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坐花志果二

梦觉连呼三错后 朱书闱卷十科停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56–64 段

不数年,某甲亦卒。濒死〖濒,犹临也。〗,执前妻子手谓氏曰:“我薄产三分分之,尚敷温饱。是子幼即丧其母,微卿抚育〖微,无也。〗,安能长成?今我死矣,幸卿终善视之,弗令失所。”恋恋而卒〖恋,音练。恋恋,不忍于貌。〗。卒后,氏顿萌恶念,奴视前妻子〖犹言视前妻子如奴之谓。〗。衣服饮食,皆弗令与己子并。芦花黑心〖芦花,用闵子骞事。(清异录)莱州于义方着(黑心符)一卷,以传后,(注)所言皆防继妻之虐待前妻子也。〗,无是恶也。尝梦其夫严训之,犹弗悛〖悛,改也。〗。顾其子颇孝,每事思得后母欢。及年稍长,学业于钱肆,有所得,辄以奉母,而氏忌之益甚。一日手蒸年糕,唤长子归,将以食之。忽霹雳一声,提氏跪于院中,手执是糕,自言中有毒药,将药死前妻之子,俾己子得尽据遗产,被夫及前妻奔诉于神,致遭雷殛。其长子闻之,急归,亲率二弟号呼,祷天求赦其母。历一周时,雷复大震,折氏一臂,始能起立。自是洗心改行,视三子如一焉。三八、顾云樵伤心玉树折三枝 背本亡亲报若斯鬼馁难期人寿永 为他不可斩他枝顾云樵,其父本浏河程氏子,嗣于顾。至云樵而本宗程氏无后。两姓亲族咸谓云樵有兄,嫡出也,应后顾〖犹言为顾氏后。〗,而云樵还程氏本宗,于礼于律为宜。云樵以不便其私,执不可。程氏之祀竟绝。时云樵有三子,颇聪俊,可冀成立。其长子年逾弱冠将授室矣,忽病。病中见有男妇数人,向之索祀,遂成癫疾。每呼云樵,责以背本亡亲。见者皆知程氏之鬼为厉,咸劝云樵为长子娶妇而归诸程,云樵犹不可,长子竟不起。云樵旋为其叔季二子娶妇。逾年,二子又相继殁。云樵复为两孀媳各继一孙,旋又殇其一。云樵亦相随下世。今仅存一孙尚幼,然已有吐血症。一线之延,鬼神不知能阴相之否也〖相,助也。〗。坐花主人曰:“余与顾云樵有一面之识。闻其人颇醇谨,乃以一念之差,竟罹九泉之恫〖罹,音离,又音罗,遭也。恫,音通,痛也。九泉,地下也。(按)此句绝嗣之谓。〗!为人子孙,其可见利忘义哉?”三九、口报两番不可互相持 隔未多年报亦奇听信内言家必索 牝鸡安得把晨司有巨族某君,赴都谒选。自江右挈妻子,奉太夫人以往至扬州。适族兄某司马为南监掣同知,寄其孥于署〖孥,音奴,妻子也。〗,而身自入都。未及选,卒于京邸〖邸,音底,注详汤封翁篇。(按)邸,犹寓也。〗。时太夫人年已高,其妻将临蓐〖蓐,音辱。临蓐,妇人临产之谓。〗,多病。凶问至,司马谋暂秘之,俟某妻娩身弥月后〖娩,音免;妇人生产曰娩身。弥,满也。〗,再行以闻。司马之妾某氏,自司马正室没后,以房老专内政〖(拾遗记)石崇妾朔风,年三十,妙年者争嫉之云:胡女不可为群。石崇受谮▯之言,即退朔风为房老,使主群少。〗。闻是议,独持不可,曰:“各分门户,安可以凶丧久住人家?”遽往以实告,且促令赁屋另居〖赁,音吝,租也。〗,以便设座成服。司马虽咎之,然业已言之,亦无如何矣!越数年,司马以荐擢大郡,只身赴任,留眷属于金阊,俟进止。当是时,太守年才强仕〖(礼记)四十曰强而仕。〗,循良之考〖循良,政治之美称。考,即(书经)三载考绩之考。〗,冠于三吴〖(指掌图)以苏常湖为三吴。(按)此句,犹言为江苏第一。〗。特达之知〖特达二字,本(礼记聘义)。〗,受之九陛〖陛,音备,阶也。九陛,朝廷之制。(按)此二句,谓受知于天子也。〗;开藩陈臬〖开藩,谓藩司。义本(诗经)价人维藩句。陈臬谓作臬司,义本(书经)汝陈时臬事之句。〗,指顾可期〖犹言容易也。〗。而某氏既摄内政〖摄,音社,总也。〗,俨同敌体〖(春秋纪伯姬卒注)内女唯诸侯夫人卒葬皆书,思成于敌体。(按)敌体,正配之谓。〗。是岁为某氏三十生辰,至期,方张灯设乐,遍受亲戚贺仪,以自鸣得意。而不知太守未及履任,行抵袁浦,遇疾暴卒。先某氏生辰仅一日,而凶问至矣。子侄辈咸谓宜俟过某生辰,再行告众举哀。而选君之子适在苏,独持不可,曰:“此何等大事,安有吊者在门,而犹张乐受贺者乎〖张,犹作也。(战国策)张乐设饮。〗?”竟入内以凶信白某氏,而身自率众,尽除灯彩,易服举哀。坐花主人曰:“是事口语相寻,不过三数年间事耳,至今犹传为口实〖口实二字,本(书仲虺之诰)。〗。嗟乎!女子小人,不明大义,往往好假正论,以自便其私。彼受之者,一时虽无可置辞,而衔心刺骨〖犹言怀恨也。〗,亦已久矣!投种于地,待时而发〖二句成语,出处未详。〗,语云:‘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悖,音倍。(大学注)悖,逆也。〗’信夫!”四十、石大郎

译没过几年,某甲也去世了。临死时,他握着前妻儿子的手对某氏说:“我把薄薄的家产分成三份,尚且足以维持温饱。这个孩子幼年就失去了母亲,如果没有你抚养,怎么能长大成人?现在我要死了,希望你始终好好照顾他,不要让他无所依靠。”他依依不舍地去世了。死后,某氏顿时生出恶念,把前妻的儿子当奴仆看待。衣服、饮食都不让他和自己的儿子相同,简直像芦花表面白、内心黑那样恶毒,没有比这更坏的了。她曾梦见丈夫严厉训斥自己,却仍不肯悔改。只是这个孩子很孝顺,做任何事情都想着让继母高兴。年纪稍长后,他到钱铺学习做生意,有了收入,便常常拿来供养母亲,而某氏对他的嫉恨更加深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一天,某氏亲手蒸年糕,叫大儿子回来,准备拿给他吃。忽然一声霹雳,把某氏提到院中跪下。她手里拿着年糕,自己说其中放了毒药,想毒死前妻的儿子,使自己的儿子独占遗产;结果被丈夫和前妻一起到神前控告,因此遭到雷击。她的大儿子听见后,急忙回家,亲自带着两个弟弟号哭,向上天祈祷,请求赦免母亲。过了一周时间,雷声再次猛烈震响,打断了某氏一条手臂,她这才能够站起来。从此洗心革面,把三个孩子一视同仁。三八、顾云樵 令人伤心,玉树般的三个孩子都夭折;背弃根本、忘却亲人,得到这样的报应 鬼魂挨饿,难以期待人间长寿;为了他,不能砍断他的枝条 顾云樵的父亲原是浏河程氏的儿子,后来过继给顾家。到了云樵这一代,程氏本宗没有后嗣。两姓的亲族都说,云樵有一个兄长,是嫡出,应当承继顾氏(就是做顾家的后嗣),而云樵应当回到程氏本宗,这在礼制和法律上都是适宜的。云樵因为这样不合自己的私意,坚持不同意。程氏的祭祀最终断绝了。当时云樵有三个儿子,都颇为聪明俊秀,很有希望成材。长子年过二十,正要娶妻,忽然病了。病中他看见几个男女,向他索要祭祀,于是得了癫狂病。他每次呼喊云樵,都责怪他背弃本宗、使亲族失祀。看见这种情形的人都知道是程氏鬼魂在作祟,纷纷劝云樵给长子娶妻,然后让他归宗程氏;云樵仍然不同意,长子终于没有起死回生。云樵不久又给叔、季两个儿子娶了妻。过了一年,两个儿子又相继去世。云樵又分别为两个守寡的儿媳各自过继了一个孙子,不久其中一个孙子也夭折了。云樵也随之去世。如今只剩下一个孙子还年幼,但已经患了吐血症。这一线血脉能否延续,鬼神也不知道是否会暗中帮助他(相,就是帮助)。坐花主人说:“我同顾云樵只有一面之交。听说他这个人很厚道谨慎,却因为一个念头的差错,竟遭受了九泉之下的痛苦(罹,读作‘离’或‘罗’,是遭受的意思;恫,读作‘通’,是痛苦的意思;九泉,就是地下。按语说,这句话是指断绝后嗣)。做人家的子孙,怎么可以见利忘义呢?” 三九、口头报应 两次都不肯彼此相让,隔了没有几年,报应也真奇异。听信内室之言,家中必遭祸患;牝鸡怎么能代替公鸡司晨呢?有一位巨族中的某君,赴京等待选官。他从江西带着妻子儿女,奉侍母亲一同前往,到了扬州。正好他的族兄某司马任南监掣同知,便把妻子儿女寄托在衙署,自己进京去了。还没有等到选官,他就在京城寓所中去世(邸,读作‘底’,详见《汤封翁》篇;按语说,邸就是寓所)。当时老太太年纪已经很大,他的妻子又将要临产,而且多病。死讯传来,司马谋划暂时隐瞒,等某君的妻子生产满一个月后(娩,读作‘免’,妇人生产叫娩身;弥,是满的意思),再把消息告诉她。司马的妾某氏,自司马的正妻去世以后,作为年长妾室专门掌管内政(《拾遗记》说,石崇的妾朔风年三十,年轻妾室都嫉妒她,说胡女不能与她们同列。石崇听信谗言,便让朔风退居为房老,管理年轻妾室)。她听到这个打算,独自坚持不同意,说:“各人已经分立门户,怎么可以因为凶丧之事长期住在别人家里?”她立即前去把实情告诉对方,又催促她租房另住,以便设灵位、穿丧服(赁,读作‘吝’,是租的意思)。司马虽然责怪她,但既然事情已经说出,也无可奈何了!过了几年,司马因得到荐举而升任大郡的长官,只身赴任,把家属留在金阊,等待进一步安排。当时太守年纪刚到四十岁(《礼记》说,四十岁叫强,便出仕),政绩清明仁厚,考核成绩在三吴地区居首(《指掌图》说,苏州、常州、湖州为三吴;按语说,就是江苏第一)。他受到特别显著的知遇(“特达”二字出自《礼记·聘义》),得到皇帝的赏识(陛,读作‘备’,是台阶的意思;九陛是朝廷的制度;按语说,这两句是指得到天子的知遇);担任藩司、臬司,升迁指日可待(开藩,是担任藩司;陈臬,是担任臬司;“开藩陈臬”分别出自《诗经》和《尚书》;指顾可期,就是很容易的意思)。而某氏既然总管内政,俨然与正妻相同(摄,读作‘社’,是总管的意思;敌体,就是正配)。这一年是某氏三十岁生日,到生日那天,刚刚张灯设乐,遍受亲戚的贺礼,显得十分得意。她却不知道太守还没有上任,走到袁浦时便突然得病去世了。比某氏生日只早一天,死讯就传来了。子侄们都说应当等过了某氏的生日,再告诉众人并举行哀悼。但选君的儿子正好在苏州,独自坚持不同意,说:“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哪有吊丧的人已经到了门口,却还张乐接受祝贺的道理(张,就是作;《战国策》有‘张乐设饮’)?”他终于进入内室,把凶信告诉某氏,又亲自率众撤去所有灯彩,换上丧服举哀。坐花主人说:“这件事不过是口头上的相互报复,发生在三五年之间罢了,直到今天还被传作众人的话柄(‘口实’二字出自《尚书·仲虺之诰》)。唉!女子和小人不明白大义,往往喜欢借用正当的言论,来方便自己的私心。那些接受这种做法的人,当时虽然无话可说,但心里含恨刺骨(就是怀恨),也已经很久了!把种子投入土地,等待时机发芽(这两句成语,出处未详)。俗话说:‘违背道理的话从自己口中说出,也会违背道理地回到自己身上。’这话确实可信啊!” 四十、石大郎

