战事消息紧急)。官军从浙江来到苏州,长官在沧浪亭设立军需局,亭子邻近郡文庙。李藩伯因公事来到军需局,差役们散坐在文庙前的大树下休息(“憩”音契,意为休息)。当时烈日当空,青天万里,忽然风云猛烈翻卷,雷电飞驰;不久霹雳一声,甲、乙、丙三人同时被雷震死。二九、昧下银钱遭雷击 勤劳做针线,辛苦得令人伤心;日积月累,终于超过几十两银子 你难道可以昧下别人的钱,和同伙一起使用吗?苍天怎么会辜负苦心经营的人 又有一位某姓老妇守寡,靠做针线活抚养孤儿(“黹”音止;针黹就是刺绣)。她的儿子长大后,经营钱业,薪俸足以供养母亲;但老妇仍像从前一样勤做针线,于是积下了不少余钱。她积攒了几十两银子,准备给儿子娶媳妇。贫家房屋低矮狭窄,与邻居之间仅隔一块木板。老妇每次出门,都担心银子丢失,便总把银子缠在腰间。

一日,诣圆妙观进香。闻人言观中多扒窃,因解腰缠物,托素识米店中某甲代为收藏。及烧香出往取金,甲变色曰:“谁收汝金?”氏大惊,号泣与辩。甲指天誓日,以明其枉。两相争论,道路环观,莫之能决。方氏交银时,有店邻某乙者,实目睹之,时仍在店中,氏指以为证,乙哂曰:“若是汝真见鬼矣!我方自阊门来,汝面尚未见,安知汝二人真伪?”众闻乙言,咸哗然,以氏为非。氏无以自明,抑郁而归,竟自缢死。子归殓之,不知其致死之由,痛极而病。沉绵中,梦母至曰:“明日观前有一震两人者,我冤可白。原金可复归,汝盍扶病往观之?”次日子果扶病往。日方亭午〖(孙绰天台山赋)义和亭午。(注)亭,至也;午,日中也。〗,天气清明。忽云卷风号,震雷骤击,甲与乙各持一银包对跪而毙。乙旋复醒,向众备言:“是日老妇托收银后,甲起意鲸吞〖鲸,音京。(旧唐书萧铣等传论)大则鲸吞虎据。(按)鲸,海中大鱼,口大而善吞故吞曰鲸吞。〗,与我三七分用,不虞其共干天怒也。冥司以起意由甲,特免我死罪,命我对众宣扬,并令将原银交还氏子,但不知其人姓名,奈何?”时有知其事者,指氏子谓曰:“是非失主乎?”子对众收其银而归。呈之灵几一恸〖恸,音洞,痛哭也。〗,而病爽然若失。乙卧床半年始能起,一手一足皆折,终身残废。三十、火漆藏银贩鱼原是小经营 济急扶危最有心预兆吉来真获宝 见机而作漆涂银嘉兴于氏,郡之巨室,市房甚多。有朱某者,贩鱼为业,租于氏屋以居。屋即在于府旁,为于太夫人赠嫁产。每岁底,太夫人遣一媪若婢,来征其租〖媪,音袄,老妇也。征,收也。〗。不假手于仆隶,无追呼之扰〖追呼,谓催租也。〗。朱便而安之,如是者亦有年。朱虽小负贩,然性豪旷,能急人之难。尝于市中遇男妇二人,携一子约十龄,相持而哭,哀动路人。朱询之,曰淮安人。因家遭水厄,流亡至此。闻今年大稔〖稔,音忍,熟也。〗,将归而无资。欲卖妻,志既不可夺;欲卖子,情又不忍离。徘徊无策〖徘徊,音排怀,观望貌。〗,饥火中烧,故相持一恸〖恸,音洞,犹哭也。〗。朱询其需钱几何,可挈妻〖挈,音切,扶持也。〗子同返乡闾?曰:“但得二千文足矣!”朱竟招之归,如数给之。人咸诽笑之〖诽,音非,犹讥也。咸,皆也。〗,其行谊类如是者多。禾俗岁底祀神〖禾,嘉兴别名。〗。恒多市纸镪〖镪,音强,上声。纸镪,纸银也。市,买也。恒,常也。〗,置筐篚中〖筐篚,音匡菲,篮类。〗。两人扛之入内,力若勿胜者,而言曰:“今日掘藏矣〖藏,去声,音脏。〗!”以是为来年富厚之兆。然特闾巷小民行之,士大夫家弗屑为,亦不知也。是岁朱夫妇祀神甫毕,适于氏征租婢至,二人延之饮曰:“祀事方竣,财神即来,来岁定当大发。请饮此散福酒,再持房金去。归以实对太夫人,当不而责也〖而,汝也。〗。”婢笑曰:“我此已再来矣!初来正当贤夫妇掘藏时,不敢惊动。归以白太夫人,夫人行年七十,金宝珠玉所见甚伙〖伙,音火,多也。〗。未见藏银,欲丐一锭观之〖丐,乞也。〗,以新耳目。故今复来,暂假即归,幸勿有吝。”朱笑曰:“此禾俗过年之口采,非真获藏也。安所得银,以奉太夫人?”婢艴然曰〖艴,音拂。(孟子注)艴然,怒色也。〗:“若真小家气!太夫人岂肯昧汝一锭银者,而饰词以拒我!”朱夫妇力辩其无,婢大怒曰:“此屋本太夫人产,藏银出此屋中,汝何得据为己有?归白太夫人,当令司事者问汝!”拂衣迳去。朱夫妇相对惊诧。有顷,婢复将命〖将命,传命也。〗,持元宝二,以予朱曰:“太夫人知掘藏者,忌骤用,骤用则易尽。今请以二易一,为若将来营运获利必倍之兆,幸毋再却。”朱尚欲有言,妇视之以目,谓婢曰:“既承太夫人谆谕,何敢终秘?但请饮杯酒,当取以奉献。”遂招夫出,予以银一锭曰:“速熔火漆和泥以涂之。”如其言,色黟然而黑〖黟,音衣。黟然,黑貌。〗,土色斑斓〖斑斓,音班阑,色杂貌。〗,望而知为出自窖中者〖窖,古孝切,音教,地穴也;又读告。〗。举以予婢曰:“太夫人银本不敢当,顾俗忌既尔,谨当暂领,以俟复命。婢喜携之去。旋复来曰:“藏银太夫人留以示子孙矣!命以二宝及今年房租为赠。”朱夫妇皆大喜过望。既意外得五十金,遂弃贩鱼业,将设小杂货店以自赡。因持于氏所赠宝,开单赴银批价。

译一天,她到圆妙观进香。听人说观中有很多扒窃之徒,于是解下腰间缠着的钱,托一位平素认识的米店某甲代为收藏。烧香出来后,她去取银子,某甲变脸说道:‘谁收过你的银子?’老妇大惊,哭喊着同他争辩。某甲指天发誓,表明自己是被冤枉的。两人争论不休,路人围观,却没人能够判断。老妇交银时,店铺邻居某乙确实亲眼看见,且当时仍在店里。老妇指着他作证,乙却讥笑说:‘如果你真看见我,那你一定是见鬼了!我刚从阊门来,连你的脸都没有见过,怎么知道你们两人谁真谁假?’众人听了乙的话,都喧哗起来,认为老妇在说谎。老妇无法证明自己,只得忧郁回家,最终上吊自尽。她的儿子回来为她收殓,却不知道母亲为何而死,悲痛至极,因而病倒。在病势缠绵之中,他梦见母亲来到面前说:‘明天观前有一个被雷击、两个人死亡的事情,我的冤情就可以昭雪。原来的银子也能找回来,你为什么不扶着病体到观前去看看?’第二天,儿子果然扶病前往。正当中午时分(孙绰《天台山赋》说“义和亭午”,“亭”意为至,“午”意为日中),天气晴朗清明。忽然云层翻卷、狂风呼啸,雷声突然轰击,甲、乙各自拿着一包银子跪在地上对着对方,随即毙命。乙不久又苏醒过来,向众人详细说道:‘那天老妇托我收银后,甲起了独吞的念头(“鲸”音京;《旧唐书·萧铣等传论》说“大则鲸吞虎据”;鲸是海中大鱼,嘴大而善吞,所以把吞并称为鲸吞),要和我按三七分成使用,没想到我们共同触犯了上天的怒火。冥司认为起意的是甲,特意免除我的死罪,命我当众说明经过,并让我把原来的银子交还给老妇的儿子;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该怎么办呢?’当时有知情的人指着老妇的儿子说:‘这不是失主吗?’儿子当众收下银子回家。他把银子供在母亲灵前,痛哭一场,病便顿时清爽,却像失去了什么似的。乙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起身,一只手和一只脚都折断,终身残废。三十、用火漆藏银 贩鱼本来只是小本经营,却最有心帮助急难、扶助危困的人 吉祥的预兆果然带来真正的宝物;看准机会行动,用漆涂在银上 嘉兴于氏是郡中的大户,拥有很多店房。有个朱某以贩鱼为业,租住于氏的房屋。这所房子就在于府旁边,是于太夫人的陪嫁产业。每年年末,太夫人都派一名老妇或婢女来收租(“媪”音袄,指老妇;“征”意为收取)。她不让仆役代办,因此没有催逼租金的骚扰(“追呼”指催租)。朱某觉得这样既方便又安稳,这样过了很多年。朱某虽然只是个小商贩,但性情豪爽旷达,能够救济别人的急难。他曾在市场上遇到一男一女,带着一个约十岁的孩子,彼此抱持着哭泣,悲哀感动了路人。朱某询问,他们说是淮安人,因为家乡遭遇水灾,流亡到这里。听说今年收成很好,想回乡却没有路费。想卖掉妻子,志向上又无法接受;想卖掉孩子,感情上又不忍分离。他们徘徊无计(“徘徊”音排怀,形容犹豫观望),饥饿如火焚烧,所以相抱痛哭一场(“恸”音洞,犹如哭泣)。朱某问他们需要多少钱,才能带着妻子孩子一起回乡?他们说:‘只要得到二千文就够了!’朱某竟把他们请到家中,按数目给了钱。人们都讥笑他(“诽”音非,犹如讥讽;“咸”意为都),像这样讲义气的事情,他做过很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嘉兴当地的习俗是在年末祭神(嘉兴的别名是禾)。常常要买许多纸钱(“镪”音强,去声;纸镪就是纸银;“市”意为买,“恒”意为常),放在筐篚里(“筐篚”音匡菲,指篮筐之类)。两个人抬着它们送入里面,装出力气不够的样子,说:‘今天挖到宝藏了!’把这当作来年富裕丰厚的预兆。不过这只是街巷小民的做法,士大夫之家不屑于这样做,也不知道这种习俗。这一年,朱某夫妇刚刚祭神完毕,正好于氏收租的婢女来了。两人请她喝酒,说:‘祭神的事刚办完,财神就来了,明年一定大发其财。请喝这杯散福酒,再把房租带回去。你回去如实告诉太夫人,她不会责怪你的。’婢女笑道:‘我已经是第二次来了!第一次来时正赶上你们夫妇挖宝藏,不敢惊动你们。回去告诉太夫人后,太夫人已经七十岁,金银珠玉见得太多(“伙”音火,意为多),还没见过藏银,想求一锭看看(“丐”意为乞求),以此开开眼界。所以我今天又来了,暂时借一锭就还回去,希望不要吝惜。’朱某笑道:‘这是嘉兴过年时的吉祥口彩,并不是真的挖到宝藏。哪有银子可以献给太夫人?’ 婢女勃然大怒(“艴”音拂;《孟子》注说,艴然是发怒的神色),说:‘你真是小家子气!太夫人难道会昧下你一锭银子吗?你竟用这种托辞拒绝我!’朱某夫妇竭力辩解说确实没有银子,婢女大怒道:‘这房子本来就是太夫人的产业,藏银又是从这房子里挖出来的,你凭什么据为己有?我回去告诉太夫人,她一定会命管事来问你的!’说完拂袖径直离去。朱某夫妇面面相觑,惊诧不已。过了一会儿,婢女又奉命回来(“将命”指传达命令),拿着两锭元宝交给朱某,说:‘太夫人知道挖到宝藏的人忌讳立刻使用,马上使用就容易用尽。现在请你用这两锭换一锭,作为你将来经营获利、必定加倍的预兆,希望不要再推辞。’朱某还想说话,妻子用眼神示意他,对婢女说:‘既然承蒙太夫人谆谆吩咐,怎么敢一直隐瞒?只是请你喝杯酒,我这就取来奉献。’于是叫丈夫出来,拿出一锭银子,说:‘赶快把它熔化,用火漆和泥涂在上面。’银子按他说的做后,颜色黑黝黝的(“黟”音衣;“黟然”是黑色的样子),泥土颜色斑驳杂乱(“斑斓”音班阑,形容颜色杂乱),一看就知道像是从窖中挖出来的(“窖”音教,指地穴,也读告)。朱某拿给婢女说:‘太夫人的银子,我本来不敢接受;但既然有这个习俗忌讳,我谨先暂时收下,等候她再作决定。’婢女高兴地带着银子走了。不久她又回来,说:‘太夫人把这锭藏银留下来给子孙看了!命我把两锭元宝和今年的房租一并送给你们。’朱某夫妇都喜出望外。意外得到五十两银子后,他们便放弃贩鱼,打算开一家小杂货店养活自己。于是拿着于氏赠送的银子,开具清单到银号估价。

行主即于氏之族,见而哂之曰:“汝大财星,尚作此小买卖耶?”还其银,十倍其货以予之。辞不获命〖(礼记)固辞不获命。(按)不获命,犹言辞不脱也。〗。顾念计亦良得,遂别赁门面〖赁,音吝,租也。〗,择日大开。开则存银者,附本者,合分者,纷至沓来〖沓,徒合切,重叠也。〗,应接不暇。竟不费一钱,而百事俱集。所居货〖(史记吕不韦传)奇货可居,(按)居,犹积也。〗获利恒数倍。不数年,富与于氏埒〖埒,音勒,等也。〗。坐花主人曰:“朱某区区负贩,而能急人患难如此。其胸襟阔大,岂龌龊小夫所能窥其肩背〖肩背,犹言不能及也。〗?天特假手于氏以富之,遂使小鬟迷目,误纸镪为朱提〖提,辰之切,音时。朱提,县名,其山出银,故称银为朱提。〗。更令太母忘形,视家珍如野获〖谓以己之元宝,信作真藏银也。〗。本求吉谶〖谶,楚禁切,音称,去声,犹兆也。〗,顿获真财,其人既奇,其遇尤奇。以较韩翁之梅树藏银,不尤出人意表哉〖意表,犹言意外也。〗?”三一、获盗受谴七则身为剧盗斩应当 越境而谋命要偿寄语热中诸贵客 宜防遇着九斤王获盗多来官易升 不无冤屈理难伸讵知得意罢官去 子已神痴绝后根父子逞能获匪强 贪功今把盗名详讵料勇役藏鱼腹 定罪令遭暴卒殃昭文主簿李君,强斡有为,而热中躁进〖(孟子注)热中,躁急,心热也。〗。念主簿冷官,无由拔擢〖擢,音俗。拔擢,犹保举之谓。〗,惟获邻盗,可以超迁。不惜重资,购线追捕,颇有所获,而都非首犯。会有九斤王者,为浙省着名大盗。李得其踪迹,密禀上宪,给札往,越境擒归,一讯而伏〖讯,音信,问也。〗,置之法。李以访获邻省大盗,送部引见,因赴省请咨。暂寓逆旅〖逆旅,注详汤封翁篇。〗,有同官之需次者〖需次,注详勘灾篇。〗来告贷〖贷,音代,犹借也。〗。李入房开箧取银〖箧,音切,箱也。〗,锁紧不得开。告贷者促之急,李扭其锁用力猛,箧中物皆动摇。锁开有刀跃于地〖跃,音乐,犹跳也。〗,李怒,顿足屦脱〖屦,音句,鞋也。〗,徒跣踏于地〖跣,音选。徒跣,足不着鞋之谓。〗,狂叫而仆。适王菊如少尉需次省中〖少尉,县主簿之称。〗,与李最相得,亦在寓。急趋视之,则跃出之刀,自足底穿入直透足背,急拔去,血涌如泉。因扶之上床,为觅伤科至。取药敷之,痛遽止。虽未能步履,而饮食言笑如常,王伴之至暮始归。次早往李寓,其家丁迎告曰:“主人睡后,神魂不安,终夕喃喃,不知作何语。”王急入房视之。李方倚枕坐,见王至亦不动,与之言多无伦次。疑其有病,劝之归,曰:“曷回署调理数日再来苏?”李嗔目曰〖嗔,音真。(史记项羽纪)项王嗔目叱之。(按)嗔目,怒目也。〗:“我浙江人,应浙江拿我,勿应江苏拿我。今要我去,还送我至浙江!”李山东人,而其音皆似嘉湖间人语,知为九斤王所附。王遂为具舟,送之归昭文。临行犹谓王曰:“你要叫我回去,送我至浙江。”王漫应之,而令其家人扶掖升舆〖掖,音页,犹挽也。〗,王视其开船始返。不三日而讣音至矣!会稽施某,初为广东巡检。以屡获洋盗,越级超授知县,叠任剧邑〖剧,音句,剧邑,繁缺也。〗。后以计典罢官〖计典,大计之典。(周礼)三年大计,群吏之治,而诛赏之。〗。其幼子素聪颖〖颖,音引。聪颖,即聪明之谓。〗,有千里驹之目〖驹,音车,马名,目犹称也。(晋书)苻朗,坚之从兄子也,性宏达,坚尝目之曰:吾家千里驹也!〗。施归后,幼子忽患神痴。终日向壁拜跪曰:“此案不关某事,粤中公事,某皆不预闻。”终日喃喃,惟此二语。其父询之,辄嗔目曰:“都是你害我的!”后竟以颠死。施夫妇亦相继殁,一家星散。王伯阳司马〖司马,同知之称。〗,摄上海令〖摄,音社,代也。令,知县之称。〗,雇乡勇捕盗于海。有周某父子骁勇善斗〖骁,音浇。〗,每出洋,必有所获。一日报获巨盗十二名,人舟并获。司马大喜,遽讯之,供称闽广私贩盐船。舟中有银数千,皆贩盐所得,而并无他赃。王忿其不承,严梏之〖梏,音谷,注详偷儿篇。〗。三木杂施〖三木,刑具。(汉书司马迁传)衣赭衣,关三木。(注)三木在颈及手足。(按)即今之枷与桎梏。〗,皆自伏为盗。然其真否,不可得而知也!而周子以获盗之次日,因遗物于出洋师船内,欲往取归。师船大不能入口,进出皆用驳船渡往。周子驾驳船而至师船侧,逞其勇,踊而上。既取物复踊而下,驳船忽为横风荡开,失足落海,急救之。适值潮退,随潮而下,并其尸不获。

译银号的东家正是于氏族人,看见后笑道:‘你真是大财星,难道还做这种小买卖吗?’他退还银子,却按货物价值的十倍给了朱某货物。朱某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礼记》说“固辞不获命”,“不获命”就是无法推辞脱身)。但他想这份买卖也确实很好,便另行租下门面,选定日期开张。开张后,存银的、带本钱的、合伙分账的,各种人纷纷前来(“沓”音徒合切,意为重叠纷至),应接不暇。最终一文钱也没有花,百般条件却全都具备了。他经营的货物(《史记·吕不韦传》说“奇货可居”,“居”犹如积聚)获利常常达到数倍。不到几年,财富就与于氏相等(“埒”音勒,意为相等)。坐花主人说:‘朱某只是一个小小的贩夫,却能够如此救助别人的患难。他的胸襟宽广,哪里是那些龌龊小人所能望其项背的(“肩背”犹言不能赶上)?上天特意借于氏的手使他富裕,于是让小婢女看错了,把纸钱误认成朱提银(“提”音时;朱提是县名,那里出产银子,所以用“朱提”代称银)。又使太夫人失去常态,把自家的元宝当成野外偶然获得的宝物(指她竟相信那些元宝真是挖出的藏银)。本来只是求一个吉祥的兆头(“谶”音称,去声,犹如预兆),却突然得到了真正的财富;这个人奇特,他的遭遇更奇特。拿它和韩翁梅树下藏银的故事相比,难道不是更加出人意料吗(“意表”犹言意外)?’ 三一、捕获盗贼而遭惩罚七则 本是大盗,依法应当斩首;越境谋捕,性命也必须偿还 奉劝那些热衷钻营的贵人,应当提防遇上九斤王 捕获盗贼的事情多了,官职容易升迁;但其中不免有冤屈,受害者也难以申辩 哪里知道正当得意时却丢官离去,儿子已经神志痴呆,家族也断了后代 父子逞强争功,捕获所谓强盗;为了贪图功劳,今天把盗贼的罪名说清楚 哪里料到勇猛的差役把人藏在鱼腹中,最终定罪,反遭突然死亡的灾祸 昭文县主簿李某,性情刚强能干,有所作为,却热衷钻营、急于求进(《孟子》注说“热中”就是急躁、内心焦灼)。他想到主簿是个冷清的官职,没有办法得到提拔(“拔擢”音俗,犹如保举),只有捕获邻省盗贼,才可能越级升迁。于是他不惜花费重金购买线索、追捕盗贼,虽有一些收获,却都不是首犯。恰好有个叫九斤王的人,是浙江省著名大盗。李某查到了他的踪迹,秘密禀报上级,得到公文后越境前往,将他擒回;一审问,九斤王便认罪服法(“讯”音信,意为审问)。李某因为查获邻省大盗,被送到部里引见,于是前往省城请领咨文。他暂住在旅店(“逆旅”注见《汤封翁篇》)。有一名同僚正在候补(“需次”注见《勘灾篇》),来向他借钱(“贷”音代,犹如借)。李某进房打开箱子取银子,锁得太紧,打不开。借钱的人催得很急,李某用力猛扭锁,箱中物品都随之摇动。锁开后,一把刀跳落在地(“跃”音乐,犹如跳)。李某大怒,跺脚时鞋子脱落;他光着脚踩在地上(“跣”音选,徒跣就是脚上不穿鞋),狂叫一声倒下。正好王菊如少尉也在省城候补(少尉是县主簿的称呼),与李某关系最好,也住在这家旅店。他急忙赶来查看,发现那把跳出的刀从李某脚底刺入,直透脚背;拔出后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王菊如扶他上床,找来伤科医生。敷上药后,疼痛立即止住。虽然还不能行走,但饮食、说笑都和平常一样,王菊如陪伴到傍晚才回去。第二天早晨,他到李某住处,家丁迎出来说:‘主人睡下后,神魂不安,整夜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王菊如急忙进房查看。李某正靠着枕头坐着,见王来了也不动,和他说话大多没有条理。王怀疑他生病,劝他回去,说:‘为什么不回衙署调养几天,再来苏州?’李某怒目而视(“嗔”音真;“嗔目”就是怒目),说:‘我是浙江人,应当由浙江来捉拿我,不应该由江苏来捉拿我。现在要我走,就把我送到浙江去!’李某是山东人,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全像嘉兴、湖州一带的人;王菊如知道这是九斤王附在他身上。于是为他准备船只,送他回昭文。临行时李某还对王菊如说:‘你要叫我回去,就送我到浙江。’王随口答应,让家人扶着他上轿(“掖”音页,犹如搀扶),又亲眼看着船开走才回来。不到三天,李某的讣告就传来了!会稽有施某,起初任广东巡检。因为多次捕获洋盗,越级升任知县,接连担任繁难县份(“剧”音句;剧邑就是事务繁重的县)。后来因大计考核而被罢官(“计典”指大计考核,《周礼》说三年一次大计,考察群吏的治理,以决定惩罚和奖赏)。他的幼子一向聪明(“颖”音引,聪颖就是聪明),人们称他为千里驹(“驹”音车,指马名;“目”犹如称誉。《晋书》载,苻坚曾称苻朗为“我家的千里驹”)。施某回家后,幼子忽然患上神志痴呆的病。他整天面向墙壁跪拜,说:‘这件案子与某无关,粤中的公事,某全都没有参与过。’整天喃喃自语,只有这两句话。他父亲询问缘故,他总是怒目斥责道:‘都是你害了我!’后来竟然发疯而死。施某夫妇也相继去世,一家人星散。王伯阳司马(司马是同知的称呼)代理上海县令(“摄”音社,意为代理;令是知县的称呼),雇用乡勇到海上捕盗。有周某父子勇猛善战(“骁”音浇),每次出海,必定有所收获。一天,他们报告捕获了十二名大盗,连人带船一并擒获。司马大喜,立即审问;对方供称是福建、广东来的私盐船。船中有数千两银子,都是贩盐所得,并没有其他赃物。王司马恼怒他们不承认盗窃,便严刑拷打(“梏”音谷,注见《偷儿篇》)。三种刑具一齐施用(“三木”是刑具,《汉书·司马迁传》说“衣赭衣,关三木”,指颈、手、足上的刑具;这里就是现在的枷和桎梏),他们都被迫承认自己是盗贼。但事情究竟是真是假,就无法知道了!周某的儿子在捕盗的第二天,因为有物品遗落在出海的战船里,想前往取回。战船太大,不能驶入港口,进出都要用驳船往来。周某的儿子驾驶驳船来到战船旁,逞强跳上战船。取到物品后又跳下来,驳船忽然被横风吹开,他失足落海,众人急忙救援。恰逢退潮,他随潮水漂走,连尸体也没有找到。

司马犹未悟,竟以巨盗定案。解至省骈戮之〖骈,音便,平声,并也。〗。而司马以缉捕精能予升阶,周乡勇以守备拔补。甫奉旨不三日,司马无疾暴卒,卒时似有所见。时人咸知此狱之冤,而无讼言者。然天之报施,固不爽也!道光乙巳丙午间,江南有劫犯戕官巨案。盗犯久不获,上宪悬重赏以购之。会有报盗匿江北里河一带者,苏抚臬委一司马一令往,会地方官严拿。讯办。未两月,报获二十余犯,严梏之,皆俯首承服,骈戮于市。时论弗以为允也〖允,信也。〗。然司马及令,竟以获盗功蒙上赏。不二年,令奉委署常州某邑。受事仅七日,无疾暴卒,卒时似有所见。次年司马提升徐守,奉檄赴任。至袁浦,无疾暴卒。卒时,亦似有所见。两君皆年才强仕〖(礼记)四十曰强而仕。〗,相继暴卒,皆卒於赴任得意之时,众咸异之,归咎前案之不免冤滥也!江参军某〖参军,理问之称。〗,急欲得知县。有华亭令某与之善,以己所获盗数名予之,而为之乞奖。上游以人数与保律未符〖上游,即上宪。〗。参军复出资买得二盗,以足其功。遂给咨送部引见,后得旨以知县用。甫至寓,忽仆于地。扶之起,语多失伦,似与人争詈者,中夜而卒。阳湖主簿某君,性贪酷。初官娄县簿,有血迸师姑之号〖出处并义均未详。(按)疑即贪酷之绰号。〗。后调任阳湖时,钦犯庄午可在逃,日久未获。某密探知庄潜住徽州,遽以白常州府,奉饬往拿,得之泾县乡间。泾县令欲居首功,以二百金为赂,遂让之。庄赴苏,旋即正法。未几某晨起,将衙参。忽睨空而叱曰:“庄午可来矣!”又曰:“入内矣!”遽逃入卧室,顾家人曰:“速挡住,勿令入!”旋又顿足曰:“入室矣!奈何?”遂逃入床中,以手死握帐门,狂呼求救。移时气竭声嘶〖嘶,音斯。(玉篇)嘶,噎也。(按)声嘶,声将绝貌。〗,七窍流血而死。武进令某,为南汇县时,值己酉庚子,鸦片烟禁严,吸食者死。地方官一月获十五起者,立予升阶。时裕谦巡抚江苏,督办严厉。令迎合其意,两月间报获百余案。裕大喜,为之请加同知衔。时以半年为限,限内无死法,而所获既多,大半毙于狱。越数年,令自武进调元和,得卓异〖三岁大计,群吏之治最优者曰卓异,遂得升迁。〗。赴都引见。▯▯有驾五马,建双熊之势〖▯,音侵。▯▯,骤貌。(潘子真诗话)礼,天子驾六马,三公九卿四马,汉时朝臣出使为太守加一马,故曰五马。(刘阶表)冯熊轼而督盗。(注)太守车轼画双熊。(按)此句犹言将有升知府之势。〗。舟行至清江浦,其家人在前舱,闻令大言:“若等有话好说,勿动手!”时所坐为常州花船,船妓与令素有染,疑其相谑也〖谑,音虐,犹戏也。〗。继复闻呼叱声,又言:“我辈尚不应死,何忍置之死地?”家人始异之,同趋入视。见令颜色沮丧〖沮,音举,沮丧犹言恐怖而失色也。〗,作手撑足拒状。众人入,始定,曰:“幸汝等来,不然殆矣〖殆,危也。〗!问以何事?又默不语。或劝之姑请病假,折回苏州,不可。明日遂渡黄〖黄,黄河。〗,至王家营。行未两程,病大作。昏不知人,所言皆与人争愤。时其子从行,遂决计奉之南归,昼夜遄行〖遄,音传。遄行,疾行也。〗。及常州之奔牛,病已濒危〖濒,音频,犹临也。〗。忽以两手自抠其舌〖抠,口候切,音口平声,犹挖也。〗,大叫而死。坐花主人曰:“盗劫人财,王法所不容。捕而诛之,宜若无罪然。然果实心为国,除莠安良,谁曰不宜?又或地方捕盗官吏,因案搜擒,在官为举职奉公,在盗为情真罪当。盗死于法,何敢仇执法吏〖(宋史刑法志)执法之吏,不可轻授。〗?然为民父母,不能教养其民,至穷而为盗,则从而骈戮之,哀矜勿喜〖(论语)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仁者犹有憾焉。若境非本辖,官非有司,事非因公,徒以觊觎迁擢〖觊觎,音计俞。(正韵)觊觎,欲得也。迁擢,与上拔擢义同。〗,越境购拿,就使赃真盗确,一念之私,盗已得而仇之。况其中更多不实不尽,或张冠李戴〖四字,古谚语。〗;或李代桃僵〖僵,音姜,仆也。(古乐府)虫来吃桃根,李树代桃僵。(按)此二句,譬喻诬良为盗也。本此。〗;或鼠窃狗偷〖(旧唐书萧铣等论)小则鼠窃狗偷。(按)鼠窃狗偷,小贼之谓。〗,本无死法,而罗织以成之〖(唐书来俊臣传)俊臣与其党造告密罗织经一卷。(按)罗织,犹文致之谓。〗。遂至负屈含冤,俯首就戮。死而有知,不于获盗迁官之人是仇,而谁仇乎?三十年来所见,以此迁擢者,大都贺者在室,▯者已在户。兹择其死尤显者数则,书之如左,以为有位者儆。”三二、广平生雅操坚持讵偶松 为贪苜蓿曲相从

译司马仍然没有醒悟,竟把他们按大盗定案,押解到省城一并处死(“骈”音便,平声,意为并列)。司马因为缉捕盗贼有能,获得升阶;周某则因乡勇守备有功而得到提拔。刚接到圣旨不到三天,司马便无病暴死,死时似乎看见了什么。当时人们都知道这桩案件有冤,却没有人敢申诉。然而上天的报应施加下来,本来就不会有差错!道光乙巳、丙午年间,江南发生了一起劫盗杀害官员的大案。盗犯很久没有捕获,上级悬重赏购买线索。恰好有人报告说盗犯藏在江北里河一带,江苏巡抚和按察使便派一名司马、一名县令前往,会同当地官员严厉搜捕审办。不到两个月,便报告捕获二十多个盗犯,严刑拷打后,他们全都低头认罪,一起在市中处死。当时舆论并不认为这件事可信(“允”意为可信)。但司马和县令最终还是因为捕盗有功而得到上级奖赏。不到两年,县令奉命代理常州某县的职务。上任才七天,便无病暴死,死时似乎看见了什么。第二年,司马升任徐州知府,奉公文赴任。到了袁浦,无病暴死;死时也似乎看见了什么。两人都才四十岁左右(《礼记》说四十岁称“强而仕”),相继暴死,而且都死在仕途得意、赴任途中,众人都感到奇怪,认为这是前一案件免不了的冤枉和滥杀所招致的后果!江参军某(参军是理问的称呼)急于得到知县职位。华亭县令某与他交好,便把自己捕获的几名盗贼交给他,并替他请求奖赏。上级认为人数与保举规定不相符合(上游就是上级长官)。参军又出钱买来两个盗贼,以补足功劳。于是发给咨文,送他到部里引见,后来得到圣旨,任用为知县。刚到住处,忽然倒在地上。扶起后,他说话大多颠三倒四,像在和人争吵辱骂,半夜便死了。阳湖县主簿某君,性情贪婪残酷。他最初任娄县主簿时,有“血迸师姑”的外号(出处和含义都不详,疑为形容贪酷的绰号)。后来调任阳湖时,钦命缉捕的罪犯庄午可在逃,已经很久没有捕获。某主簿秘密查知庄午可藏在徽州,立即把情况报告给常州府,奉命前往缉拿,在泾县乡间捕获了他。泾县县令想把首功据为己有,送给某主簿二百两银子作为贿赂,某主簿便把庄午可让给了他。庄午可押到苏州后,很快被依法处死。不久,某主簿早晨起床,正要到衙门参见上官,忽然斜眼望着空中斥骂道:‘庄午可来了!’又说:‘已经进来了!’随即逃进卧室,回头对家人说:‘赶快挡住他,别让他进来!’过了一会儿又跺脚说:‘已经进屋了!怎么办?’于是逃到床里,用手死死抓住帐门,疯狂呼喊求救。过了一阵,气力耗尽、声音嘶哑(“嘶”音斯;“声嘶”形容声音快要断绝),七窍流血而死。武进县令某在任南汇县令时,正值己酉、庚子年间,鸦片禁令严厉,吸食者处死。地方官一个月捕获十五起,就立即升官。当时裕谦任江苏巡抚,督办严厉。县令迎合他的意图,两个月内报告捕获一百多起案件。裕谦大喜,替他请求加授同知衔。当时以半年为期限,期限内没有死刑规定;但所捕获的人很多,大半死在狱中。几年后,县令从武进调任元和,获得卓异考评(每三年大计,群吏治理成绩最好者称卓异,因而得以升迁)。他赴京接受引见,声势看起来正要乘五马、建双熊旗(“侵”音侵;“骤”形容急速;按古制,天子驾六马,三公九卿驾四马,汉代朝臣出使任太守时加一马,所以称五马;太守车轼上画双熊,这句话就是说将有升任知府的势头)。船行驶到清江浦时,他的家人在前舱,听见县令大声说:‘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当时他们乘坐的是常州花船,船妓与县令素有私情,家人以为他们在互相戏谑(“谑”音虐,犹如戏弄)。接着又听见呼喊斥骂声,县令又说:‘我们还不应该死,怎么忍心把我们置于死地?’家人这才觉得奇怪,一起赶进去查看。只见县令神色沮丧(“沮”音举;沮丧就是恐惧失色),作出双手撑地、双脚抵挡的姿势。众人进去后,他才安定下来,说:‘幸亏你们来了,不然就危险了(“殆”意为危险)!’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沉默不语。有人劝他暂且请病假,折返回苏州,他不同意。第二天渡过黄河(“黄”指黄河),到达王家营。走了不到两段路,病情大作。他昏迷不省人事,说的话全是在同人争吵发怒。当时他的儿子随行,便决定带他南归,昼夜疾行(“遄”音传,遄行就是快速行走)。到了常州奔牛,病势已经危急(“濒”音频,犹如临近)。忽然他用双手挖自己的舌头(“抠”音口平声,犹如挖),大叫一声而死。坐花主人说:‘盗贼抢劫百姓财物,是王法不能容忍的。捕获后依法诛杀,看起来似乎没有罪过。然而如果真心为国除害、铲除恶人而安定良民,谁能说不应该呢?又有些地方捕盗官吏,是因案件需要搜捕,在官府看来是尽职奉公,在盗贼看来则是罪证确凿、罪有应得。盗贼依法而死,怎么敢仇恨执法的官吏(《宋史·刑法志》说,执法官吏不能轻易授予)?然而作为百姓的父母官,不能教养百姓,等百姓穷困到做盗贼时,便跟着把他们一起处死;即使这样,也应当哀怜而不能欢喜(《论语》说,了解实情后应当哀怜而不要欢喜),仁人仍然会感到遗憾。若地界不是本辖区,官员不是主管此事的官员,事情也不是因公办理,只是为了觊觎升迁提拔(“觊觎”音计俞,意为想要得到;“迁擢”与“拔擢”同义),便越境出钱购买线索、捕拿盗贼;即使赃证真实、盗犯确凿,也已经是出于一念私心,盗贼捕获后又把他们当作仇人。何况其中更多是不实不尽之处:有的张冠李戴;有的李代桃僵(“僵”音姜,意为倒下;古乐府说桃虫来吃桃根,李树代替桃树倒下;这两个成语都是比喻诬陷良民为盗);有的只是鼠窃狗偷(《旧唐书·萧铣等传论》说‘小则鼠窃狗偷’)。” (按语)“鼠窃狗偷”指小盗贼。原本不应判死刑,却罗织罪名把他们定成死罪(《唐书·来俊臣传》说,来俊臣与党羽编造《告密罗织经》一卷;“罗织”犹如捏造罪状)。于是他们含冤负屈,低头接受杀戮。死后如果有知觉,他们不仇恨那些因捕盗而升官的人,又该仇恨谁呢?我三十年来所见,靠这种事情升迁的人,大多贺喜的人还在屋里,哭丧的人已经到了门口。现在选取其中死亡尤其明显的几件,记在下面,用来警戒有权位的人。三二、广平生 高尚的操守始终坚持,怎么会偶然松弛;却为了贪求微薄俸禄而屈意顺从

