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东岩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东岩集》六巻,明夏尚朴撰。尚朴字敦夫,东岩其号也。永丰人,正徳辛未进士,官至南京太仆寺少卿。尚朴受业於娄谅,故《明史·儒林传》附见谅传中。然史於薛瑄传末又称瑄之门人有周蕙,蕙之门人有薛敬之、李锦、王爵,夏尚朴与谅传不合。考传末惟叙敬之、锦、爵三人事迹,一字不及尚朴,则瑄传列朴之名,殆衍文欤?谅以「勿忘勿助」为敬,胡居仁、罗顺钦多讥其近禅,而史载尚朴常言:「才提起便是天理,才放下便是人欲。」魏校亟称之。王守仁少时亦学於谅,然守仁赠尚朴诗有「舍瑟春风」之句,尚朴则答曰:「孔门沂水春风景,不出虞廷敬畏中。」至谓「心所以穷理,未足以尽理」,又谓「学不难於一贯,而难於万殊」,则与守仁即心即理之说逈异。又与湛若水书,斤斤以「厌常喜新」为戒。其语录中复取陈献章论学诗,一一为之笺疏,指其谬误。正徳之际,学问渐岐,而尚朴独恪守先儒,不为髙论,可谓笃实之士矣。至其论《中庸》分八节,独不用朱子之说,则见仁见智,各有所得,其不为苟同,即其不为苟异者也。史载所著有《中庸说》《东岩文集》,此本为其壻刘賔所编,以语录《中庸说》为第一巻,与文集并为一编。史盖据其初出各行之本也。尚朴本讲学之士,不以文章为工,然其言醇正,固亦不乖於大雅焉。
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东岩集巻一
(明)夏尚朴 撰
○语录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东岩集》。别集类第五。明。提要。臣等恭谨考察:《东岩集》六卷,为明代夏尚朴所撰。尚朴字敦夫,东岩是他的号。永丰人,正德辛未年进士,官至南京太仆寺少卿。尚朴曾受业于娄谅,所以《明史·儒林传》把他附在娄谅传中。然而《明史》在薛瑄传末又说,薛瑄的门人有周蕙,周蕙的门人有薛敬之、李锦、王爵,夏尚朴却与娄谅传中的记载不相合。考察传末只叙述薛敬之、李锦、王爵三人的事迹,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夏尚朴,那么薛瑄传中列出夏尚朴的名字,大概是衍文吧?娄谅以“勿忘勿助”为持敬的功夫,胡居仁、罗顺钦多讥讽它接近禅学;而史书记载夏尚朴常说:“刚一提起念头就是天理,刚一放下念头就是人欲。”魏校极力称许他。王守仁年轻时也曾向娄谅学习,但王守仁赠给夏尚朴的诗中有“舍瑟春风”的句子,夏尚朴则回答说:“孔门沂水春风的境界,并不超出虞廷敬畏之中。”至于他说“心是用来穷究道理的,不能完全穷尽道理”,又说“学习不难在把万理贯通为一,难在面对万事万物的差异”,这些都与王守仁“即心即理”的学说大不相同。他又写信给湛若水,反复以“厌恶平常、喜好新奇”为戒。他的语录中又选取陈献章论学的诗,逐一为它们作笺注,指出其中的错误。正德年间,学术逐渐分歧,而夏尚朴独自严格遵守先儒之说,不发表高深空泛的议论,可以说是笃实之士了。至于他论说《中庸》分为八节,独不采用朱子的说法,这属于见仁见智,各人都有所得;他不苟且附和,也正是他不故意求异。史书记载他所著有《中庸说》《东岩文集》,这部书是他的女婿刘宾编纂的,把语录《中庸说》作为第一卷,与文集合编为一部。史书大概依据的是这些著作最初分别刊行的版本。夏尚朴本是讲学之士,并不以文章工巧见长,然而他的言论醇厚正大,当然也不违背大雅之道。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东岩集》卷一。明代夏尚朴撰。○语录。
卓然竖起此心,便有天旋地转气象。学者涵养此心,须如鱼之游泳於水,始得。才提起,便是天理;才放下,便是人欲。君子之心,纤恶不容,如人眼中着不得一些尘埃。学者须收歛精神,譬如一炉火,聚则光焰四出,才拨开便昏黒了。寻常读与点一章,只说胸次脱洒,是尧舜气象。近读《二典》《三谟》,方知兢兢业业,是尧舜气象。尝以此语双门詹,困夫困夫云:「此言甚善。」先兄复斋有诗云:「便如曽点,象尧舜,怕有余风入老庄。」乃知先辈聪明,亦尝看到此。朱子云:「颜子之乐平淡,曽点之乐劳攘。」近观《击壤集》,尧夫之乐,比之曽点,尤劳攘。程子云:「敬则自然和乐,和乐只是心中无事,方是孔颜乐处。」道理是个甜的物事。朱子训蒙诗云:「行处心安,思处得余甘,尝溢齿牙中。」非譬喻也。不问此心静与不静,只问此心敬与不敬。敬则心自静矣。譬如桶篐,才放下便八散了。白沙云:「斯理也。」宋儒言之备矣。吾尝恶其太严也。此与东坡「要与伊川打破敬字」意思一般。葢东坡学佛,而白沙之学近禅,故云尔。然尝观之,程子云:「会得底活泼泼地,不会得,会只是弄精神。」又曰:「与其是内而非外,不若内外之两忘。两忘则澄然无事矣。」又云:「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也。朱子云:「才觉得间断,便已接续了。曷尝过於严乎?」至於发用处,天理人欲间不容髪,省察克治不容少缓。看《二典》《三谟》,君臣互相戒敕,视三代为尤严,其亦可恶乎?李延平云:「人於旦昼之间不至牿亡,则夜气愈清。夜气清,则平旦未与物接之时,湛然虚明气象自可见矣。此是喜怒哀乐未发气象。」吾儒之学,静中须有物。譬如果核,虽未萌芽,然其中自有一点生意。释老所谓静,特虚无寂灭而已。如枯木死灰,安有物乎?上古以来,人皆质实。周末文胜,忠信道衰。故孔子开口,只说忠信。如林放问礼之本,子夏有礼后之问,深契圣人之心,亟加叹赏。一部《论语》,多是此意。至如《乾卦》言圣人之学,亦说忠信,所以进徳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今人谈王谈伯,说玄说妙,反不若前辈质实也。圣人存许多淫奔之诗,非特可以惩创人之逸志,亦欲为人君父者深达男女之情,严内外之辨,以杜渎乱之萌,制嫁娶之礼,婚姻以时,使内外无怨旷之人。所谓诵诗必达於政,此其一端也。敬则不是装点外事,乃是吾心之当然,有不容不然者。寻常验之,敬则心便安,才放下则此心便不安矣。所谓敬者,只如俗说常打起精采是也。理与气合,是浩然之气;才与理违,是客气。义由中出,犹快刀利斧劈将去,使事事合宜。是集义;若务矫饰徇外,即是义袭。袭犹袭裘之袭。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其下自注云:「无欲故静。」盖中正仁义是理,主静是心。惟其心无欲而静,则此理自然动静周流不息矣。