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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老子指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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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2 段

《老子指略》王弼着

夫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成,必生乎无形,由乎无名。无形无名者,万物之宗也。

不温不凉,不宫不商。听之不可得而闻,视之不可得而彰,体之不可得而知,味之不可得而尝。故其为物也则混成,为象也则无形,为音也则希声,为味也则无呈。故能为品物之宗主,苞通天地,弥使不经也。

若温也则不能凉矣,宫也则不能商矣。形必有所分,声必有所属。故象而形者,非大象也;音而声者,非大音也。

然则,四形不象,则大象无以畅;五音不声,则大音无已至。四象形而物无所主焉,则大象畅矣;五音声而心无所适焉,则大音至矣。故执大象则天下往,用大音则风俗移也。无形畅,天下虽往,往而不能释也;希声至,风俗虽移,移而不能辩也。

是故天生五物,无物为用。圣行五教,不言为化。是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也。五物之母,不炎不寒,不柔不刚;五教之母,不皦不昧,不恩不伤。虽古今不同,时移俗易,此不变也,所谓「自古及今,其名不去」者也。

天不以此,则物不生;治不以此,则功不成。故古今通,终始同;执古可以御今,证今可以知古始;此所谓「常」者也。无皦昧之状,温凉之象,故「之常曰明」也。物生功成,莫不由乎此,故「以阅众甫」也。

夫奔雷之疾犹不足以一时周,御风之行犹不足以一息期。善速在不疾,善至在不行。故可道之盛,未足以官天地;有形之极,未足以府万物。

是故叹之者不能尽乎斯美,咏之者不能畅乎斯弘。名之不能当,称之不能既。名必有所分,称必有所由。有分则有不兼,有由则有不尽;不兼则大殊其真,不尽则不可以名,此可演而明也。

夫「道」也者,取乎万物之所由也;「玄」也者,取乎幽冥之所出也;「深」也者,取乎探赜而不可究也;「大」也者,取乎弥纶而可及也;「远」也者,取乎绵邈而不可及也:「微」也者,取乎幽微而不可赌也。然则「道」、「玄」、「深」、「大」、「微」、「远」之言,各有其义,未尽其极者也。然弥纶无极,不可名细;微妙无形,不可名大。是以篇云:「字之曰道」,「谓之曰玄」,而不名也。

然则,言之者失其常,名之者离其真,为之者则败其性,执之者则失其原矣。是以圣人不以言为主,则不违其常;不以名为常,则不离其真;不以为为事,则不败其性;不以执为制,则不失其原矣。

然则,老子之文,欲辩而诘者,则失其旨也;欲名而责者,则违其义也。故其大归也,论太始之原以明自然之性,演幽冥之极以定惑罔之迷。因而不违,损而不施;崇本以息末,守母以存子;贱夫巧术,为在未有;无责于人,必求诸己;此其大要也。

而法者尚乎齐同,而刑已检之。名者尚乎定真,而言已正之。儒者尚乎全爱,而誉以进之。墨者尚乎俭吝,而矫以立之。杂者尚乎众美,而总以行之。夫刑以检物,巧伪必生;名以定物,理恕必失;誉以进物,争尚必起;矫以立物,乖违必作;杂以行物,秽乱必兴。斯皆用其子而弃其母。物失所在,未足守也。

然致同涂异。至合趣乖,而学者惑其所致,迷其所趣。观其玄同,则谓之法;睹其定真,则谓知名;察其纯爱,则谓之儒;鉴其检吝,则谓之墨;见其不系,则谓之杂。随其所鉴而正名焉,顺其所好而执意焉。故使有纷纭愦错之论,殊趣辩析之争,盖由斯矣。

又其为文也,举终以证始,本始以尽终;开而弗达,导而弗牵。寻而后既其义,推而后尽其理。善发事始以守其论,明夫会归以终其文。

故使同趣而感发者,莫不美其兴言之始,因而演焉;异旨而独构者,莫不说其会归之征,以为证焉。夫途虽殊,必同其归;虑虽百,必均其致。而举夫归致以明治理,故使触类而思者,莫不欣其思之所应,以为得其义焉。