本来或不膺奇疾 监毙之言嘱得凶广平生〖广平,县名。〗,余父执〖(曲礼)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注)父执,父之同志友也。〗。不敢斥言其名。博学能文章,兼工八法〖谓善书也。(书法苑)点为侧,横为勒,竖为督,挑为趋,左下为策,右下为掠,左上为啄,右下为磔。古人用笔多于永字取其法,以备八法之势,能通一切之势也。〗。饩于庠〖饩,音戏。饩于庠,补廪之谓。〗,屡蹈省门不第〖犹言屡次乡试不中。〗。家贫,出就幕,当道争延致之。既而至毗陵〖毗,音皮,昆陵,即常州。〗,为太守聘掌书记,宾主甚相得。不数年,入资得教谕。捐事甫成,即得奇疾。初类软脚病,继而手挛不能动〖挛,音鸾。(正韵)挛,手足曲病也。〗,继而头僵颈折不能仰绝,似身被三木〖三木注详前获盗篇第三则。〗,囊头桎梏状〖桎梏,音质谷。(后汉书范滂传)皆三木囊头,暴乎阶下。(按)如罪人荷枷带锁之形状也。〗。太守送之归,归未匝月而卒〖匝,音扎,周也。〗。生素谆谨无大过,忽罹此惨报,人咸谓其薄命,不应得官。虽青毡一片〖(晋书王献之传)有偷儿入其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青毡我家故物,可特置之。群盗惊走。(按)世谓师位为青毡,本此〗,亦无福消受,致得奇疾以终。然书记馆谷薄,生又有家累,何遽能积千金捐教职,人亦以是疑之。及生殁数年,偶与曹竹楼言及,始知生之死,殆有孽报矣!生客毗陵时,与郡之富家某相得。某有族人素无赖,屡以事讹索富家,至不能一日安。控官薄责之,出则闹愈甚,无以为计。商之生,许以能除害,当奉千金为寿〖(马祖常诗)千金为人寿。(按)为寿,以财赠人之托辞也。〗。生固拒,而微露欲捐教,苦无资意。富家遽曰:“君能为我去此害,即当代为入资。”生始许之。以无赖子不法事告太守,太守素疾光棍,遽以亲访,饬县捕而置之狱。生复为嘱县尉监毙之。无赖子既死,某果代生入资,得教谕。未半年而病作。曹与生之至戚某,盖闻其言若是,吁亦可畏矣!“坐花主人曰:“以生之醇雅,一时之误,遽蒙惨死,人咸惜之。虽然,天道神明,人不可以独杀〖二句出汉书严延年传,延年母谓延年语。(师古注)言杀多人者,己亦当死。〗。若无赖子者,非奸非盗,特苦累其族人而已。即族人亦非真势不两立也。一富一贫,而饥寒迫身,冀以宗盟,得沾河润耳〖(左传)周之宗盟,异姓为后。(汉书皇后纪赞)身当隆极,族渐河润。(按)同族曰宗盟。得沾河润,即邀周济之谓。〗。夫事既为人情所或有,人即非王法所必诛。乃操同室之戈〖郑康成与何休为难,着发公羊墨守一书,谓之同室操戈。(按)世谓同族相斗为同室操戈,本此。〗,尚为剥肤致痛〖(易经剥卦)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按)世为灾害切身者,为剥肤之痛,本此。二句指富家除族人之害言。〗,设弥天之网〖弥,满也。〗,竟因人手多赃〖脏,音藏。(广韵)纳贿曰赃。(按)此二句指生致死无赖子言。〗。卒之彼既狱底冤沉,生亦幕中疾作,手挛颈折,状类俘囚〖俘,音孚。俘囚,罪人也。〗,非所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者与〖与,音于。〗?”三三、吴门细娘

译本来或许不至于患奇病,却因监视人被害的说法而招来凶祸 广平生(广平是县名)是我父亲的朋友(《曲礼》说,见到父亲的朋友,不称呼他为进前,也不敢自行上前;注释说,父执就是父亲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不敢直呼他的姓名。他博学能写文章,同时精通书法八法(指擅长书法;八法是点为侧、横为勒、竖为努、挑为趯、左下为策、右下为掠、左上为啄、右下为磔,古人多从“永”字取法,以完备八种笔势,能够贯通各种笔势)。他在县学领取廪粮(“饩”音戏;饩于庠就是补为廪生),多次参加乡试却都没有考中(就是多次乡试落第)。家里贫穷,便出外担任幕僚,各路长官都争相聘请他。后来到了毗陵(“毗”音皮,毗陵就是常州),太守聘他掌管书记,宾主相处十分融洽。不到几年,他纳资取得教谕职位。捐资手续刚办成,便患上奇病。起初像软脚病,后来手部痉挛,不能活动(“挛”音鸾,指手足弯曲的病);接着头颈僵硬,脖子弯折,不能抬头,像身体被套上三种刑具(“三木”注见前面《获盗篇》第三则),呈现出套头、戴枷、加桎梏的罪囚状态(“桎梏”音质谷)。(《后汉书·范滂传》)都戴着三木、套着囊头,暴露在台阶下(按语)形状就像罪犯背着枷、戴着锁。他病后,太守送他回家;回家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了(“匝”音扎,意为周遍)。广平生一向谨慎厚重,没有大的过错,却突然遭到这样的惨报。人们都说他命薄,不应该得到官职;即使只有一张青毡(《晋书·王献之传》记载,盗贼闯入王献之房中,财物几乎被偷光,王献之慢慢说:‘青毡是我家的旧物,请特别把它留下。’群盗惊慌逃走;后世把师位称作青毡,就是由此而来),他也没有福气享受,反而患奇病而死。但书记的薪粮微薄,广平生又有家累,怎么能突然积下千金来捐资取得教谕职位呢?人们也因此感到怀疑。广平生死后几年,有一次我和曹竹楼谈到这件事,才知道他的死大概是孽报了!广平生客居毗陵时,与郡中一个富家某君交好。某君有个族人一向无赖,屡次借事敲诈富家,使富家一天也不得安宁。富家告到官府,官府只稍加责罚;他一出来,闹得更厉害,富家无计可施。富家和广平生商量,广平生答应替他除害,富家说事成后将送千金作为酬谢(“为寿”是以财物赠人的托辞)。广平生坚决拒绝,却暗中透露自己想捐资做教谕、只是苦于没有钱的意思。富家立即说:‘您如果能替我除掉这个祸害,我就代您捐资入仕。’广平生这才答应。他把无赖子的不法行为告诉太守;太守一向痛恨恶棍,立即亲自查访,下令县里把他捕获入狱。广平生又嘱咐县尉让他在狱中毙命。无赖子死后,富家果然代广平生捐资,使他得到教谕职位。不到半年,广平生便发病了。曹竹楼和广平生一位至亲,大概都听过他这样的说法,唉,这真是可怕啊!’ 坐花主人说:‘以广平生醇厚高雅的品性,因为一时的错误,竟突然遭受惨死,人人都为他惋惜。虽然如此,天道神明,人不能只杀别人而不承担后果(这两句出自《汉书·严延年传》,是严延年的母亲对他说的话;颜师古注说,杀害许多人者,自己也应当死)。那个无赖子并不是奸徒,也不是盗贼,只不过使族人长期受苦受累罢了;即使族人,也不是真正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一个富,一个贫,饥寒逼身,只希望借着同宗关系得到一点周济而已(《左传》说“周之宗盟,异姓为后”;《汉书·皇后纪赞》说“身当隆极,族渐河润”;同族称宗盟,沾河润就是得到周济)。事情既然是人情中可能发生的情况,这个人就不是王法一定要诛杀的对象。富家却拿起同室之戈(郑康成与何休争论,郑康成著《发公羊墨守》,后世称同族相斗为同室操戈),还要剥肤致痛(《易经·剥卦》说“剥床以肤,切近灾也”;后世把灾害逼近自身称为剥肤之痛;这里指富家除掉族人的祸害),又布下弥天大网(“弥”意为满、遍),竟然借广平生之手制造许多赃罪(“脏”音藏;《广韵》说收受贿赂叫赃;这里指广平生致无赖子于死)。最终,无赖子既然沉冤狱底,广平生也在幕中发病,手部痉挛、颈项弯折,形状像俘虏罪囚(“俘”音孚;俘囚就是罪人),这不就是所谓用那个人的办法反过来惩治那个人吗(“与”音于)?’ 竟然因为人们手里多有赃物(“脏”读作“藏”。《广韵》说,收受贿赂叫作“赃”。按:这两句是指使无赖之子活着时陷入死地而言)。后来,他既然沉冤在狱中,活着的人也在幕中发病,手部拘挛、颈项折曲,样子像个俘囚(“俘”读作“孚”;“俘囚”就是罪人),这不正是所谓“就用那个人的办法,反过来惩治那个人”吗(“与”读作“于”)?三三、吴门细娘

怨而不怒可怜渠 两首新诗信笔书覆辙鉴来休自蹈 嘉兴高某是前车壬子秋闱。嘉兴高生,首场三艺后,忽大书绝句二首曰:“记否花阴立月时,夜阑偷赋定情诗〖夜阑,夜深也。〗。者番亲试秋风冷〖者番,这番也。〗,冰透罗鞋君未知〖其一〗。黄土丛深玉骨眠,凄凉回首渺如烟。不须更织登科记〖(唐书艺文志)崔氏唐显庆登科记五卷,李奕唐登科记二卷。〗,绣到鸳鸯便是仙〖其二〗。”后书吴门细娘〖吴门,即苏州。〗题于浙江锁院〖锁院,即贡院。〗。生出阁后,即星夜买棹归,未及家而死。此必始乱终弃,至抱恨以死者。然诗句怨而不怒〖四字出论语可以怨句注。〗,颇得风人之旨〖风人,即诗人。〗,而竟失身匪人,致成怨偶〖(左传)怨偶曰仇。〗,亦可哀矣!三四、某烈妇敢将野合供嬉笑 乙丙开端罪不轻握辫原推烈妇烈 三人同律乃持平烈妇,上海之陈家巷人。为童养媳于某氏。操作谨慎,能得舅姑欢。咸丰壬子秋,始成婚。会木棉登场,烈妇从其姑捉花于野。日晡〖晡,音逋,平声,申时也。〗,姑馁甚〖馁,弩罪切,音内,上声,饿也。〗,先归。烈妇以捉花未净,独留。恶少某甲,与其徒乙丙三人,同行过其旁。见烈妇少艾〖(孟子)知好色则慕少艾。(注)艾,美好也。楚辞、战国策所谓幼艾,义与此同。〗,乙与丙戏对甲曰:“尔能与之野合,当醵金置酒相贺〖醵,音及,又音渠。醵金,犹言合金也。〗。”甲笑曰:“是何难哉?”遽前抱妇,调以游语。妇出不意,大惊,狂呼。甲见四无应者,遂▯妇于地〖▯,昨没切,音存,入声,拖也。〗,碎其裙。妇以手持甲,嗔目大骂〖嗔,音瞠。嗔目,怒目也。〗,声益厉。甲怒,以土块塞妇口,将去其小衣,妇竭力撑拒〖撑拒,不从貌。〗。移时不动,抚之僵矣!乙丙惧而奔,甲亦将遁,屡起屡仆,初不知辫为妇所持也。有同村人过者见之,警告其家,其舅姑及夫偕至。观者一时麇集〖麇,音君。(左传)求诸侯而麇至。(注)麇,群也。〗,执索将缚甲,见其辫犹在妇手,擘之不开。舅与夫泣而祝曰:“某甲不良,致汝死于非命,今我等皆在,不能遁矣。盍释其辫,当鸣官以伸汝冤,而请旌尔烈。”祝讫,手不擘而自解。观者咸谓烈妇之灵,虽死不爽。遂缚甲送官,复捕乙丙至,三人皆论如律。坐花主人曰:“嗟乎!于野田蔓草之中〖(诗经)野有蔓草,(注)蔓,延也。(按)野田蔓草,旷野之谓。〗,而强暴忽来,呼援无路〖援,犹救也。〗。如是则生,不如是则死,使非执持有定,其能守死弗二哉?尝见古今来贤士大夫,平居坐论,皆能谈忠孝而希圣贤,其视茅檐节义,若无足重轻者。一旦利害切身,行检堕地〖(北史卢怀仁传)怀仁有行检。(按)行检,犹言操守;堕地,犹言丧失也。〗,始泫然曰〖泫,户献切,音玄,上声。泫然,流涕貌。(礼记檀弓)孔子泫然流涕。〗:“吾非不欲为是,其如力不能为。何以视烈妇之生,则百折而不回〖(蔡邕桥太尉碑文)有百折不回,临大节而不可夺之风。(按)百折不回,谓操守之坚,不可屈也。〗,死犹为厉鬼而杀贼者,贤不肖之相去,何其远耶!”三五、费封翁招房善格中丞意 万代公侯办法增不是好名兼弋宠 小孙也要做中丞乾隆间苏省荒。江阴令抚循无术,民变,揭竿为乱〖(贾谊过泰论)揭竿为旗。(注)揭,高举也。(按)民揭无旗,高举以竿代也。〗。令遂以谋叛闻。巡抚某公,闻变亲至。过常州,费鹤汀中丞之祖,方为郡招房吏。随守出迎,谒抚军于舟次,使费候于外。久之,抚军送守出,见费,奇其貌,询守曰:“若何人?”守以招吏对。时乱民之首谋及党羽数十人,俱受缚。而外议以谋叛须屠城,民情汹惧〖汹,许拱切,音兄,上声。汹惧,大惧貌。〗。抚军因唤费入曰:“若为招吏,列案当熟。江邑饥民作乱,例应无少长骈戮,若何方得情罪允协〖允,信也;协,合也。〗?”费对曰:“公将执法办耶?抑公侯万代办耶?”抚军曰:“汝试言二者之分,吾将择焉。”对曰:“若果阖城背叛,固应屠戮。然江邑事起仓卒,皆贫民因饥觅食,冀得升斗以糊口〖糊,音胡,注详阳羡生篇。〗。非敢叛也。倘竟拟以屠戮,非圣天之爱养小民之意。今幸首犯已就拘执,某愚见,不如照强盗聚众行劫例,将为首拟以斩枭,余众分别军流,似于情罪允当,此万代公侯办也。”抚军深然其言,遂令费拟稿上,斩一人,流十余人。识者谓费以一言救万人之命,其后必有兴者。生子某,由副贡仕至陕西潼商道。孙开绶,即鹤汀中丞。封翁累封至光禄大夫〖累,上声。〗、振威将军,至今簪缨不绝。三六、费善人真赃现获复何词 说盗偏精善士思英饼十番钱四贯 笑他邻老太便宜

译心中有怨却不发怒,真是可怜她;随手写下两首新诗,确实是信笔而成 应当以覆车的前车之鉴为戒,不要亲自重蹈覆辙;嘉兴高某就是前车之鉴 壬子年秋闱时,嘉兴有个姓高的生员,第一场考完三篇文章后,忽然写下两首绝句:“还记得吗,花荫下月光中相立的时候;夜深时偷偷写下定情诗。这一回亲自经历秋风的寒冷,寒气透过罗鞋,而你却不知道。其一。黄土丛中深埋着玉骨,凄凉地回首,往事渺茫如烟。不必再织写登科者的名册(《唐书·艺文志》记载,崔氏《唐显庆登科记》五卷,李奕《唐登科记》二卷),只要绣出鸳鸯,便已是神仙。其二。”后来题署“吴门细娘”(吴门就是苏州)写在浙江锁院(锁院就是贡院)中。高生出阁后,立即连夜买船回去,还没到家便死了。这一定是先诱骗后抛弃,以至于抱恨而死的人。不过诗句有怨意却没有愤怒(“怨而不怒”四字出自《论语》有关注释),很有诗人的含蓄风格(风人就是诗人),但最终还是失身于坏人,成为一对怨偶(《左传》说怨偶就是仇人),也实在可悲啊!三四、某烈妇 怎敢把野合当作嬉笑之事;乙、丙起头作恶,罪过并不轻。她死死抓住那条辫子,果然是烈妇中的烈妇;三个人按同样的律法治罪,才算公平。这位烈妇是上海陈家巷人,幼年被送到某家作童养媳。她做事谨慎,能讨得公婆欢心。咸丰壬子年秋天,才举行婚礼。正逢木棉上市,烈妇跟着婆婆到野外采花。到了申时(晡,音逋,平声,指申时),婆婆饿得厉害(馁,读“内”,上声,意为饥饿),先回去了。烈妇因为花还没有采完,独自留下。有个恶少某甲和他的同伙乙、丙三人一起从她旁边经过。看见烈妇年轻貌美(《孟子》说“知好色则慕少艾”,注释说艾是美好;《楚辞》《战国策》所说的幼艾,意思相同),乙和丙便戏弄某甲说:“你要是能同她野合,我们就凑钱置酒庆贺你(醵,读“及”或“渠”;醵金就是凑钱)。”某甲笑道:“这有什么难的?”立即上前抱住妇人,用轻薄话调戏她。妇人毫无防备,大惊之下狂呼起来。某甲见四下无人回应,便把妇人拖倒在地(原字▯,疑为“拖”字,读“存”,入声,意为拖),撕破她的裙子。妇人用手抓住某甲,瞪眼怒骂(嗔,读“瞠”;嗔目就是怒目而视),声音越来越严厉。某甲大怒,用土块塞住妇人的嘴,想脱去她的小衣,妇人竭力挣扎抗拒(撑拒就是不顺从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不再动弹,抚摸她时已经僵硬了!乙、丙害怕逃跑,某甲也要逃走,却一次次站起又跌倒,起初不知道自己的辫子被妇人抓住了。有同村人经过看见,赶忙通知她的家人;她的公婆和丈夫一同赶来。围观的人一下子聚集起来(麇,读“君”;《左传》说麇是群聚的意思)。众人拿绳子准备捆绑某甲,却见他的辫子还在妇人手里,怎么掰也掰不开。她的公公和丈夫哭着祷告说:“某甲不是好人,害得你死于非命。如今我们都在,他也逃不了了。请你放开他的辫子,让我们到官府告发他,为你伸冤,并请求表彰你的贞烈。”祷告完,妇人的手没有被掰开,却自己松开了。围观的人都说,这是烈妇的灵魂,即使死了也毫不差错。于是把某甲捆送官府,又把乙、丙捕来,三人都按法律定罪。坐花主人说:“唉!在野田蔓草之中(《诗经》有‘野有蔓草’,注释说蔓是延伸;这里指旷野),强暴之徒突然来到,呼救又无路可走。处在这种情形下,要么活下来,要么死去;如果不是意志坚定,她怎么能坚持至死而不改变呢?我曾见古今贤士大夫,平日坐着议论,都能谈忠孝、仰慕圣贤;他们看待茅檐下的节义,仿佛不值得重视。一旦利害关系临到自己,操守便丧失了(行检就是操守,堕地就是丧失),这才流着泪说(泫然是流泪的样子):“我不是不想这样做,只是力量做不到。”拿他们同烈妇相比,她活着时遭受百般折磨也不回头(百折不回,指操守坚定、不可屈服),死后还成为厉鬼杀贼;贤与不肖之间的差距,为什么竟这样遥远啊!” 三五、费封翁 招房吏说出中丞的心意;万代公侯的处理方法,因此增长。并不是为了求名又想邀宠;只是连小孙子也要做中丞。乾隆年间,江苏发生荒灾。江阴县令没有抚恤安置的办法,百姓发生变乱,揭竿而起作乱(“揭竿为旗”见《贾谊·过秦论》;揭是高举之意)。县令于是把此事按谋反上报。巡抚某公听说发生变乱,亲自赶来。他经过常州时,费鹤汀中丞的祖父正任郡里的招房吏,跟随知府出迎,在船边拜见巡抚,却让费氏在外面等候。过了很久,巡抚送知府出来,看见费氏,惊异于他的相貌,问知府:“这是什么人?”知府回答说是招房吏。当时乱民的首谋及其党羽数十人都已被捆绑,而外面的议论说谋反必须屠城,百姓又惊恐不安(汹惧是非常恐惧的样子)。巡抚于是叫费氏进来说:“你是招房吏,案卷情况应当很熟悉。江阴饥民作乱,按惯例应不分老少一律杀戮,怎样处理才合乎实情和罪名?”费氏回答:“您是要依法办案,还是要按造福万代的公侯之道来办?”巡抚说:“你试着说说这两种办法的区别,我来选择。”费氏回答:“如果全城真的背叛,当然应当屠戮。但江阴的事情发生得仓促,不过是贫民因为饥饿而寻找食物,希望得到一升一斗来糊口,并不是敢于谋反。倘若竟按屠戮处理,就不是圣天爱养小民的意思了。如今幸好首犯已经被拘捕,依我愚见,不如按照强盗聚众抢劫的条例办理:首犯拟判斩首并枭示,其余人分别判处充军、流放,这样似乎才与实情和罪名相当;这就是万代公侯的办事方法。” 巡抚非常赞同他的话,于是让费氏起草判牍上报,最终杀了一人,流放十多人。有见识的人说,费氏凭一句话救了万人性命,他后来一定会兴盛。其子某人由副贡出身,做官做到陕西潼商道。孙子费开绶,就是鹤汀中丞。费封翁屡次加封,官至光禄大夫、振威将军(“累”读上声),直到今天仍然簪缨不断。三六、费善人 赃物已经当场搜出,还有什么话可说?偏偏善士替盗贼设法开脱。十个英洋饼、四贯钱;笑那个邻居老头,竟这样占了便宜。

费耕亭观察之祖,开南北杂货店,慷慨仗义,乡里称为善人。里邻之贫困者,多就食其家。会岁暮,有邻老来就食后,坐店中帐柜旁,久不去。店伙开柜,失洋十元,遍觅不得,咸疑邻老,执而搜之,果然。当是时,众口交詈,邻老几无所容。适善人出,询得之,曰:“若等大误,是我因渠贫困,取以与之,偶忘向若等言,何得遽而辱詈?”复向邻老谢曰:“伊等勿知,万勿见怪。然君亦太迟钝,何不实告系我所送,而甘辱耶?”又曰:“君适言十洋,尚不敷,可再持钱四千去,以为卒岁资。”邻老遂持钱洋拜谢而归。其行事大率类此。后生孙耕亭先生,由己卯会元,官至福建粮道。善人屡膺诰封,天之报施善人,固不爽也。坐花主人曰:“二费封翁,皆隶籍常州。其行事,至今人皆啧啧称道之〖啧音责。啧啧,称道不绝口貌。〗。说者谓鹤汀封翁以一言而救万人之命,其所全者大,非耕亭封翁所可比,故其食报亦有大小,予独不谓然。何则?鹤汀封翁之所言,凡识轻重之大体者,皆能见及。特其对中丞数语,不激不随,婉而善入〖犹言婉款动听也。〗为难能耳!至耕亭封翁之所为,则彼以盗来,赃皆现获,责之固非过刻,释之便足明恩,而乃委曲周全,务为讳饰。且惟恐人犹或致疑,更于十洋之外,代之请益。此等居心,真是广大慈悲,无微不至。昔苏次公谓范忠宣曰〖次公,即苏子由,名辙,东坡之弟。范尧夫,名纯仁,谥忠宣。〗:‘公是佛地位中人!’吾于善人亦云。”三七、张明德礼貌微嫌肆征轻 笑他明德愧芳名献茶索费心非很 天道从来善剂平华亭户书张明德,奸巧善舞文〖舞文,注详胡封翁篇。〗。夤缘为糟胥。既得志,益肆行无忌。乡民之良懦者,都横遭吞噬〖噬,音誓,咬也。(按)此句犹言受其害也。〗。与人有睚眦怨〖睚,崖;眦,音尺,明迈切,音柴,去声,(史记范雎传)睚眦之怨必报。(按)睚眦,仇恨貌。〗,辄中以危法〖辄,音尺,即也。〗。以故其同侪,皆侧足视之〖(南史郭祖深传)远近侧足,莫敢纵恣。(按)侧足,畏惮之貌。〗,弗敢与抗。有皂役陈大忠者,性伉直,独弗为之屈。明德积不平,思有以中伤之,久之未得闲〖隙也。〗。壬寅春,漕事将竣,明德以粮串数百石,嘱大忠赴乡,催收折色。时每石折收洋银五元六角。大忠既行,明德遂白官增其价〖白,告也。〗至六元三角。及大忠回,如前数收缴,明德遽曰:“是尚缺三百余元,得无汝中饱耶?”大忠艴然曰〖艴,音拂。(孟子注)艴然,怒色也。〗:“我行时只五元六角,城中骤增价,我安得知?”与之忿争而散。明德竟以大忠侵蚀告官〖蚀,音食,犹亏也。〗。官拘大忠,责令赔补。大忠抗不承,遂下狱,坐侵用官银,遣戍河南。大忠有屋数楹,田十余亩,尽卖之为安家及行资,已署券矣〖署券,写契也。〗。明德闻之往告买主曰:“大忠侵亏国帑,其产应变价偿官,尔收私售犯产,当与同罪!”买主惧,厚赂之而请计焉。明德故为踌躇〖踌躇,音俦除,顾虑不决貌。〗曰:“价已付乎?”曰:“未也。”曰:“未付,尚可挽。尔速取契及买价来,我为尔呈官,大忠来索价,令其赴库请领,则尔无患矣。”买主从之,尽以价与明德。大忠之遣戍也,已预报家产尽绝。闻之,怨愤而已,竟不敢领价。是冬大忠赴戍,寄其妻子于外家,痛号出城,哀动行路。当是时,大忠身负奇冤,千里赴戍,一家星散。自问还乡无日,抱恨终身。而明德徒以大忠礼貌微嫌,既入其罪,复罄其资,意气骄横,自谓泰山盘石之安〖盘,音盘。盘石,大石也。(荀子)国安于盘石。(按)泰山盘石,譬喻势大,不可摇动也。〗,更无有与之为难者矣。会豫河决口道阻,遣戍者皆奉文还本县监,俟水退再往。大忠于癸卯二月十二日复返华亭。监未旬日,而明德难作。先是华邑兑丁费重,民间折色迟缓,漕总先筹款垫给,不足数则船先发,而留丁以俟。历年遵办无少误,是年邑令刘公莅任未久,明德思有以挟制之,预白官,新漕须俟帮费清,始能开,不信,则日嗾运丁水手〖嗾,音叟,犹唤也。〗入署哓索〖哓,音嚣,犹闹也。〗。令怒以责明德,明德因服生鸦片至门房,意谓以觅死图赖,令必将活我,别筹款以给运丁。漕艘既开〖艘,音搜。(正韵)船总名。〗,则官项可任意侵蚀矣!及与阍者语〖阍,音昏。(礼祭义)阍者,守门之贱役也。〗。阍者见其须有生烟,大骇,白令。令怒,急下明德狱,未入狱门,已昏瞀不能语〖瞀,音茂。(玉篇)瞀,目不明貌。

译费耕亭观察的祖父开了一家南北杂货店,慷慨仗义,乡里都称他为善人。乡邻中贫困的人,大多到他家来吃饭。有一年年底,一个邻居老人来吃饭后,坐在店里的账柜旁,久久不肯离去。店伙计打开柜子,发现少了十元洋钱,四处寻找也找不到,都怀疑是邻居老人偷的,抓住他搜身,果然搜了出来。当时众人七嘴八舌地辱骂他,使他几乎无地自容。恰好善人出来,问明情况后说:“你们都误会了,是我因为他贫困,拿钱给他的,只是偶然忘了告诉你们,怎么能这样急着辱骂他?”又向邻居老人道歉说:“他们不知道情况,千万不要见怪。不过你也太迟钝了,为什么不实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甘愿受辱呢?”又说:“你刚才说十元洋钱还不够用,再拿四千文钱去,作为过年的费用。”邻居老人于是拿着钱和洋钱,拜谢后离去。他做事大多都是这样。后来他的孙子耕亭先生由己卯科会元出身,官做到福建粮道。善人多次受到诰封,老天报答善人,确实不会有差错。坐花主人说:“两位费封翁都隶属常州籍。他们的事迹直到今天人们还不停称赞(啧,读‘责’;啧啧是称赞不绝口的样子)。有人说,鹤汀封翁凭一句话救了万人性命,所保全的事情重大,不是耕亭封翁能够相比的,所以得到的报应也有大小;唯独我不这样认为。为什么呢?鹤汀封翁所说的道理,凡是懂得事情轻重和大体的人都能想到。只是他面对中丞时所说的几句话,不刺激、不迎合,委婉而又能打动人,这一点实在难得。至于耕亭封翁所做的事,那老人确实是带着盗窃之物来的,赃物也当场搜出,责备他并不算过分;但放了他,便足以显示恩德,他却曲折周全,尽力替他掩饰。并且唯恐别人仍然怀疑,又在十元洋钱之外,代他请求增加钱款。这种存心,真是广大慈悲,无微不至。从前苏次公对范忠宣说(次公就是苏子由,名辙,苏东坡的弟弟;范尧夫名纯仁,谥号忠宣):“您是佛地位中的人!”我对这位善人也这样说。” 三七、张明德 礼貌稍有嫌隙,便肆意加重征收;可笑张明德有愧于自己的美名。献茶索取费用,心肠并不狠毒;天道从来善于调剂,使报应公平。华亭县的户书张明德,奸猾巧诈,善于舞文弄墨(“舞文”见胡封翁篇注释)。他通过钻营攀附成为糟胥。得志以后,更加肆无忌惮。乡民中善良懦弱的人,都横遭他的侵害(噬,读“誓”,本指咬,这里指受害)。他同别人稍有怨恨(睚眦就是仇恨),就常常用危险的法律条文陷害对方(辄,读“尺”,就是立即)。因此他的同僚都畏惧地斜着脚看他(侧足是畏惧的样子),不敢同他抗争。有个皂役叫陈大忠,性情刚直,唯独不向他屈服。张明德积累了不满,想找机会中伤他,却很久没有找到空隙。壬寅年春天,漕运事务将要办完,张明德拿着几百石粮食的粮串,嘱咐大忠到乡下催收折色。当时每石折收洋银五元六角。大忠出发后,张明德便向官府报告,把价格增加到六元三角。大忠回来后,仍按原来的数额收缴,张明德立即说:“这还缺三百多元,莫非是你中饱私囊了吗?”大忠愤怒地说(艴然是显出怒色):“我出发时明明只有五元六角,城里突然涨价,我怎么会知道?”两人愤怒争吵后分开。张明德竟向官府诬告大忠侵吞钱款(蚀,读“食”,就是亏空)。官府拘捕大忠,责令他赔补。大忠抗拒不承认,于是被投入监狱,以侵用官银定罪,发配到河南戍守。大忠有几间房屋和十多亩田地,全部卖掉作为安置家属和赴戍的路费,契约已经写好了(署券就是写契约)。张明德听说后,便去告诉买主:“大忠侵亏国库,他的财产应当折价偿官;你私下收买被查封的产业,也要和他同罪!”买主害怕了,重重送给他财物,请他想办法。张明德故意装作犹豫不决(踌躇是顾虑不决的样子),说:“价钱付了吗?”买主说:“还没有。”张明德说:“还没付,就还可以挽回。你赶快把契约和买价拿来,我替你呈报官府;大忠来索取价款时,就让他到库里领取,这样你就没有祸患了。”买主听从了他,把全部价款都交给张明德。大忠被发配戍守时,家产已经预先报称全部变卖完了。他听说后,只是怨恨愤怒,最终也不敢领取那笔价款。这年冬天,大忠前往戍所,把妻子儿女寄托在外家,哭号着出城,悲声震动路人。此时大忠身负奇冤,千里赴戍,一家人星散。他知道自己不知哪天才能回乡,终身抱恨。而张明德只因大忠礼貌上稍有得罪,先把他定罪,又把他的财产全部吞没,态度骄横,自以为像泰山磐石一样安稳(磐石是大石,泰山磐石比喻势力强大、不可动摇),再也没有人能同他为难。正好豫河决口,道路受阻,所有被发配戍守的人都奉文返回本县监禁,等水退后再出发。大忠于癸卯年二月十二日重新回到华亭。被监禁还不到十天,张明德便自找灾祸。此前华亭县兑丁费用很重,民间缴纳折色迟缓,漕运总办先筹款垫付,不足的数额就先发船,留下民夫等待补足。这些年一直照此办理,没有一点差错。这一年县令刘公上任不久,张明德想借机控制他,事先向官府报告说,新漕必须等帮费收清后才能开船;不信的话,就每天唆使运丁、水手(嗾,读“叟”,就是叫唤)到衙门喧闹索要(哓,读“嚣”,就是吵闹)。县令发怒,责备张明德。张明德于是服下生鸦片来到门房,想要以寻死来讹赖,认为县令一定会救活自己,另行筹款给运丁。等漕船开走后,官款就可以任意侵吞了!他正在同门役交谈时(阍,读“昏”,是守门的低等差役),门役看见他胡须间有生鸦片,大为惊骇,报告县令。县令大怒,立即把张明德下狱;还没进入狱门,他就已经昏乱不能说话(瞀,读“茂”,是眼睛昏花)。

〗。凡服生鸦片者,得凉水即解,忌热茶,饮之立死。大忠在狱,闻明德将入,喜极,预储热茶以俟。见明德入,迎谓之曰:“明德,汝亦来此乎?”手捧茶劝之。明德昏乱中遽饮之,饮竟,即扑地,不移时死。死后明德妻子欲携尸自监墙上出,大忠与同监者不可,曰:“必反我售产资,而予同监者千金,乃可。”当明德在时,恃其巧诈,凌砾同类〖砾音立。凌砾,犹欺侮也。〗。同类咸疾之,大忠之事人尤不平。及其死也,莫不称快,至是竟无有为之解者。其子费千二百金,尸始得出。盖距大忠之反,仅十日而明德死。死后两月,大忠复赴戍。濒行〖濒,音频,犹临也。〗,以己及明德先后获罪下狱始末,嘱人叙其事而镌之,版遍送四方,以示报施之巧焉。坐花主人曰:“果报之巧且速,无逾此者。天岂专为一陈大忠偿其冤哉?特大忠一事,其险恶尤为显着耳!阴谋积久,自堕网罗。君瓮子矛〖瓮,乌贡切,音翁,去声,坛类。(唐书)周兴为人诬告,武后令来俊臣讯之,而兴不知。俊臣问兴曰:囚多不承,当以何法治之?兴曰:置一大瓮,令囚入内,外用炭火,炙之自承。俊臣曰:有旨,请君入瓮。(韩非子)有鬻矛盾者曰:吾盾之坚,物莫能陷。又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不能应。(按)君瓮子矛,犹自作自受之义。〗,古今一辙〖一辙,犹言一例也。〗。阴险何益哉?”三八、潘氏世德有钱难买子孙贤 谁更修来梵果虔幸是冢君能济美 应该富贵永蝉联吴门潘氏,世载其德,天乃大昌厥后,锺灵毓秀〖成句出处未详。(按)锺,聚也;毓,音义同育。〗。以有太傅文恭公,位极三公,身备五福。福履之盛,不独近今无两,即求之古人,亦罕其匹。其发祥所由〖(诗经)长发其祥。〗,他书记载已多,无烦赘述〖赘,音醉。赘述,复言也。〗。而太傅长君恭甫孝廉,乐善好施,不求仕进。太傅当国十余年,恭甫间岁一至京师定省〖间,音见。间岁,隔岁也。(曲礼)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注)定,定其衽席;省,省其安否。〗不久即归。家居于当道无私谒,就见之,亦弗拒。询地方利弊对甚悉,然终不干以私,亦弗报谒〖报谒,答拜之谓。〗。四十以后,虔修梵果〖梵,音饭,西域浮图种号。(按)梵果,犹言佛教也。〗。人无贵贱皆与均礼,有急难求之,无弗应。有田数千,佃户还租者纳之,不还弗较也。家有喜庆事,或岁小歉,辄尽免其租。其余一切善举,不可殚述〖殚,音单,尽也。〗。余往来吴门,闻其行谊甚悉,以为果有天道,其后必昌。咸丰初元,太傅引年致政〖告老之谓。〗。今天子优礼元老〖优礼,厚待之谓。(诗经)方叔元老。(注)元,大也。〗,恭甫犹子祖荫〖侄曰犹子。(礼记)兄弟之子,犹子也。〗。以长孙蒙恩钦赐举人。越明年,壬子,成进士。一甲第三人,祖孙鼎甲,遂为词林佳话。此固祖德之厚,亦恭甫有以世济其善。潘氏之兴,未有艾也〖艾,注详首篇。〗。三九、解砒毒方行医原要救人心 任意敲财终不应九命误伤皆出尔 九生砒毒判分明歙人蒋紫垣,有秘方解砒毒立验。然求之者必索重资,不满所欲,则坐视其死。一日行医邻县,中夜暴卒,见梦于居停主人曰〖居停,注详首篇。〗:“吾以耽利之故〖耽,音丹,犹贪也。〗,误人九命,死者诉于冥司,冥司判九世服砒死,今将赴轮回。我赂鬼卒,求以解砒毒方相授。君为我活一人,则我少受一世业报。若得遍传济世,君更获福无量。言讫,呜咽而去,曰:“吾悔晚矣!”其方以防风一两研末,水调服,并无他药。又异谈可信录,载冷水调石青,解砒毒如神。四十、云间守荷担原来歇路旁 笞他冲道已乖张死者本是佣人体 偿命须要守自亡某太守,以部郎出守云间〖(颜延之诗)一麾乃出守。(按)为知府曰出守。〗性贪暴。每出,驺从所过〖驺,音邹;从,去声。(晋书舆服志)驺骑导从。〗行者避道稍缓,辄遭鞭挞。

译服用生鸦片的人,遇到凉水就会解除药性,却忌讳热茶,喝了便会立即死亡。大忠在狱中听说张明德要进来,高兴到了极点,预先准备好热茶等待。他看见张明德进来,迎上去说:“张明德,你也到这里来了吗?”一边用手捧茶劝他喝。张明德在昏乱中立即喝下,喝完就倒在地上,不一会儿便死了。死后,张明德的妻子儿女想把尸体从监墙上带出去,大忠和同监的人不答应,说:“必须把我被卖掉的产业款项追回来,并给同监的人一千两金子,才可以。” 张明德在世时,依仗奸巧欺诈,欺凌同类(凌砾就是欺侮)。同类的人都恨他,大忠的遭遇尤其使他们不平。他死后,大家无不称快,到这时竟没有一个人替他说情。他的儿子花了一千二百两金子,尸体才得以运出。距离大忠返回,仅仅十天张明德就死了。张明德死后两个月,大忠又前往戍所。临行时(濒就是临近),他把自己和张明德先后获罪下狱的始末,嘱托别人叙述出来并刻印成书,印版广泛送往四方,以显示报应施行的巧妙。坐花主人说:“因果报应既巧妙又迅速,没有比这更典型的了。难道上天只是为了替一个陈大忠申雪冤屈吗?只是陈大忠这件事,其中的险恶尤其显著罢了!阴谋策划日久,终于自己落入罗网。‘君瓮子矛’,古今都是同一个道理。阴险害人又有什么好处呢?‘瓮’字反切为‘乌贡切’,读音如‘翁’,属去声,是坛类器物。《唐书》记载:周兴被人诬告,武后命来俊臣审讯他,周兴却不知道。来俊臣问周兴说:‘囚犯大多不肯招认,应当用什么办法治他们?’周兴说:‘放置一个大瓮,让囚犯进去,外面用炭火烘烤他,他自然就会招认。’来俊臣说:‘现在有诏旨,请君入瓮。’《韩非子》记载:有个卖矛和盾的人说:‘我的盾坚固无比,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刺穿它。’又说:‘我的矛锋利无比,没有什么东西不能刺穿。’有人问:‘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么样?’那个人无言以对。按语:‘君瓮子矛’,就是自己作下的事最终由自己承受的意思。”}], 三八、潘氏世德 有钱也难买子孙贤良;谁又能比得上虔诚修行而积下佛教的福果?幸好祖先能够使美德继续发扬;富贵本应长久相承不断。吴门潘氏世代积载德行,天于是使他的后代大为昌盛,聚集灵秀(锺是聚集,毓与育同义)。因为出了太傅文恭公,官位达到三公之极,而且一身具备五种福分。他的福禄之盛,不仅近代没有第二人,即使寻求古人,也很少有人能够相比。他家发祥的缘由(《诗经》有“长发其祥”),其他书中记载已经很多,不必再详述(赘述就是重复说明)。太傅的长子恭甫孝廉,喜欢行善、乐于施舍,不求做官进取。太傅主持国政十多年,恭甫每隔一年到京城一次,问候父亲起居(间岁就是隔年;定省是早晚问候父母),不久便回去。他居家时,对当权者从不私下拜谒;有人来见他,他也不拒绝。有人询问地方利弊,他回答得十分详尽,但始终不借机为自己谋私,也不回拜答谢。”}], 四十岁以后,他虔诚修行佛教(梵,读“饭”,是西域佛教徒的称号;梵果就是佛教)。无论贵贱,人人都以同样的礼节相待;有人遇到急难来求他,没有不答应的。他有几千亩田,佃户交租的,他收下;不交租的,他也不计较。家里有喜庆的事,或遇到年成稍差,便常常把租金全部免除。其余一切善举,无法全部叙述(殚,读“单”,是尽的意思)。我往来吴门时,听说过他的许多善行,认为如果果真有天道,他的后代一定会昌盛。咸丰初年,太傅按年老退休(就是告老还政)。当今天子优厚礼遇元老(优礼就是厚待;《诗经》有“方叔元老”,注释说元是大的意思),恭甫的侄子祖荫因为长孙的身份蒙受恩典,被钦赐为举人。第二年,即壬子年,考中进士,殿试一甲第三名。祖孙两代都名列鼎甲,于是成为词林中的佳话。这固然是祖先德行深厚,也是恭甫有办法使善行世代相继。潘氏的兴盛,还没有尽头(艾的注释见本书第一篇)。三九、解砒毒方 行医本来应当怀着救人的心;任意敲诈钱财,最终一定没有好结果。九条人命因误伤而死,都是你造成的;九世都要因服砒霜而死,判决清清楚楚。歙县人蒋紫垣有一个解砒霜毒的秘方,立即见效。但求他医治的人必须付重金,不满足他的要求,他就眼看着对方死去。有一天,他到邻县行医,半夜突然暴死,托梦给留宿他的主人说(居停的注释见本书第一篇):“我因为贪恋钱财(耽就是贪)耽误了九条人命,死者向冥司控诉,冥司判我九世都要服砒霜而死,现在即将转入轮回。我贿赂鬼卒,请他们把解砒霜毒的药方传授给我。您如果替我救活一个人,我就可以少受一世业报;如果能把药方广泛传播、救济世人,您还会得到无量福报。”说完,抽泣着离去,又说:“我后悔得太晚了!”药方是防风一两,研成末,用水调服,不用其他药。另有《异谈可信录》记载,用冷水调石青,解砒霜毒也神效。四十、云间守 挑担本来只是停在路旁;鞭打没有冲撞道路的人,实在太蛮横。死者本来只是个佣工;要偿命,就应当让太守自己死去。某太守由部郎出任云间太守(颜延之诗说“一麾乃出守”,这里指任知府),性情贪婪暴虐。每次出行,他的骑从经过时,行人躲避道路稍微慢一点,便立即遭到鞭打。