牧牛人去谒龙王 争羡崇明石大郎

论到浏河无海患 理该两地祀馨香石大郎,崇明人。性伉爽,有勇力,尤好放生。少时为人牧牛海上,凡虾螺蚌蛤之属,辄拾而放之,一物不妄杀。尝有一大蚌,随潮而至,止于沙滩。每一翕张〖翕,音吸,合也。〗,光采耀目,入夜尤甚。观者皆谓中有夜光珠,获之致富不赀〖不赀,注详梅树篇。〗。争欲劈而取之,大郎不可,曰:“神物也,不宜加害。”因辟众举蚌投诸海,随潮而去。其后数年,边海稻田,常为物所践〖践,音贱,踏也。〗。或伺之,见一牛。驱之,向海滩而遁。遂指为大郎所牧牛,告其主责之。大郎默不辨,顾自念所牧牛未尝纵逸〖纵逸,犹言放也。〗,安得蹊人之田〖蹊,音奚。(左传宣公)牵牛以蹊人之田。(按)蹊,犹踏也。〗?会复有以牛食田禾告者,大郎忿极,暮夜往其处,隐身以俟之。翌日黎明,果见一巨牛,毛角甚俊,颇似己牛。自海岸而来,游戏田塍〖塍,音乘。〗,大遭蹂躏〖蹂躏,音柔吝,踏也。〗。大郎暴起擒之,牛惊觉,反身遁。追之,逡巡入海〖逡,音津,(按)此逡巡,非却退貌,当作渐渐解。〗。大郎怒,随之入海。水中分,洪波壁立。忽睹一府第,门墙峻峙〖峻峙,音俊侍,高貌。〗,金碧辉煌。牛腾跃入门去,大郎忿,复随之入门。卫者诃之止〖诃,同呵。卫者,守门之人也。〗,大郎不服,挺身争斗。见一少年郎被服丽都〖(国策)妻子衣服丽都。(注)丽都,皆美称。〗,自内出,喝众曰:“何来此撞门贼?速擒之毋使逸去〖逸,逃也。〗!”众皆尽力来擒。大郎正惶急间,少年睨之再三,忽惊询曰:“尔非海▯〖▯,音软平声。(正韵)岸边地也。〗牧牛之大郎乎?”曰:“然。”“然则我恩公也,何自来此〖自,由也。〗?”叱退门者〖叱,呵也。门者,即守门人也。〗,延之升堂,坐而告曰:“是为龙宫,余龙王之少子也。昨偶化蚌出游,非恩公垂援,几厄于儿童之手。厚意久未报,幸邀觏止〖觏,音构。(诗经)亦既觏止。(按)觏止,犹言遇见也。〗,实惬素心〖惬,音箧(切),快也。〗。顾此地已深入海底,君何以能来?”大郎以实告。王子讶曰:“然则君能来,不能往矣!奈何?”石请其故,王子曰:“君适所逐者,龙宫之犀牛也。其角善分水,故君得随之以来。今休矣!出此门,即一步不可行,尚冀复履人世乎?”大郎窘,长揖乞救。王子曰:“当为君请命家君〖(易经)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按)世称父为家君,本此。〗,以报大德。”遂去。俄顷持一珠以赠曰:“此辟水珠,水府之至宝也。君持此出海,当如履平地。顾宜慎重,弗为他人所得。”遂殷勤送之。甫出府门,万顷烟波,无可投足。试举手中珠,对水挥之,陡觉奔腾浩瀚中〖奔腾浩瀚,波浪大貌。〗,见一坦道〖见,音现。坦,平也。〗。循之而行,瞬息登岸,衣履不濡〖濡,音儒,湿也。〗。众咸异之。大郎不能自慎,恒向人炫其技〖恒,常也。炫,胡亩切,音玄,上声;犹言夸也。〗,握珠出入于洪波巨浪间。众谋设计夺之。一日,有牧牛郎六七辈,窥大郎假寐未醒〖假寐,注详阴骘篇。〗,群起搜夺。大郎惧有失,无以对龙王父子,因含珠口中,而奋身与众斗,咸辟易而散〖(史记项羽纪)人马俱惊,辟易数里。(注)辟易,言人马开张易旧处也。(按)辟易败貌;咸,皆也。〗,珠亦堕入喉间,吐之不出,吞之不下,竟以是死。死后或棺而置诸海滨。一夕风雨震撼〖撼,音憾摇也。〗,旦起视之,置棺处已成一巨坟。明年海水泛滥,大郎坟前复拥起一沙岗。凡海水所经地多坍卸,惟大郎坟,巍然独存〖巍然,高大貌。〗。海滨人以为神,遂庙而祀之。大郎亦屡着灵异。先是浏河多海患,致商贾裹足〖贾,音古。〗。大郎没后,浏河居民,尝梦一神人,仪卫显赫〖仪卫,注详首篇。显赫,威严貌。〗,呼而告之曰:“余崇明之石大郎也!闻浏河将没于海,余深悯焉。可速往迁余棺,当海口葬之,可免而厄。”同日而梦者数百人,咸惊异,急往询崇明人,果有石大郎坟。欲迁其棺,崇明人不可,为吁于大郎庙,请其行像以归而埋之。马鬣〖鬣,音猎。(礼记檀弓)从若斧者焉,马鬣封之谓也。(注)封,筑土为坟也。若斧者,上狭如刃,俭而易就,故俗谓之马鬣封。(按)马鬣,筑坟封土之形。崇,高也。〗崇封,即坟为庙。工甫竣,海水骤涨,竟及墓而止。自是浏河无复海厄。近年生聚日蕃,将复旧观矣!而石大郎之庙在浏河者,灵爽亦与崇明埒〖埒,音乐,等也〗。每岁春秋赛会,仪从甚盛云。坐花主人曰:“石大郎一农家子耳。一念好生,生免波涛之厄,死获享祀之隆。然则何嫌何疑,而不亟亟于为善哉?”四一、风卷麻裙

译牧牛人前去拜见龙王,崇明人争相羡慕石大郎。说到浏河没有海患,按道理两地都应当用馨香祭祀他。石大郎是崇明人。他性情豪爽,有勇力,尤其喜欢放生。年轻时替人到海边牧牛,凡是虾、螺、蚌、蛤之类,他总是捡起来放生,从不无故杀害一物。曾有一只大蚌随潮水来到沙滩上,时常开合蚌壳,每次开合都光彩耀眼,到了夜里尤其明亮。观看的人都说里面有夜光珠,若得到它,便能获得不可估量的财富(不赀,详见《梅树》篇)。大家争着要劈开蚌壳取珠,大郎不同意,说:“这是神物,不应加以伤害。”于是他拨开众人,举起蚌投进海里,随潮水漂走了。几年以后,海边的稻田常常被什么东西踩踏。有人暗中窥伺,看见是一头牛。驱赶它时,它向海滩逃去。于是人们认定这是大郎所牧的牛,便告诉牛的主人责问他。大郎默默不辩解,只在心里想:自己放牧的牛从来没有逃逸,怎么会踩踏别人的田地呢?(纵逸,就是放逸。)后来又有人来告发牛吃田里的禾苗。大郎愤怒到了极点,夜里前往那里,藏起身来等待。第二天黎明,果然看见一头巨牛,毛色和牛角都很漂亮,很像自己的牛。它从海岸上来,在田埂间游走,把田地踩踏得十分严重。大郎突然跳起去擒它,牛受惊察觉,转身逃走。他追赶过去,牛渐渐进入海中(这里的“逡巡”不是退却的样子,应解释为渐渐)。大郎发怒,也跟着进入海中。海水从中分开,巨大的波涛像墙一样竖立。忽然看见一座府第,门墙高峻,金碧辉煌。牛腾跃着跑进门去,大郎气愤,又跟着进入门内。守卫呵斥他停下(诃同呵)。守卫就是看守门口的人。大郎不服,挺身与他们争斗。只见一个少年郎穿着华丽美好的衣服,从里面出来,喝斥众人说:“哪里来的撞门贼?快把他抓住,不要让他逃走(逸,就是逃)!”众人都竭力来捉拿他。大郎正在惊惶急迫之时,少年反复斜眼看他,忽然惊讶地问:“你不是海岸边牧牛的石大郎吗(该字形似‘▯’,释读为‘软’的平声,正韵释为岸边之地)?”大郎说:“是。”“既然如此,你就是我的恩公,怎么会来到这里(自,就是由)?”他喝退守门人(叱,是呵斥;门者就是守门人),请大郎入内升堂坐下,说:“这里是龙宫,我是龙王的小儿子。昨天我偶然化作蚌出游,如果不是恩公施以援手,几乎就要落入孩子们手中。您的厚意一直没有报答,幸好今天得以相遇,实在满足了平素的心愿(觏止,就是相遇;惬,读作‘箧切’,是快意的意思)。只是这里已经深入海底,您怎么能够来到这里?”大郎如实说明经过。王子惊讶地说:“那么您能来,却不能回去了!这可怎么办?”石大郎请问缘故,王子说:“您刚才追赶的,是龙宫的犀牛。” 它的角善于分开水流,所以您才能跟着它来到这里。现在糟了!一走出这道门,就一步也不能前进,您还希望重新回到人间吗?”大郎陷入困窘,长揖请求救助。王子说:“我应当替您向家父请求(《易经》说,家人卦有严君,指父母;世人称父亲为家君,本于此),以报答您的大恩。”说完便离去。不一会儿,他拿来一颗珠子送给大郎,说:“这是辟水珠,是水府的至宝。您拿着它出海,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不过应当慎重保管,不要让别人得到。”于是殷勤地送大郎出去。刚走出府门,眼前是万顷烟波,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大郎试着举起手中的珠子向水面挥去,忽然觉得在奔腾浩瀚的波浪中(奔腾浩瀚,是形容波浪巨大)出现了一条平坦的道路(见,读作‘现’;坦,是平的意思)。他沿着道路走去,转眼便登上岸,衣服鞋子都没有沾湿(濡,读作‘儒’,是湿的意思)。众人都感到惊异。大郎不能自我谨慎,经常向人夸耀自己的本领(恒,是常常;炫,读作‘玄’的上声,就是夸耀),拿着珠子出入于巨浪洪波之间。众人谋划设法夺取它。有一天,六七个牧牛少年看见大郎假装睡觉、尚未醒来,便一起搜身抢夺。大郎害怕珠子有失,无法向龙王父子交代,于是把珠子含在口中,奋力同众人搏斗,众人全都被逼退而散开(“辟易”指败退;咸,是都)。珠子也掉进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竟因此死了。死后,有人把棺材停放在海滨。一天夜里风雨震动,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停棺之处已经成了一座大坟。第二年海水泛滥,大郎坟前又冲积起一座沙岗。凡是海水经过的地方大多坍塌,唯独大郎的坟巍然独存(巍然,是高大的样子)。海边的人把他当作神,于是建庙祭祀他。大郎也多次显现神异。此前浏河常有海患,以至于商人都不敢前往(贾,读作‘古’)。大郎去世后,浏河居民曾梦见一个神人,仪仗侍卫显赫威严(仪卫详见首篇),呼唤他们说:“我是崇明的石大郎!听说浏河将要被海水淹没,我对此深感怜悯。你们可以赶快去迁移我的棺材,在海口下葬,就能免除浏河的灾厄。”同一天做这个梦的有几百人,大家都惊异不已,急忙去询问崇明人,果然有石大郎的坟墓。想要迁移他的棺材,崇明人不同意,于是到大郎庙中请求,把他的神像迎回来埋葬。坟土筑得像马鬃一样高,封土隆起,于是就把坟墓改建成庙(马鬣是筑坟封土的形状,崇是高的意思)。工程刚完成,海水突然上涨,竟涨到墓前便停止。从此浏河再也没有海患。近些年来人口日益繁盛,那里将要恢复往日的景象了!浏河的石大郎庙,其神灵显赫也同崇明的一样(埒,读作‘力’,是相等的意思)。每年春秋两季举行赛会,仪仗随从都十分盛大。坐花主人说:“石大郎不过是一个农家子弟罢了。因为一个爱护生命的念头,活着时免除了波涛之灾,死后获得了隆重的祭祀。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疑虑的,为什么不赶快行善呢?” 四一、风卷麻裙