观《通书》「无欲则静虚,动直」可见矣。主静之静,不与动字对,乃《大学》「定静」之静。集注云:「静谓心不妄动」是也。为学固要静存动察,使此心未能无欲,虽欲存养省察,无下手处,直须使此心澹然无欲,则静自然虚,动自然直,何烦人力之为耶?程子云:「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不须防检,不须穷索。心懈则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明,故须穷索,存乆自明,安待穷索?与《通书》之言相表裏。朱子谓周子无欲章话头髙,卒难辏泊。然朱子尝云:「有人要做没要紧事,如写字、作诗之类,初是念念要做,更遏捺不得。若能将圣贤之语玩味入心,乆乆不知不觉剥落销殒去。」又康斋与杨徳全序云:「天理人欲相为消长,犹持衡之势,此重则彼轻。子归静扫一室,取圣贤之书,安坐而读之。」云云:「乆乆慕道希贤之心胜,物欲自然退听矣。」夫以诚敬存养,而又涵泳经义,以浇灌之,则此重彼轻,又安患人欲为吾累耶?天地以生物为心,人能以济人利物为心,则与天地之心相契,宜其受福於天也。故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问理家曰:耕读而已矣。问为学曰:知行而已矣。问为政曰:教养而已矣。问养生曰:去其害生者而已矣。问养徳曰:去其害徳者而已矣。问治民曰:去其害民者而已矣。多欲,则事多;寡欲,则事寡;无欲,则无事矣。我朝相业,当以李文达公为首。虽其夺情起复,得罪士论,然能舍其壻程篁墩,而取罗一峰为状元。英庙徵聘呉康斋,礼遇隆甚,皆本公辅导之力,致使士风丕变,至今犹未衰熄。是亦可取矣。
译卓然挺立,振起这颗心,便会有天旋地转的气象。求学的人涵养这颗心,必须像鱼在水中游泳一样,才行。刚一提起,便是天理;刚一放下,便是人欲。君子的心,一丝一毫的恶都容不下,就像人的眼睛里一点尘埃也容不得。求学的人必须收敛精神,好比一炉火,聚拢时光焰四射,刚一拨开便昏暗了。平常读到“与点”这一章,只说曾点胸襟洒脱,是尧舜的气象。近来读《二典》《三谟》,才知道兢兢业业也是尧舜的气象。我曾把这句话告诉詹双门,困夫困夫说:“这话很对。”先兄复斋有诗说:“即使像曾点那样,具备尧舜的气象,也怕有多余的风气流入老庄。”由此可知,前辈的聪明才智,也曾看到这一点。朱子说:“颜子的快乐平淡,曾点的快乐则忙乱不安。”近来读《击壤集》,邵尧夫的快乐与曾点相比,更加忙乱。程子说:“持敬,心中自然和乐;所谓和乐,只是心中没有事情,这才是孔子、颜子的快乐境界。” 道理是甜美的东西。朱子《训蒙诗》说:“行走时心中安宁,思考时得到余甘,甘味充溢在牙齿之间。”这不是比喻。不必问这颗心安静还是不安静,只须问这颗心恭敬还是不恭敬。恭敬了,心自然就安静了。好比桶箍,刚一放下便四散开了。白沙说:“就是这个道理。”宋代儒者已经把它说得很完备了。我曾厌恶它过于严厉,这与东坡所谓“要和伊川打破‘敬’字”的意思相同。大概东坡学习佛法,而白沙的学说接近禅学,所以才这样说。然而我曾考察程子的说法:“能够领会的人,心境活泼泼地;不能领会的人,所谓会,只是在玩弄精神。”又说:“与其只承认内在而否定外在,不如内外都忘却。内外两忘,心就澄澈而无事了。”又说:“内心必有所事,但不要预期结果;心中不要忘记它,却从未用过一丝一毫的力量。”这就是存养它的方法。朱子说:“刚觉察到间断,便已经接续上了,何曾过于严厉呢?”至于发用之处,天理与人欲之间不能容纳丝毫间隙,反省、察验、克制、治理不可稍有迟缓。看《二典》《三谟》,君臣互相告诫,其严厉超过三代,这也值得厌恶吗?李延平说:“人在白天不至于被外物束缚、丧失本心,那么夜间的清明之气就会更加清纯。夜气清纯,那么清晨还没有同外物接触时,澄澈虚明的气象自然可以看见。这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出的气象。” 我们儒家的学问,在静的时候也必须有实质。好比果核,虽然还没有发芽,其中却自有一点生机。佛教、道教所说的静,只不过是虚无寂灭罢了,如同枯木死灰,哪里还会有实质呢?上古以来,人都质朴诚实。周朝末年文饰胜过质实,忠信之道衰落。因此孔子一开口,常说忠信。如林放问礼的根本,子夏提出礼后于财的疑问,都深合圣人的心意,所以孔子急切地加以赞叹。一部《论语》,多半就是这个意思。至于《乾卦》论圣人的学问,也说忠信;因此进德修业、修饰言辞,树立诚意才能守成事业。如今人们谈王道、霸道,说玄妙、奥妙,反而不如前辈质朴诚实。圣人保存许多描写淫奔的诗篇,不只是可以用来惩戒、纠正人的放纵志向,也是想让做君父的人深刻通达男女之情,严格内外的区别,以杜绝淫乱的萌芽,制定嫁娶的礼制,按时婚姻,使内外都没有怨女旷夫。所谓诵读《诗经》必须通达政治,这就是其中一个方面。持敬并不是装饰外在事务,而是我心本来应当如此,有不能不如此的道理。平常验证它,恭敬时心便安定,刚一放下,心便不安了。所谓敬,只如俗话所说,时时振作精神。理与气相合,就是浩然之气;刚一违背理,就是客气。义从内心产生,就像快刀利斧劈过去,使每件事都合乎适宜。这叫集义;如果专门致力于矫饰、顺从外在要求,就是义袭。“袭”字如同袭用皮衣的“袭”。圣人用中正仁义来安定万事,又以静为主,从而树立人的最高准则。下面的注释说:“没有欲望,所以安静。”中正仁义是理,以静为主是心。正因为心中无欲而安静,这个理才会自然地在动静之间周流不息。看《通书》所说“无欲则静虚,动直”,就可以明白。以静为主的“静”,不是与“动”字相对,而是《大学》“定、静”的“静”。集注说:“静,是说心不妄动。”就是这个意思。求学固然要在静时存养、动时省察,但如果这颗心还不能做到无欲,即使想存养、省察,也没有下手之处;只须使这颗心淡泊而无欲,那么静时自然虚明,动时自然正直,哪里还用得着人为的力量呢?程子说:“认识了这个道理,以诚敬保存它,不须防范检点,也不须穷究搜索。心一懈怠就需要防范;心如果不懈怠,又有什么可防范的呢?”道理有尚未明白的地方,所以必须穷究搜索;存养久了自然会明白,何必等待穷究搜索?这同《通书》的话相互表里。朱子说周濂溪“无欲”一章的意思很高,最终很难使人领会。然而朱子曾说:“有人想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如写字、作诗之类,起初念念不忘地想做,怎么也压制不住。如果能把圣贤的话玩味到心里,时间久了,不知不觉间,这些念头就剥落消失了。”康斋给杨德全作序又说:“天理和人欲彼此消长,就像秤的形势,这边重了,那边就轻。