一日,自城西归。有为纸店担纸者,担而立于道左。守嗔其不弛担〖嗔,怒也;弛,音豕,丢离也。(左传庄公)弛于负担。〗,令役曳之至舆前,叱责之。其人果愚戆〖戆,音杠。愚戆,愚直之谓。〗,愤曰:“我并未冲道,不弛担有何罪?”守大怒,曰:“何物小民!敢尔挺撞!”叱役痛棰之〖棰,音垂,杖也。〗。棰竟,复令曳之上,曰:“汝知罪否?”曰:“民何罪见责?实不知!”守固很戾,一旦于街市中,见折于小民,惭且怒,复榜之数百〖榜之,义与棰之同。〗。血肉横飞,尚不释,令役押发华亭治其冲道之罪。吏役索店主钱数十千,幸华令见其伤甚,不复责。押数日释令归,归而店主怨其生事被累,逐之。其人既横被酷刑,复为店主所逐,遂自缢死。未旬日,守背生五疽,痛不可忍。医者谓此名百鸟朝凤,幸而不溃〖溃,音愧,犹烂也。〗,则疾尚可为。一夕,梦见荷纸担者,以手揭其疽,痛极呼号而醒,呼侍婢烛之〖烛,犹照也。〗,疽已尽溃,脓血四溢,衽席皆湿〖衽,音忍。(周礼注)衽席,单席也。〗,诸医咸束手。自是每合眼,即见荷纸担者立于前,百方祈禳不应。卧不能贴席,惟翘首据席,俯伏床上,略一转侧,痛入心肺。见者谓此真地狱变相。号叫数旬而死。死时阖署,咸见担纸者云。坐花主人曰:“士大夫当威福在手时,一意妄行,初不顾人之难堪。呜呼!人吾同类也,而顾可以逞吾残忍,自取快意乎?卒之血肉横飞时,彼固无如我何。疮溃脓溢时,我亦无如彼何矣。吾愿世之为士大夫者,慎弗至无如彼何之时,而后悔也。”四一、雷殛阴谋久存诡计用谋心 害命贪财大不应妇在田间天已灭 殛夫须令罪宣明丹阳北门内民家,颇殷阜〖殷阜,富也。〗,开六陈行于门前。兄弟四人,惟仲有一子,仅数龄,四房共育之,珍如掌上珠。手镯项圈,皆黄金而饰以珠玉,值百余金。乳娘尝抱之,戏于店堂。忽来一妇人,携糕饼以与其子,随乳娘入其家。自言系北乡洲上人,貌中平而言儇利〖儇,音暄。儇利,敏捷之谓。〗。众颇爱之,稍坐即去。自是频频来,来必抱持其子,或袖出点果与食,或抱之街中买以予之。如是者数月,家人习以为常。一日,复抱其子去,久不归。众皆疑其有亲串往城中,不以为意。至夜寂然,四觅无踪。于是合宅腾沸〖沸,音费。沸腾,乱貌。〗。姑往北乡沿村询访,查无其人。数日后,有人来言离城十余里,山脚下深洞中,有一婴儿,反扑于地;驰往视之,果其儿,僵矣!七窍皆有沙泥,而衣饰尽弛〖弛,音池,脱去之谓。〗。始悟其妇因垂涎金饰故,频来保抱,为谋财害命计。控官勒缉未获,而不知妇实七里庙农家妇也。妇孀居与邻村某甲奸,甲家贫,衣食皆赖于妇。力不给,则拐盗以足之。行恶多端,顾不于其乡,故无有知之者。既谋儿命,尽以金珠与某甲变价作本,行贾于外〖贾,音古。〗。妇家居,一日与村妇数辈▯饷田间〖▯饷,音叶享,送田饭之谓。〗,坐待食毕。忽阴云骤合,雷电奋兴,旋绕于众妇之首,众咸惊▯〖▯,音立,惧也。〗。是妇尚夷然谓人曰〖夷然,自若貌。〗:“雷击亏心人。有亏心事者,速言之,可免天谴。”言未已,霹雳一声,妇跪而死。某甲行贾于外,距家尚数十里。同日为风雷挟之至儿死处,跪于地,曳之不能起。霹雳震其顶,紫雾绕其身,神已痴而口尚能言,尽吐其与妇窃盗奸拐,并谋死婴儿事。翌日始毙〖翌,音亦,翌日,明日也。〗。而某家之嗣竟绝。坐花主人闻之而叹曰:“雷霆之威,若是其神且速也!噫!以此警民,民犹有阴谋毒计,肆行而罔知顾忌者,何其冥顽不灵哉!”四二、牛头人前生杀孽今生追 孽镜照时识祸胎幸得中途从释子 重修忏悔转轮回浙东王生〖浙东,即绍兴。〗,春日郊游,遇老▯于田间〖▯,音孛,母牛也。〗。举角相触,生趋而过,牛反身欲追,为牧者掣其人而止,犹矫首顿足,目瞠然相视也〖瞠,音撑,去声。瞠然,直视貌。〗。是夕王生梦为皂衣隶拘去〖皂,黑色。〗。至一官署,与多人对簿〖(史记李广传)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按)对簿,对责之谓。〗,或男或妇,皆牛首而人身,咸称谓王生所害。上坐者戴珊瑚冠,朝服挂珠,如中丞仪服。讯生何以杀此多牛?生自陈祖父以来,家承儒业,戒食牛犬肉,已历三世,何由杀牛。上坐者命绿衣吏持一镜,引生自照,恍悟前世本屠者,器利而技精,常一日解十余牛。至中年深悔执业之非,惧遭孽报,因削发入天台山为僧。戒律精严,八十余端坐而化。以宿孽故,不能生忉利天〖忉,音刀。(法苑珠林)三十三天,总名忉利天。〗

译一天,他从城西回来。有个给纸店挑纸的人,挑着担子站在道路左边。太守恼怒他不放下担子(嗔是发怒;弛,读“豕”,是丢开、离开的意思),命差役把他拖到车前斥责。那人果然愚直(戆,读“杠”,愚戆就是愚直),愤怒地说:“我根本没有冲撞道路,不放下担子有什么罪?”太守大怒,说:“你这个小民,竟敢这样顶撞!”命差役狠狠打他(棰,读“垂”,是杖打)。打完后,又命人把他拖上车,说:“你知道自己的罪吗?”那人说:“我有什么罪而被责打?实在不知道!”太守一向凶暴,今天在街市上被小民顶撞,既羞惭又恼怒,又打了他几百棍(榜打与棰打意思相同)。打得血肉横飞仍不罢休,还命差役把他押到华亭治以冲道之罪。差役向纸店老板索要数十千钱,幸好华亭县令见他伤势严重,不再责罚他。押了几天后,县令释放他回去;纸店老板却怨恨他惹事连累自己,把他赶走。他既横遭酷刑,又被店主驱逐,最终上吊死了。不到十天,太守背上生了五个毒疽,疼痛难忍。医生说这病名叫“百鸟朝凤”,幸好还没有溃烂(溃,读“愧”,就是腐烂),病还可以医治。一天夜里,他梦见挑纸担的人用手揭开他的毒疽,疼得大声呼号而醒,叫侍婢点灯照看(烛就是照),毒疽已经全部溃烂,脓血四处流出,连衽席都湿透了(衽席是单席),各个医生都束手无策。从此只要闭上眼睛,就看见挑纸担的人站在面前;想尽各种办法祈祷禳解,也没有效果。他躺不下去,只能抬头倚着席子俯卧在床上,稍微翻动一下,疼痛便深入心肺。看见的人都说,这真是地狱的变相。他号叫了几十天后死去。临死时,整个衙署的人都看见挑纸担的人出现。坐花主人说:“士大夫在威权和恩福掌握在手中时,往往一味任意妄为,起初根本不顾别人能否承受。唉!人和我们是同类,难道可以逞施残忍、让自己快意吗?最终别人被打得血肉横飞时,他固然奈何不了我;但等到我的疮溃烂、脓血流淌时,我也同样奈何不了他了。我希望世上的士大夫千万不要等到自己也无可奈何的时候,才来后悔。” 四一、雷殛阴谋 长久存着诡计,专心谋害他人;害命贪财,实在罪大恶极。妇人在田间时,天雷已经诛灭;还应让她的丈夫遭雷击,使罪行昭然。丹阳北门内有一家百姓,家境颇为富裕(殷阜就是富裕),在门前开了六陈行。兄弟四人中,只有老二有一个儿子,才几岁,四房共同抚养,珍爱得如掌上明珠。手镯、项圈都用黄金制作,并饰以珠玉,价值一百多金。乳娘曾抱着孩子在店堂里玩。忽然来了一名妇人,带着糕饼给她的孩子吃,跟随乳娘进了这家。她自称是北乡洲上的人,相貌普通,说话机敏圆滑(儇利,读“暄利”,指敏捷)。众人很喜欢她,她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从此她频繁前来,每次都抱着孩子,有时从袖中拿出果点给他吃,有时抱着他到街上买东西给他。这样过了几个月,家人已经习以为常。一天,她又抱着孩子离去,久久没有回来。众人都以为她是带孩子到城里走亲串友,没有在意。到了夜里仍然寂静无声,四处寻找也没有踪迹。于是全家一片沸腾(沸腾是混乱的样子)。孩子的祖母到北乡沿村询问,却查不到这个人。几天后,有人来报告说,离城十多里、山脚下的深洞中有一个婴儿,脸朝下扑在地上;赶去一看,果然是那个孩子,已经僵死了!七窍里都有沙泥,衣服和饰物也全被脱去(弛,读“池”,是脱去的意思)。这才明白,那个妇人因为垂涎孩子的金饰,才频繁来抱他,谋划劫财害命。家人告到官府,命令缉捕,却没有抓到她;他们不知道,这妇人其实是七里庙的农家妇女。她守寡后与邻村某甲通奸,某甲家里贫穷,衣食全靠她供给;力量不够时,就靠拐骗盗窃来补足。她作恶很多,却不在本乡作案,所以没有人知道。谋害孩子后,她把金珠全部交给某甲变卖,作为本钱,到外地经商(贾,读“古”,是经商)。这妇人留在家中,一天和几个村妇到田间送饭(原字▯,读“叶享”,意为给田间送饭),坐在那里等大家吃完。忽然阴云骤然聚集,雷电猛烈发生,盘旋在众妇头顶,众人都惊恐不安(原字▯,读“立”,意为害怕)。这妇人还若无其事地对众人说(夷然是神色自若的样子):“雷只会击打亏心的人。有亏心事的,赶快说出来,就可以免除天谴。”话还没说完,一声霹雳,妇人跪着死去。某甲正在外地经商,离家还有几十里路。同一天,他被风雷挟持到孩子死亡的地方,跪在地上,想把他拖走却不能站起。霹雳震击他的头顶,紫雾围绕身体;他的神志已经痴呆,嘴却还能说话,把自己和妇人盗窃、奸淫、拐骗,以及合谋杀死婴儿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第二天才死去。而某家的后嗣最终也断绝了。坐花主人听说后叹息道:“雷霆的威势,竟然这样神速!唉!用这种事警告百姓,百姓仍有暗中谋划毒计、肆意妄行而不知道顾忌的,真是多么冥顽不灵啊!” 四二、牛头人 前世造下的杀业,今生仍会追讨;孽镜照见时,才知道祸根所在。幸好中途依从佛门弟子,重新修行忏悔,才转入轮回。浙江东部的王生(浙东就是绍兴)春天到郊外游玩,在田间遇到一头老母牛(原字▯,读“孛”,意为母牛)。母牛举角来撞,王生赶紧走过,牛转身想追,却被牧人拉住制止;它仍然仰头顿足,瞪眼直视王生。当天晚上,王生梦见自己被穿黑衣的差役拘走(皂是黑色)。到了一个官署,他和许多人一起受审(对簿就是互相责问),有男有女,全都长着牛头人身,都说是王生害死的。上座的人戴着珊瑚冠,穿着挂珠朝服,仪制像中丞的服装。那人审问王生为什么杀了这么多牛。王生申辩说,祖父以来家中世代读书,戒吃牛肉和狗肉,已经三代了,怎么会杀牛?上座的人命令一个穿绿衣的官吏拿镜子来,让王生自己照;王生恍然悟到,前世原来是屠夫,刀具锋利、技术精湛,常常一天宰杀十多头牛。到了中年,深深后悔从事这种职业,害怕遭受业报,于是削发到天台山出家为僧。他严守戒律,八十多岁时端坐而化。由于过去的业障,不能投生忉利天(忉,读“刀”;《法苑珠林》说三十三天总称忉利天)。

生既悟往因,俯首自认。上座者谓之曰:“尔既从释子轮回〖释子,和尚之称。转生曰轮回。〗,今世尚通知内典否〖佛经曰内典。〗?”王对曰:“十二岁时,曾为父母书金刚经七卷,以资祖父母冥福。自后每逢朔望,必诵是经三周,虽场屋舟车不少辍〖辍,音绰,止也。〗。”上座者霁颜曰〖霁,音祭,注详胡封翁篇。〗:“尔诚如是,则事易为矣!”因为众牛头人曰:“王生已放屠刀,诚修佛果。徒因杀孽未净,复堕轮回。今欲责令为尔等忏悔,复生人道,何如?”众皆允服。生请合家茹素四十九日,奉金刚经五百卷,以祈讼者往生净土。上座者以喻众,众皆感激欢跃,愿释往冤。上座复命皂衣隶送之归。及门而醒,诵经如约,又书金字经十卷,分送各庙供奉。事竣,复梦诸男妇来谢曰:“仗君经力,皆得脱生畜道,转生富贵家矣!”咸欢喜罗拜而去。下卷目录:一、受污不辩二、腹内蛇鸣三、救人延寿四、妒奸误杀五、子死复生六、殿试卷用淡墨七、敬师获报八、抚院吏九、吴封翁十、香店十一、贱值盘剥三则十二、白云庵十三、颜太夫人十四、照例办二则十五、杨协戎十六、某选郎十七、义犬十八、报恩猪十九、周云岫二十、王中丞二一、李晓林二二、伪书保节二三、阴骘两榜二四、陶顺二五、雷劈盗弁二六、掘坟卒二七、雷警不孝二八、埋尸获报二九、陕右生三十、柯桥某三一、安港东岳庙三则三二、蔡方伯三三、杀婢索命三四、无头人

译王生既已悟知过去的因缘,便低头承认。上座的人对他说:“你既然曾经出家为僧又转入轮回(释子是和尚的称呼,转生就是轮回),今生还记得佛教经典吗(佛经称为内典)?”王生回答:“我十二岁时,曾替父母抄写《金刚经》七卷,用来资助祖父母的冥福。此后每逢朔日、望日,一定诵念这部经三遍,即使在考场、船上、车上也从未停止(辍,读‘绰’,是停止)。上座的人脸色转为和悦(霁,读‘祭’):“你如果确实如此,事情就容易办了!”于是对众牛头人说:“王生已经放下屠刀,确实在修佛果,只是杀业还没有清净,所以又堕入轮回。现在想让他替你们忏悔,使你们重新投生人道,怎么样?”众人都同意。王生请求全家吃素四十九天,奉献《金刚经》五百卷,以祈求被他诉讼的亡者往生净土。上座的人把这个办法告诉众人,众人都感激欢跃,愿意释放过去的怨恨。上座又命黑衣差役送王生回去。走到家门时他醒来,便依约诵经,又抄写金字《金刚经》十卷,分别送到各庙供奉。事情办完后,他又梦见那些男女来道谢说:“凭借您的经力,我们都脱离了畜生道,转生到富贵人家了!”大家欢喜地拜谢后离去。下卷目录:一、受污不辩 二、腹内蛇鸣 三、救人延寿 四、妒奸误杀 五、子死复生 六、殿试卷用淡墨 七、敬师获报 八、抚院吏 九、吴封翁 十、香店 十一、贱值盘剥三则 十二、白云庵 十三、颜太夫人 十四、照例办二则 十五、杨协戎 十六、某选郎 十七、义犬 十八、报恩猪 十九、周云岫 二十、王中丞 二一、李晓林 二二、伪书保节 二三、阴骘两榜 二四、陶顺 二五、雷劈盗弁 二六、掘坟卒 二七、雷警不孝 二八、埋尸获报 二九、陕右生 三十、柯桥某 三一、安港东岳庙三则 三二、蔡方伯 三三、杀婢索命 三四、无头人

三五、朱书闱卷三六、梦中鹤舞三七、雷震后妻三八、顾云樵三九、口报四十、石大郎四一、风卷麻裙四二、弃米圊中四三、埋骨不慎四四、承德令四五、鬼文入壳四六、冷甲一、受污不辩遗食好安贫者脉 偿银藉慰病人心气宽量大储阴德 如此良翁哪里寻常州魏廉访之封翁,乐善好施,精于歧黄〖(史记)黄帝使歧伯尝味草木,典医疗疾。(按)黄帝咨于歧伯而作内经,世称医为歧黄,本此。〗。求医者不论贫富,皆尽心治之,不索谢。赤贫无力者,转捐资赠以药。遇乡民来城就医,必先予之粥或饼饵〖饵,音耳。(说文)饵,粉饼也。〗。食已,始诊脉,曰:“远行而益之以饥,血脉多紊乱〖紊,音问,亦乱也。〗。我遗之食,而俟其少休,脉始可定。我岂好行其德哉?我将以神吾术也。”其托辞以行善,皆类此。尝为人延往治病,病者枕畔失银十两,其子惑谗言,疑公取之而不敢问。或教之执香跪于公门,公见而讶之,曰:“若何为者?”对曰:“有疑事欲问,恐长者见责,勿敢言。”公曰:“第言之,弗汝责也。”乃以实告。公延入密室,曰:“事诚有之。适暂移以应急需,原拟俟明日复诊时,密归赵璧〖(史记)赵得楚和氏璧,秦请以十五城易之。蔺相如奉璧而往;既献璧,视秦无意偿城,乃绐取璧,遣从者怀之间行归赵。(按)世谓还物曰归赵璧,本此。〗,今既承询及,可即取去,幸勿为外人道也!”遂如数兑银予之。方其子之执香而来也,人咸谓公素谨饬,不宜以秽行重诬长者。及取银归,则皆喟然曰〖喟,五丑切,音魁,去声;又音蒯,叹声。〗:“人心之不可知如是哉!”一时谤议繁兴,公闻而夷然不屑也〖夷然,自若貌。正字通,凡遇事物,轻视不加意,曰不屑。〗。未几,病者疾愈,拂拭床帐,得其银于褥底,始大惊悔,曰:“失物固在,奈何陷长者于不义?宜速往对众归之,毋使久抱不白冤。”遂父子偕至公门,仍执香而跪。公见而笑曰:“今又何为者?”忸怩而对曰〖忸,女六切,读如玉;怩,音尼,惭色也。〗:“向所失银固在,疑误长者,罪当死。今缴还公所赐银。小子无知,捶扑惟命。”公笑扶之起,曰:“是何妨?勿以介意。”其子从容请曰〖从,音舂。从容,缓貌。〗:“前日谗言得罪长者,何以甘受污名而不辞,致某惭愧无地?今既蒙垂宥,敢问其故?”公笑曰:“尊翁与我同里▯〖▯,音汗,门也。〗,素知其勤俭惜财。方在病中,闻失十金,病必加剧〖剧,音及,甚也,增也。〗,或致不起。吾是以宁受污名,使尊翁知失物复得,变戚为喜。病自愈矣!”病者父子复长跪顿首曰:“感君厚德,不惮自污以活我,愿来世为犬马以报大恩。”公因延其父子入,置酒款之,尽欢而散。是日观者如堵墙〖堵,音赌。(礼射义)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墙。(注)如堵墙,言围绕而观者众也。〗,皆曰:“长者之所为,固众人不可测也!”于是魏善人之名大噪〖噪,音燥。大噪,犹大震也。〗。其后廉访自进士起家,至陈臬某省。公年登大耋〖耋,音跌。(易经)则大耋之嗟。(说文)年八十曰耋。〗,屡膺封诰〖膺,音应,受也。〗。诸孙亦多通籍〖通籍,谓贵显也。〗。识者谓天之施报善人,固不爽也!坐花主人曰:“昔西汉▯不疑〖▯,音吮。〗,有人误持同舍郎金去,疑为不疑所盗。不疑不辨,偿以己金。后得金,亡金郎大惭,谢不疑,不疑亦弗较。观魏封翁事,古今人何必不相及哉?”二、腹内蛇鸣虺蛇乘作腹中鸣 溺女从来罪不轻我愿宰官绅士辈 育婴保赤广经营湖州贫家多溺女之习。余母尝言亲眷家有一侍女,嫁后生女,辄溺死之。十年中育七女,无一留者。后复有孕,临盆不育,但闻腹内蛇叫,闻一昼夜,号呼而死。诗不云乎:“维虺维蛇〖虺,音悔。(诗经朱注)虺,蛇属,小颈大头。〗,女子之祥。”然则腹中蛇鸣,岂非被溺之女怨毒所化乎?三、救人延寿同舟推解恰深情 想见翁非作孽身阴卒泄机遭贬谪 笑他受累却非轻休宁汪翁,岁暮收帐归,扁舟行风雪中。岸上一人求附舟,舟子不欲,翁独怜而许之。及登舟,已冻馁欲僵〖馁,弩罪切,音内上声,饿也。〗。翁温以敝裘,饮以火酒。移时始能言,顿首作谢。诘其踪迹,告曰:“我非人,城隍司勾魂使也!”问所勾何人,出示一册,共三十三名,翁冠其首〖冠,音贯。(韵会)为众之首曰冠。〗。大惊,向之长跪乞哀。其人曰:“此奉东岳行勾,虽城隍司弗能救,我何敢玩法?”固哀之。曰:“无已,念同舟推解之恩〖(史记淮阴侯传)汉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置君于末,可暂缓数日。君速归理身后事,新正三日候君于庙门左。”翁谢之。

译三五、朱书闱卷 三六、梦中鹤舞 三七、雷震后妻 三八、顾云樵 三九、口报 四十、石大郎 四一、风卷麻裙 四二、把米丢进厕所 四三、埋葬尸骨不慎 四四、承德县令 四五、鬼文进入龟壳 四六、冷甲 一、受到污蔑而不辩解 把食物送给人,以安慰贫困者;用银钱补偿,借以安慰病人的心。气度宽宏,器量广大,积累阴德;这样的善良老人,到哪里去寻找呢?常州魏廉访的父亲,乐于行善,喜欢施舍,精通岐黄之术。求医的人不论贫富,他都尽心诊治,从不索取酬谢。对极其贫穷、无力支付的人,他反而捐钱送药。遇到乡民进城求医,他必定先给粥或饼饵。吃完以后,才为他诊脉,说:“长途跋涉,又加上饥饿,血脉大多紊乱。我给他食物,让他稍稍休息,脉象才可以稳定。我哪里是喜欢这样行善呢?我是要借此使我的医术发挥神效。”他用这样的借口来行善,都类似这样。他曾被人请去治病,病人枕边丢失了十两银子。病人的儿子听信谗言,怀疑是老人拿的,却不敢询问。有人教他手持香火跪在老人门前。老人见了很惊讶,问:“你这是做什么?”他回答:“有一件疑惑的事想问,又怕长者责怪,所以不敢说。”老人说:“只管说吧,我不责怪你。”他于是把实情告诉了老人。老人请他进入密室,说:“这件事确实有。刚才我暂时拿去应急,本来想等明天复诊时暗中完璧归赵;现在既然你问起了,就马上拿回去吧,只希望你不要对外人说!”于是照数兑付银子给他。当他儿子手持香火前来时,人人都说老人一向谨慎端正,不应当用这种卑污行为严重诬陷长者。等他取银回来,众人却都叹息说:“人心竟然这样不可测吗!”一时间诽谤议论纷纷传起,老人听见后却神色自若,毫不在意。没过多久,病人的病好了。他擦拭床帐,在褥子底下找到了那十两银子,这才大惊后悔,说:“丢失的银子原来确实在这里,怎么能使长者蒙受不义之名?应当赶快当众去归还,使他不要长久抱着无法申辩的冤屈。”于是父子一同来到老人门前,仍然手持香火跪下。老人见了笑道:“这次又是来做什么?”儿子扭捏着回答:“先前丢失的银子确实找到了,是我误疑长者,罪该万死。现在把您赐给我的银子交还。小子无知,任凭捶打惩罚。”老人笑着扶他起来,说:“这有什么妨碍?不要放在心上。”儿子从容地请求说:“前几天我听信谗言,得罪了长者,您为什么甘愿承受污名而不辩解,致使我惭愧得无地自容?如今既然蒙您宽恕,敢问其中原因?”老人笑道:“您父亲和我是同乡,向来知道他勤俭惜财。如今他正在病中,听说丢了十两银子,病情一定会加重,甚至可能因此不起。我所以宁愿承受污名,是想让令尊知道失物已经找回,使忧愁变成喜悦。这样病自然就好了!” 病人父子再次长跪叩头说:“感谢您的厚德,您不怕玷污自己来救活我;愿来世做牛马报答您的大恩。”老人于是请他们父子进去,摆酒款待,尽欢而散。这天观看的人像围墙一样多,大家都说:“长者的作为,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测度的!”从此魏善人的名声大为震动。后来,廉访从进士出身,做到某省按察使。老人年过八十,屡次受到封赠诰命。几个孙子也多显贵入仕。明白事理的人说,天道施报善人,确实不会有差错!坐花主人说:“从前西汉的苟不疑,有人误把同舍郎的钱拿走,怀疑是苟不疑偷的。苟不疑不辩解,用自己的钱赔偿。后来找到了钱,丢钱的那个人非常惭愧,向苟不疑道歉,苟不疑也不计较。看魏封翁这件事,古今人的德行难道不可以相提并论吗?” 二、腹中蛇鸣 虺蛇乘机在腹中鸣叫,溺死女婴历来罪孽不轻。我愿告诫各位官员、绅士,广泛谋划养育婴儿、保护幼儿之事。湖州贫苦人家有很多溺死女婴的习俗。我母亲曾说,亲戚家有一个侍女,嫁人后生了女儿,往往把她溺死。十年间生了七个女儿,没有一个留下。后来她再次怀孕,临产却生不下来,只听见腹中有蛇叫,叫了一昼夜,最终哀号而死。《诗经》不是说过:“是虺是蛇,是女子的祥兆”吗?这样看来,腹中蛇鸣,难道不是被溺死的女儿因怨毒所化成的吗?三、救人延寿 同船时推食解衣,情义恰是深厚;想来老人本不是造孽之人。阴间差役泄露天机而遭贬谪;可笑他因此受累,惩罚却也不轻。休宁汪老人年末收账回来,乘一叶小舟在风雪中行驶。岸上有一个人请求搭船,船夫不愿意,唯独老人怜悯他而答应了。等他上船时,已经冻饿得几乎僵死。老人用破旧皮衣给他取暖,又给他喝烧酒。过了一会儿,他才可以说话,叩头道谢。老人询问他的来历,他说:“我不是人,是城隍司的勾魂使者!”老人问他要勾谁的魂,他拿出一本册子,共有三十三个人,汪老人排在第一名。老人十分惊恐,向他长跪哀求。他说:“这是奉东岳之命行勾魂事,即使城隍司也不能救你,我哪里敢违法?”老人再三哀求。那人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想到你同船时推食解衣的恩情,就把你放在最后,可以暂缓几天。你赶快回去安排身后之事,正月初三在城隍庙门左等我。”老人向他道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旋至一村,其人作别登岸,维舟觇之〖维,系也。觇,音瞻,窥也。〗,见其迳入一人家〖迳,音径。迳入,犹言直入。〗,有顷复出,其家哭声作矣。翁念其言信,仓皇鼓棹归〖棹,音赵。仓皇,急貌。鼓,摇也。棹,橹也。〗。甫登岸,见有男妇二人,相持而泣。询其故,以岁暮欲鬻妻以偿逋负〖鬻,音育,卖也。逋,音哺,平声。欠债曰逋负。偿,还也。〗,无应者,将夫妇偕死。翁念我数日人耳,需多金何为?举收帐所得银尽与之。至家已除夕,越明日元旦,召亲族邻里咸会,凡负财而力不能偿者,悉焚其券。鬻田而价未足者,能赎听其赎,不赎则增其值〖值,价也。〗。曰:“无为后人累也。”复呼集家人嘱以后事。既毕,语众曰:“今将与公等长别,宜各尽欢。”遂置酒欢饮,从容竟日〖从容,舒徐貌。竟日,尽日也。〗,及暮始散。至初三日,竟亲诣城隍庙投到,果遇前使于门左,容色凄惨,谓翁曰:“君累我矣!我以一念不忍,移易后先。昨城隍以君活人夫妇及焚券二事,申奏东岳;东岳谓此人已死,何得有此义举?敕城隍行勘〖勘,音堪,去声。行勘,犹言行查也。〗,以余泄机玩法,流贬云南。君则增寿一纪,子孙加注禄籍。君宜益勉为善,后十二年,再当遇君于此。”言讫不见。翁归,竟无恙。未几,二子相继入泮,家亦日富。后十二年元旦,复梦前卒来告曰:“上帝以君增寿后,戒杀放生,力行善事,已授君某县城隍。今阳数告终,即当履任,后三日当引驺从来迎〖驺从,注详云间守篇。〗。”及醒,呼子孙至榻前,从容嘱以后事。届期,沐浴衣冠,端坐以待,忽隐隐闻鼓乐声,翁曰:“驺从至矣!”遂含笑悠然而逝。坐花主人曰:“是则余乡人及亲族中多能言之。以数日之人,而以为善增寿,天之报施,何其厚耶?至于脱鬼趣而叨冥秩〖鬼趣二字,出(楞严经)。秩,禄也。叨冥秩,指其作城隍而言。〗,衣冠坐待,鼓乐来迎。以视十二年之前,风雪扁舟,几于道毙者,其舒惨奚啻霄壤〖奚啻霄壤,犹言天地悬远也。〗,然则人亦何所惮而不为善哉?”四、妒奸误杀哪堪少女夜迷途 片念差时首已殊为了一人伤四命 刀巴解字理非诬有陈周二吏,生同里,居同庄,同为豫臬书吏。每遇换班往来,皆相约同行。是年下班归,陈以有事暂留,嘱周先之,周遂独归。骑一牝骡〖牝,音膑。(说文)畜母曰牝,即本此。〗,按辔徐行〖辔,音沛,马缰绳也。句出(史记周亚夫传。)。〗歧路中遇一少妇〖歧路,三叉路也。〗,骑牡骡得得而来〖牡,音亩。(说文)畜父曰牡。(僧贯休入蜀诗)万水千山得得来。(按)得得,骡行貌;言骡行之象,本得得也。〗。骡见牝骡而随之,妇亦不辨。薄暮〖天将晚之谓。〗,妇询周曰:“欲往某村,尚有几里?”周讶曰:“误矣!某村宜向西行,此地相距且五十里。日暮无伴,恐难达矣!”妇闻周言,惊而泣曰:“将奈何?”周曰:“予有小庄,离此二里许,姑偕余往,借宿佃家〖佃,音殿。(字汇)佃,代耕农也。〗,明日循途以往,可乎?”妇不得已,从之。周又曰:“尔少妇,我孤客,恐佃致疑,曷伪为余之戚者〖余,犹我也。戚,亲戚。〗?”妇勉许之。遂相驱至庄,周谓佃曰:“余下班归途,遇表妹欲往某村,迷路不得达。幸遇我同来,暂假一宿,明日五更即行。”佃曰:“乡居逼仄,无多屋,恐亵慢耳!”随引妇入宿于房内。房外尚有屋一楹,取房门为榻,置周行李于上。五鼓佃起,呼周不应。遍视堂屋,阒其无人〖阒,音去,静也。〗,持灯入卧房烛之〖烛,犹照也。〗,则二人并头卧坑上,不知何时死矣。血流枕席,割而不殊〖殊,断也。〗。大骇,私念:“此二人暮夜来,无知者,不如埋之以灭其迹,可免拖累。”遂仓皇负尸出〖仓皇,急貌。〗,掘土埋之。次日,牵骡骡赴集上卖〖集,市集也。〗。适陈归,过集见骡,意周已归。往探其家,曰:“未回。”陈曰:“骡已在集,何言未回?”相与至集视之,骡果在。问其所自〖自,由也。〗,访至佃家。往返盘诘,佃不能隐,具以实对。报县起视,果得二尸,一为周,其一则褊衫大袖〖褊,音扁。(说文)褊,衣小也。〗,秃然僧也〖秃然,无发也。〗。众咸惊噪,官令陈僧尸于场,募能识者。或辨为某庵僧之徒,飞签往捕其师至。则色变而语遁,威之以刑,即吐实曰:“昨与徒在某家礼忏,夜归过此,闻地中呻吟声〖呻,音申〗。启视,见男女二尸,女已复活。某意图奸匿,徒执不可,故杀而埋之。”讯女何在,曰:“现匿庵中。”往搜得之。

译船很快到了一个村子,那人告别上岸。老人系住船偷看,见他径直进入一户人家,过了一会儿又出来,那家便传出哭声。老人想到他的话确实应验,慌忙摇橹回家。刚上岸,就看见一男一女互相抱着哭泣。询问缘故,才知道他们年末想卖掉妻子来偿还债务,却无人愿意买,夫妻将要一起自尽。老人想,我不过还剩几天可活,要钱有什么用?于是把收账所得的银子全部给了他们。到家时已经是除夕,第二天元旦,他召集亲族邻里全部到来,凡是欠钱而无力偿还的人,全部烧掉欠据。卖田后价钱还不够偿债的,能赎回就允许赎回;不赎回的,就增加田价。他说:“不要给后人留下拖累。”又召集家人,嘱咐身后之事。事情完毕后,他对众人说:“如今将要和各位永远分别,大家应当尽情欢乐。”于是摆酒畅饮,从容地过了一整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过了一整天,也就是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散席。到了初三,他果然亲自到城隍庙报到,在门左遇见先前的使者。使者脸色凄惨,对老人说:“您连累我了!我因为一念不忍,调换了勾魂的先后次序。昨天城隍把您救活那对夫妻和焚烧债券两件事上奏东岳;东岳说,这个人已经死了,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义举?于是下令城隍查勘,并因我泄露天机、违法办事,把我流放贬谪到云南。您则增加十二年的寿命,子孙也加注禄籍。您应当更加努力行善,十二年后,还应当在这里再遇见您。”说完便不见了。老人回家,果然一直平安无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没过多久,他的两个儿子相继考入县学,家境也一天比一天富裕。十二年后的元旦,他又梦见前任差役来告诉他说:“上帝因为您增加寿命以后戒杀放生、努力行善,已经授予您某县城隍之职。如今阳间寿数已尽,您将要赴任;三天后我会带着驺从来迎接您。”醒来后,他叫子孙来到床前,从容地嘱咐身后之事。到了约定的日子,他沐浴更衣,端坐等待,忽然隐隐听见鼓乐声,老人说:“驺从到了!”于是含笑安详地去世。坐花主人说:“这件事,我的乡人和亲族中有很多人能够讲述。只凭几天的寿命,却因为行善而增加寿命,天道的报施是多么厚重啊!至于脱离鬼趣而获得阴间官职,穿戴衣冠端坐等待,听着鼓乐前来迎接;和十二年前在风雪中的小舟上几乎死在路旁相比,安乐与凄惨何止相差天地!既然如此,人又有什么可顾忌的而不去行善呢?” 四、因嫉妒奸情而误杀 哪里料到少女夜晚迷路,一念差错,头颅已经被砍断。为了一个人而伤害四条性命;“刀”“巴”合成“色”字,其中的道理并非虚妄。有陈、周两名小吏,出生在同一个乡里,住在同一个村庄,同在河南按察使司做书吏。每次轮班往返,他们都约好同行。这年轮班结束回乡,陈因为有事暂时留下,嘱咐周先走,周便独自回去。他骑着一头母骡,按着缰绳慢慢前行。在岔路中遇到一个少妇,骑着公骡哒哒而来。骡子见到母骡便跟随,妇人也没有察觉。天将黑时,妇人问周:“要去某村,还有几里路?”周惊讶地说:“走错了!某村应当向西走,这里离那里还有五十里左右。天已晚,又没有同伴,恐怕很难到达!”妇人听后惊慌哭泣,说:“这可怎么办?”周说:“我有一处小庄子,离这里约二里,姑且跟我去,借住在佃户家;明天沿路再去,可以吗?”妇人无可奈何,只好答应。周又说:“你是年轻妇女,我是独身客人,恐怕佃户会怀疑,不如假装是我的亲戚?”妇人勉强答应。于是两人一同赶到庄子。周对佃户说:“我轮班回来途中,遇到表妹要去某村,迷路走不到那里。幸好遇见我,便一同回来,暂且借住一晚,明天天一亮就走。” 佃户说:“乡村居室狭窄,没有多余的房间,恐怕怠慢了客人!”随即领妇人进房住宿。房外还有一间屋子,他便拆取房门当作床榻,把周的行李放在上面。五更时佃户起床,呼唤周却无人答应。他查看厅堂,寂静无人,便拿灯进入卧房照看,只见两人头并着头躺在炕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了。血流满枕席,刀砍过却没有砍断。佃户大为惊恐,暗想:“这两人夜里来到这里,没有人知道,不如把他们埋掉以灭迹,这样可以免受牵连。”于是慌忙背着尸体出去,挖土埋葬。第二天,他牵着骡子到集市上去卖。正好陈回来,经过集市看见骡子,以为周已经回去了。于是到周家探问,家人说:“还没有回来。”陈说:“骡子已经在集市上,怎么说还没回来?”两人一同到集市查看,骡子果然在那里。询问骡子的来历,查访到佃户家。经过来回盘问,佃户无法隐瞒,只得把实情全部说出。报告县衙后挖出查看,果然得到两具尸体,一具是周,另一具穿着宽袖僧衣,原来是个光头和尚。众人都惊叫喧闹,官府把和尚尸体陈列在场上,招募能够辨认的人。有人认出是某庵和尚的徒弟,官府立即发签把他的师父抓来。师父脸色变了,言语闪烁。官府用刑威逼,他才吐露实情:“昨天我和徒弟在某家做礼忏,夜里回来经过这里,听见地下有呻吟声。挖开一看,见到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女的已经复活。我想奸污她并藏匿起来,徒弟坚持不许,所以我把他杀死埋掉了。”审问女子在哪里,他说:“现在藏在庵里。”官府前往搜查,果然找到了她。