为雪沉冤越俎谋 竟从盗窟获根由而今尽学山阳令 谁肖梁公硬出头观察梁公,令阜宁日,尝有事诣郡。起早行,已入山阳境。遥见舆傍一少妇,缟衣麻裙〖缟,音稿,白色也。〗,持纸锭踽踽独行〖踽,音举,注详张观察篇。〗,疑为新丧者。忽旋风卷其裙,中露红裤,大异之。约仪从缓行,随之。或远或近,望麻裙中,裤白如故。稍远,必有旋风吹之,则变而为红,浓淡不一色。行约里许,至一新坟,妇扫地化锭,哭而不哀。忽旋风吹其纸钱四散,堕公舆前。遥望妇颜色沮丧,跪地叩祝无算。公知其有故,唤从役随妇行。密访其姓名村落,及死者为妇何人,死何日,没何病。役归,知死者为妇之夫,无病暴卒。卒后遽殓,殓竟即葬,诸甚草率。而妇颇有丑声,家亦不甚贫乏。公既得其实,至郡谒太守后,具以所见语山阳令。山阳令笑其迂,置不理。公愤以告太守,太守笑曰:“君休矣!此山阳事也,何劳君越俎以谋〖俎,音祖,祭器。(庄子)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按)世谓干预他人之事为越俎,本此。〗?”公愈愤,因往谒孙季圃节相于袁浦〖宰相出为总督,称之曰节相。〗,历陈所见,且曰:“叨朝廷爵禄,目睹冤抑而不能为之申雪,惭负幽明,何用此官为?”节相闻而器之〖器,犹重也。〗,因询之曰:“汝既欲办此案,将作何措手?”公曰:“请檄山阳县会卑职开检,如不得伤,请撤任。予一月限,可必得其致死之故。限满不得,愿如律反坐。”节相许之。及开棺,尸尚未腐,竟体无毫发伤。上下哗然,咸以梁公为喜生事诬良善。山阳令且激少妇,令阻公舆不得归。公厉声叱之曰:“朝廷法吏,既有所见,自合查办。查办不周,致生者衔冤,死者暴露,自有国法在,岂若辈所得凌辱?”正色升舆去,无敢阻之者。公归,即带印亲至袁浦,缴印听参。节相固素重公,至是谓之曰:“语汝弗妄动,今果无伤,可奈何?”公对曰:“愿甘参处。如荷见怜,请如前请,予一月,限廉访必可得实〖廉,察也。〗。顾虑仓卒间,须擒犯讯供〖讯,音信,问也。〗,而地方文武强分畛域〖畛域,音枕玉;畛域,疆界也。〗,或致凶犯远扬〖远扬,犹言远逃也。〗,为可惧耳。”节相曰:“审尔,可持予令箭往。一月不得当,予不尔庇矣。”公顿首,持令箭出。易服更装,四出查访。已越两旬,迄无所得。一日,公伪为布客,行于山阜之交〖山阳,阜宁交界也。〗。日暮无所之〖之,往也。〗,欲觅地寄宿。迤逦里余〖迤逦,音以里,注详十金篇。〗,至一村落,不及十家,均已掩门。惟去村数武,有茅屋数间,犹露灯光,急趋而往。柴扉半掩,推扉迳入。有一老妪,倚灯缝纫〖纫,音认,以线贯针也。〗,见公而惊曰:“客何为者?”公陈借宿意,且曰:“日暮途穷,计无复之,请假数尺地,以蔽风露,房金多寡不敢吝。”老妪曰:“借宿亦无不可,顾我家儿子某,性恶,恐归时得罪耳。”遂引之置某屋中,曰:“客暂卧此,如闻某归,幸弗声张,以免饶舌〖(吴越备史)忠懿王以诞日斋僧,僧行修遍体疥癞,径据上坐。王见大不敬,遣之去。斋罢,僧延寿告王曰:长耳和尚,定光佛化身也。王趋驾参礼,行修默然,但云:延寿饶舌。(按)饶舌,谓多言也。〗。”公颔之。坐草度假寐〖假寐,注详阴骘篇。〗,以待天明。至四鼓,有叩门声,知某归。闻老妪叱之曰:“年丰幸可得度,汝尚为此,终累老娘矣!”某默不作声。旋闻取火赴灶下觅食,母告之曰:“柴屋中有客借宿,汝宜善视之。”某携火入,熟视公,微哂曰:“母殊不经事〖不经事,犹言不晓事也。〗,幸是善人,不然殆矣〖殆,危也。〗,遂呼公起。公见其意不恶,起坐为礼。互询姓名〖互询,彼此相问也。〗,又问所自来。知公尚未饭〖饭,音反,吃饭也。〗,急延至客坐,取火酒肉食与公对饮,语颇豪迈。公询其作何生计,笑而不答。公复询曰:“此间梁公作官何如?”曰:“清正而爱民者也,今殆矣!”公故问曰:“何也?”笑曰:“因山阳某氏谋死亲夫之案也。梁公诚明察,能知此案冤。然非询诸我,亦终不能得其实也。”公闻其语有因,复故激之曰:“道路藉藉〖(前汉书江都易王传)国中口语藉藉。(注)藉藉,语声也。〗,俱谓此案,梁公喜生事诬良善。今子言若此,然则真有冤耶?”某笑不答,公亦置不问。但饮酒剧谈,颇相得。公请结金兰之好〖(宣武盛事)戴洪正每得密友一人,则书于编简,焚香告祖考,号金兰簿。(按)此句犹言请结为弟兄也。〗,亦不辞。遂焚香交拜,并拜其母。

译为了替冤屈昭雪而越权谋办,最终从盗贼窝中查获了真相。如今人人都学山阳县令,谁像梁公这样强硬地挺身而出?观察使梁公任阜宁县令时,曾经有事到郡城去。他清早出发,已经进入山阳县境内。远远看见轿子旁有一个少妇,穿着白衣麻裙(缟,读作‘稿’,是白色),手拿纸锭,孤零零地走着(踽,读作‘举’,详见《张观察》篇),怀疑她是刚刚遭遇丧事的人。忽然一阵旋风卷起她的裙子,里面露出红裤子,十分奇怪。梁公让仪仗放慢脚步,跟随着她。有时远一些,有时近一些,望见麻裙里面,裤子仍然是白色。稍微离远,必定有旋风吹来,裤子便变成红色,而且红色的浓淡还不一样。走了大约一里,来到一座新坟前,妇人扫地、焚化纸锭,哭泣却并不悲哀。忽然旋风把她的纸钱吹得四处散落,掉到梁公轿子前。远远望去,妇人的脸色十分沮丧,跪在地上不断叩拜祷告。梁公知道其中有缘故,便叫随从跟着妇人行走,暗中查访她的姓名、村落,以及死者是她的什么人、哪一天死的、因什么病去世。随从回来后,查明死者是妇人的丈夫,没有生病却突然死亡。死后立即入殓,入殓完就下葬,办得非常草率。而且妇人名声很坏,家境也并不贫困。梁公查明实情后,到郡城拜见太守,随后把自己所见告诉山阳县令。山阳县令嘲笑他迂腐,置之不理。梁公愤怒地把这件事告诉太守,太守笑着说:“您算了吧!这是山阳县的事情,何必越权替别人谋办呢(俎,读作‘祖’,是祭器;越俎,就是干预别人的事情)?”梁公更加愤怒,于是到袁浦拜见孙季圃节相(宰相出任总督,称为节相),详细陈述所见,并说:“我承受朝廷的爵禄,亲眼看见冤屈却不能替他申雪,既惭愧又有负于幽明,要这个官职还有什么用?”节相听后很器重他(器,就是看重),便问:“你既然想办理此案,打算从哪里下手?”梁公说:“请您发檄文命山阳县同卑职开棺检验;如果查不出伤痕,请将我革职。我请求限期一个月,一定可以查出他的死因。限期到了仍查不出,我愿意依法反坐。”节相答应了。开棺时,尸体还没有腐烂,全身竟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众人哗然,都认为梁公喜欢惹事,诬陷好人。山阳县令还煽动少妇,让她阻拦梁公的轿子,不许他回去。梁公厉声斥责说:“朝廷的执法官,既然有所发现,自然应当查办。查办不周,导致活人含冤、死人暴尸,自有国家法令在,哪里是你们这些人可以凌辱的?”他神色严肃地登轿离开,没有人敢阻拦。梁公回去后,立即带着官印亲自到袁浦,交还官印听候参劾。节相本来一直很看重他,到这时对他说:“我劝你不要妄动,现在确实没有伤痕,怎么办?”梁公回答:“我愿意甘心接受参劾处置。如果您怜悯我,请仍按先前的请求,给我一个月期限;我查访审问,一定可以得到实情(廉,是察访)。只是考虑到事情仓促,必须擒拿犯人审讯取得口供,而地方文武官员各自划分界限(畛域,读作‘枕玉’,是疆界),恐怕凶犯逃到远方,这是令人害怕的。”节相说:“果真如此,你可以拿我的令箭前往办理。一个月查不出结果,我就不再庇护你。”梁公叩首,拿着令箭出发。他换了衣服、改换装束,四处查访。已经超过二十天,仍然一无所获。一天,梁公假扮成布商,行走在山阳县和阜宁县交界处(山阳、阜宁的交界)。天黑时没有地方可去,想找地方寄宿。曲折走了一里多(迤逦,详见《十金》篇),来到一个不到十户人家的村落,家家都已经关门。只有离村几步远的地方有几间茅屋,还透出灯光,他急忙走过去。柴门半掩着,他推门直接进去。一个老妇人正靠着灯缝补衣服,见到梁公吃惊地问:“客人是做什么的?”梁公说明想借宿,又说:“天色已晚,走投无路,没有别的办法,请借给我几尺地方遮蔽风露,房钱多少我都不敢吝惜。”老妇人说:“借宿倒没有什么,只是我家儿子某人性情凶恶,恐怕他回来时会得罪您。”于是带他到某间屋里,说:“客人暂且睡在这里,如果听见某人回来,请千万不要出声,以免多嘴招惹麻烦(饶舌,指话多;注中故事说明,饶舌就是多言)。” (按)“饶舌”就是说话太多。梁公点头表示同意。他坐在草上闭目假寐(“假寐”的注释详见《阴骘篇》),等待天亮。到了四更,传来敲门声,知道那个人回来了。听见老妇人斥责他说:“今年收成好,幸亏还能度日,你还做这种事,最终只会连累老娘!”那人默不作声。不一会儿,听见他取了火到灶下找食物,母亲告诉他说:“柴房里有客人借宿,你应当好好照看他。”那人拿着火进入柴房,仔细看了看梁公,微微一笑说:“我母亲真是不懂事(‘不经事’就是不晓事),幸好他是善人,否则就危险了(‘殆’就是危险的意思)。”于是叫梁公起身。梁公见他没有恶意,便起身行礼。两人互相询问姓名(“互询”就是彼此相问),又问他从哪里来。得知梁公还没有吃饭(“饭”读作反,意为吃饭),便急忙请他到客座,取来火酒和肉食,与梁公对饮,谈话很是豪迈。梁公问他靠什么谋生,他笑着不回答。梁公又问:“这里的梁公做官怎么样?”那人说:“是个清廉正直、爱护百姓的人,如今恐怕要遭难了!”梁公故意问:“为什么?”那人笑着说:“因为山阳县某家妇人谋害亲夫的案件。梁公确实明察,能够知道这件案子是冤案。但如果不来询问我,他最终也不能查明实情。”梁公听出他的话另有缘故,又故意激他说:“道路上议论纷纷(《前汉书·江都易王传》说:‘国中口语藉藉。’)。” (注)“藉藉”是议论声。大家都说这件案子是梁公喜欢惹事、诬陷良善。如今听你这样说,难道确实有冤情吗?”那人笑而不答,梁公也就不再追问。两人只是痛饮畅谈,十分投机。梁公请求与他结为金兰之交(《宣武盛事》说,戴洪正每得到一个密友,就把姓名写在册简上,焚香告知祖先,称为“金兰簿”。按语说,这句话就是请求结为兄弟),那人也没有推辞。于是两人焚香交拜,又一起拜见他的母亲。