你回去静静打扫一间屋子,取圣贤的书来,安坐着读它。”又说:“时间久了,仰慕道、希望成为贤人的心胜过了其他欲望,物欲自然会退避。”以诚敬存养内心,再用涵泳经义来浇灌它,这样此消彼长,又何必担心人欲成为我的累赘呢?天地以生养万物为本心,人如果以救助人、利益万物为本心,就会同天地之心相契合,理当得到上天的福佑。所以说:“永远思量配合天命,自己求取更多福祉。” 问治理家业的方法:耕田读书罢了。问求学的方法:知行罢了。问治理政事的方法:教化养育罢了。问养生的方法:除去那些损害生命的东西罢了。问修养德行的方法:除去那些损害德行的东西罢了。问治理百姓的方法:除去那些损害百姓的东西罢了。欲望多,事情就多;欲望少,事情就少;没有欲望,就没有事情了。我朝宰相的功业,应当以李文达公为首。虽然他在父母丧期夺情起复,得罪了士大夫的舆论,但他能够舍弃自己的女婿程篁墩,而选取罗一峰为状元。英宗皇帝征召聘请吴康斋,礼遇非常隆重,这都根本上有赖李公辅佐引导的力量,使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直到今天仍没有衰微。这一点也是值得取法的。
朱子语类解敦厚以崇礼云:「人有敦厚而不崇礼者,亦有礼文周密而不敦厚者。故敦厚又要崇礼。」此解胜集注。由是推之,此一节当一句自为一义,重在几个「而」字上,不必分属。存心致知,葢有尊徳性而不道问学者,亦有道问学而不尊徳性者。故尊徳性又要道问学。如栁下惠可谓致广大矣,而精微或未尽,故致广大又要尽精微。如伯夷可谓极髙明矣,稽之中庸或未合,故极髙明又要道中庸。又集注以尊徳性为存心,以极道体之大;道问学为致知,以极道体之细。恐亦未然。窃谓二者皆有大小:如涵养本原是大,谨於一言一行处是小;穷究道理大原大本处是大,一草一木亦必穷究是小。尝以此质之魏子,才子才以为然,姑存之以备叅考。有善无恶,是性;好善恶恶,是情;主张为善去恶之心,是意。诚意,是为善去恶之心十分恳恻处。张子云“心统性情”,程子云“性即理也”,又云“心如谷种,仁则其生之性也,阳气发处是情”。朱子云“灵的是心,实的是性,性是理,心是盛储该载敷施发用的”,又云“心者,气之精爽”。愚谓心无形体,是人身一点灵处,其中所具之理为性。佛氏之徒只指那灵妙处为性,以理为障,故为异端。后世儒者本学圣贤,只是源头认得不真,故流入异学而不自知。如告子以知觉为性,象山之学以收拾精神为主,至门人杨慈湖论学,每云“心之精神谓之性”,故朱子辟其为禅。近者诸公以良知为话头接引后学,恐不免此弊。朱子《训蒙诗》云“性蔽其源,学失真,异端投隙,害弥深”。推原气禀,由无极,只此一图传圣心。本是家常茶饭,却恐诸公说得太甜了。程子云:「敬则自然和乐,和乐只是心中无事。」朱子云:「近日江西诸公好说寻乐,予谓寻到苦澁处方有乐的好消息来。未有不做工夫而能乐者,此言殊有味。」往嵗在滁城门外见人擕钱一大串,偶因索断,钱散在地,不可收拾,因悟一贯之旨。盖道理散在事物上,必得此心方可管摄,若有分毫私,则散乱无所綂矣。仁是心之徳,如桃仁、杏仁一般,若有分毫私,裏面便坏了,如何得生意发达於外?巧言令色,不必十分装饰,但有一毫取悦於人意思,即是巧令。知此而谨之,即是为仁之方。故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则知仁矣。人不知而有一毫不平之意,即是渣滓未浑化,如何为成徳?一斋尝有诗云:「为学要人知,做甚养之须厚积,须多君子一心如止水,不教些子动微波。」遗书云:「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又云:「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已只要义理栽培,如求经义,皆栽培之意,以诚敬存之,复涵泳经义,以栽培浇灌之,庶几生意条达,自有不容已者。然必先识此理,譬之五谷,不知其种,得不误认稊稗为五谷耶?虽极力培壅,止成稊稗耳。近世儒者有用尽平生之力,卒流入异学而不自知者,正坐未识其理耳。」象山之学,以收敛精神为主。曰:“精神一霍,便散了。”门人杨慈湖论学,只是心之精神,谓之性,一句更无他说。此其所以近禅。朱子云:“收敛得精神在此,方看得道理尽。看道理不尽,只是不専一。”如此说,方无病。吾儒曰:唤醒;释氏亦曰:唤醒。但吾儒唤醒此心,要照管许多道理;释氏则空唤醒在。穷经须求古人作用处。如尧岂不知舜之贤?若一旦骤而用之,岂不为舜害?故歴咨诸职,付之众论之公而已,无与焉。妻之二女,即今所谓驸马,复任为司徒,百揆四岳,俟其闻望昭著,然后命之摄位。如此犹有四凶之患,盖驩兠共鲧皆勲旧之臣,一旦遽处其下,能无怏怏之心?舜从而去之,由是天下始服。周公以王室懿亲,位冢宰,摄国政,三叔倡为流言以间之,周公避位居东,后成王感悟迎之归,三叔遂挟武庚以叛,周公承王命东征,而天下始定。后世贾谊,洛阳一少年耳,一旦起而议天下之事,宜为绛灌之徒所嫉。伊川以布衣召用,在朝有诸公为之羽翼,犹不免有涪州之行。我朝英庙复辟,李文达公欲起康斋,恐阻於浮议,在朝与石国公议之,石慨然托李公为荐章。英庙差行人奉敕书徵之,至则礼遇甚隆,遂除左春坊左谕徳,力辞不供职,复赐敕书差行人送归。当时若受职,恐亦不得安其位。由是而观,古今人情世变,恐亦不大相逺,必得圣君贤相在位,方可有为。精一执中,就事上说,寻常遇事有难,处处羣疑并兴,既欲如此,又欲如彼,当是时也,尽把私意阁起,竟不知那个是人心,那个是道心,故必精以察之,使二者界限分明,又须一以守之,使不为私欲所夺,如此便是允执厥中,葢过与不及皆是人心,惟道心方是中。
译朱子《语类》解释“敦厚以崇礼”说:“有人敦厚却不崇尚礼,也有人礼仪文饰周密却不敦厚。所以敦厚还必须崇礼。”这个解释胜过《集注》。由此推论,这一节应当每一句各自成为一个意思,重点在几个“而”字上,不必分属。存心和致知,大概有人尊崇德性却不讲求学问,也有人讲求学问却不尊崇德性。所以尊崇德性还必须讲求学问。柳下惠可以说达到了广大,但精微之处或许还没有穷尽,所以达到广大还必须穷尽精微。伯夷可以说达到了极其高明,但考察他与《中庸》或许还不完全相合,所以达到极高明还必须遵循中庸。又《集注》把尊崇德性看作存心,用来穷极道体的广大;把讲求学问看作致知,用来穷极道体的精微。我恐怕也未必如此。我私下认为二者都有大小之分:如涵养本原是大,在一言一行上谨慎是小;穷究道理的大原大本是大,连一草一木也必定穷究是小。我曾把这个意见向魏子求证,他一开始就认为是对的,姑且保存下来以备参考。有善而无恶,是性;喜好善、厌恶恶,是情;主张行善去恶的心,是意。