顾僧事虽白,而杀周者未得主名。讯佃,是室本何人所居,曰:“某之妹。”唤之至,年二十许,颇有姿色。命暂禁于密室,夜分,唤稳婆验之,已非处子〖女未嫁曰处子。〗。询其与奸为谁,女不能讳,实对为西邻某甲,连夜捕之至,一讯而服。盖某甲夜入女室,见二人并头睡,疑别与人有私,妒火中焚,并杀之,而不虞其误也。谳定〖谳,音孽,又音彦,议罪曰谳〗,某甲与僧,俱以因奸致死,问大辟〖辟,音僻。(礼记)其死罪,则曰某之罪在大辟。〗。而坐佃以移尸之罪。坐花主人曰:“昔人有言曰:‘奸近杀。’谅哉〖谅,犹信也。〗!当周生邂逅彼姝〖邂逅,音解遘。姝,音枢。(玉篇)邂逅,不期而会也。(诗经)彼姝者子。(韵会)女之美者曰姝。〗,要宿佃家〖要,音邀,与邀义略同。〗,岂不视为生平奇遇哉?乃为欢须臾〖臾,音俞。须臾,不多时也。〗,丧生俄顷。入室者既变衽席作干戈〖此指周因奸被杀言。衽,音忍,注详云间守篇。〗,闻声者复化慈悲为残忍〖此指僧杀其徒言。〗。欲情偶炽〖炽音赤,盛也。〗,孽海同沉。一女迷途,四人殒命,可勿畏哉?可勿戒哉?”五、子死复生祖慝遗留得九魔 败家毕竟要消磨不如赈济资先罄 五子重生福报多菱湖王文简公以衔之先世某翁,以财雄于乡。弱冠后〖冠,音贯。(礼记)二十曰弱冠。〗,连举九子,顾皆顽钝勿慧。乾隆某年岁大歉〖大歉,大荒也。〗,人多菜色〖(礼王制)民无菜色。(按)菜色,饿色也。〗,翁罄己资以赈其乡人,全活无算,而翁家亦缘是中落〖缘,由也。富家忽贫曰中落。〗。未几,长子染疾死。不逾年,九子相继夭殁,无一存者。夫妇悲愤,惘惘若痴〖惘,音罔。惘惘,失意貌。〗。素奉观音大士,因作一疏,焚于供像前,词颇哀怨。是晚梦大士谕之曰:“汝向所生九子,是为九魔,皆败子也。缘尔祖有隐慝〖慝,他德切,音忒,恶也。〗,令败尔家。昨以尔倾家赈济,阴德浩大,上帝特敕所司收回魔鬼,别降文人以振尔后。若能益修善果,二十年后,文曲星当生尔家。毋自怼也〖怼,音队,怨也。〗。”夫妇所梦皆同,遂益兢业为善〖兢,音矜。兢业,戒惧貌。〗。扶危救困,孜孜如恐不及〖孜,音滋。(书经)子思日孜孜。(注)孜孜,勉力不怠之谓。〗。未几,妻妾数人先后有娠〖娠,音申,又音震,怀孕也。〗。数年之间,复得五子,咸读书能文章,有声庠序间。再传而文简公大魁天下〖中状元曰大魁天下。〗,官至尚书。其弟以▯〖▯,音吾。〗,即是年会元,至今簪缨勿替〖(诗经)子子孙孙,勿替引之。(注)替,废也。〗。六、殿试卷用淡墨险哉获间遽相倾 难得王言诘厉声淡墨偏教关节合 师生兄弟迹同明王文简公以衔,与其弟以▯,为诸生时,有声庠序间,为学使窦东皋先生所赏,一时称为二王。乡捷后,同应乙卯会试。窦为总裁,首题民之所好好之二句。窦为学使时,按临湖郡日诣学讲书,至此节别有心解,至是适以之命题,通场惟二王解与己意合。及揭晓〖出榜曰揭晓。〗,以▯得会元,以衔第二,下第者遂多浮议〖不中曰下第。浮议,谤言也。〗。时和相当国,以窦骨鲠不附己〖鲠,音梗。(荀子)君有忠臣,谓之骨鲠。(按)骨鲠,刚直之谓。〗,思有以中伤之〖中伤之,犹言害之也。〗。闻之大喜,遽以上闻。纯庙为所动,谪窦官〖谪,音摘,犹降也。〗,而逐以▯回籍读书。及廷对日,文简公念师干吏议〖获罪曰干吏议,师指窦东皋先生言。〗,弟被放逐,郁郁不得志,仅以淡墨书卷,潦草终场,无复奢望。适和相有馆师,亦于是年中进士,和嘱之曰:“子殿试日以淡墨书卷,可得鼎元。”及得公卷,以为必馆师也,竟置一甲。胪唱日,纯庙见其书以淡墨为疑,和从旁力赞曰:“此人以淡墨书卷,能庄雅若此,较浓墨者倍难,必积学士也。”纯庙以为然,遂得首选。及唱名为王以衔,上顾和厉声曰:“此亦窦光鼐所为耶〖鼐,音柰。〗?”和噤不敢出一语〖噤,音禁,口闭也。〗。于是窦怨大白,而浮议亦顿息。甚矣!小人之所为,无往不福君子。小人亦枉自为小人哉!七、敬师获报皋比久侍亦前缘 心血遗来数十篇寄语夺元诸俊侣 敬师两字是真诠浙江某解元幼时,封翁即延名师训之。教法精严,封翁亦敬礼备至。自开蒙以至开笔为文,不易师。解元弱冠补博士弟子员,师以生平所作制艺悉授之〖场屋中时文曰制艺。〗。又择其极佳者数十篇,令之熟读,且曰:“吾一生精血,尽在于是,如场屋遇之,皆可抡元夺魁。”解元受之,略读皆成诵。

译和尚的事情虽然查明了,但杀死周的人还没有查出姓名。审问佃户,问这间屋子原来是谁住的,他说:“是我妹妹。”把她叫来,年纪约二十岁,颇有姿色。官府命人暂时把她关在密室,半夜叫来稳婆验看,已经不是处女。询问她与谁通奸,女子无法隐瞒,照实回答是西邻某甲。连夜把某甲捉来,一审问便认罪。原来某甲夜里进入女子房间,看见两人头并头睡着,怀疑女子另有私情,妒火中烧,把两人都杀了,却没料到杀错了人。判罪定案后,某甲和和尚都以因奸情导致杀人,判处死刑;同时判佃户犯有搬移尸体之罪。坐花主人说:“古人说过:‘奸情离杀人很近。’确实如此!周生偶然遇见那位美人,请求到佃户家住宿,难道不把这看作平生的奇遇吗?谁知只是片刻欢娱,却在顷刻间丧命。进入房间的人,已经把床笫变成了刀兵;听见声音的人,又把慈悲化成了残忍。欲情偶然炽盛,便一同沉入罪孽之海。一个女子迷路,四个人丧命,难道不值得畏惧吗?难道不应该警戒吗?” 五、儿子死而复生 祖先遗留下的罪恶招来九个魔鬼,终究要把家业败尽。不如用资财赈济众人,使家产先行耗尽;五个儿子重新出生,福报反而更多。菱湖王文简公以衔的祖先某老人,凭财产在乡里称雄。他过了二十岁以后,连续生了九个儿子,但都顽劣迟钝,没有一个聪慧的。乾隆某年发生大饥荒,百姓多呈现饥饿的菜色,老人拿出全部家资赈济乡人,使无数人得以活命,而他的家产也因此衰落。没过多久,长子染病去世。不到一年,九个儿子相继夭亡,一个也没有留下。夫妇二人悲痛愤懑,失意恍惚如痴。夫妻平素信奉观音大士,于是写了一篇疏文,焚在供奉观音像前,措辞很是哀怨。当天晚上梦见大士告诉他们:“你们先前生的九个儿子,都是九个魔鬼,个个都是败家子。因为你们祖先有隐秘的恶行,所以使他们败坏你们的家业。昨天你们倾尽家产赈济众人,阴德广大,上帝特意命主管神司收回这些魔鬼,另降下文人来振兴你们的后代。如果能够更加修积善果,二十年后,文曲星应当降生在你们家。不要自己怨恨。” 夫妻二人所梦完全相同,于是更加戒慎恐惧地行善。他们扶助危难、救济困苦,勤勉不懈,唯恐来不及。没过多久,几位妻妾先后怀孕。几年之间,又生了五个儿子,都读书能写文章,在学校中颇有声名。再传到王文简公时,他考中状元,名甲天下,官做到尚书。他的弟弟以▯,就是这一年会试的会元,直到今天家族的仕宦荣显仍没有衰替。六、殿试试卷用淡墨 险些因偶然的机会而相互倾陷,幸而王命发问,声色严厉。偏偏淡墨使关键环节相合,师生兄弟的事迹一同彰明。王文简公以衔和他的弟弟以▯还是诸生时,在学校中颇有声名,受到学使窦东皋先生的赏识,一时被称为“二王”。乡试中式后,两人一同参加乙卯年会试。窦东皋任总裁,出的第一道题是“民之所好好之”两句。窦东皋做学使时,巡按湖郡、每日到学宫讲解经书,讲到这一节时另有自己的心得;这次正好用它命题,整个考场只有二王的解释符合他的意思。放榜后,以▯考取会元,以衔列第二名,落第者于是多有诽谤议论。当时和珅掌权,因为窦东皋刚直不阿、不依附自己,便想找机会中伤他。听到这件事后大为高兴,立即把它上报。纯皇帝受到影响,降了窦东皋的官,又把以▯赶回原籍读书。到了廷试那天,文简公想到老师获罪、自己受到官吏议论,弟弟又被放逐,心情郁郁不得志,只用淡墨书写试卷,潦草地完成考试,再没有奢望。恰好和珅有一位馆师,也在这一年考中进士,和珅嘱咐他说:“你殿试那天用淡墨写卷子,就可以得到鼎元。”等拿到文简公的试卷,和珅以为一定是那位馆师的,竟把它列入一甲。胪唱那天,纯皇帝看见他的试卷用淡墨书写,心中疑惑,和珅从旁极力称赞说:“这个人用淡墨写卷子,还能写得这样庄重雅正,比用浓墨更难,必定是学问深厚的士人。”纯皇帝认为有理,于是选为第一名。唱到姓名是王以衔时,皇帝回头严厉地问和珅:“这也是窦光鼐所做的吗?”和珅闭口不敢说一句话。于是窦东皋所受的冤屈大白,先前的诽谤议论也顿时平息。小人的作为厉害到这种程度!他们无论做什么,反而都不能不成全君子。小人又何苦白白做小人呢!” 七、尊敬老师得到报偿 长久侍奉坐于虎皮讲席的老师,也是前世的缘分;老师遗留下的心血,凝聚在几十篇文章中。寄语那些夺得解元的才俊同辈:尊敬老师这两个字,才是真正的要诀。浙江某解元小时候,他的父亲便请名师教导他。老师教法精密严格,父亲也对老师恭敬有礼。从启蒙直到开始写文章,一直没有更换老师。解元二十岁时考取博士弟子员,老师把自己一生所作的制艺文章全都传给他。又选出其中最好的几十篇,让他熟读,并说:“我一生的精力和心血,全都在这些文章里;如果在考场遇到类似题目,都可以凭此夺取第一名。”解元接受了,略读几遍便都能背诵。

未几,师寝疾,解元父子视医药,必诚必谨。及卒,棺殓精整。又周恤其妻子,馆谷优渥〖渥,音屋。修金曰馆谷;优渥,丰厚也。〗,无异师在时。积数年不倦。及领解之岁,封翁梦师来谢,且曰:“向余有文数十首,以授令郎,恐久而忘之,宜督令熟读,即所以报也。”及醒,以问解元,果有之。因告以梦,且课之读。至七月初,仅熟其六七。解元拟姑置之,是夕封翁复梦师至,曰:“昨见令郎夜读余文,尚未尽熟,试期已迫,宜督之,弗遗一艺也。”既醒,以责解元,不得已尽熟之。及试,头场三题,师文中得其二,皆照录之,惟缺孟艺。竭一日之力构成之〖构,犹做也。〗,得与师作,工力悉敌〖谓相等也。〗。揭晓〖注见前篇。〗,遂中解元。坐花主人曰:“自世风日下,素封之家〖注详偷儿篇。〗,酒肉征逐〖(韩愈柳子厚墓志铭)酒食游戏相征逐。(按)征逐,会合之义。〗,声色娱情,虽日费千金,亦所不惜。至于延师训子,则锱铢必较。若封翁之所以待其师,可不谓忠且敬欤?终食其报,宜哉!”八、抚院吏诛恶无私仗祝融 家财性命一时空若非祖德宗功在 二子皆归劫数中某甲充抚院吏,生平无恶不作,倚势舞文〖舞文,注详胡封翁篇。〗,官民俱畏之如虎。省会有清节堂,以养嫠之无归者〖嫠,音离,寡妇也。〗,甲夤缘为董事〖夤,音寅。夤缘,注详汤封翁篇。〗。数年后,其经费多入私橐〖橐,音托,袋也。〗,堂中妇几无以存活。又窥某庵尼少艾多资,诱奸之,遂娶为继室。凡官吏有微眚〖眚,音生,上声;又音省,过也。〗,必多方逼索,少不遂欲,即中以危法,每有被累陨命者〖陨,音允。陨命,犹言伤命也。〗。恶孽万端,不堪枚举〖枚,音梅。枚举,犹言一一举之也〗。有子二人颇长者,见父所为不善,恒规谏之〖恒,常也。劝改过曰规谏。〗。甲怒,俱分居于外。嘉庆癸酉春,家遭回禄〖回禄,即(史记)所载吴陆回续,火神名,故被火曰遭回禄。〗。甲夫妇及一女,与婢仆数人俱烬焉〖烬,音尽。(说文)火余也。(按)俱烬,皆烧死之谓也。〗。先是其家有老仆妇,年七十余,念佛好善,常不义主人所为。一夕于厅事,见一人赤面绯袍〖绯音非,赤色也。〗,如世所塑火神像,大惊,趋避之,次日以告主人,且曰:“宜防火厄。”甲斥其妖妄,驱之出。别雇一妇,入门甫三日,亦被焚死。其家每夕内外门必下锁,火发后,家人请开门以求救。甲恐乘势掳抢,坚不允。及官至,命兵役扑门入,入则仆妇妻女俱已焚死,惟甲尚存。兵役掖之出〖掖,音亦,犹拖也。〗,甲忽念有要案全卷在内楼上,若失,罪当戍。时内楼尚无恙,复入往取。甫上楼,风卷火直扑内室,焚其梯。吏号呼乞救,众环视无可下手。未几,楼倒,堕火中死。次日检之,头面四肢俱烬,仅存中段,俨如焦木,报亦惨矣!是火也,仅焚某甲一家,左右壁邻均无恙。其二子以分出,均不及于难。或曰:“其先世有隐德,故报之其身云。”坐花主人曰:“呜呼!天心之仁爱,可谓至矣!如某者,势凭城社〖(晋书刘鲲传)王敦谓鲲曰:刘隗奸邪,将危社稷,吾欲除君侧之奸,何如?对曰:隗诚始祸,然城狐社鼠也。(按)狐穴于城下,鼠穴于社中,人因重城社之故,不敢发掘其穴,故世间倚势作威者曰城狐社鼠。〗,罪积邱山〖言其罪之多也。〗,报几惨于焚林〖(淮南子)焚林而田。(按)此句犹言烧死之惨,甚于鸟兽之栖于林木中而被焚也。〗,身竟同于焦木。而克家有子〖(易经蒙卦)子克家。(按)克家,贤能之谓。〗,犹承隐德于先人〖此指其二子不及于难言。〗。比户为邻,不使狂飙之遍及〖飙,音标,风也。风不狂,故火不沿烧邻家也。〗。至于念佛好善之老媪〖媪,音袄,老妇之称〗,更令其目睹几先,身超事外。眚灾肆赦〖句出(书经)。(注)肆,纵也;眚,谓过误;灾,谓不幸。若人有如此而入于刑,直赦之也。〗,殃岂及池中之鱼〖(广韵)古有池仲鱼者,城门失火,仲鱼烧死。故谚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按)二句,指二子及老仆妇言。〗?同恶必惩,罪竟等一邱之貉〖貉,音鹤,兽名。(汉书杨恽传)古与今如一邱之貉。(师古注)一邱之貉,言其同类也。(按)此二句,指甲夫妇及女与婢仆数人言。〗。或免或否,皆视其人之自取,天何容心也?”九、吴封翁伯也开藩次部曹 贤孙又上木天高贩来盐肉生涯贱 谁肖苏州吴蠡涛

译没过多久,老师卧病不起,解元父子为他延医用药,必定诚心而谨慎。老师去世后,棺材和殓葬都办得精整。又周济他的妻子儿女,给的馆谷丰厚优厚,和老师在世时没有差别。这样持续了几年,从不厌倦。到了他参加乡试中式的那一年,解元的父亲梦见老师来道谢,并且说:“以前我有几十篇文章,交给了令郎,恐怕时间久了会忘记,应当督促他熟读,这就是报答我的方法。”醒来后,他把梦告诉解元,果然确有这些文章。于是将梦境告诉他,并督促他学习。到了七月初,只熟读了其中六七篇。解元打算暂且放下,父亲这天晚上又梦见老师来,说:“昨天看见令郎晚上读我的文章,还没有全部熟悉,考试日期已经迫近,应当督促他,不要漏掉一篇文章。”醒来后,父亲责令解元,他不得已把文章全部熟读。考试时,第一场的三道题中,有两道见于老师的文章,便都照录下来,只缺孟艺。他用一天的力量构思完成,写得和老师的文章工力相当。放榜后,终于考中解元。坐花主人说:“自从世风日益衰败以来,那些世代富有的人家,彼此追逐饮酒吃肉、游乐宴饮,沉溺声色,即使每天花费千金也不吝惜。至于请老师教育子弟,却连一丝一毫都要计较。像这位封翁这样对待老师,难道不能说是忠诚而且恭敬吗?最终得到老师的报偿,实在应该如此!” 八、巡抚衙门的差吏 惩治恶人毫不徇私,借助祝融之火;家财和性命一时之间全都化为空。如果不是祖先的德行和功业存在,两个儿子也会一同陷入劫数。某甲充任巡抚衙门的差吏,平生无恶不作,倚仗权势舞文弄法,官员百姓都像怕老虎一样怕他。省城有清节堂,用来养活无所归依的寡妇,某甲通过钻营成为董事。几年后,清节堂的经费大多进入他的私囊,堂中的妇女几乎无法活命。他又窥伺某庵中年轻貌美而且有钱的尼姑,诱奸后便娶来做继室。凡是官吏稍有过错,他必定想方设法逼迫索取;稍不满足他的欲望,就用危险的法律陷害,常有被牵累而丧命的人。他的恶行无数,无法一一列举。他有两个儿子,品行颇为端正,看见父亲所作所为不善,常常规劝。某甲发怒,把他们都分居到外面。嘉庆癸酉年春天,他家遭遇大火。某甲夫妇和一个女儿,以及几个婢女仆人,全都被烧死。“烬”是火烧后留下的余物;“俱烬”就是说全都被烧死。在此之前,他家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仆妇,念佛行善,常常认为主人所作所为不合义理。一天夜里,她在厅堂看见一个红脸穿绯袍的人,像世间所塑的火神像,大为惊恐,赶紧躲开。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主人,并说:“应当防备火灾。”某甲斥责她妖言妄语,把她赶了出去。另雇的一个妇人进门才三天,也被烧死。他家每晚都要把内外门锁上。大火发生后,家人请求开门求救,某甲害怕有人趁机抢掠,坚决不答应。官兵到达后,命令差役撞门进去,进去时仆妇、妻子、女儿都已经烧死,只有某甲还活着。差役扶他出来,某甲忽然想到有一件重要案件的全部卷宗在内楼上,如果丢失,自己应当被发配戍边。当时内楼还没有出事,他又进去取卷宗。刚上楼,风卷着火直扑内室,把楼梯烧毁。差吏大声呼喊求救,众人围看,却无从下手。不久楼房倒塌,他坠入火中而死。第二天检查尸体,头面和四肢都烧尽了,只剩下中段,像一根焦木一样,死状也太惨了!这场火只烧了某甲一家,左右相邻的房屋都没有受损。他的两个儿子因为已经分家居住,都没有遭遇灾难。有人说:“他们的祖先曾有隐秘的德行,所以报应只落在某甲本人身上。” 坐花主人说:“唉!上天的仁慈爱护,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像某甲这样的人,依仗权势作威作福,罪恶堆积如山,所受的报应几乎比焚烧树林还惨,身体最终和焦木没有两样。然而有贤能而能守家的儿子,还能承受祖先遗留下来的隐德。邻家与他家相连,上天也没有让狂风把火势遍及四周。至于那位念佛行善的老妇,更让她预先看见灾祸的征兆,亲身超脱在事情之外。对于过失和灾祸,尚且可以宽赦,难道会殃及池中之鱼吗?同样作恶的人必定受到惩罚,罪行最终都像同一山丘上的貉一样相同。有人得以免除,有人不能免除,全都取决于各人自己的作为,天道哪里会偏私呢?” (注)“肆”是放纵的意思;“眚”指过错、过失;“灾”指不幸。假如有人犯有这样的过错而被处以刑罚,也应当直接赦免他。〗灾祸难道会殃及池中的鱼吗〖(《广韵》)古代有个叫池仲鱼的人,城门失火,池仲鱼也被烧死了。所以谚语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按)这两句是指那两个儿子以及老仆妇说的。〗?同样作恶的人必定都要受到惩罚,罪行最终都不过是一丘之貉〖“貉”读作“鹤”,是一种兽名。(《汉书·杨恽传》)古人与今人如同一丘之貉。(师古注)“一丘之貉”,是说他们属于同一类人。(按)这两句是指甲夫妇、女儿以及婢女、仆人等几个人说的。〗。有的人得以免罪,有的人不能免罪,全都取决于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老天怎么会存有私心呢?” 九、吴封翁 长兄做了方面大员,位列部曹;贤孙又进入翰林,登上高位。靠贩卖盐肉维持卑微生计,谁能像苏州的吴蠡涛那样呢?

吴门吴蠡涛〖蠡,音里。〗,方伯之封翁。以贩盐肉为生。虽溷迹市贩〖溷,音混,浑也。〗,而乐善好施,孜孜不倦〖孜,音滋。注详子死复生篇。〗。衣食外稍有余,即以施贫乏者,乡里咸称为善人。生二子,皆登甲科。长即方伯,名俊;次树萱,由部曹典试陕右〖部曹,即郎中主事等职。放主考曰典试。陕右,即陕西之地名。〗,仕至盐司〖盐司,道台之称。〗;孙慈鹤入词林,官至侍讲。封翁屡受覃恩,盖盛德之报云。十、香店溲原由犬弃由人 小利贪时怒触神倘使妇言夫不听 妻亡家破也无因吴兴某,夫妇二人开一香店。一日晒香于门外隙地〖隙,音细。隙地,空地也。〗,有犬溲焉〖溲,音搜,尿也。〗,邻翁以告其夫,夫欲弃之。妇顾恤资本,必不可。夫惑其言,杂之好香中卖之,数日而尽。不两月,店毁于火。时方酷暑,妇于卧楼洗浴,从而焚焉。火息后,觅其尸,止一足存,全体皆为灰烬。识者以为秽渎神明之报。十一、贱值盘剥三则重利盘剥富未艰 二十年来田几千生子挥金如粪土 岂能刻薄富长年时逢水旱大荒年 石粟遽能易亩田年近古稀得败子 可知人算报由天姜元龙,金山之张堰人。力穑致富〖耕田曰力穑。(书经)若农田力穑。〗,其所置产,大半以心计得之。又放重利,窥人有美田宅,必伺其窘乏而贷以资。利息既重,有负其利者,更复利上生利,积久难偿,则收其产。以是居积〖居积,注详一洋篇。〗,二十年间,得田数千。后生一子,名德璋,不事家人生产〖句出(汉书高祖纪)犹言不理事业也。〗。甫冠〖甫冠,年才二十之谓。〗,即以嫖赌为事。每出门,必携田单数纸为博资〖博,赌也;资,本也。〗,常以单抵人十金。博而罄其金,及次日往书契,其人故绐之曰〖绐,音殆,欺也。〗:“昨若假我五十金,岂隔宿遂忘之乎?”德璋不置辩,竟书五十金契付之。人见其易欺,群起而绐之。不十年,荡其产而死。丹阳之黄堰桥,有周圣章者,家本小阜〖阜,犹富也。〗。乾隆某年,麦大熟,大麦至二百钱一石。圣章故有田百亩,所收更倍他人。丹阳、金坛二邑,人皆以大麦为粮。圣章适于是年连得数会,因尽以囤大麦〖囤,音顿,又音屯。〗几四千石。及次年大荒,春秋两熟,颗粒无收,米麦均昂贵。圣章闭其囤不粜〖粜,音跳,去声。卖谷曰粜。〗。是年冬,运河水浅,商贩不通,麦种几绝,惟圣章有囤积。于是近村居民,咸向告贷。圣章初不允,求之再三,始许以田一亩,易麦一石,又杂以糠秕。麦尽而积契盈箱,得田五千。性本俭啬,又善居积〖居积,注见前篇。〗,不数年,田产逾万,金钱山积。顾无后,百计祈祷。至暮年,始得一子。以六十八所生,即名之曰六八。未十龄,圣章即死。及稍长,视金钱如粪土。每出必携多金,尽罄之而后归。或是日无可用,则奉而掷之田塍。时方行社仓法,举一乡之殷实者充社正,因以六八膺其役〖膺,音因,任也。〗。乡人欺其稚弱,凡假米于仓者,及秋相约不归,每年赔偿无算。又性好博,一掷千金。其后家日落,乃鬻其产〖鬻,音育,卖也。〗,契不及书,至刻板以售。其死也,无一椽之屋,一亩之田。家君官丹阳主簿时,六八之子无以自存,至充门皂以糊口〖糊口,注详阳羡生篇。〗。至今其乡人言败子者,必詈之为六八云。赵炎奎者,华亭之漕泾人。以贩私盐起家,横行乡里间。有俞姓颇殷富,家居张家▯〖▯,音舍〗而漕泾有屋十余楹。炎奎觊觎之〖觊觎,音计俞。(正韵)欲得也。〗,俞有孤孙,少年浮荡。炎奎命其子松,诱之嫖赌。无资,则假以数十千而令书屋契为抵。未及一年,屋遂据为己有。因大出资营造,于庚戌之四月落成〖(左传)楚子成章华之台,应与诸侯落之。(注)宫室始成,祭之为落。〗,轮奂一新〖奂,音焕。(礼记)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注)轮,高大也。奂,奂耀,文彩粲明之貌。〗居然巨室。是年秋,官以炎奎为私枭首,捕之急。有建议招抚者,炎奎遂出投诚,充巡役。既而以捕私过激,旧时牙爪〖羽党曰牙爪。〗,悉成仇敌,竟聚而拆其屋。盘剥数年,一转瞬而瓦砾成堆〖瞬,音舜。转瞬,犹言一转眼也。砾,音立,小石也。〗。吁!何益哉?十二、白云庵荒唐酣醉赴神前 妄想科名欲吉签慢骂神明干神怒 三场到底似春蚕吾杭湖上白云庵,祀月下老人。其签诗多集经史成语,下至词曲佳句;凡求科名婚姻者,灵应如响。以故省试前后,士子祈签者麇至〖麇,音君。麇至,注详某烈妇篇。〗。

译苏州吴蠡涛,是方伯的父亲。他靠贩卖盐和肉为生。虽然混迹于市井商贩之间,却乐善好施,勤勉不倦。衣食之外稍有余财,就拿来施舍给贫困者,乡里都称他为善人。他生了两个儿子,都考中甲科。长子就是方伯,名叫吴俊;次子吴树萱,由部曹出任陕西主考,官做到盐司;孙子吴慈鹤进入翰林,官至侍讲。封翁多次受到朝廷推恩封赠,这大概就是盛德所得的报应吧。十、香店 香被狗尿污损,原本可以由狗承担,主人却贪图小利;一时发怒触犯神明。假如妇人的话丈夫不听,妻子死亡、家业破败也就无可避免了。吴兴某地有夫妻二人开了一家香店。一天,他们把香晒在门外的空地上,有一条狗在那里撒尿。邻居老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丈夫想把香丢掉,妻子却顾惜本钱,坚决不肯。丈夫被她说动,便把被尿污损的香混在好香里卖掉,几天就卖完了。不到两个月,香店毁于火灾。当时正值酷暑,妻子在楼上的卧室洗澡,随即被烧死。火灭后寻找尸体,只剩下一只脚,全身都化成了灰。知情的人认为这是亵渎神明所得到的报应。十一、用低价盘剥人的三个故事 靠重利盘剥别人,发财并不艰难;二十年间得到几千亩田。生下儿子挥金如土,哪里能够使刻薄得来的财富长久呢?正逢水旱灾荒之年,一石粮食竟然可以换得一亩田。年近七十才得到一个败家子,才知道人的算计终究要由上天报应。姜元龙是金山张堰人。他靠辛勤耕作致富,所置办的产业,大多是用心计取得的。他又放高利贷,窥见别人有良田好宅,必定等到对方困窘缺钱时借钱给他。利息很重,有人欠下利息后,他又在利息上加利息;日久难以偿还,便收取对方的产业。凭此积聚财产,二十年间得到田地数千亩。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德璋,不料理家业生产。刚满二十岁,就以嫖娼赌博为事。每次出门,必定带着几张田契作为赌博本钱,常常拿一张契据抵押给人十两银子。赌完把银子输光,第二天去办理契约时,那人故意骗他说:“昨天你如果借了我五十两银子,难道隔了一夜就忘了吗?”德璋不加辩解,竟然写下五十两银子的契约交给他。人们见他容易欺骗,便群起欺骗他。不到十年,他败尽家产而死。丹阳黄堰桥有个周圣章,家境原本小康。乾隆某年,麦子大丰收,大麦每石达到二百文钱。圣章原有田一百亩,收成又比别人多一倍。丹阳、金坛两县的人都把大麦当作粮食。圣章恰好这年连续遇到几次机会,便把麦子全都囤积起来,约有四千石。第二年发生大饥荒,春秋两季都没有收获,米麦都十分昂贵。圣章把粮仓关闭,不肯卖粮。这年冬天,运河水浅,商贩无法通行,麦种几乎断绝,只有圣章有囤积的粮食。于是附近村民都来请求借粮。圣章起初不答应,众人再三请求,他才答应以一亩田换一石麦,并且还掺杂糠秕。麦子卖完了,田契装满箱子,共得到五千亩田。他本性节俭吝啬,又善于积聚财产,不几年,田产超过一万亩,金钱堆积如山。只是他没有后代,便想尽各种办法祈祷。到了晚年,才得到一个儿子。因为儿子是在六十八岁时出生的,便给他取名叫六八。不到十岁,圣章就死了。六八稍稍长大后,把金钱看得像粪土。每次出门必带很多钱,花得一干二净才回来。有时当天没有可花的地方,就把钱拿去扔在田埂上。当时正推行社仓法,便选一乡富户充任社正,于是六八担任了这个职务。乡人欺负他年幼软弱,凡是从仓中借米的人,到秋收时都相约不归还,每年由他赔偿的钱数无法计算。他又生性爱赌博,一掷就是千金。后来家道日益衰落,只好卖掉产业,契约甚至来不及书写,最后只得刻板出售。他死时,连一间房屋、一亩田地也没有。家父在丹阳任主簿时,六八的儿子没有办法养活自己,甚至去充当看门差役来糊口。直到今天,他乡里的人说到败家子,必定骂作“六八”。赵炎奎是华亭漕泾人,靠贩卖私盐起家,在乡里横行。有个姓俞的人家颇为富裕,家住张家舍,在漕泾又有十多间房屋。炎奎觊觎这些房屋;俞家有一个孤单的孙子,年轻而放荡。炎奎命令儿子赵松诱使他嫖娼赌博。孙子没有钱,赵松便借给他几十贯钱,让他写房屋契约作为抵押。不到一年,房屋便被赵炎奎占有。于是他投入大量资金营造房屋,到庚戌年四月落成,房屋焕然一新,俨然成了大宅。这年秋天,官府把炎奎列为私盐贩子的首领,急忙捕捉他。有人建议招抚,他于是出来投诚,充任巡役。不久,因为他查捕私盐过于激烈,过去的党羽都变成仇敌,最终聚集起来拆毁他的房屋。他盘剥别人多年,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一堆瓦砾。唉!这又有什么用呢?十二、白云庵 荒唐地醉醺醺来到神前,妄想求取科举功名,想抽得吉签。轻慢辱骂神明,触怒神灵;三场考试下来,终究像春蚕一样一无所得。我杭州西湖边有一座白云庵,供奉月下老人。它的签诗多取自经史成语,甚至还有词曲中的佳句;凡是求科举功名、婚姻的人,灵验得像回声一样迅速。因此省试前后,来求签的士子成群结队地到来。

钱庠某生,恃才放诞。辛卯场前与友人游湖上;酣饮既醉,乘兴至老人祠求签,语颇不佳。生笑曰:“岂有某而不中者?”因复求,仍如故。生怒曰:“所问非所对,尚言灵耶?”因指神祠谩骂,语多秽亵。既而曰:“我再缴一签,若仍不合,当毁尔像!”遂抽得一签,其词曰:“休休休,似春蚕作茧,到死把丝抽。”同行友大惊,知其干神怒也,咸劝之出。是秋,生入试至三场,因如厕,若有所遇,号叫而出。回号坐定,号军闻其寂无声,掀帘视之,死矣!虽不知是何因果,然观其敢于侮慢神明,则平日之狂荡可知。而月下老人之灵异,亦可畏哉!十三、颜太夫人擅开仓米济民荒 全仗诸君赈得当有罪临来惟子任 拼将破产补公仓颜静甫中丞,初知山东平度州。廉明慈惠,有古循吏风〖循,长也。(汉书)有(循吏传)。〗。其太夫人就养于署,每以仁爱训其子。乾隆某年五月,中丞以事晋省。州境忽发大水,漂没庐舍无算,乡民逃窜入城者数万口〖窜,音串,义同逃。〗。而水愈涨盛,城不没者三版〖句出(战国策)〗。乡民无所得食,号哭之声,震动天地。官吏束手,无可为计。太夫人闻之,遽令发常平仓谷〖(汉书食货志)合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价而卖,以利农谷;贵时减其价而卖,以赡其民;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以赈饿者。幕中友不可,曰:“是须申请待报后行,且官不在署,谁敢擅动者?”太夫人闻之怫然曰〖怫,音弗。怫然,怒貌。〗:“常平谷本以备缓急,今数万人嗷嗷待哺〖嗷,音敖;哺,音捕。待哺,犹言待食也。(诗经)哀鸣嗷嗷。〗,若必待报而行,不皆成饿殍乎〖殍,音漂,注详一洋篇。〗?吾家颇殷实,若上司以擅动见责,倾产尚足以偿。倘虑吾儿有异言,老人一人承之,无预诸君事。”立命请教佐各官至,亲出告之。各官咸吐舌不敢语,太夫人怒曰:“公等无忧拖累,果有事,当令吾儿独任之。公等但为老身稽查监放可耳。”众不得已,遵命以行。一时欢声雷动,咸庆复生。城中绅富,感太夫人之德,亦多出米谷,以助官之不及。七日水始退,谷已尽罄。中丞于省中得报,急驰归。入署,幕友辈以发粟事告,中丞笑曰:“吾母所办极当!速为我具稿,据实通禀。我即专人回籍变产,以便赔补,诸君无患也。”及禀上,抚藩大骇,遂以擅动仓谷,飞章劾奏〖劾,音河;参也。章,奏章。飞章,迅速出奏之谓。〗。纯皇帝览而嘉之,朱批:“汝为封疆大吏,有如此贤母良吏,不保举而反参劾耶?”复降旨以所动仓谷,准作正项开销,无庸赔补。中丞既感上恩,益刻厉为善。及上东巡,中丞时已调济南府。召见时犹细询前事,特赐太夫人匾额以宠异之。后中丞屡蒙简擢,官至黔抚〖黔,音箝,即贵州。抚,巡抚。〗;子检由部曹至直督〖部曹,即主事等职。〗;孙伯焘由词林至闽督;侄孙以燠,由中书出守〖中书,内阁官名,出守,注详云间守篇。〗,任东总河;其余内官词林部曹,外任监司郡守者甚众,皆太夫人积善所致也。十四、照例办二则为官清白未贪污 身后何因斩绝辜具疏城隍问报应 示他照例顺情无归安费公,起家县令,官至臬司。性公廉,不受私谒。既司宪柄〖臬司,称总宪。柄,犹权也。〗,遇事执法,无所委曲。老而无子。致仕后,自反仕宦数十年,而清白一节〖一节,犹言无二也。〗,何以得绝嗣报?遂具疏城隍庙自诉。是夕梦城隍神遣吏请去,至则见神降阶迎入,坐定,谓公曰:“顷见公诉词颇悻悻〖悻,音幸。(孟子注)悻悻,怒意也。〗,故特请公至一决之。公之不爱钱,不徇情,此心实可对天,然公司宪有年,平日所恃以尊主庇民者何事?愿以赐教。”公曰:“无他,惟事事照例办耳。”神笑曰:“公之无子,正坐此照例办三字。”公愕然曰〖愕,音恶。愕然,惊异貌。〗:“然则例不可用乎?”神曰:“不然。公儒者,独不闻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乎〖律设大法二句出(汉书卓茂传)。〗?愚民无知,误陷法网,若事事照例,民何以堪?且公总司宪柄,能保州县必无误入耶〖误入,误入人罪也。〗?况又自信太过,案有近于疑似者,公一断之己见,其中岂无无辜被戮?揆之圣人罪疑惟轻之旨〖揆,度也。(书经)罪疑惟轻。〗,似不若此。水至清则无鱼,此公所自作,无怪天道之错置也。”公默然颇自悔。神复慰之曰:“公生平清公正直,将来与余有同官之谊,俎豆一方〖俎,音祖。俎豆,祭器。此句犹言享一方之祭祀也。〗,何藉子孙为?”因复遣吏送之归。公寤后〖寤,音误,醒也。〗,求子之念始息。竟以侄为嗣。