凡物之所以存,乃反其形;功之所以克,乃反其名。夫存者不以存为存,以其不忘亡也;安者不以安为安,以其不忘危也。故保其存者亡,不忘亡者存;安其位者危,不忘危者安。善力举秋毫,善听闻雷霆,此道之与形反也。安者实安,而曰非安之所安;存者实存,而曰非存之所存;侯王实尊,而曰非尊之所为;天地实大,而曰非大之所能;圣功实存,而曰绝圣之所立;仁德实着,而曰弃仁之所存。故使见形而不及道者,莫不忿其言焉。

夫欲定物之本者,则虽近而必自远以证其始。夫欲明物之所由者,则虽显而必自幽以叙其本。故取天地之外,以明形骸之内;明侯王孤寡之义,而从道一以宣其始。故使察近而不及流统之原者,莫不诞其言以为虚焉。是以云云者,各申其说,人美其乱。或迂其言,或讥其论,若晓而昧,若分而乱,斯之由矣。

译《老子指略》,王弼著。万物之所以产生,功业之所以成就,必定产生于无形,出自无名。无形无名,是万物的根本。它不温也不凉,不属宫调也不属商调。用耳朵听,听不见;用眼睛看,看不出;用身体感知,感知不到;用口品尝,尝不出。所以,它作为万物,是混然一体的;作为形象,是无形的;作为声音,是极其微弱而近于无声的;作为滋味,是无可表现的。因此,它能够成为万物的根本和主宰,包容贯通天地,使万物无不顺其常道。如果它是温的,就不能同时是凉的;如果它属于宫调,就不能同时属于商调。有形就必然有所区分,有声就必然有所归属。所以,有具体形状的形象,不是最大的形象;有具体声音的音调,不是最大的声音。既然如此,四种有形之象若不显现,大象就无法畅达;五种有声之音若不发声,大音就无法到来。四象显现为形,而万物没有固定的主宰,大象就畅达了;五音发出声,而心中没有所趋向,大音就到来了。所以,执守大象,天下人就会归往;运用大音,风俗就会改变。无形之道虽已畅达,天下人即使归往,也仍不能摆脱其束缚;微声虽已到来,风俗即使改变,也仍不能加以辨明。因此,天生出五类事物,却不以任何一物作为固定的功用;圣人施行五种教化,却不靠言语来强行教化。所以说:“道可以说出来,但那不是恒常之道;名可以命名出来,但那不是恒常之名。”五类事物的根本,不炎热也不寒冷,不柔弱也不刚强;五种教化的根本,不明耀也不昏暗,不偏施恩惠也不造成伤害。虽然古今不同,时代推移、风俗变易,但这一点并不改变,这就是所谓“从古至今,它的名号始终不变”。天若不依循这一点,万物就不能产生;治理若不依循这一点,功业就不能成就。所以古今相通,终始相同;掌握古代的道理,可以驾驭今天;用今天来验证,可以知道古代的开端;这就是所谓的“常”。它没有明暗的形状,也没有温凉的形象,所以说“它的恒常叫作明”。万物产生、功业成就,无不由此而来,所以说“凭此来考察万物的根本”。即使奔腾的雷霆那样迅疾,也不足以在一时之间周遍;即使驾驭长风而行,也不足以用一口气的时间来衡量。最善于迅速的,是不显得疾速;最善于到达的,是不显出行进。所以,凡是可以说出的道的盛大,还不足以统摄天地;有形之物达到极致,也不足以包藏万物。因此,赞叹它的人不能穷尽这种美,歌咏它的人不能充分表现这种宏大。给它命名,不能恰当地相称;称说它,也不能完全涵盖。命名必然有所区分,称说必然有所依据;有所区分,就会有不能兼容之处;有所依据,就会有不能穷尽之处。不能兼容,就会大大偏离它的真实;不能穷尽,就不能用一个名称来概括。这些道理是可以推演说明的。所谓“道”,是取万物所由以产生的意义;所谓“玄”,是取幽深冥暗之物所由以出现的意义;所谓“深”,是取探求幽深奥秘而无法穷尽的意义;所谓“大”,是取弥漫包容一切而可以达到的意义;所谓“远”,是取绵延遥远而无法达到的意义;所谓“微”,是取幽深精微而无法看见的意义。这样看来,“道”“玄”“深”“大”“微”“远”这些说法各有各的含义,但都没有穷尽其极致。不过,弥漫包容没有极限,不能把它命名为“细”;微妙而无形,也不能把它命名为“大”。所以篇中说“给它取字叫作道”,“称说它叫作玄”,却不直接给它命名。这样看来,用语言说明它,就会失去它的恒常;给它命名,就会背离它的真实;以人为的作为去处理它,就会败坏它的本性;执着于它,就会失去它的根源。