次日公欲行,某固留之。至晚,公复询以是案,某犹不答。公怒曰:“我辈既结弟昆,当以肺腑相示,岂容复有隐藏?然则弟尚以兄为外人,请从此辞。”愤起欲出,某笑曰:“非敢隐也,所关者巨,故不敢妄言耳!今当为兄一剖之,然不可为外人道也。”遂起杜门〖杜,犹闭也。〗,复延公入,笑而言曰:“兄请视弟何如人?”公亦笑曰:“江湖之豪士也。”曰:“然。城乡有不义者,必暮夜往取之。既以自赡,亦施贫乏。行之有年,幸未败露。前月闻山阳某村某家,匿客赀千金,将往取之。误入死者之家,栖于庭树,见有男妇对饮,意态亵狎。饮已微酣,忽闻叩门声,妇人即收饮具,藏男子于房外夹弄中,始开门。复有一男子入,步履踉跄,入房即倒卧床上。妇唤之不应,撼之不动〖撼,音憾,摇也。〗,扶之起,复倒。因出唤前共饮之男子入,出铁钉一,自发中钉入,滚地移时即不复动。其男子起,开门出。妇遂号呼四邻入视,均以为中毒暴卒,无验及发际者。昨开检视,某亦在场,见共饮之男子以银一巨包,遗山阳仵作。虽验及发际,亦报无伤痕。某是晚归,虽吾母前未尝漏言。顾念此事终当败露,某之误入其家,殆天意令某为佐证也。”公曰:“然。”复笑曰:“弟视我何如人也?”曰:“抱布贸丝者也〖抱布贸丝,布客之谓。四字出(诗经卫风)。〗。”曰:“非也,即阜宁之梁某也。”某闻言,面色灰败,跪而叩首请死。公笑止之曰:“弟无然,兰谱已定〖兰谱,见本篇金兰注。〗,岂可复更?况是案非吾弟,余当有万里之行。吾弟恩人也,必有以报大德。顾讯案时,不得不奉屈作证耳。”是晚,公仍宿其家,谈笑如故。次日,公遂至袁浦,谒节相具陈颠末。复檄山阳县会同清河阜宁,督率三县仵作,一同开检,果于发际出巨钉一。传奸妇上,讯之不服。唤某至案前,令陈是晚谋害情形,历历如绘〖绘,音会,画也。〗。遂俯首服罪,并供奸夫姓名。缚之至,不复讳饰,一如妇供,并论如律。节相益重公,遂荐诸朝。不数年,观察淮阳。迎某母子至署安养,复为之置田产立室家,终其身礼之如亲昆弟云。四二、弃米圊中恶习偏传祝米名 时当九月发雷声旁人话点真阴德 五谷从来不可轻浦东有恶习〖浦东地名,属松江上海县。〗,凡人受诬,不能自白,则以手握米,向天而祝曰:“我实不为某事而某强以诬我,今我将此米弃圊中〖圊,音清,粪坑也。〗,若我为此,则天雷击我;若彼诬我,请天雷击彼。”祝毕,即弃米于圊中。习俗之恶,莫此为甚。咸丰壬子九月中旬,雷已收声。有京货店学徒某者,因店中失物,为店东所责,某颇不服。至下午,忽阴云四作,雷声殷然,旋绕屋顶,不即下击。店外有晒物,恐为骤雨所濡〖濡,音儒,湿也。〗,命某往收,强而行。甫出屋,雷声亦随之而出,盘旋顶上,如有所待。而某神识已痴矣。时有知其因失物为店东所责者,曰:“小子无知,得无蹈祝米恶习乎〖蹈,音道,犹犯也。〗?”询之,果然,曰:“速自往取米出,用水漂净,煮而食之,当尚可救。“时雷声益怒,复有紫电旋绕某身。众为之叩首代求,雷电稍缓。某随众匍匐至圊中〖匍匐,音蒲伏。(说文)匍匐,手行也。〗,幸甫倾入,未经便溺动摇,米仅合许〖合,音割。〗,尚聚而未散。遂命淘圊者设法取之上,而某手自一一检出,用水漂净,如言煮食。方淘圊取米时,丰隆之声〖(淮南子)季春三月,丰隆乃出。(注)丰隆雷师。〗,犹不离左右。及食竟,雷息云散,月明如昼。四三、埋骨不慎

译第二天梁公想要离开,那人坚决挽留。到了晚上,梁公又问起这件案子,那人仍然不回答。梁公怒道:“我们既然已经结为兄弟,就应当推心置腹,怎么还能有所隐瞒?这样看来,弟弟还把我当作外人,请从此告辞。”说着愤怒地起身要出去。那人笑着说:“我哪里敢隐瞒,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所以不敢妄言罢了!今天我应当替兄长详细说明,但这件事不能告诉外人。”于是起身关门(“杜”就是关闭),又请梁公进来,笑着说:“兄长请看看弟弟是什么样的人?”梁公也笑道:“是江湖上的豪士。”那人说:“正是。城乡中有不义之人,我必定在夜里前去取走他们的财物;既用来养活自己,也拿去施舍给贫困的人。这样做已经多年,幸好还没有败露。上个月听说山阳县某村某家藏有价值千金的客商财物,我正要去取,却误入一户死者之家,藏身在庭院的树上,看见一男一女正在对饮,神态十分亲昵放纵。酒喝到微醉时,忽然听到敲门声,妇人立即收起酒具,把男子藏到房外的夹道里,才开门。又有一个男子进来,脚步踉跄,进房后就倒在床上。妇人叫他,他没有答应;摇动他,他也不动(‘撼’读作憾,就是摇动),把他扶起来,他又倒了下去。于是妇人把先前与她共同饮酒的男子叫进来。那男子取出一根铁钉,从死者的头发中钉入,死者在地上滚动了一会儿便不再动弹。那男子起身开门离去。妇人随即大声呼喊,把四邻叫来查看,大家都以为死者是中毒突然死亡,没有检查到头发根部。昨天开棺检验时,我也在场,看见那个与妇人饮酒的男子拿了一大包银子,送给山阳县的仵作。虽然检查到了发际,仍然报告说没有伤痕。我当晚回家,在我母亲面前也从未泄露此事。只是想到这件事终究会败露,我误入他家,大概是天意要让我成为佐证。”梁公说:“确实如此。”又笑着说:“弟弟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那人说:“是抱着布匹来交换丝绸的商人(‘抱布贸丝’是对布商的称呼,四字出自《诗经·卫风》)。”梁公说:“不是,我就是阜宁的梁某。”那人听了,面如死灰,跪下叩头请求处死。梁公笑着制止他说:“弟弟不要这样,金兰谱已经定下来了(‘兰谱’见本篇‘金兰’条注),怎么能再更改?况且这件案子不是弟弟所为,我还要有万里之行。弟弟是我的恩人,将来一定要报答你的大恩。到审理案件时,不得不请你屈尊作证罢了。”这天晚上,梁公仍然住在他家中,谈笑如常。第二天,梁公到了袁浦,拜见节相,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节相又发檄文,命山阳县会同清河、阜宁两县,督率三县仵作一同开棺检验,果然从死者的发际取出一根大铁钉。传唤那名奸妇到案,她拒不认罪。于是把那个人叫到案前,命他陈述当晚谋害的情形,件件清楚得如同绘画(“绘”读作会,就是画)。那名奸妇于是低头认罪,并供出奸夫的姓名。把奸夫捆来后,他也不再隐瞒,供词与妇人所说完全相同,于是按照法律定罪。节相更加器重梁公,于是把他推荐给朝廷。没过几年,梁公出任淮阳观察使。他把那个人和他的母亲接到官署奉养,又替他们置办田产、建立家室,终身像对待亲兄弟一样礼敬他们。四二、把米丢进粪坑 恶习偏偏流传“祝米”的名目;当时正值九月,雷声突然响起。旁人借此话点明真正的阴德;五谷从来不可轻视。浦东有一种恶习(浦东是地名,属于松江上海县):凡是有人受到诬陷,无法自我申辩,就用手抓一把米,向天祝告说:“我确实没有做某件事,而某人却强行诬陷我。现在我把这些米丢进粪坑(“圊”读作清,就是粪坑),如果这件事是我做的,就请天雷击死我;如果是他诬陷我,就请天雷击死他。”祝告完毕,便把米丢进粪坑。这种习俗的恶劣,没有比它更严重的了。咸丰壬子年九月中旬,雷声本已停止。有个京货店的学徒,因为店里丢失了物品,受到店东责骂,他很不服气。到了下午,忽然四面阴云密布,雷声隆隆,旋绕在屋顶上,却没有立即劈下来。店外晾晒着物品,店东担心被骤雨淋湿(“濡”读作儒,就是湿),命那学徒去收取,他只得强行出去。刚走出屋子,雷声也跟着出来,盘旋在他头顶上,仿佛有所等待,而那学徒的神志已经痴呆了。当时有个知道他因丢失物品受到店东责骂的人说:“小子无知,难道是犯了‘祝米’的恶习吗(‘蹈’读作道,就是犯)?”一问之下,果然如此,便说:“赶快亲自去把米取出来,用水漂洗干净,煮熟吃掉,这样也许还可以获救。”这时雷声更加愤怒,又有紫色闪电绕着那学徒的身体旋转。众人替他叩头祈求,雷电才稍稍缓和。那学徒跟着众人匍匐到粪坑里(“匍匐”读作蒲伏。《说文》说,匍匐就是用手爬行),幸好米刚倒进去,还没有被粪尿搅动,只有一合左右(“合”读作割)的米还聚在一起,没有散开。于是命淘粪坑的人设法把米取上来,那学徒亲手一粒粒挑出,用水漂洗干净,照所说的煮来吃。正淘取粪坑中的米时,丰隆的雷声(《淮南子》说:“季春三月,丰隆乃出。”注说,丰隆是雷师)仍然没有离开左右。等到米吃完,雷声停止,乌云散去,月光明亮得如同白昼。四三、埋葬尸骨不谨慎