译钱庠有个学生,仗着才气,放纵荒诞。辛卯年乡试前,他和朋友游湖;尽兴饮酒醉后,乘兴到老人祠求签,说话很不好听。学生笑道:“难道有我这样的人还会考不中吗?”于是又求了一签,结果仍和先前一样。学生怒道:“所问的事与签文答非所问,还说它灵验吗?”于是指着神祠辱骂,言语十分污秽亵渎。随后又说:“我再抽一签,如果仍不相合,就毁掉你的神像!”于是抽得一签,签词说:“罢了,罢了,罢了;就像春蚕结茧,到死还在抽丝。”同行的朋友大惊,知道他触怒了神明,都劝他离开。当年秋天,学生参加考试,考到第三场时,因上厕所,像是遇到了什么,号叫着跑出来。回到号舍坐下,号军听见里面寂静无声,掀帘一看,已经死了!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因果,但看他竟敢侮慢神明,可知他平日的狂妄放荡。月下老人的灵异,也真令人畏惧啊!十三、颜太夫人 擅自打开粮仓赈济灾民,全靠诸位妥善办理赈济。如果有罪责临头,只由我儿承担;拼着倾家荡产,也要补偿公仓。颜静甫中丞起初任山东平度州知州,为官廉洁明察、仁慈惠民,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循”是长久的意思。(《汉书》有《循吏传》。)〗他的母亲颜太夫人到官署奉养儿子,经常用仁爱之道教导他。乾隆某年五月,中丞因事到省城去。州境突然发大水,房屋被冲毁淹没的数也数不清,逃进城里的乡民有几万人。〖“窜”读“串”,意思同“逃”。〗水势越来越大,城中没有被淹的地方只剩三版那么高。〖此句出自《战国策》。〗乡民没有食物,号哭声震动天地。官吏束手无策,想不出办法。太夫人听说后,立即命令打开常平仓的粮食来赈济饥民。〖《汉书·食货志》说,各边郡都修筑粮仓,在粮价低时提高价格出售,以利于农民卖粮;粮价高时降低价格出售,以赈济百姓;称为常平仓,百姓都感到便利。〗幕僚朋友不同意,说:“这必须申请,等得到批复后才能办理;况且官员不在署中,谁敢擅自行动?”太夫人听后愤怒地说:〖“怫”读“弗”;“怫然”是发怒的样子。〗“常平仓的粮食本来就是用来应付紧急情况的。如今几万人嗷嗷待哺,〖“嗷”读“敖”,“哺”读“捕”;“待哺”就是等待食物。《诗经》有‘哀鸣嗷嗷’之语。〗如果一定要等批复后才行动,岂不是全都要成为饿死的尸骨吗?我家还算富裕,如果上司以擅自开仓来责罚我儿,哪怕倾尽家产,也足以赔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如果你们担心我儿另有意见,就由我这个老人一人承担,与你们无关。”她立即命令各位佐贰官和属官都来,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各官都惊得吐舌,不敢说话。太夫人发怒道:“诸位不用担心受牵累。真有事情,我会让我的儿子独自承担;诸位只须替我查验并监督发放粮食就行了。”众人不得已,只好遵命办理。一时间欢呼声如雷,都庆幸自己获得了重生。城里的绅士富户感激太夫人的恩德,也有许多人拿出米粮,补助官仓的不足。七天后水才退去,粮食已经全部用尽。中丞在省城收到消息,急忙骑马赶回。进署后,幕僚们把开仓发粮的事告诉他,中丞笑道:“我母亲办得非常妥当!赶快替我写好文稿,按实际情况上报。我立即派人回乡变卖家产,准备赔补,诸位不必担忧。”等奏报送上去,抚院和藩司大为惊骇,于是以擅自动用仓粮的罪名,迅速上章弹劾。〖“劾”读“河”,即参劾;“章”是奏章;“飞章”指迅速上奏。〗纯皇帝看后称赞此事,朱批说:“你身为封疆大吏,有这样贤明的母亲和清廉能干的属吏,不加以保举,反而弹劾吗?”又下旨把已动用的仓粮准作正式项目开支,不必赔补。中丞感激皇上的恩典,从此更加刻苦自励地行善。皇上东巡时,中丞已经调任济南府。召见他时,皇上还详细询问了前一件事,特意赐给太夫人匾额,以示恩宠和褒奖。后来中丞多次受到选拔提升,官做到黔抚。〖“黔”读“箝”,就是贵州;“抚”是巡抚。〗他的儿子颜检由部曹做到直督;孙子伯焘由词林做到闽督;侄孙以燠由中书出任地方官,担任东总河。其他在内任词林、部曹,出外任监司、郡守的也很多,都是太夫人积善所致。十四、照例办理的两则 做官清白没有贪污,死后为何反遭断子绝孙?上疏城隍询问报应,城隍告诉他:只按惯例顺着情势办理是不行的。归安费公从县令起家,官做到臬司。他性情公正廉洁,不接受私下拜见。掌握司法权以后,遇事依法办理,从不曲意迁就。年老后仍没有儿子。退休后,他反省自己做官几十年,始终清白无二,为什么却得到断绝子嗣的报应?于是写了奏疏,到城隍庙自诉。这天夜里,他梦见城隍神派差役来请他。到了那里,看见城隍神走下台阶迎接他,坐定后对他说:“刚才看了你的诉词,语气颇为愤懑,所以特地请你来当面说清楚。你不爱钱财,也不徇私情,这颗心确实可以对天发誓;然而你主持司法多年,平日所凭借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的是什么呢?愿意请你指教。”费公说:“没有别的,只是每件事都照惯例办理罢了。”城隍神笑道:“你没有儿子,正是因为‘照例办理’这三个字。费公惊讶地说:‘难道惯例不能使用吗?’神说:‘不是这样。你是读书人,难道没听说过“法律制定大法,礼制顺应人情”吗?愚昧百姓没有知识,误陷法网,如果每件事都照惯例办理,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况且你总掌司法权,能保证州县一定不会把无罪的人误判入罪吗?何况你又过于自信,遇到近似可疑的案件,完全凭自己的见解一断,其中难道没有无辜者被杀吗?’ 按照圣人‘罪行有疑时从轻处理’的宗旨来看,你这样做似乎并不合适。水太清就没有鱼,这是你自己造成的,天道因此错置,也就不足为怪了。”费公默然无语,心中颇为后悔。神又安慰他说:“你一生清廉公正、正直无私,将来还会与我有同僚之谊,在一方享受祭祀,何必依靠子孙呢?”于是又派差役送他回去。费公醒来后,求子的念头才开始消除。最终把侄子立为继嗣。

临终见卧榻前似有报冤者,叱问之,则陈臬某省时〖(书经)汝陈时臬。(传)臬,法也。(按)楚谓作臬可曰陈臬,本此。〗,有匪犯六人,罪不至死,而公执法以入之者〖入之,入之于死罪也。〗。公自知不起,遂索衣冠服之而卒。后相传为某郡城隍云。昔有张廉访者,陈臬河南,每事执法严办。遇有势力及富家郎,尤不稍贷〖贷,犹宽也。〗。时严习教之禁。有富人为邻家控其习教,以图不轨者〖不轨,犹言不法也。〗。廉访闻其饶于财〖饶,犹富也。〗,执而严梏之。首府及观察某公,知其诬,为之力白于廉访。廉访笑曰:“有是乎?一白丁耳〖(陋室铭)往来无白丁,(按)世称无功名者曰白丁。〗,而能使观察太守为之尽力,是汉武帝所谓郭解家,固不贫者也〖解,音蟹。(汉书)汉武帝徙郡国豪杰于茂林,屯人郭解,关东大侠也,亦在徙中。卫青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卒徙解家。〗。”竟文致入其罪〖文致,注详曹之英篇。〗。富人死,家属戍边,一时称冤。后其孙某,以主簿需次吾浙〖需次,注详勘灾篇。〗,生三子。某卒,其少子与侍婢奸,虑为两兄所禁,鸩杀之〖鸩,音枕。(玉篇)鸩,毒鸟,食蛇;其羽画酒,饮之即死。(按)鸩杀之,犹言毒杀之也。〗。事露,戮于市,其后遂绝。有知廉访生平者,皆谓清而过酷之报云。十五、杨协戎制府贪财十万金 反遭大辟罪临身岂知隔日阴灵至 触柱破头髓满厅乾隆末,有盗横行江浙洋面。奉旨严拿,为崇明协镇杨天相所获。提军陈大用飞章入告,仓卒未会制府衔。制府某耄而贪〖耄,音帽。(礼记)八十曰耄。(注)耄,昏忘也。〗,衔提军之独奏也〖衔,恨也。〗,思有以中伤之。会奉旨交江督审明正法,盗因以十万金贿制府,制府受之,决欲翻案。适扬州府某太守,自侍御外擢〖侍御,御史之称。外擢,犹言外放也。〗。谒制府,制府语以是案,情有可疑。太守遽曰:“绿营习气,多诬良邀功。明公宜详察之,毋冤平民。”制府大悦,即以是案属之。时盗已得制府报,遂捏诬系沿海良民,以捕鱼为业,为天相所诬,非刑拷责,故诬服。太守先入制府言,信之,竟称诬良为盗定案。制府立出盗于狱,而劾提臣协臣,请褫职治罪〖褫,音耻;又音池。(韵会)解也。〗,竟杀天相于海口。提军以纵庇属员,革爵遣戍军台。天相死之明日,制府出行香。将上轿,忽叱从者曰:“杨大老爷来,若辈何以不传禀?”遽反走,若与客偕行者。至花厅,初作拱揖状,口喃喃若与人争〖喃,音南,注详鬼从醮妇篇。〗。继复作相搏状,又以两手自批其颊,颊尽肿。良久,忽曰:“我不合得盗金置汝以死!我该死!我偿尔命!”又以自手扯其发,复曰:“勿扯!我去!我去!”遂以头触厅柱,脑浆尽出而死。一时无不知为天相索命。逾年,盗忽至山东巡抚衙门投到,历供在江南被获,行贿得脱状。东抚不欲兴大狱,诛盗而讳其事。惟扬州守竟以功名终。盖太守素正直,其审此狱也,非有意迎合制府,徒以任京职久,稔闻外省绿营〖稔,音忍。稔闻,熟闻也。〗遇事畏葸〖葸,想里切,音戏。(论语注)葸,畏惧貌。〗,好诬良邀功,遂以偏执之见,致成冤狱。其过出无心,故报应不及,然功名卒不显。且天相死之岁,即生一子,桀傲不驯〖桀,音杰;驯,音循。桀傲,骄纵也。不驯,不顺也。〗,几败其家。太守与余家有年谊,常见其自叙年谱,犹以此案为平反云〖反,音番。(韵会)录囚平反之,谓举活罪人也。〗。坐花主人曰:“余幼时即熟闻是案之冤。及长,薄游娄东〖娄东,即崇明。〗,父老谓余曰:‘天相与提戎皆素为军心所归。方天相就难时,提协两标兵皆呼冤击鼓,愿退名粮,一时积甲如山,将成大变。幸提戎稽颡劝慰,始得归伍。’嗟乎!贪耄者政以贿成〖贿,音悔,财也。四字出(左传)。〗,守正者见由偏听〖(汉书邹阳传)偏听生奸,独任成乱。〗。遂致冤同三字〖(宋史岳飞传)秦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韩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人?〗。狱坐元戎〖元戎,协镇之称。〗,▯几起于脱巾〖脱巾,未详出处,此指兵皆弃甲,将成大变言。〗,报竟昭于触柱。而守正不阿之太守,亦几同罹惨报。然则于狱者可弗慎哉?”十六、某选郎事关众望得名时 焉得从中独徇私弟可乘机先捷足 无如谋算有天知

译临终时,他看见卧榻前似乎有被他冤枉的人来报仇,便呵斥询问。那人说,费公任某省臬司时,有六名盗匪犯罪,罪不至死,费公却依法把他们判入死罪。〖“入之”就是把他们定为死罪。〗费公知道自己将不起,便要来衣冠穿戴整齐后去世。后来相传他成了某郡的城隍。从前有个张廉访,任河南臬司时,每件事都严格依法办理。遇到有权势的人和富家子弟,尤其一点也不宽贷。〖“贷”就是宽待。〗当时正严厉禁止习教。有个富人被邻居控告,说他学习邪教,图谋不法。廉访听说他很有钱,〖“饶”就是富有。〗便把他抓来严刑拷打。首府和观察某公知道这是诬告,替他向廉访极力辩白。廉访笑道:“有这种事吗?不过是一个平民罢了;而他竟能让观察、太守替他尽力,这就是汉武帝所说的郭解之家,肯定不是穷人。”于是竟罗织罪名把富人定罪。〖“文致”一词的注释见《曹之英》篇。〗富人死后,家属被发配边疆,一时都称其为冤案。后来他的孙子某人,以主簿身份候补浙江官职,生了三个儿子。某人死后,小儿子与侍婢通奸,担心被两个兄长阻止,便用毒药杀死了他们。〖“鸩”读“枕”,是毒鸟;“鸩杀”就是毒杀。〗事情败露后,小儿子在市上被杀,此后家族便断绝了。了解廉访一生的人,都说这是他清廉却过于残酷所得到的报应。十五、杨协戎 制府贪受十万金,反而大辟之罪临到自身。哪里知道隔天冤魂便来,撞柱破头,脑髓流满厅堂。乾隆末年,有盗匪在江浙海面横行。奉旨严拿后,被崇明协镇杨天相捕获。提军陈大用紧急上奏,却因为仓促,没有会同制府署名。制府某人年老昏聩而且贪婪,〖“耄”读“帽”;《礼记》说八十岁称耄,注释说耄有昏忘之意。〗对提军独自上奏怀恨在心,便想办法陷害他。恰好奉旨交给江督审明后依法正法,盗匪于是拿十万金贿赂制府。制府收下钱财,决意翻案。正好扬州府某太守由侍御升任外官。〖“侍御”是御史的称呼;“外擢”就是外放。〗他拜见制府时,制府把这件案子说给他听,说案情有可疑之处。太守立即说:“绿营有惯于诬陷良民来邀功的习气。明公应该详细查察,不要冤枉平民。”制府大为高兴,便把这件案子交给他办理。当时盗匪已经得到制府的消息,于是捏造口供,说自己是以捕鱼为业的沿海良民,是被杨天相诬陷的,因经不起刑讯拷打,才被迫认罪。太守先听信了制府的话,最终认定杨天相诬陷良民为盗,结了案。制府立即把盗匪从狱中放出,同时弹劾提臣、协臣,请求革职治罪,终于在海口杀死杨天相。提军因纵容包庇属员,被革去爵位,发配到军台戍守。杨天相死后的第二天,制府出门进香。将要上轿时,忽然呵斥随从说:“杨大老爷来了,你们为什么不通报?”随即转身快步走去,仿佛要和客人同行。到了花厅,他先作拱手作揖的样子,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和人争吵。接着又作出互相搏斗的样子,还用双手不停扇自己的脸,脸颊全都肿了。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不该收了盗匪的钱,把你置于死地!我该死!我偿还你的命!”又用手扯自己的头发,说:“不要扯!我去!我去!”于是用头撞击厅柱,脑浆全部流出,死了。一时间人人都知道这是杨天相来索命。过了一年,盗匪忽然到山东巡抚衙门投案,详细供出自己在江南被捕、行贿获释的经过。东抚不想兴起大狱,只杀了盗匪而隐瞒此事。只有扬州太守最终以功名终身。大概是因为太守一向正直,他审理这件案子时,并非有意迎合制府,只是长期担任京官,熟知外省绿营遇事畏缩、喜欢诬陷良民邀功的情形,〖“稔”读“忍”,“稔闻”是熟知。〗于是凭偏执的见解造成了冤狱。由于他的过错出于无心,所以没有受到相应的报应,但他的功名最终也没有显达。而且杨天相死的那一年就生了一个儿子,性情桀骜不驯,〖“桀傲”是骄纵,“不驯”是不顺从。〗几乎败坏了他的家业。太守家和我家有多年的交谊,我常见他自己撰写的年谱,其中仍把这件案子说成已经平反。〖“反”读“番”;平反囚案,就是使被判有罪的人获得生路。〗 坐花主人说:“我小时候就熟知这件冤案。长大后,偶然到娄东一带游历,〖娄东就是崇明。〗当地父老告诉我:‘天相和提戎一向都得到军心拥护。天相遭难时,提、协两标的士兵都喊冤击鼓,愿意退还名粮,一时间堆积的兵甲像山一样,几乎要酿成大变。幸亏提戎叩头劝慰,才使他们回到队伍。’唉!贪婪昏聩的人靠贿赂办成政事,〖“贿”读“悔”,即财物;这四字出自《左传》。〗守正的人却因为偏听偏信而获罪。〖《汉书·邹阳传》说:偏听会产生奸邪,独断会造成祸乱。〗于是造成了和‘莫须有’一样的冤案。〖《宋史·岳飞传》载,秦桧说岳飞之子岳云与张宪的书信虽不明确,但事情或许有;韩世忠问:‘莫须有’三个字怎么能使人信服?〗这场狱案牵连协镇,几乎因士兵弃甲而发动变乱;报应最终显现在撞柱而死上。而那位守正不阿的太守,也几乎遭受同样的惨烈报应。既然如此,审理案件的人怎么能不谨慎呢?” 十六、某选郎 事情关系众人期望,正是获得名位之时,怎么能从中单独徇私?弟弟可以乘机抢先得职,只是再周密的谋算也瞒不过上天。

故事从六品以下佐杂,及教职之需次者,免其赴部投供,惟按次铨选〖铨音迁,犹选也。(庄子注)铨,铨量人物也。(唐书六典)吏部有三铨法。〗。得缺后,以文凭咨交本籍督抚,所以示体恤,免微员跋涉之劳〖(诗经)草行曰跋,水行曰涉。世谓远行为跋涉,本此。〗,守候之累,甚盛意也。顾需次者,以不知选期故,或游幕他省,或挈眷远出,且有病故漏报等事。往往选缺后,辗转咨查,或有竟无下落者,多致员缺虚悬。依照惯例,凡需递补六品以下的办事人员和杂务人员,以及各级教职的人,无须亲自到吏部递交申请和资历,唯须依次量才推荐选拔。得到职缺以后,把自己的文凭材料上交本人所属的督抚,就可以了。这种程序,体现了对下的体恤和关怀,免得使基层人员跋涉之劳和等候之累,用意是很好的。但是,递补候职的人,不知道选拔日期,有的受聘到外省去充当幕僚,有的携带家眷出了远门,而且还有病故和漏报者等等诸多,往往选拔定职之后,要辗转查找此人下落,有的竟然找不到,因此常常缺员虚职。会福建某君为选郎〖选郎,即吏部文选司郎中。〗,其弟援例得某官,名次在后,无由得缺。选郎乃倡为新例,命教职之需次者,每年取具本员在籍候选,并无过犯文结,由府县申送督抚咨报到部,方许铨选。如名次在前,而文结未到,即以在后而文到者,越次选用。例既行,令其弟亟回籍具呈。时直省均未知,而其弟文结先到,遂越众得缺。然需次之人,多一次结报,即多一方需索。贫而无力者,明知选期已届,而无可罗掘〖罗掘,借用(唐书张巡传)罗雀掘鼠典。无可罗掘,犹言无可设法也。〗,往往耽搁不行。其乡居及远出者,又多误于不知。选郎徒以私其弟之故,创为此谋。未及一年,以掌铨有私,为言官所发〖言官,即御史。〗,革职遣戍。其弟得缺后,亦到任未几,即遭罢斥,阴谋何益哉?十七、义犬报警三番爪叩门 殉灾似愧负深恩而今人事多颠倒 义气偏教犬独敦外祖母陈太夫人家畜一黄犬,太夫人次嫂王太君,极爱怜之。犬亦绝解人意,与常犬异。会有仆妇某媪〖媪,音袄,老妇之称。〗,失主人欢,恒背人祝诅〖诅,庄助切,音阻,去声。祝,音咒。(书经厥口诅祝疏)诅祝,谓告神明,令加殃咎也。以言告人,谓之祝;请神加殃,谓之诅。〗。一夕,内宅门已闭,犬忽以爪叩门,嗥声甚哀〖嗥,音豪。〗。太君异之,亲持灯出照。门甫启,犬遽衔太君衣,若牵之行者。益异之,因呼童仆之未睡者俱至,而谓犬曰:“有何事?汝前走!”犬遽舍衣而行。人随之至积薪所,有烟出。视之,则或置火煤于薪下,急抽去之。心知某媪所为,顾隐忍不能决遣。越数日,犬复嗥于门外,急往视,则薪已将燃,幸人众即扑灭之。又不遣媪去,惟每夕人定后,查察加严而已。数月后,防范稍懈。一夜人尽睡,太君梦中忽闻犬嗥声,惊醒。听之嗥声极哀厉,遑遽披衣出。门启,则浓烟已密布。薪室故在厅侧,急唤众往救,则火已及厅前门,无路可进矣!犬复来衔太君衣向后门,似导之使遁者。仓卒无计,遂与其娣〖娣,音弟。〗各持一田房契匣,率家众自后门出。犬伺于门侧,见人已尽免,复反身入,呼之不出,竟自毙于火。若自憾其报信之迟,误主人事,负豢养恩〖豢,音患。(礼记月令注)养牛马曰刍,养犬豕曰豢。又疏食草曰刍,食谷曰豢。〗,故以身殉焉!十八、报恩猪何来白 冲仪仗 奇煞常州吕又新生受深恩死殉节 羡他猪也胜于人常州吕又新司马,官吾杭东防同知时,一日出行,忽有两猪俯伏舆前,作举首乞哀状。鞭之不动,驱之不去,大异之。驻舆令随役查察来自何家,旋带一屠户至,称两猪皆数日前买自田家者,今日将就屠,忽逸去〖逸逃也。〗,不虞其冲突仪仗也。猪见屠户至,益俯伏哀鸣,觳觫万状〖觳觫,音斛速。(孟子注)觳觫,恐惧貌。〗。吕公顾而悯之,因谓屠者曰:“猪畀我,予若原值。”立命取钱,如其原价与之,而豢猪于署〖豢,音患,注详前篇。〗。常州有位司马,名吕又新。在吾杭作东防同知时,有一天出去,忽然跑来两只猪,爬在官轿前的地上,抬着头像是在哀求什么,用鞭抽,不动,驱赶不走,吕同知十分惊奇,就下令停轿,让随从去调查这两只猪来自谁家。不久带来一名屠户,说这两只猪都是几天前从一家姓田的那里买来,今天就要宰杀,忽然跑掉了,没想到它们冲撞了大人的仪仗。两猪见到屠户来到,更是俯伏在地上不敢动,浑身颤抖,哀鸣不已。吕公见状,发了怜悯之心,就对屠户说:“这猪就给我吧,我照原价给你!”马上命人拿钱,按原价付给屠户,把猪带回署衙,养在圈内。

译按旧例,六品以下的佐杂官以及候补教职人员,不必到吏部投递供状,只按次序铨选。〖“铨”读“迁”,就是选拔;铨量人物就是考量、选用人才。〗取得职位后,凭文凭文书咨送本籍督抚,这样做是为了体恤他们,免除基层小官跋涉和等候的劳苦,确实是一番好意。可是候补人员因为不知道选拔日期,有的到外省做幕僚,有的带着家眷远行,还有病故、漏报等情况。往往职位选定后,还要辗转查找,有的竟然下落不明,因而常常造成职位空缺。依照惯例,凡需递补六品以下的办事人员和杂务人员,以及各级教职人员,不必亲自到吏部递交申请和资历,只须依次量才选拔。得到职位以后,把文凭材料交给本人所属的督抚就可以了。这种程序体现了对下属的体恤,免得基层人员跋涉劳苦、长期等候,用意是很好的。但是,候补人员不知道选拔日期,有的到外省做幕僚,有的带着家眷远行,还有病故、漏报等情况。往往选拔定职之后,还要辗转查找他们的下落,有的竟然找不到,因此常常造成缺员虚职。正好福建某人担任选郎。〖选郎就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他的弟弟按例可以得到某个官职,但名次在后,没有机会取得职位。选郎于是倡议制定新例,命令候补教职人员每年取得一份文书,证明本人在籍候选且没有过犯,由府县上报督抚,再咨送吏部,之后才允许铨选。如果名次在前而文书没有送到,就让名次在后但文书先到的人越次选用。新例施行后,他命令弟弟赶快回乡具呈。当时各省还不知道这项规定,他弟弟的文书却先送到,于是越过众人取得了职位。然而候补人员每多报一次文书,就多一层索取费用。贫穷无力的人明知选期已到,却无计可施,往往耽误不去。住在乡里或远行在外的人,又多因不知道消息而错过。选郎只是为了偏袒弟弟,才设计出这个办法。不到一年,便因掌管铨选而徇私,被言官揭发,革职发配戍边。他的弟弟得到职位后,到任不久也遭罢免斥退,这种暗中谋划又有什么用呢?十七、义犬 三次报警,抓门的爪子不停;殉身于灾火,仿佛惭愧辜负了深恩。如今人情世事多有颠倒,反倒只有狗还特别敦厚守义。我的外祖母陈太夫人家养着一条黄狗。太夫人的二嫂王太君非常喜爱怜惜它。狗也极其通达人意,与普通的狗不同。正好有个仆妇老妇,〖“媪”读“袄”,是老妇的称呼。〗失去了主人的欢心,常常背着人诅咒主人。一天晚上,内宅的门已经关上了,狗忽然用爪子敲门,哀叫声十分凄厉(“嗥”读音同“豪”)。太君觉得奇怪,亲自拿着灯出来照看。门刚一打开,狗就急忙叼住太君的衣服,好像要牵着她走似的。太君更加诧异,于是叫来还没有睡的童仆,并对狗说:“有什么事?你在前面走!”狗立即松开衣服向前走去。众人跟着它来到堆放柴薪的地方,看见有烟冒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有人把燃着的煤块放在柴薪下面,众人赶紧把煤块抽了出来。大家心里知道这是某个老妇人所为,但太君顾念情面,隐忍不发,不能当机立断把她遣走。过了几天,狗又在门外哀叫,众人赶紧前去查看,只见柴薪已经快要燃烧起来了,幸亏人多,立即将火扑灭。太君还是没有把那个老妇人遣走,只是每晚人们入睡以后,加强了巡查和防备。几个月后,防范稍微松懈了。一夜,所有人都睡着了,太君在梦中忽然听见狗叫声,惊醒后听出叫声极其悲哀凄厉,急忙披衣出来。门一打开,只见浓烟已经密布。柴房原本就在厅堂旁边,她急忙叫众人前来救火,可火已经烧到厅前门,无法进去!狗又跑来叼住太君的衣服,向后门走去,仿佛是在引导她逃生。仓促之间没有别的办法,太君便和她的弟媳各自拿着田产、房屋契约的匣子,带领家人从后门出去。狗守候在门旁,看见人都已经安全逃出,又转身冲进火里,怎么呼唤也不出来,最终死在火中。它或许认为自己报信太迟,耽误了主人的逃生,对不起主人饲养的恩德,〖“豢”读“患”,养牛马叫“刍”,养犬豕叫“豢”;吃草叫“刍”,吃粮叫“豢”。〗所以用自己的生命殉主!十八、报恩猪 哪里来的白猪,冲撞仪仗,惊煞常州吕又新。活着受到深恩,死后以身殉节,真羡慕那两头猪,它们竟胜过人。常州吕又新司马任我杭州东防同知时,有一天出行,忽然有两头猪俯伏在轿子前,抬头作出哀求的样子。用鞭子抽它们不动,驱赶也不走,吕公十分惊异。于是停轿,命随从查问它们来自哪家。不久带来一个屠户,说两头猪都是几天前从田家买来的,今天正要宰杀时,忽然逃走了,没想到竟冲撞了官员的仪仗。猪见屠户来到,更加俯伏哀鸣,恐惧颤抖,百般惊惶。吕公回头怜悯它们,对屠户说:“把猪给我,我按原价给你。”立即命人取钱,照原价付给屠户,并把猪养在官署里。常州有位司马,名叫吕又新。在我杭州任东防同知时,有一天外出,忽然跑来两头猪,俯伏在官轿前,抬着头像是在哀求。用鞭子抽它们不动,驱赶也不走,吕同知十分惊奇,于是下令停轿,让随从调查这两头猪来自谁家。不久带来一名屠户,说这两头猪都是几天前从田家买来的,今天就要宰杀时忽然逃跑,没想到冲撞了大人的仪仗。两头猪见到屠户来到,更加俯伏在地,不敢动弹,浑身颤抖,哀鸣不已。吕公见状生出怜悯之心,对屠户说:“这猪给我吧,我照原价给你!”马上命人拿钱,按原价付给屠户,把猪带回官署,养在圈里。

次日公晨起至前院,二猪俯伏于前,作叩首状。叱之去,行数武遥立,见公入内,乃还溷〖溷,音混,养猪之所。〗。自是每清晨必至前院,候公出则叩首如前状。或逢公自外回,遥闻锣声,即欢跃似相迎者。第二天吕公早上起床来到前院,两猪俯伏在他面前,作叩头的样子。他大声叱喝它们走开,它俩走了几步,站在那里,见吕公走进屋里,才返回圈内。从这天起,每天清晨都要到前院来,等到吕公出房,就向他叩头。要是吕公从外回府,听到远处的开道锣声,两猪就欢喜跳跃,好像是等着迎接他。公罢官后,呼语之曰:“我今归去矣!养汝数年,不忍汝复就屠,当送汝至放生道院。”两猪皆踯躅哀鸣〖踯躅音直竹,注详十金篇。〗,似不愿者。公知其意,复慰之曰:“汝不欲离我,仍携汝归去,何如?”猪即作叩首状,遂带回常,豢养十余年。及公殁,两猪日夜哀鸣,饲之食,不食。不数日竟饿死。吕公下任时,对两猪招呼说:“我今天要回去了!养了你们几年,不忍心再让你们遭屠宰,就送你们去放生道院吧!”两猪犹豫不安,哀鸣不止,好像不愿意。吕公懂得它们的意思,就安慰说:“你们不愿离开我,那就还是带你们一块回乡去,怎么样?”猪就作出叩头状。于是就带回了常州老家。豢养了十多年,到吕公逝世,两猪日夜哀鸣,喂饲料,不吃。不几天,就绝食而死。坐花主人观于陈吕二事,而慨然曰:“义犬之事,见于纪载者甚众。至猪于六畜中最蠢,乃一受活命恩,生则尽礼,殁则竟以身殉,彼俨然人也。而有愧于是猪者岂少哉?今人每詈人以狗彘之行〖詈,音利,骂也。彘,音滞,猪也。〗,若陈氏之狗,吕氏之彘,恐其正不屑与人伍尔!”十九、周云岫清官必刻成通病 君子从来矜不争德薄未容挥彩笔 方知天上重科名仁庠周云岫〖岫,音秀。〗,为赘婿于毗陵余氏〖毗,音皮。毗陵,即常州。〗,因家焉。云岫沉湎于酒〖湎,音面。(书经)沉湎冒色。(注)沉湎,溺于酒也。〗,虽隶诸生籍〖犹言虽为生员也。〗,久不与省试。岁己酉,其子亦举茂才〖(汉书)武帝有(求茂才异等诏)。(按)世称秀才为茂才,本此。〗,云岫因携之回杭,父子同入棘闱〖(通典)礼部阅试之日,严设兵卫,榛棘围之,以防假滥。(按)世称贡院为棘围,本此。〗。云岫甫入号,即觉神情恍惚,口喃喃不知作何语。邻号生揭帘视之,即拍案大骂。邻号生初未知其中邪,与之争辨。号军及同号者闻声集视。云岫瞠目四顾〖瞠,音撑。〗,骂不绝口。忽趋出,举号板逢人即打,众皆趋避。云岫复舍号板,取号军劈柴刀乱砍,状类疯颠。同号者急请官至,云岫忽见蟒衣补服者,欢跃曰:“好!好!监临来提尔等,尚敢打骂耶?”复四面指曰:“非我要动粗,若辈骂我,我不得不回口。打我,我不得不回手。”忽又向空中挥拳曰:“若等尚要打耶?”号官无如之何,往回提调。提调至,疯如故。不得已,令有力者抱持之,请于监临,絷其手足。派人于至公堂看守。犹谩骂如故,语皆不可辨。初十日门启,令人扶出。适其子缴卷出场遇之,与接考者扶持归寓。其族弟云吉慕陶两孝廉,闻而趋视。云岫忽跃起,执两人手曰:“汝二人已被监临缚去,案未审明,从何处逃回?”两人愕然,而云岫颠益甚。其子二场因亦不能往,急买棹回常州。甫下船,神气顿清,以场中事诘之,茫然不知。云但见男妇多人,环之打骂,因亦与之相詈对敌而已。回常后竟无恙。此不知是何因果。云岫谨厚安分,惟知嗜酒〖嗜,音寺,好也。〗,不应有隐慝〖慝,音忒,恶也。〗。或云其父曾为州牧〖州牧,即知州〗,清而刻,疑有误入人罪事,故致罚于子孙,使不能终试以取科第欤。二十、王中丞奇哉刀笔作中丞 善恶分明若响应听到事关名教重 闻风顽懦一齐兴广陵王中丞〖广陵即扬州。〗,逸其名〖逸,犹遗失也。〗。少孤贫,为刀笔以养母。年二十补弟子员〖注详皂隶篇。〗,秋试连荐不售。某年除夕,梦二青衣唤之去,至一官署,极巍焕〖巍,高大貌;焕,光明貌。〗。上坐者,冠服如王者。傍二朱衣吏,执长榜以待。王者标判已,吏传呼王某上。王匍匐堂下〖匍匐,音蒲伏。(说文)匍匐,伏地也。〗,窃窥王者色甚厉。掷一册令阅。见上载己名下,当由某科联捷入词林,官至总督,以刀笔孽削除殆尽。阅甫竟,王者拍案曰:“知未?”王叩首乞哀。王者曰:“姑念汝事母颇孝,宜速改行,尚可还汝科名。若始终怙恶〖怙,音户,怙恶,不改之谓。〗,当追汝命。”复命青衣引之出。王私问王者为何神,曰:“文帝也。所签即来年秋榜,汝能改行为善,尚可入此榜中。

译第二天早晨,吕公起床到前院,两头猪俯伏在他面前,作出叩头的样子。他呵斥它们离开,它们走了几步,远远站着;看见吕公进屋,才返回猪圈。此后每天清晨,它们必定到前院等候,等吕公出来,就像先前那样叩头。有时吕公从外面回来,远远听到锣声,两猪便欢快跳跃,像是在迎接他。第二天吕公早上起床来到前院,两头猪俯伏在他面前,作出叩头的样子。他大声斥责它们走开,它们走了几步,站在那里;见吕公进屋后,才返回圈内。从这天起,它们每天清晨都到前院,等吕公出来就向他叩头。若吕公从外面回府,听到远处的开道锣声,两头猪便欢喜跳跃,好像在迎接他。吕公被罢官后,叫来两头猪说:“我现在要回去了!养了你们几年,不忍心再让你们遭到屠宰,应该把你们送到放生道院去。”两头猪都徘徊哀鸣,像是不愿意。吕公明白它们的心意,又安慰说:“你们不愿离开我,那我仍把你们带回去,怎么样?”猪立即作出叩头的样子,于是把它们带回常州,养了十多年。吕公去世后,两头猪日夜哀鸣,给它们食物也不吃。没过几天,竟然饿死了。吕公下任时,对两头猪说:“我今天要回去了!养了你们几年,不忍心再让你们遭受屠宰,就送你们到放生道院去吧!”两头猪犹豫不安,哀鸣不止,好像不愿意。吕公明白它们的意思,就安慰说:“你们不愿离开我,那就还是带你们一起回乡去,怎么样?”猪便作出叩头的样子。于是吕公把它们带回常州老家,养了十多年。等吕公去世后,两头猪日夜哀鸣,给它们喂食也不吃,没过几天便绝食而死。坐花主人看到陈家义犬和吕家义猪两件事,感慨地说:“义犬的事,记载中有很多。至于猪,在六畜中最为愚蠢,却一旦受到救命之恩,活着时尽行礼敬,死后竟以身殉节,它俨然就是一个人。世上像这样反而不如猪的人难道还少吗?如今人们常用狗和猪一样的行为来骂人,〖“詈”读“利”,是骂;“彘”读“滞”,是猪。〗但像陈家的狗、吕家的猪,恐怕它们根本就不屑与人同列吧!” 十九、周云岫 清官一定刻薄,是常见的毛病;君子向来自矜,不肯争辩。德行浅薄,不容挥写彩笔;这才知道上天看重科名。仁庠人周云岫到毗陵余家做赘婿,〖“岫”读“秀”;“毗陵”就是常州。〗于是定居在那里。云岫沉溺于饮酒,〖“湎”读“面”,就是沉溺于酒。〗虽然列在生员名籍中,却很久没有参加省试。己酉年,他的儿子也考中秀才,〖《汉书》有《求茂才异等诏》;世人称秀才为茂才,源于此。〗云岫于是带着儿子回杭州,父子一同进入考场。〖礼部考试时,设置严密的兵卫,用荆棘围住考场以防作弊滥取;世人因此称贡院为棘围。〗云岫刚进入号舍,就觉得神情恍惚,嘴里喃喃不知在说什么。邻号的考生掀帘看他,他便拍着桌子大骂。邻号考生起初不知道他中了邪,便和他争辩。号军和同号的人听到声音,都聚来看。云岫瞪大眼睛四处张望,骂个不停。忽然跑出去,举起号板,见人就打,众人纷纷躲避。云岫又丢下号板,拿起号军劈柴的刀乱砍,样子像疯了一样。同号的人急忙请官员来,云岫忽然看见穿蟒衣补服的人,欢跳着说:“好!好!监临官来把你们抓走了,你们还敢打骂吗?”又向四面指着说:“不是我要动粗,是你们骂我,我不得不还口;你们打我,我不得不还手。”忽然又朝空中挥拳说:“你们还要打吗?”号官对他毫无办法,只好回去报告提调。提调来到后,他仍然疯癫如故。不得已,只好叫有力气的人抱住他,请示监临,把他的手脚捆起来,派人看守在至公堂。他仍旧不停谩骂,所说的话都无法辨认。初十日考场门打开,便叫人扶他出来。正好他的儿子交卷出场遇到他,就和接考的人一起扶他回住处。他的族弟云吉、慕陶两位孝廉听说后,赶快来看。云岫忽然跳起来,拉住两人的手说:“你们两个已经被监临捆走了,案件还没审清,你们是从哪里逃回来的?”两人惊愕不已,而云岫的疯癫更加严重。他的儿子因此第二场也不能参加,急忙买船回常州。刚下船,云岫的神志就完全清醒了。问起考场中的事,他茫然不知,只说自己看见许多男女围着他打骂,于是也跟着他们互相对骂抵抗而已。回到常州后竟然没有别的灾祸。这不知道是什么因果。云岫谨慎厚道、安分守己,只知道嗜酒,〖“嗜”读“寺”,就是喜欢。〗不应当有什么隐藏的恶行。有人说,他的父亲曾任州牧,清廉却刻薄,怀疑曾有误判他人入罪的事情,所以报应落到子孙身上,使云岫不能完成考试、取得科第吗?二十、王中丞 奇异啊,一个靠刀笔为生的人竟做到中丞;善恶分明,如同回声必有回应。听说事情关系到名教大义便格外重视,消息传来,顽固怯懦的人也一齐奋发起来。广陵人王中丞,名字失传。〖“逸”就是遗失。〗他少年丧父,家贫,靠替人写诉状谋生、奉养母亲。二十岁补为弟子员,〖注释见《皂隶》篇。〗参加秋试,多次被推荐却没有考中。某年除夕,他梦见两个穿青衣的差役叫他同行,来到一座官署,宏伟辉煌。上座的人穿戴如王者,旁边有两个穿朱衣的官吏,拿着长榜等待。王者批判完毕,官吏传呼王某上堂。王匍匐在堂下,偷偷看王者,脸色十分严厉。王者扔下一册文书让他阅读。他看见上面记载着自己的姓名,说他本应在某科连续考中、进入词林,官做到总督,但由于靠刀笔造下的罪孽,功名几乎全部削除。刚看完,王者拍案说:“知道了吗?”王叩头乞求哀怜。王者说:“姑且念你奉养母亲还算孝顺,应当赶快改过自新,还可以把你的科名还给你。如果始终坚持作恶不改,就要追夺你的性命。”又命青衣差役带他出去。王私下问王者是什么神,差役说:“是文帝。所批示的就是明年秋试的榜单;你若能改过行善,还可以进入这份榜单。