诚意,就是行善去恶的心十分恳切的状态。张子说“心统摄性情”,程子说“性就是理”,又说“心像谷种,仁就是它生长的本性,阳气发动之处就是情”。朱子说“灵明的是心,真实的是性;性是理,心是盛载、包容、施行和发动的”,又说“心是气的精爽”。我认为,心没有形体,是人身中一点灵明之处;其中所具备的理就是性。佛教徒只把那灵妙之处指作性,把理看作障碍,所以成为异端。后世儒者本来学习圣贤,只是源头上认识得不真实,所以流入异学而自己不知道。如告子把知觉当作性,陆象山的学说以收拾精神为主,至于他的门人杨慈湖论学,常说“心的精神叫作性”,所以朱子斥责它为禅学。近来诸位先生以良知作为话头来引导后学,恐怕免不了这个弊病。朱子《训蒙诗》说:“性被蒙蔽于源头,学习失去真实;异端乘隙而入,祸害更加深重。”推究气禀的根源,始于无极,只有这一图传达了圣人的心法。这本来是家常茶饭一般的道理,只是恐怕诸位先生说得太甜美了。程子说:“持敬,心中自然和乐;和乐只是心中无事。”朱子说:“近来江西诸位先生喜欢谈寻乐,我说,寻到苦涩的地方,才会有快乐的好消息。没有不下功夫却能快乐的人,这话很有意味。” 过去在滁城门外,看见有人提着一大串钱,偶然因为绳索断了,钱散落在地上,无法收拾,于是领悟了“一贯”的旨意。道理散布在事物之中,必须有这颗心才能统摄;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私意,就会散乱而没有统属。仁是心的德性,就像桃仁、杏仁一样;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私意,里面便坏了,怎么能使生机向外发达呢?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不必十分修饰,只要有一丝取悦于人的意思,就是巧言令色。知道这一点并谨慎对待,就是实行仁的方法。所以说:知道巧言令色不是仁,也就知道什么是仁了。人不能被别人理解,却有一丝一毫不平的念头,就是心中的渣滓还没有完全融化,怎么能成就德行呢?一斋曾有诗说:“求学若只求别人知,养心何以须厚积?还须多多涵养。君子的心像止水,不让一点点微波搅动。” 《遗书》说:“仁者浑然同万物一体,义、礼、智、信全都是仁。认识这个道理,只须用诚敬来存养它。”又说:“求学的人认识了仁的本体,确实在自己身上具备它,只须用义理来栽培;例如探求经义,都是栽培的意思。用诚敬保存它,再涵泳经义,以栽培浇灌它,希望生机枝条通达,自然有不能停止的趋势。然而必须先认识这个道理,就像五谷一样;不知道种子,难道不会误把稊稗认作五谷吗?即使极力培土施肥,也只能长成稊稗罢了。近世儒者有人用尽一生力量,最终流入异学而自己不知道,正是因为没有认识这个道理。” 陆象山的学说以收敛精神为主。他说:“精神一松散,便散掉了。”他的门人杨慈湖论学,只说心的精神就是性,除此一句再没有别的说法。这就是它接近禅学的原因。朱子说:“把精神收敛在这里,才看得尽道理。道理看不尽,只是因为心不能专一。”这样说才没有弊病。我们儒家说唤醒,佛教也说唤醒。但我们儒家唤醒这颗心,是要照管许多道理;佛教则只是空泛地唤醒它。穷究经书,必须探求古人施行的地方。尧难道不知道舜贤能吗?如果一旦突然任用他,难道不会反而给舜带来祸害吗?所以尧先让他历任诸职,交给众人公议认可,而不是直接任用。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就是如今所谓的驸马;又任命他为司徒,掌管百揆、四岳,等到他的声望显著之后,才命他代理帝位。这样仍然有四凶作乱的忧患,大概驩兜、共工、鲧都是有功旧臣,一旦骤然处在舜之下,能没有怏怏不平之心吗?舜于是把他们放逐,因此天下才开始归服。周公是王室至亲,任冢宰,代理国政,三叔散布流言来离间他,周公避位居住在东方;后来成王醒悟,迎接他回来,三叔于是挟持武庚叛乱,周公奉成王命令东征,天下才安定。后世的贾谊,不过是洛阳的一个少年,一旦起来议论天下大事,理当被绛侯、灌婴一类人嫉恨。程伊川以布衣身份被召用,朝中还有诸位先生作为他的羽翼,仍然免不了有涪州之行。我朝英宗复辟时,李文达公想起用康斋,担心受到浮泛舆论阻挠,便在朝中同石国公商议,石国公慨然托李公写荐章。英宗派行人奉敕书征召他,到了之后礼遇非常隆重,于是授任左春坊左谕德;他极力推辞,不肯任职,英宗又赐敕书,派行人送他回去。当时如果接受职务,恐怕也不能安稳地处在那个职位上。由此看来,古今人情和世事变迁,恐怕也没有太大不同;必须有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在位,才可以有所作为。“精一执中”若从处理事情上说,平常遇到困难,处处群疑并起,既想这样,又想那样。在这种时候,必须把私意全部搁置起来,竟然分不清哪个是人心,哪个是道心,所以一定要精审地察看,使二者的界限分明;又必须专一地守持它,使它不被私欲夺走。这样就是“允执厥中”。大概过与不及都属于人心,只有道心才是中。
尧之学,以钦为主,以执中为用,此万古心学之源也。舜告禹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又曰:“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曰“钦”,曰“中”,曰“敬”,皆本於尧而发之。且精一执中之外,又欲考古稽众,视尧加详焉。盖必如此,然后道理浃洽,庶几中可得以执矣。近世论学,直欲取足吾心之良知,而谓诵习讲说为支离,率意径行,指凢发於粗心浮气者,皆为良知之本。然其说蔓延,已为天下害。揆厥所自,葢由白沙之说倡之耳。故曰:“学者於是非之源,毫厘有差,则害流於生民,祸延於后世,有足徵者。”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云云寻常,最爱此数句,明白痛快,令人有下手处。葢日用间,事亲如此,事长如此,言如此,行如此,待人接物如此,各各有个路数,真如大路然。只是人遇事时,胡乱打过了。若每事肯入思虑,则心中自有一个当然之则,何事外求?故曰:「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假使曹交在门,教之不过如此。集注乃谓教之孝弟,不容受业於门,恐非孟子意。有车马,方与人共;无车马时,如何有功能,方可不伐?无功能时,如何?二者皆微,有待於外。孔子只据眼前而言,所谓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如师冕见,即是老者安之;阙党互乡童子,皆得见,即是少者怀之。