检骨埋棺古道敦 个中难辨细评论前车能鉴周明府 枯骨无知自报恩南汇习俗,多停棺不葬。或盖以草,或砌以砖,置之内外城根,及田野间。历年既久,子孙日益贫困,每致棺木朽脱,尸骨暴露。咸丰乙卯,家大人为是邑二尹〖二尹,县丞。〗。偶散步郊原,见而伤之。谋之包山甫学博〖学博,教官之称。〗,相与捐廉以葬之。时余适自大营假归,家大人命与李吟香明经〖明经,贡生之称。〗,亲率人夫,检拾埋葬。吟香因为余言:“检骨之难,稍一不慎,立致奇祸。”乾隆间有周明府,莅任兹土,观暴骨而惨之。捐廉购地,检骨分埋。经理者不得其人,任听泥夫乱行检拾。男女不分,彼此不辨,颠倒混淆〖淆,音尧,乱也。〗,零星抛散,以致此胫彼肘〖胫,音锦,足骨也;肘,音走,臂节也。〗,共入一坛;女足男头,合为一具。又有棺尚坚整,或有朽坏,犹可修补。掩埋者辄皆硬行劈开,搜取棺中所有。以埋▯掩骼之仁心〖▯,音致,又音支;骼,音格。(礼记月令)掩骼埋▯。(注)骨枯曰骼,肉腐曰▯。〗,几成摸金发邱之虐政〖(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文)操又特置发邱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事竣,司其事者即病。病中见男女无数,或折一臂,或跛一足〖跛,音簸。〗,或男子而双翘纤小〖双翘,女足也,出处未详。〗,或女貌而躯斡雄奇。其余穴背洞胸,缺唇眇目者〖眇,音藐。(说文)眇,一目小也。〗,不知凡几。环向卧榻诟詈〖诟詈,音构利,骂也。〗,病者厌其扰,合目不视,则拧耳拔眉〖拧,音宁。〗,不胜其苦。百方祈祷,毫无应验。未几,明府亦病,病中辄闻呼冤声。众口哓哓〖哓,音嚣。(诗经)予维音哓哓。(注)哓哓,急也。〗,不可悉辨。大约皆谓骨殖错乱,及横遭抛散,滥被发棺,已请命于神,屈公亲至冥司清理等语,竟与司事者相继而终。凡与斯役者,数年中无一存者。”坐花主人曰:“为善不慎,反受冥谴〖谴,音遣,注详勘灾篇末。〗。似足辜人向善之诚,不知有为善之念,而不以实心实力行之,卤莽灭裂〖卤,音鲁。(庄子)郑子罕曰:为政弗卤莽,治民弗灭裂。(按)卤莽灭裂,不谨慎貌。〗,其害又甚于不为者。况己沾为善之虚名,彼受残骸之实祸。鬼而有灵,能无恫者〖恫,音通,痛也。〗?”四四、承德令国庆何堪不报荒 发仓有罪一身当斯民直道犹三代 爱戴何殊召伯棠故湖南衡永道施观察道生之父施公,以乡魁令奉天承德县〖第二至第五名举人,称乡魁。〗。县有旱荒,夏无麦,秋无禾,饥馑流离〖馑,音仅。(论语注)谷不熟曰饥,菜不熟曰馑。(按)饥馑流离,犹言因饥馑而流离也。〗,十室而九。是岁国有大庆〖大庆,凡大婚万寿之谓。〗,枋国者〖枋,音方,与柄同。枋国者,宰相之谓。〗,不欲以一隅偏灾劳睿虑〖睿,音瑞,犹圣也;称天子之虑曰睿虑。〗,留都卿尹,咸顺厥旨。公请赈之禀三申三驳,且引甘肃冒赈案为危词以怵公〖怵,音触,犹恐也。〗,公愤极,尽发常平仓谷〖注详颜太夫人篇。〗,以赈饿者。或止之,公笑曰:“余擅动仓谷,不过籍没监追〖注详蔡方伯篇。〗,限满无偿,亦罪止一身耳。余为一邑主,岂惜以一身救万民哉?”发竟,遂以擅动仓谷自劾。上官震怒,飞章题参〖注详颜太夫人篇。〗,竟以侵蚀拟大辟〖蚀,音食,犹亏也。大辟,注详妒奸篇。〗,瘐死狱中〖瘐,音俞,病也。句出(前汉书宣帝纪)。〗。时公夫人已先没,观察尚幼,同僚无过问者〖僚,音聊。(左传文公)荀林父曰:同官为僚。〗,流落辽沈〖辽沈,音聊审。辽,辽阳;沈,沈阳。皆地名,在今山海关外。〗,转徙入都。年十五六,为酒家佣以自给〖佣,音用,注详首篇。〗,一日,有数客饮于酒家,观察聆其音为承德人〖聆,音灵,听也。〗,亦效其语以相问答〖效,学也。〗。客惊曰:“子岂吾邻人耶?”曰:“非也,吾家江左〖江左,即江南。〗,特生长君土,故能效君语耳。”“然则子何姓?”曰:“姓施。”客皆起立,曰:“有官吾邑父母者,子何称?”观察泫然而涕〖泫,户亩切,音玄,上声;注详某烈妇篇。〗,哽咽不能作声〖哽,音梗;哽咽,悲极气塞貌。〗。客遂不复问,曰:“今日二鼓收店后,可访我于某胡同〖京中称街为胡同。〗,幸无失约。”观察许诺。

译检拾尸骨、埋葬棺木,本是古道敦厚;其中的事情却难以辨清,须仔细评论。前人的教训足以作为周明府的借鉴;枯骨虽然无知,也会自行报恩。南汇的习俗,多是把棺木长期停放而不下葬。有的用草覆盖,有的用砖砌围,放在内外城墙根下以及田野之间。年岁久了,子孙日益贫困,常常导致棺木腐朽破裂,尸骨暴露在外。咸丰乙卯年,家大人任这个县的二尹(二尹就是县丞)。他偶然在郊外散步,看见这种情形,十分悲伤。于是与包山甫学博商议(“学博”是教官的称呼),共同捐出养廉银来安葬尸骨。当时我正从大营请假回家,家大人命我和李吟香明经(“明经”是贡生的称呼)亲自率领民夫,检拾尸骨并埋葬。吟香因此对我说:“检拾尸骨的事情,只要稍有不慎,马上就会招来奇祸。”乾隆年间有一位周明府,到这里任职,看到暴露的尸骨十分惨痛,便捐出养廉银购买土地,检拾尸骨分别埋葬。负责办理这件事的人没有选对,任凭泥夫胡乱检拾。男女不分,彼此不能辨认,颠倒混杂(“淆”读作尧,就是混乱),零碎的尸骨也被抛散,以致把这个人的小腿骨和那个人的肘骨(“胫”读作锦,就是足骨;“肘”读作走,就是臂部关节)装进同一个坛子;女人的脚骨和男人的头骨合成一具尸骨。又有些棺木还坚固完整,有些虽已腐朽但仍然可以修补,掩埋尸骨的人却一概强行劈开,搜取棺中的一切。这种本来是掩埋枯骨、埋葬尸骸的仁心(“▯”读作致,又读作支;“骼”读作格。《礼记·月令》说“掩骼埋▯”,注说骨头干枯叫“骼”,肉腐烂叫“▯”),几乎变成了盗墓者发丘摸金那样的暴虐政行(《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文》说,曹操还特意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到之处横冲直撞,没有一具尸骸不被暴露)。“事情办完后,负责这件事的人就病倒了。病中看见无数男女,有的断了一条手臂,有的瘸了一只脚(“跛”读作簸),有的是男子却长着一双纤小的女人脚(“双翘”就是女人的脚,出处不详),有的是女人的面貌,身体却高大雄健。其余背部有洞、胸部有孔、嘴唇残缺、眼睛失明或大小不一的人(“眇”读作藐,《说文》说,眇就是一只眼睛小),不知有多少。他们围着床榻躺卧,指责辱骂(“诟詈”读作构利,就是辱骂)。病人厌烦他们的扰乱,闭上眼睛不看,他们就拧他的耳朵、拔他的眉毛(“拧”读作宁),使他痛苦不堪。他用各种方法祈祷,完全没有应验。没过多久,明府也病了,病中总听见呼喊冤屈的声音。众多声音纷纷急切地喧叫(“哓”读作嚣,《诗经》说“予维音哓哓”,注说“哓哓”就是急切),无法全部分辨。大概都是在说:尸骨被错乱安置,又被横遭抛散,棺木还被滥行开启,他们已经向神灵申诉,请求周公亲自到阴间去清理,等等。最后,明府与负责此事的人相继死去。凡是参与这次役事的人,几年之内没有一个活着留下来。坐花主人说:“行善却不谨慎,反而受到冥界的谴责(“谴”读作遣,注释详见《勘灾篇》末)。这似乎足以伤害人们向善的诚意,却不知道有行善的念头而不以真心实意、实际力量去实行,做事鲁莽草率(“卤莽灭裂”形容不谨慎),其危害又超过不行善的人。何况自己沾上了行善的虚名,别人却承受了残害尸骸的实际灾祸。鬼魂如果有知觉,难道能够不感到痛苦吗(“恫”读作通,就是痛)?” 四四、承德县令 国家有庆典,怎能忍心不报告灾荒;打开粮仓赈济百姓,罪责由一人承担。百姓仍然依循三代的正直之道;他们的爱戴,和百姓爱戴召伯遗留的甘棠有什么不同呢?已故湖南衡永道施观察道生的父亲施公,以乡魁的身份出任奉天承德县令(举人考试第二至第五名称为乡魁)。县中发生旱灾,夏天没有麦子,秋天没有稻谷,百姓因饥荒而流离失所(“馑”读作仅。《论语》注说,谷物不熟叫“饥”,蔬菜不熟叫“馑”;按语说,“饥馑流离”就是因饥馑而流离),十户人家中有九户如此。这一年国家有大庆典(“大庆”泛指大婚、万寿等庆典),掌握国政的人(“枋”读作方,与“柄”同义;“枋国者”就是宰相)不愿因一隅之地的偏灾而劳烦皇帝的思虑(“睿”读作瑞,就是圣;称皇帝的思虑为“睿虑”),留都的卿尹都顺从了他的旨意。施公请求赈济的禀文三次上报、三次被驳回,对方还引用甘肃冒领赈济的案件作为严厉的警告来恐吓他(“怵”读作触,就是恐惧)。施公愤怒到了极点,便把常平仓的粮食全部发出(注释详见《颜太夫人篇》),赈济饥民。有人劝阻他,施公笑着说:“我擅自调动仓粮,不过是被籍没家产、监禁追赔(注释详见《蔡方伯篇》),期限到了不能偿还,也只是罪及我一人罢了。我作为一县的父母官,难道会吝惜用自己一人的性命去救活万民吗?”粮食发放完毕,他便以擅自动用仓粮的罪名自我弹劾。上官大怒,飞速上奏题参(注释详见《颜太夫人篇》),最终按侵吞亏空粮款拟判大辟(“蚀”读作食,就是亏损;“大辟”的注释详见《妒奸篇》),施公死于狱中(“瘐”读作俞,就是因病;语出《前汉书·宣帝纪》)。当时施公的夫人已经先去世,观察使年纪还小,同僚没有人过问他(“僚”读作聊,《左传·文公》说:“同官为僚”),于是流落在辽阳、沈阳(“辽沈”读作聊审;辽指辽阳,沈指沈阳,都是地名,在今山海关以外),后来辗转迁徙进入京城。十五六岁时,他在一家酒馆做佣工来养活自己(“佣”读作用,注释详见首篇)。一天,有几位客人在酒馆饮酒,观察使听出他们是承德人(“聆”读作灵,就是听),便也模仿他们的口音与他们问答(“效”就是学习)。客人惊讶地说:“你难道是我们的邻居吗?”观察使说:“不是,我家在江左(江左就是江南),只是我在你们那里长大,所以会模仿你们的口音。”客人又问:“那么你姓什么?”观察使说:“姓施。”客人全都站起身来,说:“曾经有一位做官、作为我们百姓父母的人,你怎么称呼他?”观察使眼含泪水(“泫”读作玄,上声,注释详见《某烈妇篇》),悲伤哽咽得说不出话(“哽”读作梗;“哽咽”形容悲痛到了极点、气息阻塞)。客人于是没有再追问,只说:“今天二更打烊以后,请到某条胡同来找我(京城把街道称为胡同),希望不要失约。” 观察使答应了。