勿负帝君谆谆见训苦心〖(诗经)诲尔谆谆。(朱传)谆谆,详熟也。〗。”言已,以手推之。瞿然而醒,则一灯荧然〖荧,音萤。(说文)荧屋下灯烛之光。〗,邻鸡尚未鸣。追忆所梦,历历如见。思欲改图,默念贫家无力为善,即不为刀笔,何以盖宿愆〖宿愆,犹言旧恶也。〗?沉思竟夕,恍然曰:“刀笔可杀人,独不可救人乎?”若即是道反行之,宜可得神佑。意既定,遂披衣起,坐以待旦。质明,即至文昌宫焚香默祷。自是凡遇讼者至,必委曲为之排解。理曲而欲讼者,必力斥之。惟理真而不能自白者,始为之具词。无力者更倾身以助之。行之期年〖期,音稽,周也。〗,学使者以冠军饩于庠〖冠,音贯;饩,音戏。(史记灌夫传)夫名冠三军。(按)冠军,借作考第一解。饩于庠,注详广平生篇。〗,以是益力为善。邻有少寡而得遗腹子者,家小康〖康,犹富也。〗。族众诬以不洁,讼之官,谓其孕非真骨血,恐异姓乱宗,乞官断令大归〖大归,注详余生篇。〗。妇之母家,柔懦不敢出一言。妇冤莫白,惟朝夕哭以死自誓。有邻媪知之,以语王。王察知妇实贞洁,乃访至其母家,为之具词,令其母至官申诉。妇兄弟有难色,王以义愤激之,始感动。诉词既投,王复聚同学与里之耆老,将于月朔令尹谒庙〖令尹,知县之称。〗,宣讲圣谕时,公言之。或惕以事不干己〖惕,音剔,警也。〗,王曰:“保节全孤,事关名教,皆读书人所应为,非包漕揽讼,有干例禁者比。果得罪,某请以一身任之。”众嘉其义,咸踊跃,遂于朔日聚学舍。俟令尹至,宣讲既毕,即出公禀求阅。令亦明决,阅其词,曰:“事关名节,即为诸君确讯之,若果族众诬蔑〖蔑,音灭,犹污也。〗,当按例严惩。然诸君体访宜实,毋自贻伊戚〖四字出(诗经)。(按)犹言毋自取其罪也。〗。”生直前力陈其诬告状,言论侃侃〖(论语注)侃侃,刚直也。〗,令见其词直,慰遣之。不数日即集讯,族众理诎〖诎,音屈,枉曲也。〗,俱自服诬告。妇冤遂白。案既结,妇嘱其母家出百金谢王,王不受,固予之,王怒曰:“我岂觊觎谢仪〖觊觎,音计俞,(正韵)欲得也。〗,故为是耶?”严拒之,声色俱厉〖言甚怒也。〗,其人惭而去。是年除夕,复梦前二青衣来,召之行,仍至前处。见帝君霁颜谕之曰:“余嘉汝改行之速,已还汝科名,然汝尚应于下科中式。因有保节全孤一事,善行动天,本年即捷矣。汝其益励厥德毋怠,前程远大未可量也。”王叩首谢。复命吏引之出,途遇二老者一少年拜于侧。王不知谁何,见其拜亦拜。二老及少年以首顿地,而告曰:“蒙恩全我似续〖(诗经以似以续注)似,嗣也;续,谓续先祖以奉祭祀。〗,保我田产,愚父子祖孙愧无以报大德,适闻帝君宠召,故谨候于此。”王心知即某氏之舅若夫也,因曳之起〖曳,音业,犹扶也。〗。老者复指少年谓王曰:“豚犬受君大恩〖(三国志)曹操见孙权,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如刘景升儿子豚犬耳。(按)世谦称其子曰豚犬,本此。〗,知君尚无子,当乞冥司,即令其为君子以报。”王逊谢而别,急觅青衣人,亦不见。徘徊歧路〖徘徊,音排怀。(集韵)徘徊观望,不进貌。歧路,三叉路。〗意殊惘惘〖惘,音罔,注详阳羡生篇。〗,忽遇一皂衣人谓之曰〖皂,黑色也。〗:“汝尚未归耶?幸遇我,不然殆矣〖殆,危也。〗。”遂携之行,甚迅,瞬倏已见家门〖瞬倏,音舜叔,极速之谓。〗。王叩皂衣者名氏,笑曰:“同居有年,胡弗相识?”固询之,则灶神也。相偕入己室,见其母妻相对作喜团。一男子侧卧床上,惊异间,皂衣人从后推之,顿觉己身与床上者合为一,大呼而醒。其母妻果皆在房。王乃备述梦中所历,亟起焚香叩谢灶神。自是益勉力为善。次年遂领解联捷入词馆,至大中丞。领解之年得一子,恍睹梦中少年入室而生,亦以科甲至大官。坐花主人曰:“刀笔救人,虽王生之创见,顾人独不能以是救人耳。果其能之,则天下事之可济人利人者,又孰刀笔若哉?王生之厚蒙多福也宜哉!”二一、李晓林何须迎合炫才思 宽猛由来贵并施试看青阳严令尹 连呼我错已嫌迟

译不要辜负帝君对你反复而恳切的教诲和苦心。〖《诗经》说“诲尔谆谆”;朱熹注释说“谆谆”是详尽熟悉。〗”说完,便用手推了他一下。他猛然惊醒,只见一盏灯微微发光,〖“荧”读“萤”,是屋下灯烛的光。〗邻家的鸡还没有啼叫。他回想梦中所见,历历在目,仿佛亲眼看见。于是想改弦更张,又默念贫家没有能力行善;即使不再替人写诉状,又用什么来弥补旧日的过错呢?他沉思了一整夜,忽然明白:“刀笔能够杀人,难道就不能救人吗?”如果立即反过来用这条道路行善,应该可以得到神明保佑。主意一定后,他便披衣起身,坐着等待天明。天刚亮,就到文昌宫烧香默祷。从此凡有打官司的人来,他必定委婉周全地替他们排解;理亏却想起诉的人,他一定竭力斥责;只有确有道理却不能自行申辩的人,他才替其撰写诉状;对没有财力的人,更倾尽自身力量帮助他们。这样做了一周年,学使者让他在学校中以第一名享受廪饩,〖“期”读“稽”,是一周年;“冠军”借指考试第一名;“饩于庠”的注释见《广平生》篇。〗因此他更加努力行善。邻居中有个年轻守寡、留下遗腹子的妇人,家境小康。〖“康”就是富裕。〗族人诬陷她不贞,告到官府,说她怀的孩子并非真正的骨血,恐怕异姓扰乱宗族,请求官府判令她回到娘家。妇人的娘家人软弱,不敢说一句话。妇人含冤无法申辩,只能早晚哭泣,以死明志。有个邻居老妇知道此事,告诉了王。王查明妇人确实贞洁,于是找到她的母亲家,替她写好诉状,让她的母亲到官府申诉。妇人的兄弟面有难色,王便以义愤激励他们,他们这才受到感动。诉状递上后,王又召集同学和乡里的长者,准备在每月初一县令到庙里、宣讲圣谕时,当众说明此事。有人提醒他此事与自己无关,王说:“保全妇人的节操、抚养孤儿,关系到名教,是所有读书人都应做的事,不同于包揽漕运、替人打官司等触犯禁例的行为。如果因此获罪,我愿一人承担。”众人赞赏他的义气,都踊跃响应,于是在初一聚集到学舍。等县令到来,宣讲结束后,立即拿出公禀请求阅看。县令也明断果决,看过诉状后说:“事情关系妇人的名节,就替诸位查明审问;如果确实是族人诬蔑,〖“蔑”读“灭”,就是污辱。应当按例严惩。不过诸位调查时必须确实,不要自取祸患。〖这四字出自《诗经》,意思是不要自己招来罪过。〗”王上前直陈族人诬告的情状,言辞正直有力。〖“侃侃”是刚直的样子。〗县令看出他说的有道理,安慰后送他离开。没过几天,县令便召集审讯,族人理屈,〖“诎”读“屈”,是理屈、弯曲的意思。〗全都承认诬告,妇人的冤屈于是昭雪。案件结了以后,妇人嘱咐娘家拿出一百金感谢王,王不肯接受。对方执意送给他,王发怒说:“我难道是贪图谢礼,才做这件事吗?”他严厉拒绝,神色声音都很严厉,〖就是非常愤怒。〗那人惭愧地离开了。这年除夕,他又梦见先前那两个青衣差役来召他同行,仍然到了原来的地方。只见帝君面色和悦,对他说:“我嘉奖你改过自新的速度,已经把你的科名还给你,但你本来还应在下一科考中。因为你有保全妇人节操、抚养孤儿这一件事,善行感动了上天,所以今年就能中榜了。你要更加勉励自己的德行,不可懈怠,前途远大,无法估量。”王叩头道谢。帝君又命差役带他出去,途中遇到两个老人和一个少年在旁边叩拜。王不知道他们是谁,看见他们叩拜,也跟着叩拜。两个老人和少年把头叩在地上,说:“承蒙您的恩德保全了我们家族的后嗣,〖《诗经》‘以似以续’的注释说,‘似’是继嗣,‘续’是继承祖先、奉行祭祀。〗又保住了我们的田产。我们父子祖孙惭愧,不知道怎样报答您的大恩,刚才听说帝君宠召您,所以特地恭候在这里。”王心知他们就是那户人家的舅父和丈夫,于是把他们扶起来。老人又指着少年对王说:“这个孩子承受了您的大恩,〖《三国志》载,曹操见孙权时说:生儿子就应当像孙仲谋,刘景升的儿子简直如同猪狗;世人因此谦称自己的儿子为豚犬。〗知道您还没有儿子,想请冥司让他做您的儿子,以报答您。” 王谦逊地道谢告别,急忙寻找青衣差役,却怎么也看不见。他在岔路上徘徊,心中十分惆怅,〖“徘徊”是观望不进;“歧路”是三叉路;“惘”读“罔”。〗忽然遇到一个穿黑衣的人对他说:“你还没有回去吗?幸好遇到我,否则就危险了。”〖“皂”是黑色;“殆”是危险。〗于是黑衣人带着他走,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看见家门。〖“瞬倏”读“舜叔”,形容极快。〗王问黑衣人的姓名,他笑道:“我们共同居住多年,你怎么反而不认识我?”王再三追问,才知道他是灶神。两人一同进了王的房间,只见他的母亲和妻子相对坐着,像是在做喜团。一名男子侧身躺在床上。王正在惊异,黑衣人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床上的人合在了一起,大叫着醒来。他的母亲和妻子果然都在房中。王便详细讲述梦中经历,立即起身烧香叩谢灶神。从此更加努力行善。第二年,他便乡试中式并连续考中,进入词馆,官做到大中丞。他中乡试的那年得了一个儿子,仿佛看见梦中的少年进入房中投生;这个儿子后来也凭科举做到大官。坐花主人说:“靠刀笔救人,虽然是王生的创见,但人难道不能用这种方式救人吗?如果真能这样做,那么天下所有能够济助、利益他人的事情,又有哪一种比得上刀笔呢?王生得到丰厚的福报,实在是应该的!” 二一、李晓林 何必迎合他人来炫耀才思,宽厚与严厉自古贵在并施。请看青阳严令尹,连声说“是我错了”,却已经嫌晚了。

李明府晓林〖明府,知县之称。〗,以名解元作令皖江〖皖江,即安徽。〗,文采风流〖(杜甫丹青引)文采风流今尚存。〗,倾其侪偶〖侪,音才。侪偶,谓同辈。倾,佩服之意。〗。而性颇严刻,需次省垣,日谳狱于省府署〖谳狱,审案之谓。〗。时制府中丞政皆尚猛,晓林有意迎合〖迎合,谓迎合督抚之意。〗,遇事务从刻深。口才既敏,判决如流。案经其谳定,虽老吏无以难〖谳定,犹言问定也。〗。缘是大得督抚意,而凡事皆从重。比伏法者,未必尽当其罪也。及后历任剧县〖剧,音句。剧县,犹言难治之县也。〗,皆以严为治。旋由宣城移知青阳〖犹言由宣城县调任青阳县。〗。一日赴乡相验,肩舆行至中途〖肩舆,轿也。〗,舆夫忽闻官厉声呵叱,初以为嗔己也〖嗔,音瞠,怒也。〗,继复喃喃,似与人辩者。语多不可晓,但闻疾呼曰:“我错!我错!我不应妄入汝等罪,致汝等骈首就戮〖骈,音便,平声,并也。〗。”言已,寂然。及至尖宿处停舆,而官不出,揭帘视之,僵矣!两手自▯其颈而死。坐花主人曰:“为政尚严,已失哀矜之意〖哀矜,注详获盗篇。〗,况复出于揣摩迎合之私心〖揣,和委切;摩,上声。揣摩,犹测度。〗,民将何所措手足乎?天道神明,人不可以独杀〖二句,注详广平生篇。〗,吾愿为民上者,弗至舆中遇鬼时,而始呼曰:‘我错!我错也!’则善矣!”二二、伪书保节听到哭声萌善念 轻财仗义曲传神想来定是文公后 愿买黄金铸此人嘉兴朱生,先世本徽人。幼聪慧善读,稍长失怙恃,遂废书。其乡人某,远出设巨肆于嘉兴〖巨,大也;肆,店也。〗,携生往学贾〖贾,音古。〗。凡学贾者,即以肆主为师。生勤敏诚笃,师极爱怜之。业既成,以勤俭积百金。生故聘有妻,将谋归娶。师许之而念其资薄,复助百金,为择期而送之。行未十日即归,讶其速。生辞以中道被盗,尽丧其赀。念徒手回乡无益〖徒手,空手也。〗,姑俟一二年后,稍积余赀,再作归计矣。师闻其言,为之咨嗟久之〖咨嗟,叹声。〗,而不知生之非被盗也。生之南归也,至某处,舍舟遵陆。夜宿逆旅,闻邻有哭声甚哀,谛听之〖谛,音帝。谛听,细听也。〗,似妇女二人,彻旦不已〖彻旦,犹言通夜也。〗。天明,以询逆旅主人。主人曰:“言之可伤。昨哭者为姑媳二人。其姑少寡,抚一子成立,为娶妇。妇美而孝。其子完娶后,甫一年,以饥驱幕游川中〖(陶潜乞食诗)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岁得薄修,寄归以膳母〖膳母,犹言养母。〗。不足,则妇以针黹佐之〖黹,音致。针黹,刺绣也。佐,补助也。〗。近因川楚被兵,道路梗塞,已三载不通音问。适际俭岁〖际,逢也。俭岁,荒年也。〗,薪桂米珠〖(苏轼诗)尺薪如桂米如珠。(按)极言米价柴价之贵。〗,万难存活。其姑不得已,将鬻其媳〖鬻,音育,卖也。〗。昨媒者来言,有富家子艳妇之色,以三百金纳为妾,有成约矣。妇恋其姑〖恋,音练,不忍离之谓。〗,姑亦念妇贤孝不忍别,故彻夜哀号。”生闻之恻然,因细询其家氏族,及子之名号年齿相貌,主人一一言之。生因曰:“余适有事,须暂停半日再行。”主人诺而去。生归房,尽出囊中金,又伪为其子书携之往。叩其家门,一妪启门出视〖妪,威遇切,老妇之称。启,开也。〗,泪▯荧然〖▯,音刺,眼角也。荧然,有光貌。(韩愈诗)泪▯还双荧。〗,见生讶问曰:“客从何来?”生曰:“此是某姓否?”妪曰:“是。”“有人在川中游幕否?”曰:“有之。”询其名号,妪备述如逆旅言。生请见太夫人。妪曰:“老身即是。”因导之登堂,询其所自。生举二百金,及伪书告曰:“某贩货川中,与令郎为莫逆交〖(北史黎景熙传)与范阳卢道源为莫逆交。(按)莫逆,即至好之谓。〗。今载货南归,令郎嘱带银信,乞收存。”妪大喜,欲留生坐,详问其子行踪。生曰:“令郎旅况大好,发财巨万,不日即可旋里,书中谅备言之。某尚须赶路,不及细言。”遂作别而去。绕道归寓,即函致家中,托言被盗,请缓婚期,而身自归店。其师以其诚谨,颇倚任。年余复积赀归,仍宿于前逆旅。询主人以某家姑媳究竟何如。主人曰:“大是奇事!前我告客后,即于是日有远方人,携其子家书,及二百金至其家,委之而去。其姑得金后,即告媒者绝富家婚。未及数日,其子忽回,拥赀十余万,今成富室矣。顾在川中无托人带银信事,不知书自何来。疑神明悯其姑之苦节,妇之贤孝,而默佑之也。”生颔之,次日遂行。

译李明府晓林以解元的身份出任皖江知县,文采风流,深受同辈佩服。但他性情颇为严酷刻薄,在省城候补任职期间,每天都在省府衙门审理案件。当时制台、中丞处理政务都崇尚严猛,晓林有意迎合督抚的意旨,遇到事情总是从严从重处理。他口才敏捷,判决案件如流水一般。案件一经他审定,即使老吏也无法提出异议。因此大得督抚欢心,凡事都按重罪处理。至于那些被处死的人,未必都确实罪当其罚。后来他历任难治的县份,也都以严酷作为治理手段。不久,他由宣城调任青阳。有一天,他前往乡间验尸,轿子走到半路,轿夫忽然听见官员厉声呵斥,起初以为是在责骂自己,后来又听见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同什么人争辩。说的话大多听不清,只听见他急切地喊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妄加罪名于你们,致使你们一个接一个地受戮。说完便寂然无声。到了尖宿处停轿,官员却不出来,掀帘一看,已经僵死了!原来他两手扼住自己的脖子而死。坐花主人说:治理政务崇尚严酷,已经失去了怜悯体恤之意,何况又出于揣摩上意、迎合督抚的私心,百姓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天道神明,人不能独自任意杀人。我希望做百姓父母官的人,不要等到在轿中遇见鬼时,才开始喊我错了!我错了!那就很好了。二二、伪造书信保全节操 听到哭声便萌发善念,轻财仗义的行为曲折而传神。想来一定是文公的后代,愿意买来黄金铸造这样的人。嘉兴有个朱姓读书人,祖先原本是徽州人。他幼年聪明好学,稍稍长大后父母双亡,于是放弃了读书。他的一个乡人远行,在嘉兴开设了一家大店,便带着朱生去学习经商。凡是学习经商的人,就以店主为老师。朱生勤勉敏捷,诚实笃厚,老师非常喜爱怜惜他。学业成就后,他凭勤俭积攒了百金。朱生原先已经聘定妻子,正准备回乡迎娶。老师答应了他,又想到他的资财单薄,便再资助百金,替他选定日期送他回乡。走了不到十天他就回来了,老师惊讶他回来得这样快。朱生推说途中遇到盗贼,全部财物都丢失了。他想到空手回乡没有益处,姑且等一两年后,稍微积攒些余财,再作回乡的打算。老师听了,替他长久叹息,却不知道朱生其实并没有被盗。朱生南归时,走到某处,弃舟登岸。夜里住在旅店,听见邻屋有哭声十分悲哀,仔细听去,像是两个妇女的哭声,整夜不停。天亮后,他向旅店主人询问。主人说:说起来真令人伤心。昨夜哭的是婆媳两人。婆婆年轻时守寡,抚养一个儿子长大成人,又替他娶了媳妇。媳妇美丽而孝顺。儿子成婚刚满一年,就因饥荒所迫到川中游幕,每年获得微薄的俸修,寄回家供养母亲。不够用时,媳妇便用刺绣来补贴。近来因为川楚一带发生战事,道路阻塞,已经三年没有音信了。恰逢荒年,柴价如桂、米价如珠,万难维持生活。婆婆不得已,准备把媳妇卖掉。昨天媒人来说,有个富家子弟看中了媳妇的美色,愿出三百金纳她为妾,双方已经订下约定。媳妇舍不得婆婆,婆婆也想到媳妇贤良孝顺,不忍同她分别,所以整夜悲哭。朱生听后十分悲痛,于是仔细询问她们家的姓氏宗族,以及儿子的姓名、年纪和相貌,主人一一告诉了他。朱生便说:我正好有事情要办,必须暂留半天再走。主人答应后离去。朱生回到房间,拿出囊中全部的钱,又伪造了一封她儿子的书信,带着它前往那家。他敲响家门,一个老妇人开门出来查看,眼角泪光闪闪,见到朱生惊讶地问:客人从哪里来?朱生说:这里是某姓人家吗?老妇说:是。朱生又问:有个人在川中游幕吗?老妇说:有。朱生询问他的姓名,老妇便把旅店主人所说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朱生请求拜见太夫人。老妇说:老妇人就是。于是领他进入堂屋,询问他从哪里来。朱生拿出二百金和伪造的书信,说:某人在川中贩货,和令郎是莫逆之交。如今我载货南归,令郎托我带回银钱和书信,请您收存。老妇大喜,想留朱生坐下,详细询问儿子的行踪。朱生说:令郎在外地境况非常好,已经发财数万,不久就可以回乡,书信中大概已经详细说明了。我还要赶路,来不及细说。于是告辞离去。他绕道回到旅店,随即写信寄给家中,谎称途中被盗,请求推迟婚期,自己则返回店里。店主因为他诚实谨慎,很信任并倚重他。一年多以后,朱生又积攒了财物准备回乡,仍旧住在先前那家旅店。他向主人询问那家婆媳后来究竟怎样。主人说:真是奇事!上次我告诉客人之后,就在当天有个远方人,带着她儿子的家书和二百金到了她家,交给她们后便离开了。婆婆得到钱后,立即告诉媒人,退掉富家婚事。没过几天,她的儿子忽然回来,带着十多万财产,如今已经成了富室。只是他在川中从未托人带银钱和书信,不知道那封信究竟从何而来。我们怀疑是神明怜悯婆婆守节的苦心和媳妇的贤孝,暗中保佑了她们。朱生点头,第二天便上路了。

毕姻年余,仍赴肆。又宿于前逆旅,阻雨不得行。偶步门外,适遇邻妪肩舆过门〖肩舆,轿也。〗,生急避入。俄顷,邻生衣冠而至,邀生过其家。生不可,曰:“素昧平生,何忽蒙宠召?”笑曰:“无他事。适闻逆旅主人言,知君善书。顷将发一远信,某苦不能执笔,而记室复他出〖(汉书傅毅传)车骑将军宾宪请毅主记室。(按)专司书启者,谓之记室。〗,故以丐君〖丐,求也,乞也。〗。”生固辞,强而后可。邻生入取信稿出曰:“请依此一挥。”遂书以付之。俄顷,即有二仆出,设一椅于堂中,地下铺红氍毹〖氍毹,音衢俞。(风俗通)织毛褥曰氍毹。(按)红氍毹,即长毡毯也。〗,如将有卑幼见尊长者。生踱索堂中〖踱,音夺。踱索,闲步也。〗,不知何事。忽前媪及其子妇,皆装束整严自内出。生遑遽欲遁,二仆挟持之不得行。邻生复令媪婢数人扶生上坐,左右执其手,使不能动。于是母拜于前,子妇从于后,叩首以谢曰:“某母子夫妻,若非大恩人,何以有今日?”生坚不承曰:“萍水之人〖(滕王阁序)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注)萍生水上,随风漂流,故人称邂逅相遇曰萍水。〗,不知何事,君乃作此恶剧〖剧,音句,戏也。〗,使我置身何地?”众罗拜毕,其母乃曰:“恩人亲持银信,面交老身。三年以来,梦寐不忘大德。虽大君子施恩不望报,然愚母子何以自安?今幸天遣相遇,不致抱恨终身。”因令其子出前后手书以为证,复往召逆旅主人示之。主人沉思久之,曰:“此无疑。”因备述生闻哭后,絮絮询其邦族,及中途折回之由。生至此始不得已,自承曰:“此不过一时恻隐之心,亦天悯母之苦节,嫂之贤孝,故假手于某尔,何敢贪天之功?”邻生因留生于其家,曰:“无以报大德,但乞小住数日,稍尽敬礼之心。”生见其意诚,为之暂留,馆于其斋中。邻生询其年长己一岁,遂请以兄礼事之,生亦乐从,彼此友爱,虽同胞弗及也。既知生父母未葬,因曰:“弟有典肆,距兄家不远。今年于肆傍三四里间得一地,地师言葬后,科第不绝。寒家相去既遥,且又无福以承之,吾兄善畏人知,福根深固,敢以奉献。伯父母窀穸之费〖窀穸,音屯夕。(韵会)窀穸,下棺也。〗,请以一身肩之,稍酬大德于万一。”生逊谢再三始受之。遂择日复与邻生归,相地卜葬,适年向皆吉。邻生大出己赀,为之经理,终事不费生一钱。既葬,邻生欲留生主典肆事,且曰:“幸有微业可给饔飧〖饔飧,音雍孙。(孟子注)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兄何事再赴嘉兴,远离乡井为?”生不可,曰:“肆东待我厚,我中道而舍之,背惠不祥。”遂辞邻生而行。及归肆,会其乡人有先至者,以生前后事,备告肆主。肆主惊喜曰:“我始以朱生为诚笃人耳,不但能见义勇为,而又能不矜不伐若此〖矜伐,皆夸也。(书经)尔维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尔维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是将有厚福。”因益倚任之。及肆主将殁,止一子尚幼,因举肆授之生,令以十年为期,归本银于其子。生接手后,利市十倍。及期,生总其本利核之,得银数十万。念肆主恩不忍负,举其资中分之,与肆主之子各取其半,两家皆成巨富。生后生二子,长嘉吉,甲戌会试亚元;次逵吉,丁丑亚元。并入词林,叠官清要,今富贵尚未艾也。二三、阴骘两榜夫仁妇义保冰清 母子团圆仗大恩如此阴功天报厚 与君乡会两科名山阴徐上舍〖上舍,监生之称。〗,司典总于苏州,三年一归省母。某年回家,以年四十无子,谋欲纳妾。会里有诸生某早卒,其妻生子女各一,仅数龄,家小阜〖阜犹富也。〗。而弟乙无赖,以博罄其赀,与妻谋思逐嫂而踞兄之产,遂乘隙先诱其子女出卖之。嫂心知乙所为,终日号哭求死。会乙妻闻邻媪言上舍欲纳妾,即以嘱媪,媪绳之于上舍〖绳,注详一洋篇。〗。上舍夫妇皆喜。适嫂以清明日出扫生墓,乙命媒期上舍往相之,上舍意得甚,遂以百金为聘,择日迎娶,而嫂未知也。

译婚事办完一年多后,朱生仍然前往店中。这次又住在先前那家旅店,因为下雨受阻无法上路。他偶然走到门外,正好遇到邻居老妇人坐轿经过门前,朱生急忙躲进店里。不一会儿,邻居读书人穿戴整齐来到店中,请朱生到他家去。朱生不肯,说:我们素不相识,为什么忽然承蒙您宠召?那人笑道:没有别的事。刚才听旅店主人说,知道您善于书写。我正要寄出一封远信,只是我苦于不能执笔,而掌管文书的人又外出,所以想请您代劳。朱生坚决推辞,对方强求之后他才答应。邻生进屋取出信稿,说:请照这个稿子写一遍。朱生于是写好交给他。不一会儿,两个仆人出来,在堂中摆放一把椅子,地上铺着红色长毡毯,像是卑幼将要拜见尊长。朱生在堂中来回踱步,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忽然,先前那位老妇人和她的儿媳妇都穿戴整齐,从内室出来。朱生惊慌失措,想逃走,两个仆人夹持着他,使他无法离开。邻生又命几个老妇和婢女扶朱生上座,左右抓住他的手,使他不能动弹。于是老妇人在前面拜谢,儿媳妇在后面叩头,说:我们母子夫妻,如果不是大恩人,怎么会有今天?朱生坚决不承认,说: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人,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您竟演出这样的恶作剧,让我置身何地?众人轮流拜谢完毕,老妇人才说:恩人亲自带着银钱和书信,面交给我。三年以来,我在梦中都不忘您的大恩。虽然大君子施恩不求报答,但我们愚昧的母子怎能心安?如今幸蒙上天安排我们相遇,不至于抱憾终身。于是让儿子拿出前后亲笔书信作为证据,又到旅店请主人来给朱生看。主人沉思很久,说:这件事毫无疑问。于是详细讲述朱生听到哭声后,反复询问她们的乡里宗族,以及中途折返的原因。到这时朱生才不得已承认,说:这不过是一时的恻隐之心,也是上天怜悯婆婆守节、嫂嫂贤孝,所以借我的手来成全罢了,我哪里敢贪取上天的功劳?邻生于是挽留朱生住在自己家中,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大恩,只请求您小住几天,让我稍微尽一尽敬礼之心。朱生见他心意诚恳,便暂时留下,住在他的书斋里。邻生询问得知朱生比自己大一岁,于是请求按兄长之礼侍奉他,朱生也乐意接受。两人彼此友爱,即使亲兄弟也未必超过他们。邻生得知朱生的父母尚未安葬,便说:弟弟有一家典当店,离兄长家不远。今年在店旁三四里处得到一块地,地师说葬下去后,科第将不断。寒舍与那里相距遥远,而且又没有福分承受这块吉地;兄长善于做好事而不愿让人知道,福根深厚稳固,所以斗胆把它奉献给您。伯父伯母下葬的费用,请让我一人承担,稍稍报答大德于万一。朱生推辞道谢了好几次,才接受下来。于是选定日期,又和邻生一同回去察看地势、占卜安葬日期,恰好各项年份方向都吉利。邻生拿出大量自己的钱财替他办理,整个事情没有花朱生一文钱。父母安葬后,邻生想留下朱生主持典当店的事务,并且说:幸好有一点小产业可以供给日常饮食,兄长为什么还要再去嘉兴,远离家乡呢?朱生不肯,说:店东待我厚重,我却中途离开他,这是背弃恩惠,不吉祥。于是告别邻生上路。回到店中时,恰好有他的乡人先到,把朱生前后的事情详细告诉了店主。店主惊喜地说:我原先只以为朱生是诚实厚道的人,没想到他不但能见义勇为,而且还能这样不自夸、不炫耀,这样的人将来一定有厚福。于是更加信任倚重他。等到店主将要去世时,只留下一个尚且年幼的儿子,于是把店交给朱生经营,约定十年为期,届时把本钱归还给他的儿子。朱生接手后,生意获利十倍。期限到了,朱生把本钱和利润总计核算,得到数十万银子。他想到店主的恩情,不忍心辜负,便把这些财产分成两份,和店主的儿子各取一半,两家都成了巨富。朱生后来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嘉吉,在甲戌年会试中考取亚元;次子逵吉,在丁丑年考取亚元。两人都进入词林,屡任清要官职,如今富贵还没有止境。二三、阴德使母子同登两榜 仁慈的丈夫、守义的妇人保全了冰清之节,母子团圆全仗大恩。如此阴德上天必厚报,使您在乡试、会试两科都取得名次。山阴徐上舍在苏州管理典当店,每三年回乡省母。有一年回家时,他已经四十岁还没有儿子,便打算纳妾。乡里有个秀才早早去世,留下妻子和一儿一女,孩子都只有几岁,家境还算小康。但他的弟弟乙是个无赖,因赌博耗尽了家产,又和妻子商量,想赶走嫂子、占据哥哥的财产,于是趁机先诱骗她的儿女出去卖掉。嫂子心里知道是乙干的,整天号哭求死。正好乙的妻子听邻近老妇人说上舍想纳妾,便托老妇人把嫂子介绍给上舍。上舍夫妇都很高兴。恰逢嫂子在清明日出门扫墓,乙便让媒人约上舍前去相看。上舍十分满意,于是用百金下聘,选定日期迎娶,而嫂子对此全然不知。

届期,乙夫妇令媒伪为觅得其所失子者,需嫂亲往领归,赚之出〖赚,音撰,犹骗也。〗。肩舆径至上舍家,入门升堂鼓吹〖此吹字音翠。〗。上舍妻张氏,亲揭帘引之出,见其衣青衣〖上衣字,去声音意。着衣曰衣〗,嗔媒者曰〖嗔,音瞠,怒也。〗:“何不为新姨易吉服?”嫂方欲与主人叙礼,闻其言大讶,谓媒者曰:“我儿何在?此位何人?”媒者密告之曰:“汝至此尚未知耶?汝家小郎已将汝聘与此间为侧室。主人徐姓,适即大娘,请速易吉服拜天地。主人夫妇皆忠厚善人,较在汝家为小郎朝夕凌贱,不啻天壤矣!”嫂闻之,木立若呆,不能置一词。继而双泪承睫〖睫,音捷。(说文)目旁毛也。(桓谭新论)孟尝君喟然叹息,双泪承睫而未下。〗,哽咽良久〖哽音梗。哽咽,悲极气塞貌。〗,忽向阶墀奋身欲掷〖墀,音池,阶下地也。〗,张氏急令婢媪扶持之,叱媒者曰:“此何等事?可强做不令本人知耶?”上舍时偶入内,闻鼓乐声,亟出见。而知其为节妇也,急谓其妻曰:“速撤香烛,请入内室,别图善策。徐某宁无子,强逼孤孀作妾,断勿忍为。”嫂闻言稍慰。张氏延之入己室,细询家世,有无子女。嫂历陈颠末,张亦为之嗟叹良久。曰:“既至此,将奈何?”泣而对曰:“此皆兽叔昧良。事已知此,荣辱死生,惟夫人命。若得苟全名节,以见先夫于九泉〖九泉,犹言地下也。〗,愿为侍婢以报大德。”张恻然悯之〖恻,音测;悯,音闵,怜也。恻然,心悲貌。〗,出以告上舍,上舍亦悯之。既而询其夫之名氏,骇然曰:“是宦裔也!”谋送之归,张氏不可,曰:“如此兽叔,若复与之同居,是仍置之死地也。”上舍沉思无计,白之母〖白,犹告也。〗。母曰:“儿能为此盛德事,何患无子?新人既不能复归,不如我认为义女,与我同宿。既全节操,又别嫌疑。汝出门日多,更可伴我姑媳寂寥〖寂寥,音及聊,静也。〗,一举三得,儿以为何如?”上舍曰:“娘言甚善。”促张往告之,喜诺。即日撤花烛筵为汤饼会〖(唐书)明皇后爱弛不自安,诉上曰:陛下独不念阿忠,脱紫半臂挟斗面,为生日汤饼耶?上戚然悯之。(按)凡生子及寄子,设筵会亲友,世谓汤饼会,义本此。〗,既拜母,复以兄嫂礼见上舍夫妇,上舍亦以妹畜之。妹婉顺能得母心,亦代嫂操作。惟时时以子女为念,母嘱上舍为留意。上舍偶出城,过道旁土地祠。有老僧素识上舍,延之坐。有小沙弥可七八龄,持茶上。上舍睨之,貌秀雅,颇类妹,疑之。询僧曰:“何处得此高徒?”僧喟然曰:“言之长矣!是祖若父,僧皆识之。祖殁,父即世〖(左传注)即世,卒也。〗,叔沉酣于赌〖沉酣,无厌倦之谓。〗,诱之出,将卖为优〖(史记滑稽传)有优孟优旃,善为优戏,而以优着名。(按)世称演戏之人为优,本此。〗。僧见而恻然,以十金得之。闻其母在,拟送之归。恐仍为其叔卖也,故因循以待他日〖因循,迟延之谓。〗。”上舍讶曰:“然则固予甥也!其母失子后,不半月又失其女,感伤成疾,惟日觅死。老师能发慈悲,以子还,我请倍价以偿。”僧曰:“此僧之本愿也,是子颖悟非常〖颖,音引。颖悟,聪明之谓。〗,必成大器,望施主善训之。然切勿令其叔知,负老僧一点婆心〖婆心,出处未详。(按)犹言慈悲心也。〗。”遂令与上舍偕归。上舍携甥至家,迳入母室〖迳,音径,犹言直也。〗,呼妹至曰:“请视此沙弥,为谁氏子?”妹睇之而泣曰〖睇,音替,视也。〗:“非吾子乎?兄何处得来?”甥熟视其母,遽投于怀而哭,妹亦哭。上舍母在张氏室,姑媳闻之俱至。妹携其子遍拜之曰:“非外祖母及舅父母,我母子尚冀重逢乎?儿长毋忘大德。”上舍笑曰:“此土地祠老僧之德也,不然甥将为伶〖伶,音林。乐工也。〗。”因历述僧言,咸切齿于其叔〖咸,皆也;切齿,恨也。〗。