在家则行之,家在乡则行之,乡在朝则行之,朝在天下则行之,天下便须制田里,教树畜,使老者衣帛食肉,少者不饥不寒。又如三子皆欲得国以治,曽点亦只据眼前而言,蔼然有春和育物气象,与圣人同,宜为圣人所许也。所谓求放心者,非是以心捉心之谓。葢此心发於义理者,即是真心,便当推行。若发不以正,与虽正发不以时,及泛泛思虑,方是放心。要就那放时,即提转来,便无事。「伊川曰:心本善,流而为恶,乃放也。」此语视诸儒为最精。人之思虑,多是触类而生,无有宁息。时节通书所谓“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是也。朋,类也。试就思处思量,如何思到此,逆推上去,便自见得。禅家谓之葛藤。所以要长存长觉,才觉得便断了。往嵗在山东,答都宪唐虞佐书云:「近来诸公议论太髙,稽其所就,多不满人意。如枫山先生为人,只一味纯诚,比之他人,省了多少气力。只今已是风动海内,乃知忠信骄泰得失之言为有味。方欲从事於此,顾以学力之微,无以胜其习俗之深,为可惧耳。」若贪富贵,厌贫贱,未论得与不得,即此贪之、厌之之心,已自与仁离了,如何做得下面存养细密工夫?所以周子论学,以无欲为要,其论颜之不改其乐,必以能见其大为先也。周子此论,直超脱,宜其胸次洒落,如光风霁月也耶?委吏即今之所谓仓官,以大圣人居之,亦只是谨其出纳,使会计当而已。乘田即今之上林苑,以大圣人居之,亦只是时其水草,使牛羊茁壮长而已。安能少加於是?由是观之,则凢居官莅政,不问位之崇卑,事之繁简,只要尽其职分所当为而已,不必强生意智,乐於纷更,取赫赫之声誉也。至於为宰相,亦只是从天下之公,进退天下贤才,择其才徳出众者,分布要地,与之共理天下之事,辅成君徳,上当天心,使无水旱疫疠之灾,人人得饭吃,得衣穿,则宰相之职尽矣。外此何容心哉?朱子云:「不带性气的人,为僧不成,做道不了。」昔一斋受业康斋之门,康斋一见喜之,云:「老夫聪明性紧,贤契也。聪明性紧,小儿璨;聪明不性紧,」康斋一日填地狱,使人召一斋来看,云:“学者须亲细务。”一斋早年豪迈,不屑细务,由是折节向学。在书馆,虽扫除之事,必躬自为之,不责备家僮。康斋有斋规,凢四方来学者,禀见其泛泛来往者,令不必禀。盖以世既无人,不得不以师道自尊。一峰未第时,一日同廖简来访,康斋不出。时一斋在彼,谓此亦有志知名之士,如何不见?康斋云:“我那得工夫见此小后生耶?”康斋令乃子具膳相待而别。一峰甚不悦,移书四方士夫,有鸣鼓攻之,不容在名教中作怪之语。康斋若不闻,时张东白从而和之。一斋谓之曰:“君子小人不容并立,后世自有公论。假使后世以康斋为小人,二兄为君子无疑;倘后世以君子处康斋,不知二兄安在何处?”不若虚心以待天下公议,由是议遂息。尧欲求人,逊之以位,众以舜对。取其克谐以孝,成王命君陈继周公治洛,独有取於孝友之君陈,可见孝弟为人道之大端,学者之先务。孟子云:“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观此尤信。心要有所用,日用间都安在义理上,即是心存,岂俟终日瞑目跌坐,漠然无所用心然后为存耶?
译尧的学问以敬为主,以执中为用,这是万古以来心学的源头。舜告诫禹说:“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又说:“敬慎啊!谨慎对待你所处的职位,恭敬地修治它应当修治的事务。”愿意说“钦”、说“中”、说“敬”,都本于尧而加以发挥。并且在精一执中之外,还要考察古代、征询众人,比尧更加周详。大概一定要这样,然后道理才能融会贯通,也差不多可以把握中道了。近世论学,直接想从自己的良知中得到满足,却说诵读、学习、讲解是支离破碎,任凭意气径直行事,把凡是出于粗疏之心、浮躁之气的行为,都指作良知的本来面目。然而这种说法蔓延开来,已经成为天下的祸害。推究它的来源,大概是白沙的学说首先倡导的。所以说:“求学的人对于是非的源头,若有丝毫差错,祸害就会流及百姓,灾祸还会延及后世;这是有足以验证的事实的。” 道好比一条大路,难道很难知道吗?等等。我平常最喜欢这几句话,它们明白痛快,使人有下手实践的地方。日常生活中,侍奉父母这样,侍奉兄长这样,说话这样,做事这样,待人接物这样,各自都有一定的道路,真像一条大路。只是人遇到事情时,往往胡乱应付过去。如果每件事都肯进入思考,心中自然有一个本来应当如此的准则,何必向外求取呢?所以说:“你回去求取它,就有多余的老师了。”假使曹交在门下,教导他也不过如此。《集注》却说这是教他孝悌,不允许他在门下受业,恐怕不是孟子的本意。有车马时,才同别人共享;没有车马时,怎样才算有功劳而可以不自夸?没有功劳时又怎样呢?这两件事都很微小,却有所待于外物。孔子只根据眼前的事情来说,所谓随手拈来,处处都是道。如师冕来见孔子,就是“使老者安”的意思;阙党、互乡的童子都能见孔子,就是“使少者怀”的意思。在家中就这样实行,在乡里就推广到乡里,在朝廷就推广到朝廷,在天下就推广到天下;到了天下,就必须制定田里制度,教人种植、畜牧,使老人穿丝帛、吃肉,使年轻人不饥不寒。又如三位弟子都想得到一个国家来治理,曾点也只是根据眼前来说,表现出和春天一样温和、滋育万物的气象,同圣人相同,当然会得到圣人的赞许。所谓收回放失的本心,并不是用心去捉住心。心发于义理的,就是本心,应当把它推广实行;如果发念不正,或者念头虽正却没有在适当时机发出,以及泛泛的思虑,才叫放心。要在它放失的时候立即提挈转回,便没有问题了。伊川说:“心本来是善的,流变成为恶,就是放失。”这句话比诸儒的说法都精当。人的思虑多半是触类旁通地产生,不能安宁止息。《通书》所说“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就是这个意思。“朋”是同类的意思。试着就在思考之处追究思量:为什么会想到这里?反向推求上去,就自然可以看出它的根源。禅家称之为葛藤。所以要长久存养、长久觉察,刚一觉察到它,便把它截断。过去在山东,我答复都宪唐虞佐的信说:“近来诸位先生的议论过于高远,考察他们实际达到的成就,多半不能使人满意。比如枫山先生做人,只是一味纯诚,与别人相比,省去了多少气力。如今已经声名震动海内,这才知道关于忠信与骄泰得失的话是有意味的。我正想从这里下功夫,只是回顾自己的学力微薄,无法胜过深重的习俗,这是令人害怕的。” 如果贪恋富贵、厌恶贫贱,还不用说能不能得到富贵贫贱,单是这种贪恋、厌恶的心,已经同仁分离了,怎么还能做下面细密的存养功夫呢?