至晚,托辞而往。出店门未数武,即有衣冠而候于途者,曰:“君承德之施公子也?”曰:“然。”遂扶掖登车。及某胡同,则候问者络绎于道〖络绎,音落亦,不绝貌。〗。入门,门尽辟〖辟,开也。〗,灯彩烂然。甫下车,复有衣冠十余辈,扶之升堂,簇拥正坐〖簇,音促,聚也。〗,罗拜而致词曰:“某等求公子有年矣!使公子流落至此,皆某等之罪。幸先公有灵,俾某等入都相访,今果得相见,岂非天耶?”当是时,观察年尚幼,且去公没时,已七八岁,又沦落日久〖沦,音伦。沦落,即流落之谓。〗,忽为衣冠所尊礼,出不意,目瞠然不能置一词〖瞠,音撑;注详牛头人篇。〗。客具为观察言:“公发粟赈饥,甘以一身罹罪辟〖罹,音离,又音罗,遭也。辟,即大辟也。〗,而存活者数万人。某等皆当日食粟之灾黎也〖灾黎,即灾民之谓。〗,频年岁稔〖稔,音忍,熟也。〗,思报大德。知公已没于狱,闻公子流转辽沈,分遣数十人遍访无迹。昨邑庙住持梦公莅任,且示以公子所在,故某等得来都相访。”遂为之沐浴,易新衣,开正寝以舍之。次日置酒作乐,更番上寿〖(史记滑稽传)奉觞上寿。(注)更番,人众挨次之谓。上寿,进酒之谓。〗。有官道长者〖道长未详,疑谓各道监察御史之长,即左右都御史之称。〗,是日亦至。对众曰:“某全家八口无恒产〖(孟子注)恒,常也;产,生业也。恒产,可常生之业也。〗,猝遇奇荒,非先公不能生。往岁先君见背时〖(李密陈情表)慈父见背。(按)见背,父死之谓。〗,执某手而言曰:‘施公以救万姓故,撄奇祸〖撄,音缨,触也。〗,一家星散。尔幸忝科名,所不能报施公者,非吾子也。’某受命于今数年矣,朝夕萦怀〖萦,音莹,绕也。〗,恨难藉手〖犹言欲报无由也。〗。今幸睹公子仪状俊伟〖犹言容貌非凡。〗,必能致身通显〖(北,史邢邵传)子此后当大成,位望通显。〗,继先公未竟之志。请君等奉以归,异日公子功名事,某请独任之。”众遂奉以归承德。先是公没后,家人草草殡殓,弃棺丛祠中〖(柳宗元诗)丛祠古木疏。(注)丛祠,古庙也。〗。至是承德人亦为择地安葬,又为公建专祠,置祭产。观察至之日,适祠宇落成〖落成,注详贱值篇第三则。〗,众咸奇之。遂奉公子居祠内,衣食用度,以一老者主之,皆取之公中,必丰必厚。复为延名师训迪之〖迪,音狄,开导也。〗,然观察幼即罹难,时过后学〖(礼学记)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无复神悟。读数年,虽文义粗通,而于举子业茫如也〖举子业,即时文;茫如,犹言不明之形象也。〗。道长闻之,招之入都,俾入方略馆充供事。又为之论婚世族,并为延誉公卿间〖(晋书张华传)穷贱之士,有一介之善者,每咨嗟称咏,为之延誉。(按)延誉,称扬之谓。〗,竟以道长力得官,旋从军南楚〖南楚,即湖南。〗,奋发自厉。不数年,至太守,荐升观察。乞归,闻今为承德人矣。坐花主人曰:“为民司牧,能不惜一身以救万姓,诚不愧父母斯民之任矣!然使穷檐遍活,而牢户独颠〖牢户,(易林)牢户之冤,脱兔无患。(按)牢户,狱也;颠,言颠踣而死也。此二句指公发粟活民,而缘是得罪,以至瘐死言。〗,灵车则永弃丛祠〖灵车,棺也。〗,弱息复沦为厮养〖厮,音斯。(前汉书陈馀传)有厮养卒。(注)厮,取薪者也;养,炊烹者也。(按)弱息,子也;沦,犹言流落也;厮养,贱役也。此句指公子为酒家佣言。〗。长兹落落〖落落,困厄之义。此句总指上文数句。〗,为善者能无惧乎?而乃死作阎罗〖(隋书韩擒虎传)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斯亦足矣。(按)此句指公作承德城隍言。〗,生留遗爱〖遗爱,出(左传),孔子以称子产。〗。彼都人士〖句出(诗经)。〗,既葬朱邑于桐乡〖(汉书朱邑传)初邑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

译到了晚上,他借口离开酒馆前往。走出店门还没有几步,就有一位身穿官服的人在路旁等候,说:“您是承德施公的公子吗?”观察使回答:“是。”那人便扶持他登上车。到了某条胡同,前来等候询问的人已经络绎不绝(“络绎”读作落亦,形容连续不断)。进门后,所有门都敞开着(“辟”就是开),灯火和彩饰灿烂夺目。他刚下车,又有十多位身穿官服的人扶他登堂,簇拥他坐在正座上(“簇”读作促,就是聚集),众人罗列跪拜并致辞说:“我们寻找公子已经多年了!使公子流落到这种地步,都是我们的罪过。幸好先公有灵,使我们能够进京寻找您,如今果然得以相见,难道不是天意吗?”当时观察使年纪还小,而且距离施公去世已经七八年,又长期流落在外,忽然受到这些官绅的尊敬礼遇,完全出乎意料,瞪大眼睛说不出一句话(“瞠”读作撑,注释详见《牛头人篇》)。客人详细地对观察使说:“施公当年发放仓粮赈济饥民,甘愿因为这件事使自己遭受大辟之罪(“罹”读作离,又读作罗,就是遭受;“辟”就是大辟),因而使数万人得以活命。我们都是当年吃到赈粮的灾民(“灾黎”就是灾民),这些年年年丰收(“稔”读作忍,就是成熟),一直想着报答施公的大恩。后来知道施公已经死在狱中,又听说公子辗转流落在辽沈,便分派几十个人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踪迹。昨天本县城隍庙的住持梦见施公到任,还向他显示了公子的所在,所以我们才能到京城来寻找您。”于是他们替观察使沐浴,换上新衣,打开正寝让他居住。第二天摆酒设宴作乐,众人轮流向他敬酒祝寿(《史记·滑稽列传》说“奉觞上寿”,注释说“更番”就是众人依次进行,“上寿”就是进酒祝寿)。有一位担任道长官的官员(“道长”一词含义不详,疑为各道监察御史之长,即左右都御史的称呼),当天也来到这里。他当着众人说:“我全家八口没有固定产业(《孟子》注说,恒是常,产是生业;恒产就是可以长期维持生计的产业),突然遇到罕见的大荒年,如果不是先公,我们一家就不能活下来。前些年先父去世时(《李密·陈情表》说‘慈父见背’,按语说‘见背’就是父亲去世),曾握着我的手说:‘施公为了救活万民而遭遇大祸,使一家人星散。你幸亏取得科名,如果不能报答施公,就不是我的儿子。’我接受这个遗命已经几年了,早晚都挂在心上(“萦”读作莹,就是萦绕),只恨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如今幸好见到公子的仪表相貌俊美非凡(就是容貌不凡),将来一定能够取得显达的功名地位(《北史·邢邵传》说:“你此后当大成,位望通显”),继承先公未完成的志愿。请各位把公子奉送回承德,日后公子的功名事业,我愿独自负责。”众人于是护送观察使回到承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有一位担任官职的道长(道长的身份未详,疑是各道监察御史的长官,即左右都御史的称谓),这天也来了。他对众人说:“我全家共有八口,没有固定的产业(《孟子》注说:‘恒’是常有的意思,‘产’是生业;‘恒产’就是可以长期维持生计的产业)。突然遭逢罕见的大灾荒,如果不是施公,我们全家就无法活下去。往年先父去世时(李密《陈情表》说:‘慈父见背’;按语:‘见背’是父亲去世的说法),他握着我的手说:‘施公因为救助万民的缘故,遭受了奇祸(‘撄’音‘缨’,是触犯、遭遇的意思),全家离散。你幸而忝列科名,如果不能报答施公,你就不是我的儿子。’我接受父亲的嘱命,到今天已经有好几年了,早晚都挂念在心(‘萦’音‘莹’,是缠绕的意思),只是遗憾一直找不到机会报答(就是想报恩却没有办法)。如今有幸见到公子的仪表相貌俊美雄伟(就是容貌非凡),他一定能够建立功业、身居显达之位(《北史·邢邵传》说:‘你的儿子今后一定会大有成就,地位和声望都会显达’),继承先父尚未完成的志愿。请你们把他奉送回承德;将来公子取得功名之事,我愿独自承担。”众人于是便护送他回到了承德。起初,公去世后,家人草草地办理了入殓,把棺材弃置在丛祠中(柳宗元诗:丛祠古木疏。注:丛祠,就是古庙)。到这时,承德人也替公择地安葬,又为公修建专祠,置办祭祀产业。观察到任的那天,正好祠宇落成(“落成”的注释见《贱值篇》第三则),众人都觉得奇异。于是便奉公的儿子住在祠内,衣食用度都由一位老人主管,一概取自公家的财产,必定给得丰足优厚。又替他延请名师教导(迪,音狄,开导的意思)。然而观察幼年便遭逢灾难,时光过去后才学习(《礼记·学记》: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再也没有神悟。读了几年,虽然大致通晓文义,但对于科举文章却茫然不明(“举子业”就是当时的时文;“茫如”就是不明白的样子)。道长听说后,招他进京,让他进入方略馆充任供事。又替他与世家联姻,并在公卿之间替他宣扬声誉(《晋书·张华传》:穷贱之士,有一介之善者,每咨嗟称咏,为之延誉。按:“延誉”就是称扬),最终靠道长的力量获得官职,不久又随军前往南楚(南楚,就是湖南)。于是奋发自勉。没过几年,便做到太守,又被荐举升任观察。后来请求归乡,听说如今已经成为承德人了。坐花主人说:“作为治理百姓的官员,能够不惜牺牲自己来救助万民,实在不愧为父母百姓的职责啊!然而假使穷苦人家全都得到救活,唯独自己却倒在牢狱中(牢户,《易林》:牢户之冤,脱兔无患。按:牢户就是监狱;颠,是跌倒而死的意思。这两句指公发放粮食救活百姓,却因此获罪,以至于瘐死),灵车又永远被弃在丛祠中(灵车,就是棺材),幼子还沦落为奴仆(厮,音斯。《前汉书·陈馀传》:有厮养卒。注:厮,是砍柴的人;养,是烧火做饭的人。按:弱息,就是儿子;沦,就是流落;厮养,就是卑贱的差役。这句指公子做了酒家的佣人)。长期这样孤苦困顿(落落,就是困厄的意思,这句总括上面几句),行善的人难道不会害怕吗?但他死后却成了阎罗(《隋书·韩擒虎传》: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斯亦足矣。按:这句指公死后成为承德城隍),活着时留下了恩爱(遗爱,出自《左传》,孔子用来称赞子产)。那里的人们(语出《诗经》),既然把朱邑安葬在桐乡(《汉书·朱邑传》:当初朱邑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过去做过桐乡的官吏,那里的百姓爱戴我,一定会把我葬在桐乡)。