译到了约定日期,乙夫妇让媒人谎称已经找到了她失散的孩子,需要嫂子亲自去领回,以此把她骗了出去。轿子直接来到上舍家,进门登堂,鼓乐齐鸣。上舍的妻子张氏亲自掀帘把她引出来,见她穿着青衣,便责备媒人说:为什么不替新姨娘换上吉服?嫂子正要向主人行礼,听到这话大为惊讶,便问媒人:我的孩子在哪里?这位是什么人?媒人悄悄告诉她:你到了这里还不知道吗?你家小叔子已经把你聘给这里做侧室了。主人姓徐,刚才那位就是大娘,请赶快换上吉服拜天地。主人夫妇都是忠厚善良的人,比起在你家被小叔子朝夕凌辱,简直有天壤之别!嫂子听后呆立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接着泪水盈满眼眶,哽咽了很久,忽然朝着台阶想奋身投下。张氏急忙命婢女和老妇扶住她,斥责媒人说:这是怎样的事情?难道可以强行做成而不让本人知道吗?上舍当时偶然进入内室,听到鼓乐声,急忙出来查看,知道她是节妇,便急忙对妻子说:赶快撤去香烛,请她进入内室,另外想个妥善办法。我徐某宁可没有儿子,也绝不能强逼寡妇做妾,绝不能忍心这样做。嫂子听了,稍稍得到安慰。张氏请她进入自己的房间,详细询问她的家世和有没有子女。嫂子把事情经过全部说了,张氏也为她长久叹息。张氏说: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今后怎么办呢?嫂子哭着回答:这一切都是那个禽兽小叔子昧着良心做的。事情既然已经这样,荣辱死生都听凭夫人安排。若能苟全名节,使我在九泉之下有脸去见先夫,我愿意做侍婢来报答大恩。张氏悲悯她,把这件事告诉上舍,上舍也很怜悯她。随后问起她丈夫的姓名,惊讶地说:原来是官宦后裔!上舍打算送她回去,张氏不同意,说:有这样的禽兽小叔子,若再让她和他同住,仍然是把她置于死地。上舍沉思而没有办法,便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说:儿子能做这样的大德之事,还怕没有儿子吗?新人既然不能再回去,不如我认她做义女,让她和我同住。既保全了她的节操,又可以避开嫌疑。你常常出门,也能让她陪伴我这个婆媳两人的寂寥生活。一举三得,你觉得怎样?上舍说:母亲说得很好。上舍催促张氏前去告诉她,她高兴地答应了。当日便撤去婚礼宴席,改办汤饼会。她拜过母亲后,又按兄嫂之礼拜见上舍夫妇,上舍也把她当作妹妹抚养。妹妹温柔顺从,很能讨得母亲欢心,也代替嫂子操持家务。只是她时时挂念自己的儿女,母亲便嘱咐上舍替她留意。上舍偶然出城,经过路旁的土地祠。有个一向认识他的老和尚请他进去坐坐。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沙弥端茶出来。上舍斜眼看他,见他相貌秀雅,很像自己的妹妹,心中起了疑惑,便问和尚:您从哪里得到这样优秀的弟子?和尚叹息说:说来话长。这孩子的祖父和父亲,我都认识。祖父死后,父亲也去世了,叔叔沉迷赌博,把他诱骗出来,准备卖给戏班做优伶。我见了心中怜悯,便用十金把他买下。听说他的母亲还在,原想送他回去,又怕仍被叔叔卖掉,所以拖延下来,等待日后再说。上舍惊讶地说:那么他本来就是我的外甥!他的母亲失去儿子后,不到半个月又失去了女儿,悲伤成疾,每天只想着寻死。老师父如果能大发慈悲,把孩子还给我,我愿意加倍价钱补偿您。和尚说:这正是我的本愿。这孩子聪明异常,将来必成大器,希望施主好好教导他。只是千万不要让他的叔叔知道,以免辜负老僧的一片慈悲心。于是便让他和上舍一同回去。上舍带着外甥回到家,直接进入母亲的房间,叫妹妹过来说:请看看这个小沙弥,他是谁家的孩子?妹妹看着他哭着说:难道不是我的孩子吗?哥哥从哪里找到他的?外甥仔细看清母亲,立即扑进她怀里哭起来,妹妹也哭了。上舍的母亲当时正在张氏房中,婆媳听见哭声一同赶来。妹妹带着儿子向她们逐一叩拜,说:如果不是外祖母和舅父母,我们母子哪里还能希望再次相逢?孩子长大后不要忘记大恩。上舍笑着说:这是土地祠老和尚的功德,不然外甥就要成为优伶了。于是把和尚所说的话全部讲了出来,大家都对那个叔叔恨得咬牙切齿。

次日,上舍持二十金往谢老僧,僧不知何往。香工手一缄予上舍曰〖手,犹言持也;缄,信函也。〗,师濒行时〖濒,音频,犹临也。〗,命留此以奉施主。拆视之,儿卖契也。契后大书六语曰:“震男兑女〖(易经)震为男,兑为女。〗,一气相生。厥有弱息〖弱息,幼女之称。〗,在彼中林。山湄水▯〖湄,音眉;▯,音俟。(尔雅释水)水草交为湄。(说文)▯,水边也。〗,松柏森森〖森森,茂盛貌。〗。”读而异之。香工曰:“师命语施主,此去东南二里许,速往访之,可得女耗。袖中二十金,以为赎女资,庙中不需此也。”上舍如其言往。约二里,果见一土山当路。循山而南〖循,依也。〗,溪流浩瀚〖浩瀚水势大貌。〗,松柏成行。中有瓦屋数间,门半掩。见一女子,约六七岁。上舍熟视之,貌酷肖义妹,然无由得其实。忽一老翁扶杖出,上舍拱而询曰:“翁尊姓?”曰:“姓林,客何为者?”上舍曰:“适睹一异事,故冒昧求教。”翁曰:“何事?”上舍指弱女曰:“此女某甥也,何以至此?”翁错愕良久,曰:“既是君甥,何以卖与人作婢?”上舍告以为人略卖之故〖略,夺也,与掠同。〗,请倍价赎之。翁不可,曰:“此女并不识汝为舅,汝岂能冒认?”徐无以夺其说,欲归告妹,虑事中变,筹思无策。忽有少年自内出,则苏城旧友也。见上舍,复曰:“君几时回府?比从何来?”上舍语之以故。少年指翁曰:“此即家君也。”复告翁曰:“此君即儿所言乐▯人急之徐上舍也。”翁惊喜,舍杖为礼。延上舍入,款洽甚至〖款洽,相待殷勤之谓。〗。上舍复以赎女请,父子皆诺。少年遽入,携女持券出予上舍。券署其叔名,与僧券同。上舍出袖中金曰:“以半赎甥,以半为翁寿〖为寿,注详广平生篇。〗。”父子皆固辞。上舍不可,曰:“许之赎,已荷高谊。若不受值,某心何安?”委金于案〖委,置也。〗,遽携女归以还妹,大喜过望。上舍复为甥延师训读,慧甚,读书日数十行。当是时,上舍母意外得一女伴朝夕,又见其子若女,皆聪慧秀丽,能得老人欢;而张氏贤淑柔顺,无丝毫德色〖德色,谓自矜施德于人,而现于色也。见(汉书贾谊传)。〗,上舍意慰甚,遂择日复如苏。渡江至杭州,取道嘉兴。舟泊西水驿,忽梦老少二生,至舟向之拜谢,且曰:“蒙君全我妇节,完我子女。我父子诉诸上帝,予君高科贵子,君宜急回杭州应乡试。天榜已定,应中高魁,毋至苏也。”上舍笑曰:“中举须作时文,我生平不知时文为何物,安得中举?”老者曰:“不难。明午,君泊舟于此,有卖旧书者,君尽买之。中有窗稿二本,皆某平生旧作,今科诗文题皆备。无虑曳白也〖曳,音异。(唐书黄晋卿传)晋卿以张爽为第一。爽本无学,议者嚣然。帝御花萼楼覆实,爽持纸终日笔不下,人谓之曳白。〗。”醒而异之。及明将解缆〖缆,音览,系舟索也。〗,大风忽起,舟不得进。沉闷无聊,于船头闲望。日晡〖晡,音哺,平声,申时也。〗,果有人携旧书十余本索卖。因忆昨梦,以钱百文买得,果有抄本书二。阅之,似所谓时文者。书末一卷,皆五言律诗。默念:“梦果应,宜先录遗,不如反棹归杭。”忽又自哂曰:“世间安有不读书人而能中举者?勿受揶揄〖揶揄,音耶俞。(后汉王霸传)市人皆大笑,举手揶揄之。(按)揶揄,犹言戏弄也。〗,且乡试二三场须经文策论,此二本中未必皆有,安能终场?”遂决意俟风息前行。念甫定,忽觉体倦,坐而假寐〖(诗经)假寐永叹。(注)不脱衣冠而寐,曰假寐。〗,梦两书生复至,曰:“君何多疑?若患不能作经文策论,驿西旧货店有书两束。东首第一本即经文,西首第三四本即策。今年题皆备,即录遗策亦具,速往购归,无自误也!”少者以手拍其肩曰:“君勿自误。明年会试题,皆在此中矣!”及醒,益异之。因如其言至驿西,果得所谓经策者。买之归,心益狐疑不决。时七月初旬,暑气方盛,不能成寐。阅所买书,得棘闱果报录一卷〖棘闱,注详前周云岫篇。〗,中有言交白卷而中举者,心颇动,曰:“我果如梦中言,得毋类是。”然卒不敢信。倦极始睡,睡则两书生又至,且怵之曰〖怵,音尺;又音黜,犹恐也。〗:“君若不见信,当请君父至。”语未竟,果见其父至。上舍迎谒,父怒之以目曰:“冥间极重科名,我方恨生前不教尔读书;今仗伊乔梓力〖(说苑)乔木高而仰,梓木卑而俯。商子曰:乔者父道,梓者子道也。(按)世称父子为乔梓,本此。〗,蒙帝畀尔科名。现成举人进士不作,不肖子欲何为耶?”

译第二天,上舍拿着二十金去感谢老和尚,却不知和尚去了哪里。香工拿出一封信交给上舍,说:师父临走时命我留下这个奉给施主。上舍拆开一看,里面是孩子的卖身契。契约后面写着六句话:震为男,兑为女,一气相生;还有一个幼小女儿,正在那片树林中;山边水旁,松柏森森。上舍读后感到奇异。香工说:师父让我告诉施主,从这里往东南约二里,赶快去寻找,可以得到女儿的消息。袖中的二十金,是让您用来赎女的费用,庙中不需要这些钱。上舍依照他的话前往。大约走了二里,果然看见一座土山挡在路上。他沿山向南走,溪水浩荡,松柏成行。山中有几间瓦屋,门半掩着。只见一个约六七岁的女子。上舍仔细看她,相貌极像义妹,但没有办法确认她的身份。忽然一个扶杖的老人走出来,上舍拱手问道:老人家贵姓?老人说:姓林。客人来这里做什么?上舍说:刚才看见一件奇事,所以冒昧来请教。老人说:什么事?上舍指着那个幼女说:这个女孩是我的外甥女,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老人惊愕了很久,说:既然是您的外甥女,为什么又把她卖给别人做婢女?上舍告诉他女孩被人掠卖的原因,请求加倍价钱把她赎回。老人不答应,说:这个女孩根本不认识您是舅舅,您怎么能冒认?上舍一时无法驳倒他的话,想回去告诉妹妹,又担心事情中途发生变化,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忽然有个少年从屋里出来,原来是他在苏州的旧友。少年见到上舍,便问:您什么时候回府的?这段时间从哪里来?上舍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少年指着老人说:这就是家父。又对老人说:这位就是我曾说过的,乐于救助别人的徐上舍。老人惊喜,放下手杖行礼,请上舍进屋,殷勤款待。上舍再次请求赎回女孩,父子都答应了。少年立即进去,带着女孩和卖身契出来交给上舍。契约上署着他叔叔的名字,和和尚手里的契约相同。上舍拿出袖中的金子说:一半用来赎回外甥女,一半给老人家祝寿。父子二人都坚决推辞。上舍不答应,说:您答应让我赎回外甥女,已经承蒙高厚情谊;如果连赎金也不肯收,我心里怎么能安?于是把金子放在桌上,立即带女孩回去交还给妹妹,妹妹喜出望外。上舍又替外甥请老师教他读书。外甥非常聪慧,每天能读几十行。这时,上舍的母亲意外得到一个朝夕相伴的女儿,又看见外孙和外孙女都聪明秀丽,很得老人欢心;张氏也贤良柔顺,没有丝毫以施德者自居的神色。上舍心中十分欣慰,于是选定日期再次前往苏州。渡过长江到杭州,取道嘉兴。船停泊在西水驿时,忽然梦见一老一少两个读书人来到船上,向他拜谢,说:承蒙您保全了我妻子的节操,保全了我的儿女。我父子已向上帝申诉,上帝将赐给您高科和贵子,您应立即回杭州参加乡试。天榜已经定了,您应当考中高魁,不要到苏州去。上舍笑道:考中举人必须作时文,我平生根本不知道时文是什么,怎么可能考中举人?老人说:这不难。明天中午,您把船停在这里,有人会来卖旧书,您把它们全部买下。其中有两本窗稿,都是我平生的旧作,这一科的诗文题目全都准备在里面了。不必担心交白卷。醒来后,上舍觉得十分奇异。天亮将要解缆时,忽然刮起大风,船不能前进。上舍沉闷无聊,便在船头闲望。到了日晡时分,果然有人带着十多本旧书来求卖。上舍想起昨夜的梦,便用一百文钱买下,果然有两本抄本书。翻阅之后,似乎就是梦中所说的时文。书末的一卷全是五言律诗。他暗想:梦境果然应验了,应该先把遗书抄录下来,不如掉头回杭州。随即又自嘲说:世间哪有不读书的人能够考中举人?不要受人戏弄。况且乡试分为二三场,必须考经文、策论,这两本书中未必全有,怎么能考完全部试场?于是决定等风停后继续前行。刚下定决心,忽然感到身体疲倦,坐着打了个盹。梦中两个书生又来到面前,说:您为什么这样多疑?如果担心不会作经文、策论,驿站西边的旧货店有两捆书,东头第一本就是经文,西头第三、第四本就是策论。今年的题目全都准备好了,连录遗策也齐备,赶快去买回来,不要自己耽误自己!年轻的书生又拍着他的肩说:您不要自己耽误自己。明年的会试题目,也全在这些书里了!醒来后,上舍更加惊异。于是照梦中所说到了驿站西边,果然找到了所谓经文和策论。买回来后,他心里更加狐疑不定。当时是七月上旬,暑气正盛,不能成眠。他翻阅买来的书,发现其中有一本《棘闱果报录》,里面记载有人交白卷却考中举人,心中颇受触动,说:我如果真像梦中所说,莫非也会属于这种情况?但最终仍不敢相信。疲倦到了极点才睡着,睡梦中两个书生又来到面前,并且吓唬他说:您如果还不相信,我们就请您的父亲来。话还没有说完,果然看见他的父亲来了。上舍迎上去拜见,父亲怒目责备他说:阴间极其重视科名,我正恨生前没有教你读书。如今仰仗这对父子的力量,蒙上帝赐给你科名。现成的举人、进士都不去做,你这个不肖之子还想干什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生惧而应曰:“儿即刻回杭州,不敢再作他想。”父曰:“如此方是。”因指老者曰:“此若妹之翁,少者,则其夫也。”上舍始悟,复欲有言,父复曰:“好为之,使而父得封诰,为泉壤光〖泉壤,犹言地下也。〗。”以手推之而醒。天明,乃命舟子改道归杭,觅寓湖上。托门斗为之起文。不数日录遗,携所得文字入,题果皆在。缮写而出,竟获高取。及试三场,题皆备。场事既毕,仍留寓以俟榜发。果捷,领宴而归。及至家,其妻方与报子▯〖▯,胡贡切,音烘,去声,犹闹也。〗,谓:“我家男子在苏司典总,安得到杭乡试?何来拐子,欲诱人财物?“报者大哗曰:“亲见汝家新贵,在至公堂簪花领宴。今作此语,欲赖报钱耶?”正喧攘间,上舍忽入。报者见之,曰:“此非新贵人耶?”张氏见之,曰:“君何忽回来?”徐笑曰:“且开发报子去,再以语汝。”遂出金重犒报人。入拜母,一家团聚。生历述所以应试中举之故。复向妹备言老少二生面貌,妹泣曰:“果翁若夫也。”张氏复告曰:“君知天道之近否?”徐问何事,妹曰:“兽叔瞰兄行后〖瞰,苦滥切,音堪,去声,视也。〗,即以宗祀为词,登门索子女,屡次▯闹。一日夫妇偕来,尚未入门,忽雷电交作,提至市心,相对跪于地,身如黑炭而死。”徐亦叹异,曰:“然则房屋如何?”皆对曰:“不知。”次日往谒县令,备述妹之节烈,及为其叔略卖事,而求为之清理家产。令许之。时尚遗田数十亩及住屋,为族人所踞,皆理归之。次年复入都会试,竟联捷,出为知县。而张连举丈夫子五人〖(家语)商瞿年四十无子,孔子曰:勿忧,后当生五丈夫子。〗,皆登科第。其甥后亦弱冠,联捷成进士。两家结姻不绝,至今为山阴望族。坐花主人曰:“以不知文艺之人,而欲角试棘闱,题名蕊榜,是诚理所必无矣。而竟为事所或有,岂非能度外为善者,乃能意外获报哉?若夫贤妻不妒,终获麟儿〖(杜甫诗)天上麒麟儿。〗,节母全贞,亦叨凤诰。禽心兽行之夫妇,卒至同遭雷殛,对死通衢〖通衢,大道也。〗,彰善瘅恶〖瘅,音旦,句出(书经毕命篇)。(按)彰瘅,犹赏罚之谓。〗,理固宜之。然而完嗣却金之老僧,迥乎尚矣〖迥,远也。〗!”二四、陶顺为仆理应顾主人 岂能淫窃两伤名自为不悔犹诬丐 冥府何容尔狡情陶顺者,余外叔祖姚文僖公仆也。文僖公宦京师日〖天子所居曰京师。〗,外曾祖家居,令陶顺司阍〖阍,音昏。司阍,守门也。〗,顺与一婢私,每盗主物易钱以与婢。四舅氏所居书室中,失单被一床,顺所盗也。室固近常时出入之侧门。适有丐者至门外求乞,顺因诬以盗。丐不服,顺遽率群仆攒殴〖攒,聚也。〗,见伤重始释之。丐出不数日即毙。未几,文僖公提学粤东,迎翁就养,顺随往。居数月,因患疹子忽发狂。值严冬,裸身而舞于庭;有力者抱之置床上。甫脱手,遽跃起,跪而自言:“程安两县城隍,因我不应偷盗主人物,反以诬丐者,又殴毙之,今提我会审。”随自喝打嘴,即以手自批其颊,数十;复喝打腿,即伏于床,自敲无算。两臀青紫〖臀,音屯,平声。〗,若被杖状。如是数日,号叫而死。其将死时,向守视者索银,取枕畔银包与之,摇手曰不是。复往市冥资示之,作喜色。即焚之床前,顺向空麾手曰:“若辈可取去,勿嫌薄。”此足征冥资之说,不尽无稽。二五、雷劈盗弁肆意江中起盗心 伤心巨柁压船沉隔宵同伙皆天殛 莫道无神却有神粤匪跨江而踞瓜镇〖瓜,瓜州;镇,镇江。〗,大帅集舟师于焦山,以堵其由江入海之路〖堵,音赌,犹截也。〗。有李某者,本艇船舵工,积劳得把总,行恣肆〖恣,音资,去声。恣肆,放纵也。〗,恒有南塘夜出事〖恒,常也。(晋书祖逖传)宾客义从,皆暴桀勇士,多为盗窃;逖遇之如子弟,抚慰问之曰:比复南塘夜出否?(按)南塘夜出,谓抢劫也。〗。丙辰之冬,有翁媪自扬州携家南渡,驾一渔船,扬▯下驶〖驶,音史,疾行也。〗。经李舟傍,李钩致其舟,托盘查为由,率其徒入舱搜缉。倾筐倒箧〖筐,音匡,篮类;箧,音切,箱类。〗,得银二百余两,金银首饰盈匣尽没入之。翁媪不伏,争索再三。李惕以威〖惕,犹惧也。〗,翁惧,请舍首饰而还银,不可。请尽舍之,而薄给行李资,又不可。翁勃然曰〖勃然,变色貌。

译上舍害怕地回答:儿子马上回杭州,不敢再有别的想法。父亲说:这样才对。于是指着老人说:这是你妹夫的岳父,年轻的那个就是你的妹夫。上舍这才明白过来,正想再说话,父亲又说:好好去做,使你的父亲能够得到封诰,为泉壤增光。说着用手推了他一下,上舍便醒了。天亮后,他命船夫改道回杭州,在湖上寻找住处,并托请门斗替他起草文章。没过几天,录遗考试开始,他带着得到的文字入场,题目果然都在其中。誊写完毕交卷,竟然取得了高等名次。等到三场考试结束,他仍留在寓所等待发榜。果然考中,领宴后回家。到家时,他的妻子正在和报喜人争吵,说:我家的男人在苏州管理典当店,怎么会到杭州参加乡试?你是什么拐子,想来骗取钱财吗?报喜人大声争辩说:我亲眼看见你家的新贵人在至公堂簪花领宴。如今说这种话,难道是想赖掉报喜钱吗?正在喧闹时,上舍忽然进门。报喜人见到他,说:这不是新贵人吗?张氏见到他,说:你怎么忽然回来了?徐上舍笑道:先把报喜人打发走,之后再告诉你。于是拿出钱重重赏赐报喜人。进屋拜见母亲,一家人团聚。朱生详细讲述了自己应试中举的经过,又向妹妹详细描述那一老一少两个书生的相貌。妹妹哭着说:果然是我父亲和丈夫。张氏又告诉他说:您知道天道离我们很近吗?徐上舍问是什么事,妹妹说:那个禽兽叔叔趁哥哥出门后,便以主持宗祀为借口,登门索要我的儿女,屡次喧闹。有一天夫妻二人一同来,还没有进门,忽然雷电交作,把他们提到市中心,两人相对跪在地上,身体像黑炭一样死了。徐上舍也惊叹不已,说:那么房屋怎样了?众人都回答:不知道。第二天,他们去拜见县令,详细说明妹妹守节刚烈以及被叔叔掠卖的事情,请求县令清理归还她的家产。县令答应了。当时还留下几十亩田和住宅,都被族人占据,县令全部查明归还。第二年,徐上舍又参加会试,竟然连续中式,出任知县。张氏后来连续为丈夫生了五个儿子,全部考中科第。她的外甥后来也到了二十岁,连续考取进士。两家姻亲不断,直到今天仍是山阴的望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坐花主人说:一个不懂文章的人,却想参加棘闱考试、登上蕊榜,这实在是按常理绝不可能的事;然而竟然成为事实,难道不是因为能够超出常情去行善的人,才能在意料之外得到报应吗?至于贤良的妻子不嫉妒,最终得到麟儿;守节的母亲保全贞操,也得到凤诰。那对禽兽般心肠、野兽般行为的夫妻,最终一起遭雷击,在大道上相对而死,这正是彰明善行、惩罚恶行,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能够保全后嗣、又不肯接受金钱的老和尚,远远比这些更为高尚啊!二四、陶顺 做仆人本来就应当顾念主人,岂能淫乱偷盗,两头都损害名声?自己作恶而不悔改,还反过来诬陷乞丐,冥府哪里容得下你的狡辩?陶顺,是我外叔祖姚文僖公家的仆人。文僖公在京师做官时,我的外曾祖父住在家中,让陶顺负责守门。陶顺和一个婢女私通,经常偷盗主人的财物换钱给婢女。四舅父所住书房里丢失的一床被子,就是陶顺偷的。那间书房靠近平时出入的侧门。恰好有个乞丐来到门外求乞,陶顺便诬陷他偷了东西。乞丐不服,陶顺立即带领一群仆人围殴他,直到看见伤势很重才放开。乞丐出去后没几天就死了。不久,文僖公出任粤东提学,迎接老人前去奉养,陶顺也随同前往。住了几个月,陶顺因突然发疹子而发狂。正值严冬,他赤身裸体在庭院中跳舞;有力气的人把他抱到床上。刚一松手,他便立即跳起来跪着自言自语:程安两县的城隍,因为我不该偷盗主人的财物,反而诬陷乞丐并把他殴打致死,如今要提拿我会审。随即自己喝令打嘴,用手自己打脸几十下;又喝令打腿,便伏在床上不停地自己敲打。两边臀部青紫,好像被杖打过一样。这样过了几天,他号叫而死。他将死时,向看守他的人要银钱,拿起枕边的银包给他,那人摇手表示不是。又有人到市场买来冥资给他看,他便露出喜色。冥资在床前焚烧后,陶顺朝着空中挥手说:你们这些人可以拿去了,不要嫌少。这足以证明冥资的说法并非全无根据。二五、雷劈盗贼首领 肆意在江中生起盗心,令人痛心的巨舵压船使其沉没。隔了一夜,同伙全都遭天雷诛杀;不要说没有神明,其实确有神明。粤地的匪徒跨江占据瓜镇,主帅把水军集中在焦山,用来截断他们由江入海的道路。有个李某,原本是战船上的舵工,积累功劳升为把总,行事放纵,一向有夜间到南塘抢劫的事情。丙辰年冬天,有一对老夫妻从扬州带着全家向南渡江,驾着一条渔船,顺着扬▯向下游疾驶。经过李某的船旁时,李某用钩子把他们的船钩过来,借口盘查,带着同伙进入船舱搜查。他们把箩筐箱笼翻得一塌糊涂,搜出二百多两银子以及满满一匣的金银首饰,全都没收。老夫妻不服,争着索要了好几次。李某用威势恐吓他们,老人害怕了,请求只留下首饰、归还银子,李某不同意;又请求全部留下,只给一点路费,李某还是不同意。老人勃然变色说:世道反复无常,难道竟然没有天理吗?

〗:“世界反覆,岂遂无天日乎?”反舟解缆竟发〖缆,音览,系舟索也。起行曰发。〗。李虑其控己也〖控,音空,去声;告状曰控。〗,因为好语以绐之曰〖绐音殆,欺也,骗也。〗:“吾特与翁戏耳!然日暮携取不便,请俟明晨,尽归原璧。”遂维翁舟于舵楼之下〖维,系也。〗。至晚,举巨舵以压之,舟沉,翁全家及两子,溺毙者十一人。李扬然甚自得也。当是时,李同船二十余人,其不预谋者五人而已,余皆从而染指焉〖(左传)染指于鼎,尝之而出。(按)世谓分润曰染指,本此。〗。有水勇某甲,素奉三官道教,非遇战阵,即日夜跪头舱底,讽三官经不辍〖讽,音风,去声,诵也,不辍,不停也。〗。闻是事以为大戚〖戚,忧也。〗,曰:“此必有显报,顾吾侪同舟〖侪,音才,即辈之谓也。〗,可奈何?”李党皆诽笑之〖诽,音非,犹讥也。〗。翌日〖翌,音亦。翌日,明日也。〗,李访友于他舟。骤患头痛,急唤渡归。至江心,忽停桡不前〖桡,音饶,即船上橹也。〗,李询之,舟子指李船曰:“君不见船头有雷神怒目而立乎?”李大怒,叱为妖言,举刀背以殴之。舟子不得已鼓楫而至〖楫,音及,橹也。鼓,犹摇也。〗,李甫跃登己舟,霹雳一震而毙。同舟之人,见雷发船头,皆趋避于后艄。雷复大震,劈其舟为两截。其后截及人,皆随声而溺。前截仍浮水面。时某甲尚诵经于头舱底,闻雷声屡震,出视,见李毙而船仅存其半,同舟无一人在者,大骇,携其行囊,号呼求救。或以小舟渡之,棹发未盈丈,雷声复作,前截顿沉。其不预谋者五人,皆为雷提之对岸沙滩,移时始醒。询之,曰:“当雷震李某时,亦随众避匿。恍见金甲神挟之以行,如梦如醉,初不知其何以至此也。”二六、掘坟卒士卒本应身守法 岂堪盗墓掘坟茔破棺露骨无人见 雷殛当途罪自明丙辰之夏,丹阳北门外,有卒五人,同行赤日之中。震雷骤起,毙其三人,其二人皆无恙。或询三人平日所为,二人惕然曰:“今日始知雷之可畏也。此三人者,平日从军所至,专以发掘坟墓为事,不虑其上干天怒也!”丙辰年夏,丹阳县北门外,在赤日炎炎的路上,走着五名兵卒。突然晴空炸雷响起,殛毙了其中三人,另外两名都安然无恙。有人向这二人问起那三人平日的所作所为,他们有所感悟说:“今天才知道天雷之威!真可怕!他们三人平常随着军队,开到什么地方,总要去挖掘人家的坟墓,专门干这种事!根本不曾顾虑到这样干,会招惹天怒!”坐花主人曰:“嗟乎!自粤匪扰乱以来,红巾遍地,白刃摩天。攘货物如探囊〖攘,音壤,平声,夺也。探囊,以手入囊取物也。(五代史)李谷曰:中国用吾为相,取中原如探囊中物耳。〗,等人命于刈草〖刈,音义,割也。〗,如某弁者岂少哉〖弁,音辨,营中千总把总之称。〗?夫其恃伏波横海之威〖(后汉书马援传)玺书拜援伏波将军,南击交趾。(史记卫将军传)将军韩说以待诏为横海将军。(按)伏波横海,今引作将军二字解说也。〗,值斗转参横之际〖值,当也。(钱起诗)斗转月未落。(秦少游诗)月落参横画角哀。(按)斗转参横,谓半夜时也。〗,弱之肉而强之食〖句出(韩愈送浮屠文畅师序)。〗,夫谁得而诛之?而况一舟之中,若者善,若者恶,又孰从而辨之?而彰瘅之异矣乎?雷霆一震,泾渭立分〖泾渭音经谓,二水名。泾水清,渭水浊。(按)径渭,今借作善恶解。〗,同恶毕诛,无辜罔及〖辜,音姑。无辜,犹言无罪。罔及,犹言不及。〗,谓天梦梦〖梦,音蒙。(诗经)视天梦梦。(注)梦梦,不明也。〗,天究何尝梦梦哉?”二七、雷警不孝耄鳏已属可怜身 慢骂相加太蔑伦但警不诛原有故 为他赶鸭是粗人江右某甲,以赶鸭为生。其父耄而鳏〖耄,音帽;鳏,音关。耄,注详杨协戎篇。(孟子)老而无妻曰鳏。〗,甲以其坐食也,恒诟辱之〖诟,音构,骂也。〗。一日方肆慢骂,忽震雷一声,提甲跪于院中。乡里趋视,见其须眉衣裤,尽为雷火所焚,神魂皆痴,不言不动。里有能辨雷书者,谓急翻釜底视之,当有异。如其言,果有朱书篆文,辨为雷警不孝四字。众为醵赀建醮〖醵,音及;醮,子肖切,音焦,去声。醵赀,犹言合钱。(正字通)凡僧道设坛,祈祷曰醮。〗,并携某甲跪于父前。三日醮毕始能言。自是改行,乡党称为孝子。二八、埋尸获报尸裹氍毹路畔埋 青天司马若安排方知科第凭阴骘 殿榜文章并不佳

译他们解开船缆,终于开船离去。李某担心老人告发自己,于是用好话欺骗他说:我只是和老人开个玩笑罢了!不过天晚了,携带这些东西不方便,请等到明天早晨,我把东西全部原样归还。于是把老人的船系在舵楼下面。到了晚上,他举起巨大的船舵压向那条船,船便沉没了,老人全家以及两个孩子在内,淹死的共有十一人。李某扬扬自得,十分得意。当时李某同船的有二十多人,其中没有参与谋划的只有五个人,其余人都跟着分沾了赃物。有个水勇甲,平素信奉三官道教,除非遇到战阵,否则日夜跪在船舱底部,不停诵读《三官经》。听到这件事后,他非常忧伤,说:这件事一定会有显著的报应,只是我们同船而行,又能怎么办呢?李某的同党都讥笑他。第二天,李某到另一条船上访友。突然患了头痛,急忙叫船夫划船返回。到了江心,船夫忽然停桨不再前进。李某询问原因,船夫指着李某的船说:“您没看见船头站着一个怒目而视的雷神吗?”李某大怒,斥责他胡说,举起刀背殴打船夫。船夫不得已摇橹前行。李某刚跳上自己的船,霹雳一声震响,便被击毙。同船的人看见雷火在船头发作,都跑到后艄躲避。雷声又猛烈震响,把船劈成两截。后半截和上面的人都随着雷声沉入水中,前半截仍浮在水面。当时某甲还在头舱底下诵经,听到雷声接连震响,出来查看,见李某已死,而船只剩下一半,同船的人也一个不见,十分惊恐,带着行李大声呼救。有人用小船来渡他,船刚划出不到一丈,雷声又响,前半截船顿时沉没。那五个事先没有参与谋划的人,都被雷神提到对岸沙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醒来。询问他们时,他们说:“雷击李某时,我们也跟着众人躲藏。恍惚间看见一个金甲神挟持着我们行走,像在梦中,又像喝醉了一样,起初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里。” 二六、挖坟的士卒 士卒本来应当守身守法,哪里能忍心盗墓挖坟 棺材被破坏、尸骨暴露无人看见,雷击当道,罪行自然明白 丙辰年夏天,丹阳县北门外,五名士卒在烈日下同行。突然雷声震响,其中三人被击毙,另外两人都安然无恙。有人询问这三人平日的所作所为,那两人惊惧地说:“今天才知道雷霆的可怕。这三个人平日随军所到之处,专门以挖掘坟墓为事,哪里想到这样会触犯上天的愤怒呢!” 丙辰年夏天,丹阳县北门外,在赤日炎炎的路上,走着五名兵卒。突然晴空炸雷响起,殛毙了其中三人,另外两名都安然无恙。有人向这二人问起那三人平日的所作所为,他们有所感悟说:“今天才知道天雷之威!真可怕!他们三人平常随着军队,开到什么地方,总要去挖掘人家的坟墓,专门干这种事!根本不曾顾虑到这样干,会招惹天怒!” 坐花主人说:“唉!自从粤匪作乱以来,红巾遍地,刀兵横行。像探囊取物一样抢夺财物,把人的性命视同割草,像某弁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他们倚仗将军的威势,正值半夜时分,奉行弱肉强食,谁能惩办他们呢?何况同一条船中,有的人善,有的人恶,又有谁能把他们辨别清楚,使善恶得到不同的彰明和惩罚呢?雷霆一声震响,泾水和渭水立刻分明 泾水清,渭水浊。这里借泾渭来说明善恶。所有作恶的人都被诛罚,无辜者没有受到牵连,这难道能说上天昏暗不明吗?上天哪里曾经昏暗不明呢?” 二七、雷霆警戒不孝 年老丧妻,已经是可怜之身;还要加以轻慢辱骂,实在太无视人伦 只是警告而不诛杀,自有其中缘故;原来他只是赶鸭子的粗人 江右某甲以赶鸭为生。他的父亲年老又丧妻,某甲认为父亲只是坐着吃闲饭,常常辱骂他。一天,某甲正在肆意辱骂,忽然一声雷响,把他提到院子里跪下。乡里人赶来观看,只见他的胡须、眉毛、衣服和裤子全被雷火烧焦,神情痴呆,既不说话也不动弹。乡里有能辨认雷书的人,说赶紧翻看锅底,那里应当会有异常。果然如他所说,锅底有朱书篆文,辨认出是“雷警不孝”四个字。众人集资建醮,并把某甲带到父亲面前跪下。醮仪进行三天完毕后,他才恢复说话。从此改过自新,乡里都称他为孝子。二八、埋尸得到报应 尸体裹着氍毹埋在路旁,青天司马仿佛早有安排 这才知道科举功名凭借阴德,殿试榜上的文章也未必都好

萧春▯司马之尊人品三封翁,官湖北宜昌府司狱。值白莲教蹂躏楚省〖蹂躏,音柔吝,犹糟蹋之谓。〗,宜昌告警。封翁誓以身殉,令一老仆侍司马入都,依其兄之为部掾者〖掾,音砚,书吏之称。〗。时干戈蔽天,骸骨盈野。尝于当道遇一死尸,裸体横陈。司马恻然〖恻,音测。恻然,悲伤貌。〗,命仆夫埋诸道旁,并撤己所坐红氍毹以裹之〖氍毹音衢俞,注详伪书篇。〗。辛酉闱中,本房某太史得司马卷,将弃之。忽睹案前有物植立,遍体皆红,而不辨面目手足。大骇,疑所弃卷有他故,复取阅。以为不佳,决弃之,则是物复植于前。三弃三现,遂荐诸主司,大遭申饬。太史默不辨。是晚,主司亦屡有红色者往来案侧。次日告人。有知某太史弃卷事者,举以白主司,主司颔之。至夕,复睹红色者植立于前。姑取卷复阅之,即不见。置诸落卷中,则植立如故。不得已,取中榜尾。揭晓后〖出榜曰揭晓。〗,太史以询司马,司马茫然无以对。归语其仆,其仆曰:“是殆当日道旁所埋死尸乎?”司马曰:“何以竟体皆红?”对曰:“主人撤所坐红氍毹以裹之,岂遂忘之耶?”司马为之恍然。后司马以大挑得知县,官江苏,有萧青天之称。官至苏州府同知。坐花主人曰:“春▯司马尝宰南汇,有惠政。殁后,其眷属侨寓兹邑。甲寅之秋,邑遭匪扰,城陷,匪党多乡民,相戒弗犯萧青天家。翌日,具舟楫〖备船之谓。〗,尽举其家众财贿,护之出境,罗拜而去。虽盗亦有道〖(庄子)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亦足见廉吏之可为也!”二九、陕右生夫供闸草是耶非 心惴犹夸搏鬼威游戏终成无益事 冤魂索命竟乘机陕右某生〖陕右,即陕西。〗,学申韩术〖注详某刑名篇。〗。少时因引例不当,误入一人死罪。恒惴惴〖惴,音醉。(诗经)惴惴其▯。(注)惴惴,惧貌。〗,每举以语人,惧阴报之不免也。后就某县聘,同人多好说鬼者。生以胆自诩〖诩,音许,夸也。〗,谓果有恶鬼,当手搏之。同人思有以试其胆。会将有公燕〖燕,燕会也。〗,先期同人偕诣城外驿中〖诣,赴也,至也。〗,不见一人。惟于马厩〖厩,音救,马房也。〗,遇一闸草夫,面目枯瘠〖瘠,音积,瘦也。〗,黑而长,饶有鬼气。众密议曰:“是可以试某生矣。”因以语其人,且曰:“明日当令人引尔入伏榻下,俟某睡后,潜出揭帐以惊之,尔能乎?”曰:“能。”“能则当厚尔▯〖▯,音赖,赐也。〗。”其人色然若甚喜者〖(公羊传)诸大夫见之,皆色然而骇。〗。次日燕罢,已二鼓,生归房即卧。众伏窗下潜伺之。须臾〖臾,音俞,须臾,不多时也。〗,其人自榻下出,不即揭帐,拊胸搏膺〖膺,音应,亦胸也。拊搏,皆击也。(北齐书)以手拊胸而退。(左传)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鬼气森然。众咸疑之。忽见其人踞某书案坐,探怀出文书一角,朱墨烂然〖烂然,鲜明貌。〗,睨帐中人而笑〖睨,音逆,斜视。〗,众益疑之。其人骤起,直扑卧榻,揭帐而呼。遥见生亦揭帐出,相对良久。其人攘臂而前,生狂呼扑地。众大惊,破门入救,生气已绝。四觅其人,不知去向。询诸驿中,并无其人。众始悟为冤鬼,乘机索命云。坐花主人记是而慨然曰:“世之以申韩学佐人者,可弗慎哉?虽然,如某生者,徒以少年学术未精,比例偶误耳,然阅年既久,惨报犹罹。彼身膺生杀之权,而惟贿是视。金钱才入,黑白遽淆〖淆,音摇;乱也,混也。〗,故出则死者含冤〖出,谓出人罪也。〗,入则无辜被戮〖入,谓入人罪,无辜,犹言无罪也。〗。为官为幕,若而人者,其受报又将何如哉?”三十、柯桥某负兄所托效新台 啮腿惊看黑犬来廉耻俱无身可杀 鬼呼快活正堪哀会稽柯桥镇,某甲病将死,以幼子养媳,嘱其弟某乙曰:“我死弟又未娶,宗祀惟此子是赖。幸弟善抚之,得成立以延似续〖注详王中丞篇。〗,虽死不朽。”言讫,执弟手而逝。乙因其侄为子,其初抚之甚笃,乡里称之。时子仅弱龄,而媳已及笄〖笄,音鸡,簪也。(杂记)女虽未许嫁,年二十而笄。(按)及笄女子,年二十之谓。〗,贫家无多屋,朝夕共居。未几,乙竟忘易箦之言〖箦,音责。易箦,注详正直篇。〗,顿蹈新台之耻〖顿,犹骤也。蹈,犹犯也。(诗经新台章朱注)卫宣公为其子▯娶于齐,而闻其美,欲自娶之,乃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之。国人恶之,而作此诗以刺之句。〗,丑声四播,乡里之称之者,皆反而诽诮之〖诽诮,音非肖,犹讥笑也。〗。越数年〖越,过也。〗,子已弱冠,乙犹日使媳侍寝,而卧子于床下。子恒终夕饮泣,不敢言。