所以周濂溪论学,以无欲为要;他论颜子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也一定先以能够看见大道为前提。周濂溪这个议论,实在超脱,所以他的胸襟应当像和风光照、雨后月明那样洒落吧?委吏就是如今所说的仓官,即使由大圣人担任,也不过是谨慎管理出纳,使会计核算得当罢了。乘田就是如今的上林苑,即使由大圣人担任,也不过是按时管理水草,使牛羊茁壮成长罢了。哪里还能稍微增加什么呢?由此看来,凡是做官执政,不论职位高低、事务繁简,只须尽到职分中应当做的事罢了,不必强行卖弄才智,乐于纷纷更改,以取得显赫的声誉。至于做宰相,也不过是顺从天下的公议,进退天下的贤才,选择才德出众的人,分布在重要职位上,同他们共同治理天下的事务,辅佐成就君德,上合天心,使没有水旱、疫疠之灾,人人都能吃饱饭、穿上衣服,那么宰相的职责就尽到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呢?朱子说:“没有性气的人,做和尚做不成,修道也修不好。”过去一斋在康斋门下受业,康斋一见就喜欢他,说:“老夫聪明而性情刚强,你也是这样。聪明而性情刚强,小儿璨;聪明而性情不刚强,……” 康斋有一天画了地狱图,让人叫一斋来看,说:“求学的人必须亲自做细小的事务。”一斋早年豪迈,不屑于细务,因此改变志向专心求学。在书馆时,即使是打扫之类的事,也一定亲自去做,不责备家僮。康斋有斋规:凡是从四方来求学的人,若只是泛泛往来,来拜见时就命令不必通报。大概因为世上已经没有老师,不得不以师道自尊。一峰尚未中第时,有一天同廖简来访,康斋不出来。当时一斋在那里,说这也是有志向、有名望的士人,为什么不见?康斋说:“我哪里有工夫见这样的小后生呢?”康斋让自己的儿子准备饭食招待他们,便告别了。一峰非常不高兴,写信给四方士大夫,有“击鼓声讨他,不容许他在名教中作怪”的话。康斋好像没有听见,当时张东白也跟着附和。一斋对他说:“君子和小人不能并立,后世自然有公论。假使后世把康斋看作小人,把二位兄长看作君子,那当然没有疑问;倘若后世把康斋置于君子之列,不知道二位兄长将处在什么地方?不如虚心等待天下的公议。”于是议论便平息了。尧想寻找贤人,把帝位让给众人,众人都以舜来回答。因为舜能够以孝使亲族和谐,成王命令君陈继承周公治理洛地,独独取法君陈的孝友,也可以看出孝悌是人道的根本,求学者首先应做的事情。孟子说:“道就在近处,却到远处去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到困难处去寻求。”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观察这一点,就更相信这话了。心必须有所作用,日常生活中一切都安置在义理上,就是心有所存,难道要等到整天闭目跌坐、茫然无所用心,才算存心吗?
尝疑腔子不是神明之舍,犹世俗所谓■〈日匡〉当之■〈日匡〉指理而言,谓此心要常在理中,稍与理违,则出■〈日匡〉当外矣。如此说,则满腔子是恻隠之心,便说不去,不若照旧说为善。盖心犹戸枢,戸枢稍出臼外,便推移不动。此心若躯壳之外,不在神明之舍,则凢应事接物,无所主矣。并录於此,俟就有道正焉。古人所以贵论心也。耳之聪止於数百步外,目之明止於数百里外,惟心之思则入於无间。虽数千万里之外,与数千万年之上,一举念即在於此。凢理之精微,不可致诘者,亦可思而通之。即此是神,故思曰睿,睿作圣。象山之学虽主於尊徳性,然亦未尝不道问学,但其所以尊徳性、道问学与圣贤不同。程子论仁,谓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又谓识得仁体,实有诸已,只要义理栽培,盖言识在所行之先,必先识其理,然后有下手处。象山之学谓能收敛精神,在此当恻隠,自恻隠当羞恶,自羞恶更无待於扩充,此与告子不知性之为理,而以所谓气者当之,虽能坚持力制,至於不动心之速,适足为心害也。朱子曰:“以天下之理处天下之事,以圣贤之心观圣贤之书。”象山所引诸书,多是驱率圣贤之言以就已意,多非圣贤立言之意。如谓颜子为人最有精神,用力最难;仲弓精神不及颜子,然用力却易,云云。其与程子所谓“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其次惟庄敬以持养之,及其至则一也”不同,岂直文义之差而已哉?其他此类不可枚举,试取其语录诸书观之,当自见矣。长生乆视之说起於老庄,恐是寓言。人生在世,特须臾耳。勘不破者,营营役役,虽生百年,犹旦夕耳。若勘得破,超然物表,一日奚啻百年?东坡诗云:「无事此静坐,一日胜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似亦有见。世人不悟,反信长生之说,岂非痴人前说梦耶?井田封建,或以为可复,或以为不可复,虽程朱亦无定论。观孟子与宣王论王道二章,有可复之理。盖当法制未备之时,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节爱养之,既得民心为之地,然后尽法制品节之详,极裁成辅相之道,惟其所欲为耳。真命世亚圣之大才,朱子训释详明,可为得其旨矣。善为治者,法其意而用之,所谓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者,此也。盖必得圣君贤相在位,选择天下贤能,分布中外,凢贪官汚吏贼上害民者,悉去之,广储畜而省冗费,劝农桑而惩游惰,使民养生丧死无憾,然后与识达治体者讲求经制之详,庶几有可复者。程子云:“天生一世才,自足了一世事”,正谓此也。今滕县即古滕国,予尝过之地,多山涧坡陀,突兀难开沟洫,雨泽水泉不潴。孟子劝文公行井田,不知如何经画,然亦只据古法告之。至其末则云:「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中原地势平衍,绵亘数千里,可为井田。然地髙水下,雨下即深入土中,难开沟洫。恐古今异宜,只宜定经界以种菽麦,稻田决难以人力为也。江南多稻田,苏松处地势寛平,可以画井田。然多水潦,其余江浙诸处,山多地少,广狭不同,宜依程子说,就其广狭为之。不可画井处,止须定其经界,人各受一区,使不失八家同井之意为便。大抵南渡诸儒,逺去中原,止据纸上立论,其说不可行。选诗陶后,鲜有佳者。独康斋五言诸作,直自胸中流出,冲澹和平,足嗣清响。非讽咏之乆无以见之。朱子谓:「若曽用力学渊明诗,然后知渊明诗非著力所能及也。」愚於康斋亦云。旧在南都,与黄撝之论康斋诗,渠亦记得两句云:「红日漏窓春睡起,满庭芳草落花闲。」