因此,圣人不把言语当作根本,就不会违背它的恒常;不把名号当作恒常,就不会背离它的真实;不把人为作为当作事业,就不会败坏它的本性;不把执着当作制约,就不会失去它的根源。这样看来,阅读老子的文章,如果想要逐字辩难、追问,就会失去它的宗旨;如果想要强行命名、责求,就会违背它的含义。所以,它的总体旨趣,是讨论太始的根源,以说明自然的本性;推演幽冥的极致,以确定并解除迷惑。顺应事物而不违逆,减损人为而不强行施加;尊崇根本以止息末流,守护母体以保存子体;轻视机巧之术,作为应当在事情尚未发生时采取的原则;不责求别人,必定反求自身;这些就是它的大要。法家崇尚齐一同等,并用刑法加以检束;名家崇尚确定事物的真实,并用言辞加以匡正;儒家崇尚全面施爱,并用声誉来推动它;墨家崇尚节俭吝啬,并用矫正来树立它;杂家崇尚汇聚各种美善,并总括起来加以施行。用刑法检束万物,机巧虚伪就必然产生;用名分确定万物,宽恕体谅的道理就必然丧失;用声誉推动万物,争强尚名就必然兴起;用矫正树立万物,乖违背离就必然发生;用杂说推行万物,污秽混乱就必然兴起。这些全都是利用“子”而抛弃“母”。万物失去了根本所在,就不足以守持。然而,它们达到相同的地方,途径却各不相同;最终趋向本来相合,所走的方向却相互背离。学者不明白它们各自所达到的地方,也迷失了它们共同趋向的目标。看到它们玄妙相同,就称为法家;看到它们确定真实,就认为是名家;考察它们纯厚的爱,就称为儒家;看到它们检束吝啬,就称为墨家;看到它们不受拘系,就称为杂家。随着自己所看到的方面来确定名称,顺着自己所喜好的方面来执取其主旨。所以才有纷乱昏错的议论、趋向不同而互相辨析争论的局面,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此外,老子的文章写法是:举出结尾来验证开端,以根本和开端来穷尽结尾;开启端绪却不把话说尽,引导方向却不牵着人走。先探寻,然后才能彻底理解它的意义;先推究,然后才能穷尽它的道理。善于揭示事情的开端,以守住自己的论旨;明白万事会归于何处,以结束自己的文章。所以,凡是与老子趣旨相同而受到启发的人,无不赞美他开头发言的地方,并据此加以推演;旨趣不同而独自构思的人,无不喜爱他归结终点的征验,并把它拿来作为证明。道路虽然不同,最终必定同归;思虑虽然有百种,达到的地方必定相同。而他总是举出归宿和结果来说明治理之道,所以凡是触类旁通而思考的人,无不欣喜于自己的思考得到印证,认为已经领会了他的意义。万物之所以能够存续,正在于它反过来违背通常的形态;功业之所以能够成就,正在于它反过来违背通常的名义。能够存续的东西,不把“存续”当作存续,而是因为它不忘记灭亡;能够安定的东西,不把“安定”当作安定,而是因为它不忘记危险。所以,想保住存续的反而会灭亡;不忘记灭亡的反而能存续。想安守地位的反而会陷入危险;不忘记危险的反而能安定。最善于用力,能够举起秋毫;最善于听,能够听到雷霆;这就是道与有形事物相反的地方。安定者实际安定,却说“不是以安定为所安”;存续者实际存续,却说“不是以存续为所存”;侯王实际尊贵,却说“不是以尊贵作为所能做到的”;天地实际广大,却说“不是以广大作为它所能做到的”;圣人的功业实际存在,却说“要断绝圣人之名所树立的功业”;仁德实际显著,却说“要抛弃仁,才能保存仁所具有的东西”。因此,凡是只看见外在形迹而达不到道的人,无不对这些话感到愤怒。想要确定事物的根本,即使眼前,也一定要从遥远处追溯来证明它的开端;想要说明事物的由来,即使它显而易见,也一定要从幽深处叙述它的根本。所以,要取天地之外的道理,来说明形体之内的事物;说明侯王以“孤”“寡”自称的意义,并由道的一贯原则来阐明它的开端。因此,凡是只考察眼前现象而达不到流传系统根源的人,无不认为这些话荒诞虚妄。于是,众说纷纭,各自申述自己的说法,人们反而赞美这种混乱。有时觉得他的言语迂远,有时讥刺他的议论;好像明白了却其实昏昧,好像分辨清楚了却反而更加混乱,原因就在这里。