译萧春▯司马的父亲品三封翁,任湖北宜昌府司狱。正值白莲教蹂躏楚省,宜昌告急。封翁发誓以身殉职,只让一名老仆陪司马进京,投奔他哥哥手下任部掾的人。当时战乱遮天,遍野都是尸骨。有一次在大道上遇到一具死尸,赤身裸体横陈在那里。司马感到悲伤,命仆人把尸体埋在路旁,并解下自己所坐的红色氍毹将尸体包裹起来。辛酉年乡试时,某房太史拿到司马的试卷,本来要把它弃掉。忽然看见案前竖立着一个东西,全身都是红色,却辨不清脸、手和脚。他大为惊骇,怀疑这份试卷被弃另有原因,于是重新拿来阅读。认为文章不好,决定弃掉时,这个东西又竖立在面前。三次想弃,三次出现,于是只好把试卷推荐给主考,因而受到严厉斥责。太史默默不作解释。当天晚上,主考也多次看见有红色的东西在案边来往。第二天他告诉别人。有知道太史弃卷这件事的人,把事情告诉主考,主考点头表示明白。到了晚上,他又看见那个红色东西竖立在面前。暂且取出试卷重新阅读,红色东西便不见了;把试卷放进落选卷中,它又照旧竖立起来。主考不得已,只好把它取在榜尾。发榜以后,太史问司马这件事,司马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回去后把事情告诉仆人,仆人说:“那大概就是当日在路旁埋下的死尸吧?”司马说:“为什么全身都是红色?”仆人回答:“主人解下自己所坐的红氍毹给它包裹,难道竟然忘了吗?”司马这才恍然明白。后来司马通过大挑取得知县职位,任职于江苏,有“萧青天”的称号,官至苏州府同知。坐花主人说:“春▯司马曾任南汇知县,施行政绩惠及百姓。他死后,家属寄居在这个县。甲寅年秋天,县城遭受匪乱,城池陷落。匪徒中有许多乡民,彼此告诫不要侵犯萧青天的家人。第二天,他们准备船只,把他全家的人员和财物都送出境外,众人拜伏行礼后离去。即使盗贼也有规矩,这也足以看出廉吏确实值得做啊!” 二九、陕西书生 究竟该不该供给拦草夫?心中惴惴,却还夸耀自己能搏鬼 游戏最终成了毫无益处的事情,冤魂竟趁机来索命 陕西某书生,学习申不害、韩非的术数。年轻时因为引用案例不当,误把一个人判入死罪。他一直惴惴不安,每逢提起这件事就告诉别人,害怕自己难免遭受阴间报应。后来他受聘到某县任职,同事中有许多人喜欢谈鬼。书生以胆量自夸,说如果真有恶鬼,自己一定亲手搏斗。同事们想找机会试试他的胆量。正好将要举行公宴,大家提前一起到城外驿站,那里没有看见一个人,只有在马厩里遇到一个拦草夫,面目枯瘦,皮肤黝黑而身材高长,颇有鬼气。众人暗中商议说:“这个人正好可以拿来试某书生。”于是把计划告诉那人,并说:“明天让人领你藏到床榻下面,等某书生睡着后,你悄悄出来掀开帐子吓他,你能做到吗?”那人说:“能。”“能做到就重重赏赐你。”那人显出十分高兴的样子。第二天宴席结束,已经二更,书生回房就睡下了。众人藏在窗下暗中窥伺。不一会儿,那人从床榻下面出来,却没有立即掀帐子,而是拍打胸脯,鬼气森森。众人都开始怀疑起来。忽然看见那人坐在书生的书案旁,伸手从怀中取出一角文书,上面的朱墨鲜明,斜眼看着帐中的人笑,众人更加疑惑。那人突然起身,直扑床榻,掀开帐子大声呼喊。远远看见书生也掀帐出来,两人相对很久。那人挽起袖子向前,书生狂叫一声倒地。众人大惊,破门进去救人,但书生已经气绝。四处寻找那人,却不知他去了哪里。询问驿站中的人,根本没有这个人。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是冤鬼趁机来索命。” 坐花主人记下此事,感慨地说:“世上那些用申不害、韩非之学辅佐他人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不过,像某书生这样,只是年轻时学术不精,援引条例偶然出错罢了,然而多年以后仍然遭到惨烈报应。那些身负生杀大权、只看重贿赂的人,金钱一送进来,黑白立即混淆;所以他们把有罪的人释放出去,便使死者含冤,把无罪的人判入罪中,便使无辜者被杀。做官或做幕僚,像这类人将来受到的报应又会怎样呢?” 三十、柯桥某人 辜负兄长托付,竟仿效新台丑事;被黑狗咬腿,惊惧地看着它到来 廉耻全无,这种人本该被杀;鬼魂呼喊快活,正令人悲哀 会稽柯桥镇,某甲病重将死,把年幼的儿子和儿媳托付给弟弟某乙,说:“我死后,弟弟你又还没有娶妻,宗族祭祀全要依靠这个孩子。幸望弟弟好好抚养他,使他长大成人,延续后代;我即使死了也不会朽没。”说完,握着弟弟的手去世了。某乙于是把侄子当作自己的儿子,起初抚养得十分尽心,乡里都称赞他。当时孩子还年幼,而侄媳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家里贫穷,房屋不多,叔嫂朝夕共处。不久,某乙竟忘了兄长临终时的话,突然犯下新台那样的丑事,丑声传遍四方;乡里原先称赞他的人,全都转而讥笑责骂他。几年过去,孩子已经成年,某乙仍每天让侄媳侍寝,却让孩子睡在床下。孩子常常整夜饮泣,不敢说出来。

会冬至,乙念兄浮厝田间〖厝,音措。〗,覆草朽坏,无以蔽风雨,因编茅为席以易之。甫至厝所,忽有黑犬自棺后突出,啮其腿〖啮,同咬。〗,狂呼倒地,同行者扶之归。至家,即作甲语,责其负兄奸媳。自批两颊,颊尽肿,复自裂其肾囊,囊碎,肉片片堕。口称我为祖宗杀此无廉耻人,遂连呼快活而死。三一、安港东岳庙三则泰山岱岳属齐青 乡镇之神乃亦灵听说丹徒安港事 几人春梦陡忪惺丹徒县安港镇,有东岳行宫,灵威显赫,感应如响。邻村有不孝子,其母讼之巡司,巡司拘系之,案未决。其妇日号泣于母侧,为子乞哀。母转怜之,因以番银二十元,授安港镇赵某,请为之馈巡司,而释其子。赵匿其大半,仅以五元献巡司。巡司怒却之,且宣言将解县。赵出,则绐讼者〖绐,音殆,欺也,骗也。〗,以巡司所望奢,非速馈四十元,即解县照忤逆例严办。母惧而归,将鬻产以献〖鬻,音育,卖也。〗。会有传言其妇将自缢者,巡司虑干人命,即解其子于县。妇闻之,果自缢死。死数日,赵方昼寝忽跃起,狂奔入东岳庙,沿途大呼:“某不合匿某姓十五金,致讼案不结,妇遭惨亡。今为妇所控,岳帝勾我质讯,我殆将死矣!”入庙即伏案下,号呼甚惨,如遭扑责状,继而寂然。视之,两股杖痕重叠,气息仅属〖属,接也。〗。扶掖而归,越日竟死。有某姓少年病瘵〖瘵,音债,肺痨病也。〗。或言猫胞衣合药可治,其家如言购得之,和药以食病者〖食,音寺。〗,病果愈。越数月,病者忽见二青衣持票来勾,言为猫所讼,遂以一人守其尸,一人导之行。至一公廨〖廨,音解,官署也。〗,宫殿极宏敞〖敞,齿两切,音昌,上声。宏敞,高大貌。〗,岳帝衣冠南面坐,仪卫森列。一猫伏案下,作人言,诉因被取胞衣,致遭枉死状。病者辨系家人所为,己不预知。帝即命掌颊二十,以示薄惩。复谕之曰:“今释汝去,速延某观道士度彼,使归人道,毋结来生债。”某伏地顿首谢,青衣人仍掖之归。醒则两颊尽肿,急语家人,往延某道士设醮。道士索价昂〖昂,高也。〗,家贫无以应,姑置之,而心恒惴惴。一日方与家人笑语,忽嗔目狂呼曰:“青衣人又至矣!”遂复昏瞀〖瞀,音茂,目不明貌。〗多时,口作青衣人语曰:“我奉帝命,奔驰远道,今留此为汝家人看守房舍,岂一盏清茶尚吝之耶?我若去,房舍一坏,安能复履人世?”言已,作切齿状〖切齿,恨貌。〗。家人急与之茶,尽十余盏。其邻众闻之,竞来询冥中家属,随所问以对,无弗验。约一昼夜,复作青衣人语曰:“汝家人回矣!”语讫而仆,俄顷复醒,神清如常。询其故,则仍至前处,岳帝责以负约。虽呵斥甚厉,未遭扑责,惟命速回超度而已。其家乃竭力如命措办,后遂寂然。安港江面有老鼋,率其族以居,生息蕃衍〖蕃衍,众多也。〗。沿江渔者,尝捕得鼋大如盆,以献素封赵某〖素封,注详偷儿篇。〗。赵食而甘之,厚予之值〖值,价也。〗。渔者大喜,益百计捕鼋,得即献赵,恒获重利以归。如是以为常。越岁余,赵忽梦至东岳庙,与一人对簿〖对薄,注详牛头人篇。〗,锐头而肥躯〖躯,音区,体也;锐,尖也。〗,自称江中老鼋。诉赵以口腹之欲,杀其子孙。岳帝问赵,赵具服渔者献鼋状。帝因责赵曰:“老鼋窟宅于此有年〖窟,音枯,穴也。〗,素不为行旅害,彼渔者何知?尔素封之家,不知放生惜福,而反纵其饕餮〖饕餮,音涛帖。(韵会)嗜饮食曰饕。(玉篇)餮,贪食也。(左传)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天下谓之饕餮。〗,多杀生灵,阴律不能为贷尔。”赵哀求改过,且发愿:“如蒙释回,当戒杀放生。凡牛犬及不常见之物,永禁不食,以赎前愆。”陈乞再三,乃命薄予杖责,以泄老鼋之怒。杖讫,复谕之曰:“一念之善,鬼神福之。尔果能戒杀放生,永禁牛犬,自有善报。若仍恣肆如前〖恣肆,即放纵之谓。〗,不复尔宥也。”因命鬼役导之出。及醒,两股青紫,肿痛数日,杖而能起。不自掩讳,述以戒人。遂举鼋鼍龟鳖及牛马驴犬之类,合家戒食。又不惜金钱,买物放生。数岁之后,家资日富,财雄一乡。赵翁醒来之后,发现两腿青紫红肿,疼痛了几天,拄着拐杖能起床行走了。他便不加掩饰隐讳,向人讲述前后经过,以劝戒别人。并且要求家人,彻底禁食龟鳖等野生水产及牛马驴犬等生物之肉,又不惜金钱,买物放生。几年过后,家资日富,财雄一乡。三二、蔡方伯一纸批回手自填 代他弥补项三千而今始信轮回说 朝服来联隔世缘

译适逢冬至,某乙想到哥哥的棺木暂厝在田间,覆盖的草已经腐朽破坏,无法遮挡风雨,于是编好茅草席去更换。刚到停柩处,忽然一条黑狗从棺材后窜出,咬住他的腿。他狂叫着倒地,同来的人扶他回家。到家后,他忽然像某甲一样说话,责骂弟弟辜负兄长、奸污侄媳。他自己扇打两边脸颊,脸颊全都肿起来,又亲手撕裂自己的阴囊,阴囊破碎,肉片片掉落。他口中说:“我替祖宗杀了这个不知廉耻的人!”随即连声呼喊“快活”,死去。三一、安港东岳庙三则 泰山岱岳属于齐青之地,乡镇的神明也同样灵验 听说丹徒安港的事情,几个人从春梦中猛然惊醒 丹徒县安港镇有东岳行宫,神灵威严显赫,感应如同回声。邻村有个不孝子,他的母亲到巡司那里控告他,巡司把他拘禁起来,案件尚未判决。他的妻子每天在母亲身边号哭,为儿子求情。母亲转而怜悯他,于是拿出番银二十元,交给安港镇的赵某,请他替自己送给巡司,好释放儿子。赵某把大半银子藏起来,只拿五元献给巡司。巡司发怒拒收,并且扬言要把人解送县里。赵某出来后,欺骗原告,说巡司所要的钱很多,不赶快送四十元,就要解送县里,按照忤逆罪例严办。母亲害怕,回家准备卖掉产业来献钱。正好有人传说儿媳将要自缢,巡司担心牵涉人命,便把儿子解送到县里。儿媳听说后,果然自缢而死。死后几天,赵某白天忽然从睡梦中跳起,狂奔进东岳庙,一路大喊:“我不该藏匿某姓的十五两银子,导致案件没有结案,妇人惨死。如今被妇人告到岳帝那里,岳帝派人拘我来审问,我大概要死了!”进入庙中后,他立刻伏在桌案下,惨烈号叫,像是正在遭受扑打责罚,随后便寂然无声。查看时,只见他两条大腿上杖痕重叠,气息仅存。人们扶他回家,第二天竟然死了。有某姓少年患肺痨。有人说猫的胞衣和药合用可以治病,他家便照说法买来,和药一起给病人服下,病果然痊愈。几个月后,病人忽然看见两个青衣人拿着拘票来拘捕他,说他被猫告发了,于是一个人看守他的尸身,一个人带着他前行。他们到了一个官署,宫殿极其宏大宽敞,岳帝穿着衣冠面向南坐着,仪仗侍卫森严排列。一只猫伏在案下,用人的语言诉说自己因为被取走胞衣而枉死。病人辩解说这是家人所做,自己并不知道。岳帝立即命人打他脸颊二十下,以示轻微惩罚。又告诉他说:“现在放你回去,赶快请某观道士为它超度,使它重新投生为人,不要结下来世的债。”某人伏地叩头谢恩,青衣人仍扶着他回去。他醒来时两颊全都肿了,急忙告诉家人,去请某道士设醮。道士索要的费用很高,他家贫穷无法答应,只好暂且搁置,但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一天,他正和家人说笑,忽然瞪眼狂喊:“青衣人又来了!”随即又昏迷了很久,口中说出青衣人的话:“我奉岳帝命令,奔波远道而来,如今留在这里替你们家看守房舍,难道连一盏清茶也舍不得给我吗?我若离去,房舍一旦毁坏,怎么还能重新投生为人?”说完,作出咬牙切齿的样子。家人急忙给他喝茶,足足喝了十多杯。邻里听说后,纷纷前来询问阴间亲属的事情,他都按照所问回答,没有一件不应验。大约过了一昼夜,他又用青衣人的口吻说:“你们家的人回来了!”说完倒下,片刻后又醒来,神志清醒如常。询问缘故,原来他的神魂仍到了先前的地方,岳帝责备他违背约定。虽然斥责得很严厉,却没有再打他,只命令他赶快回去安排超度。他家于是竭尽力量,按照命令办理,后来事情才平静下来。安港江面有一只老鼋,带领它的族类居住在那里,繁殖得很多。沿江的渔夫曾捕到大如脸盆的鼋,献给素封赵某。赵某吃了觉得味道很好,给渔夫很多钱。渔夫大喜,更想尽办法捕鼋,捕到后就献给赵某,总能得到厚利回去。像这样成了常例。一年多以后,赵某忽然梦见自己到了东岳庙,和一个人对簿公堂。那人头尖身肥,自称江中的老鼋,控告赵某因为满足口腹之欲,杀害了它的子孙。岳帝询问赵某,赵某如实承认了渔夫献鼋的经过。岳帝于是责备赵某说:“老鼋在这里筑穴居住已经多年,向来不伤害过路人,那些渔夫哪里知道这些?你是富裕之家,却不知道放生惜福,反而放纵自己的贪食欲望,杀害了许多生灵,阴间的法律不能宽赦你。”赵某哀求改过,并发愿说:“如果蒙您放我回去,我一定戒杀放生。凡是牛、狗以及平常不常见的动物,永远禁止食用,以赎清以前的罪过。”他再三陈述请求,岳帝才命人从轻打杖,以发泄老鼋的怒气。打完后,又告诉他说:“一个善念,鬼神都会为它降福。你如果果真能够戒杀放生,永远禁食牛、狗,自然会有善报。如果仍旧像以前那样放纵,就不再宽赦你了。”于是命鬼役引导他出去。醒来后,他发现两条腿青紫肿痛,几天都疼痛难忍,拄着拐杖才能起身。他没有隐瞒,把前后经过讲给别人听,用来警戒众人。于是全家禁食鼋、鼍、龟、鳖以及牛、马、驴、狗等动物,又不惜钱财买来动物放生。几年以后,家产日渐丰厚,成为一乡中最富有的人。赵老先生醒来之后,发现两腿青紫红肿,疼痛了几天,拄着拐杖能起床行走了。他便不加掩饰隐讳,向人讲述前后经过,以劝戒别人。并且要求家人,彻底禁食龟鳖等野生水产及牛马驴犬等生物之肉,又不惜金钱,买物放生。几年过后,家资日富,财雄一乡。三二、蔡方伯 一张批文亲手填写,替他弥补亏空的三千两 如今才相信轮回之说,朝服来世续接隔世缘分

蔡小霞先生,屏藩陕右时〖(诗经)价人维藩,大邦维屏。(按)屏藩陕右,犹言作陕西藩司。〗,属〖属,属下。〗令某,以老疾乞休,有挪亏库项三千金〖挪,犹移也。〗,为后任所揭。时功令甚严,挪数百金以上,即籍没监追〖抄家曰籍没,下狱追缴曰监追。〗。限满无偿,罪至死。令居官廉,乞休后几不多一银。又耿介寡交游〖耿,音梗。(后汉书王符传)耿介不同于俗。〗,同寅中无可通缓急者。惟静听严参,束手待毙而已。蔡公闻而怜之。翌日,召令入,屏人而谓之曰〖屏,音丙,退也。〗:“君所亏三千金,吾知君无力缴完。可具一解批来,当为君掣批完案。”令愕然曰:“不敢。”公笑曰:“非戏君也。我怜君廉介,且因公被累,欲以应得养廉为君弥补。然事非一日所能了,故欲先掣批回,免君羁旅之累耳。”令出不意,感极不能言,顿首趋出。次日即具批呈送,公手自填注收讫月日,钤印而归之〖钤,音乾犹盖也。〗。令具朝服入谢,叩首大言曰:“某荷公再造恩,今生老矣,图报无从,死后当乞生公家以报大德。”遂归。后十余年,蔡公亦致政归里。书坐厅事,朦胧间〖朦胧,音蒙龙,不分明貌。〗,忽见某令朝服入谢,无异曩昔〖曩,乃朗切,音囊,上声。曩昔,犹言旧时也。〗。公念是地非陕藩署,且令归久矣,何以得来?正惶惑间,某令迳趋入内〖迳,犹直也。〗。公惊唤而寤〖寤,音误,觉也。〗,则内室报生公子矣。公曰:“是再来人也!当振吾家。”因名之曰振武,字麟州。未冠,即冠童子军〖冠军,犹言试第一也。〗,以丙申进士入词馆,观察粤东有政声,屏藩开府〖(北史魏太武帝纪)诏诸征镇将军王公,杖节边远者,听开府辟召。(按)屏藩,即布政司之谓。开府,即总督巡抚之谓也。〗,指顾间事也〖(东都赋)指顾倏忽,(按)指顾间,犹言容易也。〗!三三、杀婢索命杖刑炮烙太心凶 姑劝殷勤竟不从两婢约齐来索命 人相容处鬼难容吾杭富家某之妻极骄悍〖悍,音翰,凶也。〗,待侍婢甚酷虐,小不如意,即榜掠无完肤〖掠,音略。榜掠,打也。〗。尝毙一婢于杖下,其姑闻而严训之,弗悛也〖悛,音迁,改也。〗。后更为炮烙之刑〖(史记)纣作炮烙之刑。〗!一日,有一婢忤意,怒甚,以烙铁置炽炭中烧红〖炽,音斥,旺也。〗,脱婢衣而遍烙之,竟体焦灼,叫嚎而死〖嚎,音豪,同号。〗。不数日,妇遂病狂。先后二婢同附其体,称欲索命。或自拔其发,或自批其颊。针刺刀截,一如当日待婢之法。其姑往问之,则跪地称老太太,且曰:“蒙老太太恩,虽死不敢忘。”其姑因劝令弗索命,当为延高僧追荐。二婢皆不可,曰:“当时少奶奶若肯听老太太话,婢等何至死于非命?老太太前,婢等断不敢无礼。然欲缓其死,弗能也。”自是每遇姑至,则神气稍清。姑去,则闹如故,竟索其命以去。三四、无头人罪关大辟要精详 虽届瓜期心莫慌里正原难比司马 可怜贱命贵人偿丙辰之秋,大军云聚丹阳,大帅向忠武公薨于军。怡悦亭制府,自常州赴军护帅事。有广西标弁六人,奉翼长令〖(按)军中有左翼右翼之名。翼长一翼之长,即带兵官也。〗,迎谒而归。道出吕城,所坐船与民船竞〖竞,音近,争也。〗,六弁倚势持刀,跃入民船,以刀背殴一人下水,并搜括其舟中银物。民船人号呼求救。时吕城团练民兵,方麇集两岸〖麇,音君,注详某烈妇篇。〗,接大帅未散,闻水面号呼声,遽奔救。六弁持刃死斗,众疑为盗,并力御之,格杀三人,其三人已就缚。时万众腾沓,刃棍齐下,不复可以理喻〖喻,音预,晓也。〗,遂并毙之。惟长夫二人,得乘隙逸归,奔诉于翼长。翼长大怒,严饬丹阳县缉犯拟抵。时令丹阳者为某司马〖司马,同知之称。】,摄事一年【摄,音社,代也。摄事,犹言署事。〗,瓜代已有人矣〖(左传)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邱,瓜时而往,曰及瓜而代。〗。忽遇此巨案,且责令获犯结案,方准交卸。司马惧甚,悬重赏以购犯。不二旬,获犯五,惟金阿德一犯未获。时翼长必欲一命一抵,缺一不可。而阿德之兄,本充吕城里正〖里正,地保也。〗,以解犯在城,遂并下之狱,与五人者同正法于市。案结,司马交印,旋省。甫至省寓,即病,寓中大小皆见一无头鬼,随一长发人往来厅际。易箦之日,有仆妇某自司马卧房出,见长须者携无头鬼,直入卧内,仆妇大呼扑地。守视者闻声惊救,仆妇醒而司马长逝矣!

译蔡小霞先生任陕西藩司时,有一名属下官员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亏空库银三千两,被继任者揭发。当时法令十分严厉,挪用数百两以上就要抄家并下狱追缴。期限届满无力偿还,罪责甚至要判死刑。这名官员做官一向廉洁,退休后几乎没有多余的一两银子;而且性情耿介,交游很少,同僚中没有可以通融救急的人,只能静等严厉参劾,束手待死。蔡公听说后怜悯他。第二天召他进来,屏退旁人,对他说:“你亏空的三千两银子,我知道你没有能力全部缴清。你可以写一份解批送来,我替你把批文取回,结清这件案子。”那名官员惊愕地说:“不敢这样做。”蔡公笑着说:“我不是在戏弄你。我怜悯你廉洁正直,而且你是因公事受到牵连,我想把本来应得的养廉银替你补上。不过这件事不是一天就能办完,所以想先把批文取回,免得你受羁留奔波之苦。”那名官员出乎意料,感动得说不出话,叩头后快步离开。第二天便写好批文送来,蔡公亲手填写收讫日期,盖印后退还给他。那名官员穿着朝服进来道谢,叩头大声说:“我承受您的再造之恩,如今这一生已经老了,没有办法报答;死后我一定请求投生到您家,以报答您的大恩。”说完便回去了。十多年后,蔡公也退休回乡。他在厅堂坐着,朦胧之间,忽然看见那名官员穿着朝服进来道谢,和当年没有不同。蔡公想到这里不是陕西藩司衙署,而且那名官员离任回乡已经很久了,怎么会来到这里?正在惶惑时,那名官员径直走进内室。蔡公惊呼一声醒来,原来内室有人报告生了一个公子。蔡公说:“这是再来之人,一定能振兴我的家族。”于是给他取名振武,字麟州。还没到冠礼年龄,他就考取童子军第一名;丙申年以进士身份进入词馆,任粤东观察使时颇有政声,后来担任藩司、开府大臣,都是转瞬之间的事啊!” 三三、杀婢女索命 杖打炮烙,心肠太凶狠;姑母苦苦劝告,竟然不肯听从 两个婢女约定一同前来索命;人间尚能容忍,鬼魂却难以容忍 我杭州一户富人家的妻子极其骄横凶悍,对待侍婢十分残酷,小事稍不合意,就把人打得遍体鳞伤。她曾经把一个婢女活活打死在杖下。她的婆母听说后严厉训斥她,她却不肯悔改。后来竟进一步使用炮烙之刑!一天,有个婢女违逆了她的心意,她非常愤怒,把烙铁放在炽热的炭火中烧红,脱掉婢女的衣服,用烙铁把全身烙遍,婢女身体焦灼,惨叫着死去。没过几天,这个妇人便发了疯。先后死去的两个婢女一同附在她身上,说要来索命;有时自己拔头发,有时自己扇打脸颊,针刺、刀割,全都按照当日虐待婢女的方式来做。她的婆母前去询问时,妇人便跪在地上称呼“老太太”,还说:“承蒙老太太的恩德,即使死了也不敢忘记。”婆母于是劝她们不要索命,愿意请高僧为她们超荐。两个婢女都不答应,说:“当时少奶奶如果肯听老太太的话,我们怎么会死于非命?在老太太面前,我们不敢无礼。但想要延缓她的死期,却做不到。”从此每当婆母到来,妇人的神气就稍微清醒;婆母一离开,她就照旧闹腾,最终索走她的性命。三四、无头人 关系到死刑的大案必须审理精详,即使任期将满,心中也不能慌乱 里正本来难以和司马相比,可怜的贱民性命却要由贵人偿还 丙辰年秋天,大军云集丹阳,大帅向忠武公在军中去世。怡悦亭制府从常州赶赴军中,主持护送大帅的事务。有广西标营的六名军官奉翼长命令,前去迎接拜见后返回。途中经过吕城,他们乘坐的船与民船相争。六名军官倚仗权势,手持刀具跳入民船,用刀背把一人打下水,又搜刮船中的银钱。民船上的人号呼求救。当时吕城团练民兵正聚集在两岸,接应大帅的队伍尚未散去,听到水面上的呼救声,立即奔去救援。六名军官持刀拼死抵抗,众人以为他们是盗贼,合力抵御,杀死其中三人,另外三人已经被捆绑。当时人群纷纷拥挤,刀棍一起落下,已经无法再讲道理,于是三名被捆者也被打死。只有两名长夫乘机逃脱,跑回去向翼长申诉。翼长大怒,严令丹阳县缉捕凶犯,拟定罪名抵偿。当时主持丹阳政务的是某司马,代理职务已经一年,任期届满,接替的人也已经有人了。忽然遇到这桩大案,而且上级责令他捕获凶犯、结案后才能交卸职务。司马非常害怕,悬赏重金捉拿凶犯。不到二十天,捕获了五名罪犯,只有金阿德一人没有抓到。当时翼长坚持必须一命抵一命,缺一人也不行。金阿德的哥哥原任吕城里正,因为金阿德在城中服刑,便把他哥哥也一同关入监狱,和那五个人一起在市集上依法处死。案件结清后,司马交出官印,随即回省城。刚到省城寓所就病倒了,寓所里的人都看见一个无头鬼,跟着一个长发人往来于厅堂之间。司马临终换箦那天,一个仆妇从他的卧房出来,看见长须人带着无头鬼径直走进内室,仆妇大叫一声倒地。守视的人听见声音,惊慌赶来救助;仆妇醒来时,司马已经去世了。”

坐花主人曰:“凡事起仓卒,小民生死所系,司牧者能据理以争〖(左传)师旷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按)司牧者凡道府州县是也。〗,为民请命,上也。即不然,调护上下,化重为轻,使生者无冤,死者折服,犹其次也。若置民生于不顾,惟权势之是徇,哀此小民,控告无所,驯至骈首就戮。身虽死而心未死,其为厉也宜哉!

三五、朱书闱卷平生所作须留神 身入乡闱报自明梦觉连呼三错后 朱书闱卷十科停咸丰辛亥,浙闱头场,有鄞县某生,三艺已毕,真草俱脱稿。天尚未曙〖曙,音署,晓也。〗,坐而假寐〖假寐,注详阴骘篇。〗。朦胧间〖朦胧,睡将熟不分明之貌也。〗,忽大声曰:“吾过矣!吾知罪矣!”即于卷面大书曰:“绝人宗嗣,罚停乡试十科,仍注入孤独册中。”傍书“伏魔大帝”四字。天明后,踉跄出号交卷〖踉跄,急遽貌。〗。受卷官见卷面朱字淋漓〖淋漓,未乾貌。〗,搜其考篮,并无朱笔。视其人,则昏迷若痴,知尚为鬼附。扶之出,而登其名于蓝榜。此姚君又青于闱中亲见之者。三六、梦中鹤舞隔宵梦鹤却何因 广座场中若有情不意鹤飞徒盼望 有情之处变伤心吾杭先达某公,家贫,美恣容,有玉人之称〖(世说)裴令公有▯容仪,时人谓之玉人。〗。乡捷后,馆于吴门巨室。会巨室有嘉礼〖(宋史礼志)旧史以饮食、昏冠、宾射、飨宴、▯▯庆贺之礼为嘉礼。〗,张筵受贺,妓乐毕陈。名妓某,色艺冠时〖冠时,犹言为一时之首推。〗。先夕,梦于广座间,见一鹤屈一足,对之而舞。羽衣蹁跹〖蹁跹,音偏先,舞貌。〗,修洁可爱。傍立者谓妓曰:“此即汝终身所托也。”妓为之梳其翎,振翮飞去〖翮,音格。振翮,张翅貌。〗,妓亦惊寤。翌日,至巨室侑觞〖侑,音又,助也,奏乐助饮酒之兴,谓之侑觞。〗,见华堂灯彩,一如宿昔所见。维时吴郡名贤,半皆在座,顾不知谁为应梦之人。中酒〖酒数巡之后,曰中酒。〗,客皆起,散座更衣。先达去衣冠,服白袷〖袷,音夹,(韵会)袷,夹衣也。〗,以一足加椅上,适向妓而立,仪观俊伟〖仪观,容貌也;俊伟,不凡也。〗,眉目如画〖(后汉书马援传)马援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有素识妓者,戏调妓曰:“此某郎也,足相配否?”妓虽微哂,而念梦与境合,且见先达风度端凝,知其必贵,遂乘间密通款曲〖间,去声,隙也。款曲,犹言情意也。〗。招先达至其家,愿以身托。先达既艳其色〖艳,羡慕也。〗,且见其情意绸缪〖绸缪,殷勤貌。〗,不忍峻拒〖峻,犹严也。〗。时方断弦〖谓丧妻也。〗,遂有白头之约〖卓文君作白头吟,见(汉书司马相如传)。(按)此句相约为夫妇以偕老也。〗。妓固拥厚资,既以身许先达,自喜得所归,即杜门谢客〖杜门,犹言闭门。〗。凡先达意之所欲,无不竭力代致之。次年公车北上〖公车,注详万彦斋篇。〗,妓厚予之金,得广交游,遂捷南宫,入词馆。假归道吴门〖犹言乞假归里,便道过苏州。〗,缱绻有加〖缱绻,音遣犬,殷勤貌。〗。约俟到杭禀知父母,即备礼奉迎。及旋里,则封翁已为联姻某氏矣!封翁家训严,先达不敢措一词,后竟爽约〖爽,犹失也。〗,妓候久不至,托人访诸其家,知已就婚。妓遗书责之,且陈愿为妾媵意〖媵,音孕犹妾也。〗,亦不答。假满入都,过苏州亦不敢经其门。妓谢客久,韶华歇寂〖犹言色衰也。〗,资用又罄,有劝其复抱琵琶者〖犹言劝其复接客也。〗,辄长叹不答,竟抑郁以终。先达闻其死,每与人言及,恒呼负负〖(后汉书张步传)步曰,负负无可言者。(注)负,愧也;再言之者,愧之甚也。〗。后晚年得一子,见妓入室而生。稍长,即好游荡,竟倾其家。坐花主人曰:“先达以不敢违亲之故,致甘蹈薄幸之愆。原情定罪,似尚可从末减。虽然,既艳其色,复罄其赀,彼其绸缪好合之时,岂不知家有严亲,而顾轻于一诺欤?不得已,甘就小星之列〖甘,愿也。小星,谓妾也。义本(诗经召南小星章)。〗,亦可为降心相从矣,而卒不一答也。呜呼!忍哉!”三七、雷震后妻临终就识后妻心 嘱托殷殷泪亦淋何忍伤心下毒药 天雷断臂戒之深某甲中年丧妻,遗一子,仅数龄。甲不耐鳏居〖鳏,音关,无妻之谓。〗,闻同巷某氏女有美色,纳为继妻,生二子。氏阴险,仇视前妻之子,幸某甲阳纲尚振,氏未敢遽逞〖逞,放纵也。〗。虽心有偏向,而于某甲前保抱抚育,反若逾于所生。

译坐花主人说:“凡是事情突然发生,关系到小民生死时,主管地方政务的人能够依据道理据理力争,为百姓请求活命,这是上策。即使做不到,能够调和上下,使重罪化轻,让活着的人不含冤、死去的人心服,也还算次一等。若把百姓的生死置之不顾,只顾顺从权势,使这些可怜的小民无处申诉,最终一个接一个地走向被杀,即使身体死了,心中的怨恨也没有死去,成为厉鬼不是应该的吗!” 三五、朱书乡试试卷 一生所作所为都必须谨慎,进入乡试考场后,报应自然明白 梦醒后接连喊出“三错”,朱书写在乡试卷上,十科不得参加 咸丰辛亥年,浙江乡试第一场,有鄞县某书生,三篇文章已经写完,真书、草书的稿子也都脱稿。天还没有亮,他坐在那里打盹。朦胧之间,忽然大声说:“我错了!我知道罪过了!”随即在试卷上大书:“断绝他人宗嗣,罚停乡试十科,仍登记在孤独册中。”旁边又写着“伏魔大帝”四字。天亮后,他踉踉跄跄走出考场交卷。收卷官看见卷面朱字淋漓,搜查他的考篮,却没有朱笔。再看这个人,昏迷得像痴呆一样,知道他仍被鬼附身。于是扶他出去,并把他的名字登记在蓝榜上。这件事是姚君又青在考场中亲眼看见的。三六、梦中鹤舞 隔夜梦见鹤,究竟是什么缘故?盛大宴席中仿佛有了情缘 没想到鹤飞走后只留下空盼望,有情之处反而变成伤心之地 我杭州前辈某公,家境贫寒,容貌俊美,有“玉人”的称号。乡试中举后,在吴门一家豪门中设馆授徒。正逢豪门举行婚冠等嘉礼,摆设筵席接受祝贺,歌妓乐工全部陈列。有一名名妓,姿色和技艺冠绝当时。前一天晚上,她梦见在盛大宴席中有一只鹤屈着一条腿,在她面前起舞。鹤的羽衣轻盈飘动,修长洁白,十分可爱。站在旁边的人对妓女说:“这就是你终身托付的人。”妓女替它梳理羽毛,鹤便展翅飞走,她也惊醒了。第二天,她到豪门中助兴劝酒,看见华丽的厅堂、灯彩,和昨夜梦中所见完全一样。当时吴郡的名流贤士大半都在座,她却不知道谁是梦中应验的人。酒过数巡,宾客都起身离席,更换衣服。那位前辈脱去衣冠,穿着白色夹衣,把一只脚放在椅子上,正好面向妓女站立,仪容俊美非凡,眉目如画。有熟识妓女的人开玩笑调戏她说:“这就是某郎,和你相配吗?”妓女虽然微微一笑,但想到梦境与现实相合,又看见前辈风度端庄凝重,知道他一定显贵,于是趁空私下向他表达情意。情意,也就是感情。她本来就拥有丰厚的资产,既然把自己托付给前辈,心中自喜有了归宿,便闭门谢绝宾客。凡是前辈心中想要的东西,她无不竭力替他置办。第二年,前辈赴京参加会试,妓女给了他很多钱,使他能够广泛结交朋友,于是考中南宫,进入词馆。他请假回乡,取道经过吴门时,两人的情意更加深厚,约定等他到杭州禀告父母后,便准备礼物来迎娶她。等他回到家乡,父亲已经替他与某氏联姻了!父亲家教严厉,前辈不敢说一句话,后来竟然失约。妓女等了很久不见他来,托人到他家打听,才知道他已经成婚。妓女写信责备他,又说明愿意做妾的意思,他也不回答。假期结束后他进京,经过苏州时也不敢走她家门前。妓女长久谢绝宾客,青春容貌渐渐衰败,资财又用尽。有人劝她重新接客,她总是长叹不答,最终忧郁而死。前辈听说她死了,每次和人谈起,都常常呼喊“惭愧,惭愧”。后来他晚年得到一个儿子,正好是在梦见妓女进入室内之后出生的。孩子稍长大,便喜欢游荡,最终败尽了家产。坐花主人说:“前辈因为不敢违背父母,导致甘愿犯下薄情负心的罪过。推究他的情由来定罪,似乎还可以从轻发落。不过,他既然贪恋妓女的美色,又耗尽她的财产,在两人情意缠绵、约定结合时,难道不知道家中有严厉的父亲,却反而把一个诺言看得如此轻吗?即使不得已,愿意让她列为妾室,也可以说是委屈自己顺从父母了,但他最终竟连一封答复也没有。唉,真是忍心啊!” 三七、雷击后妻 临终时还认清后妻的心,殷切嘱托,眼泪也不断流下 怎么忍心让人伤心,还要下毒药?天雷打断手臂,警戒得多么深重 某甲中年丧妻,留下一个只有几岁的儿子。某甲不能忍受鳏居生活,听说同巷某家的女儿容貌美丽,便娶来做继妻,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某氏阴险,仇视前妻的儿子,幸好某甲正值壮年,家中阳刚之气尚盛,她不敢立即放纵行事。虽然心中有所偏爱,但在某甲面前抚养照顾前妻之子,反而显得比对待亲生儿子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