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共为邑,起冢立祠,岁时祀祭,至今不绝。(按)此句指承德人为公择地安葬言。〗,复访郎君于京洛,感通梦寐〖此句指邑庙住持梦公莅任,且示以公子所在言。〗,奉以言归。出诸粪壤之中,置之青云之上〖二句出(世说)〗,丰其衣食,完其室家。而又润之以诗书,导之以师保,奋之以功名,卒使振翮云衢〖翮,音格。振翮,张翅高飞之谓。〗,着鞭王路〖二句谓终使公子功名显达,如鸟之高飞于天,马之驰驱于道路也。〗,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二句出(左传)〗。施固厚也,报亦至矣。虽甘棠之爱〖(诗经甘棠篇朱注)召伯循行南国,以布文王之化;其后人思其德,故爱其树,而不忍伤也。(按)世谓官长有德政者,曰甘棠遗爱。〗,自足发其素心〖此二句犹言公之遗爱,原足感发承德人之本心。〗,而蹈德咏仁〖四字出(东都赋),(按)即感戴之谓。〗,迟之又久,必求报于其子而后快。此邦风谊,庶其犹敦古处哉〖(诗经)逝不古处。(按)古处,以古道相处也。〗?”四五、鬼文入彀三十金堪成进士 大慈悲获大便宜吴中作令时存恤 无限深情互报施皖江诸生某〖皖江,即安徽。〗,赴金陵试。阻风不得发,舣舟江浒〖舣,音蚁;浒,音虎。舣舟,犹言泊舟。江浒,犹言江滨。〗,登岸闲游,迤逦入一村,见有数人议于途,咨嗟叹悼,若无可为策者,耳中隐隐闻哭声。又行数武,哭声益近,音兼哀怨。又遇数人搓手顿足,嗟叹之状,与前遇者无异。惟闻左侧一人曰:“此时若得一大慈悲人,慨然助以一棺之费,今日之事尚可两全。”众曰:“正尔为难〖正尔,犹言惟此也。〗,何言之易也!”生闻之,拱而询曰〖拱手问也。〗:“诸君何忧之深也?行道之人,可得闻欤?”众皆谓左侧者曰:“是殆君所谓大慈悲人也!盍语之〖盍,音合,何不也。〗?”左侧者曰:“安知其非也?”因具以告生,曰:“此地皆某一姓聚族而居。族弟某,死而遗其妇,能守节,子仅数龄。妇事舅姑孝,纺织以供甘旨〖甘旨,美味也。供甘旨奉养之谓。〗。一月前舅病,延医购药,悉索一空〖(左传襄公)悉索敝赋。(按)悉索,搜括之谓。〗,昨死矣!无由得棺木,不得已将鬻妇以为殓〖鬻,音育,卖也。〗,妇方恨不能终守,又痛舅恋姑〖恋,音练;相依不忍离之谓。〗,且难舍其子;自昨至今,痛极而晕者数四。某等又因连年荒旱,不名一钱〖不名,犹言无有也。〗,叹族中有此节孝之妇而不能保全,故相与太息耳〖(说文)大声叹曰太息。〗。”生闻之,慨然曰:“需金几何便可成殓?”众曰:“但得三十金足矣。”生因邀众入舟,出银示之,曰:“某此行携四十金,当分三十金相赠,留此十金,足终场事。”众皆感叹。有泣下者曰:“此真大慈悲人矣!”适风色转顺,舟子挂▯欲行,生急挥众上岸,彼此匆匆,各不暇诘姓氏,拱手致谢而别。生至金陵,资用不给。贷于其乡之贸易金陵者,得免匮乏〖匮,音愧,竭也。〗,及入场,先有老者兀坐号舍中〖兀,音误。兀坐,正坐不动貌。〗,讶其何自〖何自,犹言何来。〗,曰:“与子同号。”生殊惘然〖惘,音罔。惘然,不解貌。〗,惟觉号舍甚宽,与老者共坐一榻,不嫌狭隘。遂互询里居姓氏〖互询,彼此相询也。〗,并金陵考事,谈文讲艺,相得欢然。将寝,老者曰:“子安睡,勿问我。”及四鼓,题纸下,见老者伸笔疾书。欲起如被魇者〖魇,音妍,梦惊也。又读掩,义与掩压略同。〗,昏然复睡。至次日交午始醒,则老者不知何往。取己卷视之,草稿字迹已满,大讶,展读则文雄浑而诗工雅,四艺皆备,真抡元夺魁作也。异而询号军曰:“同号之老者何往?”号军漫应之曰:“去矣!”生遂不复置诘。疑与老者素昧平生〖注详首篇。〗,何忽为创文艺。反复展读,叹赏不置。执笔构思,不能别成一字,遂照录之。及二场入号,则老者又已先在,迎谓生曰:“合与君有宿缘,复得同号。”生以头场事致谢,而咎其不别而行〖咎,犹责也。〗,曰:“丈人胡再不谋〖四字出(左传襄公)〗。”老者笑曰:“宿世中应偿君数篇文字,是有鬼神知之,何劳致谢?暮夜,君但高卧,幸勿多问。”如其言。及次日起,则老者又不知所在,而经文五艺皆成矣!三场亦然。场后往其寓访之,无知者。生以事涉怪异,不敢以语人。

译等他死后,他的儿子把他葬在桐乡西郭外,百姓共同为朱邑起坟立祠,按时祭祀,直到今天仍未断绝(按:这句指承德人为公择地安葬)。又到京城去寻找公子,感通于梦中(这句指邑庙住持梦见公来任职,并向他显示公子所在之处),把他带回来。把他从粪土污壤中救出,安置到青云之上(这两句出自《世说》),使他的衣食丰足,家庭完备;又用诗书来熏陶他,用师保来引导他,用功名来激励他,最终使他展翅飞上云路(翮,音格;振翮,就是张翅高飞),在王道之路上策马前进(这两句说最终使公子的功名显达,如鸟高飞于天,如马驰骋于道路);公侯的子孙终究恢复原有的地位(这两句出自《左传》)。施恩本来就很厚,得到的报答也极其丰厚。即使召伯遗留下的甘棠之爱(《诗经·甘棠》朱熹注:召伯巡视南国,施行文王的教化;后来人们思念他的德行,所以爱护那棵树,不忍伤害它。按:世人称有德政的官长,叫作“甘棠遗爱”),本来就足以激发承德人的本心(这两句说,公留下的恩爱本来足以感发承德人的本心)。而他们又感戴他的德行、歌咏他的仁德(四字出自《东都赋》,按:就是感恩戴德的意思),过了很久仍不满足,一定要向他的儿子报恩后才觉得痛快。这个地方的风俗情谊,大概还算敦厚,仍愿意依照古道与人相处吧(《诗经》:逝不古处。按:“古处”就是以古道相处)?” 四五、鬼文入彀 三十两金子足以成就进士,大慈悲之举得到大便宜 在吴中任县令时仍抚恤,彼此以无限深情互相报答 安徽有位姓某的秀才,前往金陵应试。途中遇风,不能开船,便把船停泊在江边(舣,音蚁;浒,音虎。“舣舟”就是停船,“江浒”就是江边),上岸闲游,渐渐走进一个村子,看见几个人在路上议论,叹息哀悼,好像毫无办法,耳中隐约听到哭声。又走了几步,哭声更加接近,声音中还带着哀怨。又遇见几个人搓手顿足,叹息的样子与先前遇到的人没有不同。只听左边一人说:“这时候如果能有一位大慈悲的人,慷慨地资助一具棺材的钱,今天的事情还可以两全。”众人说:“正因为这件事为难,哪有说得这么容易!”秀才听见后,拱手询问说(拱手询问):“诸位为什么忧愁得这样深?我只是路过的人,可以听听吗?”众人都对左边那人说:“这大概就是你所说的大慈悲人了!为什么不告诉他呢(盍,音合,就是何不)?”左边那人说:“怎么知道他不是呢?”于是把事情详细告诉秀才,说:“这里都是某一姓氏聚族而居。族弟某去世后留下妻子,她能够守节,儿子才几岁。” 他的妻子孝顺地侍奉公婆,靠纺织来供养他们(甘旨,就是美味;供甘旨就是奉养)。一个月前,公公生病,她请医生买药,把家里的东西全都搜刮空了(《左传·襄公》:悉索敝赋。按:悉索,就是搜括),昨天公公去世了!因为无从得到棺材,不得已要卖掉儿媳妇来办理殓葬(鬻,音育,就是卖)。媳妇既痛恨自己不能始终守节,又悲痛于舍不得离开婆婆(恋,音练,就是彼此依靠而不忍分离),并且难以舍下自己的孩子;从昨天到今天,因为悲痛过度,已经昏厥了好几次。我们又因为连年荒旱,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不名,就是没有),想到族中有这样一位节孝妇人,却不能保全她,所以相互叹息罢了(《说文》:大声叹曰太息)。”秀才听后,慨然说:“需要多少钱才可以办理殓葬?”众人说:“只要三十两金子就够了。”秀才便邀请众人上船,拿出银子给他们看,说:“我这次带了四十两金子,愿意分出三十两送给你们,留下十两,足够完成这次考试。”众人都感动叹息。有人流下眼泪说:“这真是一位大慈悲人啊!”恰好风势转为顺风,船夫挂上▯,准备开船,秀才急忙挥手让众人上岸,双方匆匆告别,彼此都来不及询问姓名,只拱手致谢而别。秀才到了金陵,费用不够,便向家乡中往来金陵经商的人借钱,免于匮乏(匮,音愧,就是枯竭)。等进入考场时,先有一位老人端坐在号舍中(兀,音误;兀坐,就是端正坐着不动的样子)。秀才惊讶他是从哪里来的(何自,就是从哪里来),老人说:“我和你同住一个号舍。”秀才十分困惑(惘,音罔;惘然,就是不明白的样子),只是觉得号舍很宽敞,和老人共坐一张榻也不觉得狭窄。于是两人互相询问籍贯、居处和姓名(互询,就是彼此询问),并谈论金陵的考试事务,讨论文章和学艺,相处得十分欢洽。将要睡觉时,老人说:“你安心睡觉,不要问我。”到了四更,题纸发下,只见老人伸笔疾书。秀才想起身,却像被魇住了一样(魇,音妍,就是梦中惊恐;又读作掩,意义与压住大致相同),昏昏沉沉地又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午时才醒来,老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拿过自己的试卷一看,草稿上已经写满了字,大为惊讶;展开阅读,文章雄浑,诗作工整高雅,四场文艺全都具备,真是可以夺魁的文章。他觉得奇异,便询问号军说:“和我同号的老人到哪里去了?”号军随口回答:“走了!”秀才于是没有再追问。他怀疑自己与老人一向素不相识(注释见第一篇),老人为什么忽然替他写成文章。于是反复展开阅读,赞叹欣赏不止。他拿起笔构思,却一个字也不能另写出来,只好照着抄录下来。到了第二场进入号舍时,老人又已经先到了,迎上来对秀才说:“看来我和你前世有缘,又能同住一个号舍。”秀才以第一场考试的事情向他道谢,并责怪他不告而别(咎,就是责怪),说:“老人家为什么又不和我商量(四字出自《左传·襄公》)?”老人笑着说:“前世欠你的,今生应当替你偿还几篇文章,这是鬼神知道的事,何必向我道谢?到了夜里,你只管高枕而卧,幸好不要多问。”秀才照他说的做了。第二天早晨起来,老人又不知到哪里去了,而经文和五艺文章全都写成了!第三场也是这样。考试结束后,秀才到老人的住处去寻找,却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秀才觉得这件事涉及怪异,不敢告诉别人。