名也者,定彼者也;称也者,从谓者也。名生乎彼,称出乎我。故涉之乎无物而不由,则称之曰道,求之乎无妙而不出,则谓之曰玄。妙出乎玄,众由乎道。故「生之畜之」,不壅不塞,通物之性,道之谓也。「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有德而无主,玄之德也。「玄」,谓之深也;「道」,称之大者也。名号生乎形状,称谓出乎涉求。名号不虚生,称谓不虚出。故名号则大失其旨,称谓则未尽其极。是以谓玄则「玄之又玄」,称道则「域中有四大」也。

老子之书,其几乎可一言以蔽之。噫!崇本息末而已矣。观其所由,寻其所归,言不远宗,事不失主。文虽五千,贯之者一;义虽广瞻,众则同类。解其一言而蔽之,则无幽而不识;每事各为意,则虽辩而愈惑。

尝试论之曰:夫邪之兴也,岂邪者之所为乎?淫之所起也,岂淫者之所造乎?故闲邪在乎存诫,不在察善;息淫在乎去华,不在滋章;绝盗在乎去欲,不在严刑;止讼存乎不尚,不在善听。故不攻其为也,使其无心于为也;不害其欲也,使其无心于欲也。谋之于未兆,为之于未始,如斯而已矣。

故竭圣智以治巧伪,未若见质素以静民欲;兴仁义以敦薄俗,未若抱朴以全笃实;多巧利已兴事用,未若寡私欲以息华竞。故绝司察,潜聪明,去劝进,减华誉,弃巧用,贱宝货。唯在使民爱欲不生,不在攻其为邪也。故见素朴以绝圣智,寡私欲以弃巧利,皆崇本以息末之谓也。

夫素朴之道不着,而好欲之美不隐,虽极圣明以察之,竭智虑以攻之,巧愈思精,伪愈多变,攻之弥甚,避之弥勤。则乃智愚相欺,六亲相疑,朴散真离,事有其奸。盖舍本而攻末,虽极圣智,愈至斯灾。况术之下此者乎!

夫镇之以素朴,则无为而自正;攻之以圣智,则民穷而巧殷。故素朴可抱,而圣智可弃。夫察司之简,则避之亦减;竭其聪明,则逃之亦察。简则害朴寡,密则巧伪深矣。夫为能至察探幽之术者,匪唯圣智哉?其危害也,岂可记乎!故百倍之利未渠多也。

夫不能辩名,则不可与言理;不能定名,则不可与论实也。凡名生于形,未有形生于名者也。故有此名必有此形,有此形必有其分。仁不得谓之圣,智不得谓之仁,则各有其实矣。夫察见至微者,明之极也;探射隐伏者,虑之极也。能尽极明,匪为圣乎?能尽及虑,匪为智乎?校实定名,以观绝圣,可无惑矣。