考之本集不载。又《宿鹅湖寺》诗云:「荣辱不惊孤枕客,四更云月吐寒光。」又《旅次》诗云:「虚窓一榻平安梦,人在春风醉碧桃。」非涵养之乆,得於夜气之深者,安能及此?康斋诗好说梦字,如「一枝聊息梦中身」,又与一斋诗云:「老去乆於浮世淡,重逢端似梦相求」,真能勘破世事如梦也。看浸种,知养心之法。田家浸种,俟其滋润透彻,然后捞起沥乾而摊之日下,使燥湿得宜。用稻草包置筐内,至二三日后,又放出用温汤洒之,拌匀仍包裹如前。如此者三四次,则和气熏蒸,萌芽悉达於外矣。人之一心,生理具足,与榖种一般,不知养之之法,无由得达於外。若能敬以涵养,不忘不助,使有春和意思,则善端自然萌著。又须涵养经义,日日浇灌之,则发荣滋长,自有不可遏者。所谓“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者,此也。程子曰:“心犹谷种,仁则其生之性也,阳气发处是情。”朱子曰:“如鸡抱卵,看来抱得有甚暖气,只被他抱不住便成雏子。若把汤去,汤便死了;才住便冷了。”此言最善名状,故并记於此。
译我曾怀疑“腔子”并不是神明所居的地方,仍像世俗所说的■〈日匡〉当;这里的“■〈日匡〉”是指理而言,意思是这颗心要常在理中,稍微违背理,就出了■〈日匡〉当之外。这样说来,满腔都是恻隐之心,便说不通了,不如照旧说法为善。大概心好比门轴,门轴稍微出了轴臼之外,门就推移不动了。这颗心如果在躯壳之外,不在神明所居之处,那么凡是应事接物就没有主宰了。连同这一说法一并录在这里,等待遇到有道之人来订正。古人之所以重视论心,原因就在这里。耳朵的听力止于数百步之外,眼睛的视力止于数百里之外,只有心的思考能够进入没有间隔的境地。即使在数千万里之外、数千万年以前,一动念便仿佛在眼前。凡是道理的精微之处,不能直接追问究竟的,也可以通过思考而通达。这就是神明,所以说思考叫作睿,睿智成就圣人。陆象山的学说虽然以尊崇德性为主,却也并非不讲求学问;只是他尊崇德性、讲求学问的方法同圣贤不同。程子论仁,说认识这个道理,只须以诚敬存养它;又说认识仁的本体,确实在自己身上具备它,只须用义理栽培。这是说认识应当先于实行,必须先认识道理,然后才有下手之处。陆象山的学说认为,只要能收敛精神,在这里应当有恻隐之心,就自然有恻隐之心;应当有羞恶之心,就自然有羞恶之心;从羞恶之心再也不必等待扩充。这同告子不知道性是理,而把所谓气当作性相同;即使能够坚持、勉强克制,达到迅速不动心的程度,反而足以伤害心。朱子说:“用天下的道理处理天下的事情,用圣贤的心来观察圣贤的书。”陆象山所引用的许多书,往往是强行驱使圣贤的话来迁就自己的意思,多半不是圣贤立言的本意。比如说颜子做人最有精神,用力最难;仲弓精神不如颜子,然而用力却容易,等等。这同程子所谓“资质美的人,能够把道理完全明白,渣滓便完全融化;其次只能以庄重恭敬来持守涵养,到了最后结果是一样的”不同,难道只是文义上的差异吗?其他这一类的情况不胜枚举,试着取他的语录和诸书来读,自然就能看出来。长生久视的说法起源于老子、庄子,恐怕只是寓言。人生在世,不过短暂的一会儿罢了。看不破的人忙忙碌碌,即使活一百年,也仍然像早晚之间那么短。若能看破,超然于万物之外,一天哪里只是胜过一百年?东坡诗说:“无事时这样静坐,一天胜过两天。”如果活七十年,便等于一百四十年,似乎也是有所见地的。世人不能醒悟,反而相信长生的说法,岂不是在痴人面前说梦话吗?井田制、封建制,有人认为可以恢复,有人认为不可以恢复,即使程子、朱子也没有确定的结论。看孟子同宣王谈王道的两章,其中有可以恢复的道理。大概在法制尚未完备时,暂且顺应天地自然的利益,加以节制、爱护和养育;既取得民心作为基础,然后全面施行法制和等级制度的详细安排,极力发挥裁成天地、辅助万物的道理,想做什么都可以。孟子真是承继圣道、辅佐天下的大圣贤,朱子的训释详细明白,可以说得到了孟子的旨意。善于治理的人,应当取法其中的精神来施行;所谓善于处理,有办法,期望几年之内不判一个人刑罚而使井田制得以恢复,说的就是这个。大概必须有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在位,选拔天下贤能之士,分布在朝廷内外;凡是贪官污吏、欺骗君上、残害百姓的人,全部罢免;广泛储备财物而节省冗费,劝导农桑而惩罚游惰,使百姓养生送死都没有遗憾,然后同通晓治体的人共同讲求经制的详细办法,或许才有可以恢复的地方。程子说:“上天生出一代的人才,自然足以完成一代的事情。”正是说这个。如今的滕县就是古代的滕国,我曾经经过那里,那里多山涧和高低不平的坡地,突兀难以开挖沟渠,雨水和泉水也不能蓄积。孟子劝滕文公实行井田制,不知该怎样规划,但也只是根据古法告诉他。到最后却说:“至于使它得到润泽,就在于君和您了。” 中原地势平坦开阔,绵延数千里,可以实行井田制。然而土地高、水势低,雨一下就深入土中,难以开挖沟渠。恐怕古今条件不同,只适合划定田界来种豆、麦;稻田则很难靠人力开成井田。江南多稻田,苏州、松江一带地势宽平,可以规划井田。然而那里水涝很多;其余江、浙各处,山多地少,土地宽窄不同,应当依照程子的说法,按土地的宽窄来实行。不能划成井田的地方,只须划定田界,使每人各得一块田,以不失去八家同井的精神为宜。大体说来,南渡以来的诸儒远离中原,只根据纸上文字立论,他们的说法不能实行。陶渊明之后的选诗中,很少有佳作。唯独康斋的五言诗,都是直接从胸中流出,冲淡和平,足以继承清雅的声调。不长久吟咏体会,就无法看出这一点。朱子说:“如果曾经用力学习陶渊明的诗,然后才知道陶渊明的诗不是用力所能达到的。”我对康斋也是这样认为。过去在南都,我同黄撝之谈论康斋的诗,他还记得两句:“红日漏过窗棂,春睡醒来;满庭芳草,落花自闲。”考察康斋的诗集,却没有收载。又有《宿鹅湖寺》诗说:“荣辱不惊的孤枕客,四更时云开月出,吐出寒光。”又有《旅次》诗说:“空窗前一榻安稳的梦,人在春风中醉卧于碧桃之间。”如果不是长期涵养,得到深厚的夜气,哪里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康斋的诗喜欢说“梦”字,如“一枝姑且栖息梦中的身躯”,又有写给一斋的诗说:“年老以来早已看淡浮世,重新相逢真像在梦中相求。”他确实能看破世事如梦。观察浸种,就知道养心的方法。农家浸种,等到水分滋润透彻,然后捞起沥干,摊在太阳下,使干湿适宜。用稻草包好放在筐里,过二三天后,又取出来用温水洒湿,拌匀后仍像以前那样包裹。这样做三四次,和气熏蒸,萌芽就全部向外生长了。人的心,生长的道理本来具备,和谷种一样;不知道养护它的方法,就无法向外显露。如果能用敬来涵养,不忘记也不助长,使它具有春日和暖的意味,那么善端自然萌发显著。又必须涵养经义,天天浇灌它,那么它发荣滋长,自然有不可遏止的趋势。所谓“如果得到养护,没有什么不生长;如果失去养护,没有什么不消亡”,说的就是这个。程子说:“心像谷种,仁就是它生长的本性,阳气发动之处就是情。”朱子说:“好比母鸡抱卵,看起来抱着有什么暖气?只是因为它一直抱着不离开,才会成为雏鸡。如果把热水浇上去,热水很快就冷了;一停下来就会变冷。”这话最能恰当地描写其中的情状,所以一并记在这里。