及归,登舟将解维〖维,系也。〗。忽岸上一人奔之,求附舟。视之,前同号之老者也。见生拍掌曰:“真与君有宿缘,又相值矣〖值,遇也。〗。”生喜,亟招之入,询其行李,曰:“某孑然一身〖孑,音杰。孑然,无偶貌。〗,别无长物〖长,音杖,馀也。(世说新语)平生无长。(注)无长物,犹言无馀物也。〗。”询其家居,曰:“前途君自知之。”及至前泊舟处,老者指岸上一村落曰:“此即某家居,某请先行。不嫌蓬筚〖筚,音必,(杜甫诗)诏许归蓬筚。(按)蓬,蓬庐;筚,筚门。凡人谦言其居室之陋,即谓之蓬筚。〗,盍赐过从?”遂匆匆登岸。生亟从之,逡巡入村;其行甚迅,追之已渺〖渺,音藐。已渺,犹言不见也。〗。彷徨间〖彷徨,音旁皇,观望不前貌。〗,遇前募棺者,拱揖道傍曰:“先生返乎?”生亟以老者姓字询之,其人惊曰:“此某之族叔,殁已月余,即先生向者解囊为之殡殓者也。”生大讶曰:“是何言欤?此君三场,皆与某同号;场后又偕余同舟而返,送之登岸,目睹入村。今若此,岂遇鬼乎?”其人益骇曰:“然则真某叔之灵也!某叔固宿儒〖(后汉书班固传)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按)宿儒,犹言积学之士。〗,博学擅文誉〖擅,音善,专也;誉,名也。〗,久困场屋,▯志以没〖▯,笺西切,音祭,平声。(江淹恨赋)▯志没地。(按)▯志,犹言抱志也。〗。八月初,族婶曾梦叔来别曰:‘将赴金陵报棺殓之德,即藉其文福〖其,指某生言。〗,以明数十年屡踬名场〖踬,音致,给也。屡踬名场,犹言其屡次不中也。〗,非战之罪也〖句出(史记项羽纪)。(按)此句借用,犹言非文章之故也。〗。’今先生所遇,适与梦符,何其神也!渠家姑媳,感君次骨〖次骨,注详一洋篇。〗,屡嘱某于江岸祗候〖祗,音支,敬也。〗,冀得邀先生一顾为幸。今既有是异,请同往渠家一决之,何如?”生遂与偕行,至则茅屋筚门,萧然环堵〖堵,音睹。(陶潜文)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礼记儒行篇注)环,围也;堵,垣也。方丈为堵,东西南北各一堵。〗。堂前素帏白烛,画像高悬。募棺者指谓生曰:“此即族叔某之灵也。”近而视之,俨然同号之老者也。生遂备述号中相遇,及代草试艺事。募棺者入告,其姑媳及孤子,并出罗拜致谢,生亦恻然逊让曰:“某荷丈人高谊,薄施而厚报,感实不朽。果能一第,富贵共之,不敢负大德。”因向灵几展谢而别。榜发,果捷高魁。次年成进士,作令吴中。时存恤老者之家,招其子至署,延名师课读。后竟藉以成立,入词馆。坐花主人曰:“为善发于至诚,是为真善。某生之分金买棺,岂有丝毫干誉望报之心哉〖干,求也;誉,名也。〗?直以哭泣之哀,既足增其感;节孝之行,又足生其敬。爰以真恻隐,发为大慈悲,可谓至诚君子矣!九泉戴德,不避幽冥之嫌;八艺代成,遂捷春秋之榜。薄施厚报,人亦何惮而不为哉?”四六、冷甲借宿原来别有缘 纵私图利置田园讵料狼心遇虎肺 新桥河畔已逢冤曲阿之东乡〖曲阿,即丹阳县。〗,有冷甲者,家贫无行。尝于薄暮,有客投宿其家,赠遗颇厚。居数日与冷妻私,利其资。知而故纵之。旋别去,去半月,复来。出金珠玉帛甚伙〖伙,音火,多也。〗,以若干予冷置田宅,余以授其妻,令窖而藏之〖窖,音教,掘地藏物曰窖藏。〗。自是往来频数,冷以此致殷阜〖殷阜,富也。〗。居久之,踪迹颇露,知其为盗,冷亦不以为嫌。后忽数月不来。一日有急足至,以客书授冷,则以行劫吴中巨绅家,遭捕入吴县狱,招成矣。幸非首盗,能善为谋,犹可免一死。嘱冷速携银至苏,代为经营,情词哀恳。冷得之,密与其妻谋。恐活之为终身累,因星夜携银至苏。见盗,绐以设法代谋〖绐,音殆,欺也,骗也。〗,必可得当以报;而阴行贿以实其罪。转自从犯移作首盗,立决之。盗死后年余,冷入城与数人偕行新桥河畔,大叫曰:“彼来矣!”又曰:“彼持叉叉我矣!”号呼倒地而毙。

译等秀才回去,登船将要解开缆绳(维,就是系)。忽然岸上有一个人向他奔来,请求搭船。秀才一看,正是此前同号的老人。老人见到秀才拍手说:“我和你确实有前世的缘分,又相遇了(值,就是遇到)。”秀才很高兴,赶紧招呼他上船,询问他的行李。老人说:“我孤身一人(孑,音杰;孑然,就是没有伴侣的样子),此外没有多余物品(长,音杖,就是剩余;《世说新语》:平生无长。注:无长物,就是没有多余物品)。”秀才询问他的家住在哪里,老人说:“到了前面你自然会知道。”船到了先前停泊的地方,老人指着岸上的一个村落说:“这就是我的家,我先走一步。不嫌弃我家简陋(筚,音必。《杜甫诗》:诏许归蓬筚。按:蓬,是蓬庐;筚,是筚门。凡是谦称住宅简陋,就说蓬筚),何不赏光来往?”说完便匆匆上岸。秀才赶紧跟随他,曲折地走进村子;老人走得很快,追上去时已经看不见了(渺,音藐;已渺,就是已经不见)。秀才徘徊观望、不敢前进时(彷徨,音旁皇,就是观望不前的样子),遇到了先前筹募棺材的人。那人向路旁拱手作揖说:“先生回来了吗?”秀才急忙询问老人的姓名,那人惊讶地说:“这是我的族叔,去世已经一个多月了,就是先生先前解囊替他办理殡殓的那个人。”秀才大为惊讶,说:“这是什么意思?这位老人三场考试都和我同住一个号舍;考试结束后又和我同船回来,我亲眼看着他上岸进村。难道我遇到鬼了吗?”那人更加惊骇,说:“这样说来,真是我叔父的魂灵了!我叔父本来就是一位老儒(《后汉书·班固传》: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按:宿儒,就是学问积累深厚的人),博学而以文章声誉著称(擅,音善,就是专长;誉,就是名声),长久困顿于科场,抱负未酬便死去了(▯,笺西切,音祭,平声。《江淹·恨赋》:▯志没地。按:▯志,就是怀抱志向)。八月初,我的族婶曾梦见叔父来告别,说:‘我将前往金陵报答那位替我筹办棺材殡殓的恩德,并借助他的文章福分(其,指某秀才),来证明我几十年屡次在科场失败(踬,音致,屡踬名场,就是屡次考试不中)。这不是作战失败的罪过(语出《史记·项羽本纪》。按:这里借用这句话,是说并非文章写得不好)。’如今先生所遇到的事情,恰好与梦境相符,真是神奇啊!他家的婆婆和媳妇,对先生感恩入骨(次骨,注释见《一洋篇》),多次嘱咐我在江边恭敬等候(祗,音支,就是恭敬),希望能请先生到家中看一眼,就感到十分幸运。现在既然发生了这样的奇异之事,请先生和我一同到他家去验证一下,怎么样?”秀才于是与他一同前往。到了那里,只见茅屋筚门,四周空空荡荡(堵,音睹。《陶潜文》: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礼记·儒行篇》注:环,是围;堵,是墙。方丈为一堵,东西南北各一堵)。堂前挂着白色帷幕,点着白蜡烛,墙上高悬着画像。筹募棺材的人指着画像对秀才说:“这就是我族叔的灵位。”秀才走近一看,画像上的人果然就是同号的老人。于是详细述说在号舍中相遇,以及老人代他写成试艺文章的事情。筹募棺材的人进去告诉了他的姑母、儿媳和孤儿,他们一同出来罗列跪拜致谢。秀才也悲悯地谦让说:“我承蒙老人家的深厚情谊,所施很少,所得回报却很厚,这份感激实在永远不会磨灭。如果我果真能考中进士,富贵一定与他的后人共同享有,不敢辜负这份大德。”于是他向灵位展开谢意,告别而去。放榜后,秀才果然高中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出任吴中县令。当时他仍然存心抚恤老人的家人,把老人的儿子招到官署,延请名师教他读书。后来这个孩子终于因此成才,进入词馆。坐花主人说:“行善出于至诚,才是真正的善。某秀才分出金钱买棺材,哪里有一丝一毫求取名声、希望报答的心呢(干,是求取;誉,是名声)?只是因为那哭泣的悲哀已经足以增加他的感动,节孝的行为又足以产生他的敬意,于是真正的恻隐之心发为大慈悲,可以说是至诚的君子了!九泉之下的鬼魂感戴他的恩德,不避开幽冥的嫌疑;老人代他写成八艺文章,他终于高中春秋榜。所施微薄而得到的报答丰厚,人又何必畏惧而不去行善呢?” 四六、冷甲 借宿原来另有缘由,纵容私情图利置办田园 哪里料到狼心遇上虎肺,新桥河边已经结下冤仇 曲阿的东乡(曲阿,就是丹阳县),有个叫冷甲的人,家里贫穷而品行不端。一天傍晚,有个客人到他家借宿,送给他的礼物很丰厚。住了几天后,客人与冷甲的妻子私通,冷甲贪图客人的财物,明知此事却故意放纵。客人不久告别离去,过了半个月,又回来了。他拿出很多金银珠玉和绸缎(伙,音火,就是多),拿出若干给冷甲,让他置办田宅,其余的交给冷甲的妻子,让她挖窖藏起来(窖,音教,挖地藏物叫窖藏)。从此以后,客人往来频繁,冷甲也因此变得富裕(殷阜,就是富裕)。过了很久,行踪渐渐暴露,冷甲知道他是盗贼,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嫌隙。后来客人忽然几个月没有来。一天,一个快脚送来书信,把客人的信交给冷甲。信中说他在吴中抢劫一个豪绅之家时被捕,已经在吴县监狱中认罪。幸好不是首要盗贼,如果能善于谋划,仍然可以免去一死。信中嘱咐冷甲赶快带银子到苏州,替他设法营救,言辞悲哀恳切。冷甲得到信后,秘密地和妻子商量。他们害怕救活盗贼会成为终身的祸患,于是连夜带着银子赶往苏州。见到盗贼后,冷甲骗他说自己已经设法替他谋划(绐,音殆,就是欺骗、哄骗),一定能够得到应有的报答;暗中却行贿,使他的罪行坐实。于是盗贼从从犯转成首要盗贼,立即被处决。盗贼死后一年多,冷甲进城,和几个人一同走到新桥河边,忽然大叫:“他来了!”又叫道:“他拿叉子叉我了!”随后呼号着倒在地上死去。

跋谨览是书所载,救眉急于俄顷,即获报于无穷。人每有慕之,而惜罕逢其会者。按为善之道,不可枚举,患无心不患无门。积善之报,如影随形,欲利己必先利人。窃观至急至难,未有甚于水火者也。每见祝融肆虐,贫民小户,猝遭此厄,伤惨情形,目不忍觌。又如洪水滔天,庐舍漂没,哀鸣嗷嗷,坐以待毙。如欲种德,此时极好机缘。查明被灾户口,暗施银洋抚恤。或施数洋而可救一命,或数十洋而可活全家。其在殷富者,固宜慷慨乐输,即无力者,亦当转辗劝助,共厥事,则其功讵有限量哉!下救人命,即上格天心。福善祸淫,报施不爽;五福三多,可坐而致,何必以罕逢其会为憾乎?夫行非常之善,必有非常之功。天道好还,古今屡验。用附数行于篇末,敬为世之仁人君子劝焉!

译跋 恭敬地读完这部书所记载的事情,人在危急之际得到救助,转眼之间便可获得无穷的报答。人们常常羡慕这种事,却遗憾很少遇到这样的机会。考察行善的途径,无法一一列举,所担心的是没有善心,而不是没有门路。积善的报应如同影子跟随身体,想要使自己获利,就必须先使别人获利。我私下观察,最紧急、最艰难的事情,没有什么比水灾和火灾更严重了。常常看见火神肆虐,贫民小户突然遭遇这种灾难,悲伤惨痛的情形,眼睛都不忍看。又比如洪水滔天,房屋被冲走淹没,哀叫声此起彼伏,只能坐着等死。如果想要培植德行,这正是极好的机会。查明受灾的人户,暗中施舍银钱抚恤他们。有时施舍几块银元就可以救活一条人命,有时几十块银元就可以使全家活下来。那些富裕的人,本来就应当慷慨乐意捐助;即使没有力量的人,也应当辗转劝募,大家共同完成这件事,那么这种功德哪里会有边际呢!向下救助人的性命,就是向上感动上天的心意。上天降福给善人、降祸给恶人,报应施与从不差错;五福三多,可以安坐而得到,何必因为很少遇到机会而遗憾呢?行非常的善行,必定会有非常的功德。天道喜欢使事情循环往复,古今屡次得到验证。谨在篇末附上这几行文字,恭敬地为世上的仁人君子劝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