夫敦朴之德不着,而名形之美显尚,则修其所尚而望其誉,修其所道而冀其利。望誉冀利以勤其行,名弥美而诚愈外,利弥重而心愈竞。父子兄弟,怀情失直,孝不任诚,慈不任实,盖显名行之所招也。患俗薄而名行、崇仁义,愈至斯伪,况术之贱此者乎?故绝仁弃义以复孝慈,未渠弘也。

夫城高则冲生,利兴则求深。苟存无欲,则虽赏而不窃;私欲苟行,则巧利愈昏。故绝巧弃利,代以寡欲,盗贼无有,未足美也。夫圣智,才之杰也;仁义,行之大者也;巧利,用之善也。本苟不存,而兴此三美,害犹如之,况术之有利,斯以忽素朴乎!

故古人有叹曰:甚矣,何物之难悟也!既知不圣为不圣,未知圣之不圣也;既知不仁为不仁,未知仁之为不仁也。故绝圣而后圣功全,弃仁而后仁德厚。夫恶强非欲不强也,为强则失强也;绝仁非欲不仁也,为仁则伪成也。有其治而乃乱,保其安而乃危。后其身而身先,身先非先身之所能也;外其身而身存,身存非存身之所为也。功不可取,美不可用。故必取其为功之母而已矣。篇云:「既知其子」,而必「复守其母」。寻斯理也,何往而不畅哉!

译“名”,是用来确定彼方事物的;“称”,是随着所说的对象而来的。名产生于彼方的事物,称出自我们自身。因此,涉入无物而无不由其通过的境域,就把它称作“道”;探求无妙而不从中出现的根源,就把它称作“玄”。万妙从玄中出现,万物由道而来。所以说“生养它、蓄养它”,却不堵塞、不阻隔,使万物的本性得以通行,这说的是道的意义。“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自恃,长养万物而不加以主宰”,具有德性却没有主宰之心,这是玄的德性。“玄”这个名,是说它深;“道”这个称,是说它大。名号产生于形状,称谓出自探求。名号不是凭空产生的,称谓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因此,名号容易大大偏离它的宗旨,称谓也不能穷尽它的极致。所以称说玄,就说“玄之又玄”;称说道,就说“域中有四大”。老子的书,大概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唉!不过是尊崇根本、止息末流罢了。考察它的由来,探寻它的归宿,言语不远离根本,所论之事不失去主旨。文章虽然有五千字,贯穿它的只有一个原则;意义虽然广博深远,众多内容却同属一类。若能解释其中的一句话来概括全书,那么再幽深的道理也没有不能认识的;若对每件事各自执取一种意思,那么即使辩说得越多,反而越加迷惑。我试着这样论述:邪恶兴起,难道是邪恶本身造成的吗?淫乱产生,难道是淫乱者制造的吗?所以,防止邪恶在于保持戒惧,不在于侦察所谓的善;止息淫乱在于去除浮华,不在于增加条文;断绝盗窃在于去除欲望,不在于严刑;停止争讼在于不崇尚争胜,不在于善于听讼。因此,不去攻击人已经做出的行为,而是使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做;不去伤害人的欲望,而是使他根本没有心思产生欲望。在事情尚未显露征兆时谋划,在事情尚未开始时施行,如此而已。所以,竭尽圣人的智慧去治理机巧虚伪,不如显现质朴,使民众的欲望安静下来;兴起仁义来敦厚浅薄的风俗,不如抱守朴素来保全笃实;增加机巧和利益,已经会引起各种事端和功利活动,不如减少私欲来止息浮华争竞。所以应当断绝专门侦察,隐藏耳聪目明,去除劝进争先,减少浮华声誉,抛弃机巧功用,轻视珍宝财货。关键只在于使民众的爱欲不产生,不在于攻击他们已经形成的邪恶行为。所以,显现质朴以断绝圣智,减少私欲以抛弃机巧和利益,这些都叫作尊崇根本、止息末流。质朴之道没有彰显,而贪欲所追求的华美又不被隐藏,即使极尽圣明来察察辨别,竭尽智虑来攻击它,机巧也会越想越精,虚伪也会越变越多;攻击得越厉害,逃避它也就越加勤快。于是,聪明和愚笨互相欺骗,六亲互相猜疑,质朴分散,真实离失,事情中便各自藏有奸诈。这大概是因为舍弃根本而攻击末流,即使竭尽圣智,也只会更加导致这种灾祸。何况那些比这种方法更低劣的术数呢!用质朴来镇守民众,便会无为而自然归正;用圣智去攻击他们,民众就会困穷,而机巧伪诈反会更加兴盛。所以,质朴可以抱守,圣智可以抛弃。考察侦察之事如果简略,民众躲避它也会减少;如果竭尽聪明去侦察,民众逃避它也会更加谨慎。侦察简略,损害质朴的事情就少;侦察严密,机巧虚伪就会加深。那些能够达到极其明察、探察幽隐地步的方法,难道不正是圣智吗?它造成的危害,哪里数得清呢!所以,即使获得百倍的利益,也还不算很多。不能辨析名分,就不能同他谈论道理;不能确定名分,就不能同他讨论事实。凡是名称产生于形状,从来没有形状产生于名称的。所以有这样的名称,必然有这样的形状;有这样的形状,必然有它的区分。仁不能称作圣,智不能称作仁,这样各自才有其实际内容。能够察见极其细微之处,是明察的极致;能够探查、推测隐蔽潜伏之事,是思虑的极致。能够穷尽最高的明察,难道不是圣吗?能够穷尽所能达到的思虑,难道不是智吗?考核实际内容而确定名称,再由此观察如何断绝圣智,就可以不再迷惑了。敦厚质朴的德性没有彰显,而名声、形象的美好却显著并受到崇尚,于是人们修饰自己所崇尚的东西,期望获得声誉;修饰自己所奉行的东西,希望得到利益。为了求誉求利而勤勉行事,名声越美好,内心就越趋于外在;利益越厚重,内心就越加争竞。父子兄弟之间怀有亲情,却失去真率;行孝不再凭诚心,施慈不再凭实情,这大概都是显扬名声、标榜品行所招致的。担忧风俗浅薄,于是标榜名行、崇尚仁义,反而更加造成这种虚伪,何况那些比这更卑劣的术数呢!所以,断绝仁、抛弃义来恢复孝慈,也还不算宏大。城墙越高,冲撞攻取就越会产生;利益一兴起,索求就会更加深重。如果确实保持无欲,即使有赏赐也不会偷窃;如果私欲任意实行,机巧逐利就会更加昏乱。所以,断绝机巧、抛弃利益,改用减少欲望,即使盗贼不再出现,也还不足以称美。圣智,是才智中的杰出者;仁义,是行为中的伟大者;机巧和利益,是功用中被认为好的东西。如果根本不能保存,却兴起这三种美好,祸害仍会如此,何况那些以术数求利的做法,更会因此忽视质朴!所以古人感叹说:太深了,万物是多么难以觉悟啊!已经知道“不圣”并不是圣,却还不知道圣也不是真正的圣;已经知道“不仁”并不是仁,却还不知道以仁为名的做法也会成为不仁。所以,断绝圣智之后,圣人的功业才能完整;抛弃仁之后,仁德才能厚实。厌恶强大,并不是希望自己不强大,而是因为刻意逞强就会失去真正的强大;断绝仁,并不是希望没有仁,而是因为刻意行仁就会造成虚伪。有意经营治理,反而会导致混乱;刻意保守安定,反而会导致危险。把自身置后,反而自身居先;但自身居先并不是靠把自身放在前面而能做到的。把自身置于外,反而自身得以保存;但自身得以保存并不是靠刻意保存自身而能做到的。功业不能据为己有,美好不能拿来利用。所以,必须取得作为功业根本的东西罢了。篇中说“既然知道它的子”,就一定要“重新守住它的母”。探究这个道理,哪里还有不能畅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