京口丁补斋先生倅吾郡时,常行部到山中憇里之普照寺,余尝侍教。先生问予何如谓之明徳,予以心对。先生云:「既曰心,何不曰明心?说是性,何不曰明性?」予思无以对,而请教焉。先生诵《管子》语云:「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汝且去思。予退以朱子所释明徳之义,反覆思之。或问:「明徳是心是性?」朱子答云:「心与性自有分别,灵的是心,实的是性。性是理,心是盛贮该载敷施发用的。」由是恍然有悟,自此看书不敢草草。於后少有所得,皆公一问之力也,终身不敢忘。徳近年寺废,僧徙,从有司购得遗址,结屋数楹,扁为明徳堂,因书此以示子侄,使知所用心云。补斋名玑,字玉夫,邃於理学,终於广东提学副使。予昔有志於学,而不知操心之要,未免过於把捉,常觉有一物梗在胸臆,虽欲忘之而不可得。在南监时一日过东华门墙下,有卖古书者,摊在地上,予偶检得《四家语看,内有黄蘖禅师对裴休云:「当下即是,动念则非,伫立之顷遂觉胸中如有石头磕然而下,无复累坠乃知禅学诚有动人处於后看程朱书说得下手十分明白痛快,但在人能领畧耳。故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圣贤之训,明白恳切,无不欲人通晓。白沙之诗,好为隠奥之语;至其论学处,藏形匿影,不可致诘。而甘泉之注,曲为回互,类若商度隠语然,又多非白沙之意。且诗自汉魏以来,至唐宋诸大家,皆有典则;至白沙,自出机轴,好为跌宕新竒之语,使人不可追逐。盖其诗本之庄定山,定山本之刘静修,规模意气,绝相类,诗学为之大变。独古选和陶诸作近之。朱子云:“作诗须从陶栁门庭中来乃佳,不然无以发萧散冲澹之趣。”又云:“李杜好处多自选中来。”又云:“杜诗夔州以前如画,夔州以后自出机轴,横逆不可当然变,大段是难事,须变而不失其正;若变而失其正,又不若守古本之为愈也。”白沙诗云:「桃花乱点钓鱼船」,又云:「红蕖浪裏枕书眠」,又云:「美人家住红云岛,欲往从之江水深」,亦可谓风流人豪也。又云:「青阳动,芳草白日悲行人;愁人知永夜,逺客惜流年。来雁知天寒,归人看月色。老去又逢新嵗月,春来犹有好花枝。」等句,真不减盛唐也。有学有觉篇》言:有学乎?无学乎?有觉乎?无觉乎?盖谓学可以有觉也。先难后获,一语是学之要。乃千金之壶,万金之诺。人能从事其间,自然天机活泼,有难以语人者。即此是觉处,获处。何事得山之杖,临济之偈乎?甘泉之注,恐非公意。白沙论学,有取周子主静之说,是矣。但恐未悟无欲故静之旨,每每教人静坐。如云:“敢避迯禅谤,全将作圣基。”又云:“蒲巷坐破千峰月,信手推开六合尘。”虽得罪名教,有所不顾惜哉。周子云:「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又云:「寡之又寡,寡之而至於无,则诚立明通。」与克已复礼意同。今不提起此心做主,就视听言动上下工夫,渐渐求造寡欲虚静之地,直欲瞑目趺坐,置此心於无物之处,则私根何由以去,本体何由以虚乎?程子云:「坐忘即是坐驰。」朱子云:「要闲,越不闲;要静,越不静。」又云:「如读书以求义理,应事接物以求当理,即所求者便是吾心。何事块然独坐而后为存耶?」非洞见心体之妙,安能及此?读白沙与东白论学诗,敬疏数语于下,以竢有道正焉。
译京口丁补斋先生任本郡副职时,常常巡视各部到山中,在里之普照寺休息,我曾经侍奉受教。先生问我怎样叫作明德,我用“心”来回答。先生说:“既然说是心,为什么不说是明心?如果说是性,为什么不说是明性?”我思考后无法回答,便请教他。先生背诵《管子》的话说:“思考它,思考它,再反复思考它;思考而不得通,鬼神将使它通达。”你姑且回去思考。退下后,我根据朱子解释明德的义理,反复思考。有的人问:“明德是心还是性?”朱子回答:“心和性本来有区别;灵明的是心,真实的是性。性是理,心是盛贮、包容、承载、施行和发动的。”由此我恍然有所领悟,从此读书不敢草率。后来稍有所得,都是丁公这一问的力量,我终身不敢忘记。近年明德寺荒废,僧人迁走,我从官府手中买下遗址,建了几间屋子,题匾为“明德堂”,于是写下这些话给子侄看,使他们知道应当把心用在哪里。补斋名玑,字玉夫,精通理学,最终任广东提学副使。我过去有志于求学,却不知道操持心志的要领,不免过分把持,常觉得有一样东西堵在胸中,虽然想忘掉它却做不到。在南监时,有一天经过东华门墙下,看见有人卖古书,摊在地上,我偶然翻检,找到《四家语看》;其中有黄檗禅师回答裴休的话:“当下就是,动念便不是。”站立片刻,我忽然觉得胸中仿佛有一块石头砰然落下,再也没有累坠,这才知道禅学确实有感动人的地方。后来读程子、朱子的书,看到他们说得下手处十分明白痛快,只在人能不能领会罢了。所以说:“我们的道自足,何必向旁处求取。” 圣贤的训诫,明白恳切,没有不希望人通晓的。白沙的诗却喜欢写隐晦深奥的话;至于他论学的地方,隐藏形迹,不可追问究竟。而甘泉的注释又曲折回护,好像在斟酌解释隐语,而且多半不是白沙的本意。况且诗歌自汉魏以来,直到唐宋诸位大家,都有典范法则;到了白沙,则自出机杼,喜欢写跌宕新奇的语句,使人无法追随。大概他的诗取法于庄定山,庄定山又取法于刘静修,格局、意气极其相似,诗学因此发生了很大变化。只有古选诗和陶诗等作品接近古风。朱子说:“作诗必须从陶渊明、柳宗元的门庭中来,才好;否则无法表现萧散冲淡的情趣。”又说:“李白、杜甫的好处,多半来自古选诗。”又说:“杜诗在夔州以前像画一样,夔州以后自出机杼,纵横突兀而不能拘常;不过这种改变大体是难事,必须改变而不失其正;如果改变而失去了正道,还不如守住古本更好。” 白沙诗说:“桃花纷纷点落在钓鱼船上。”又说:“红色荷花在浪里,枕着书睡眠。”又说:“美人家住红云岛,想要前往追随她,江水却很深。”也可以说是风流豪杰之士。又说:“青阳发动,芳草在白日下使行人悲伤;愁苦的人知道长夜漫漫,远行的客人怜惜流逝的年华。南来的雁知道天气寒冷,归来的人观看月色。年老了又逢新的岁月,春天到来仍有美丽的花枝。”这些句子,确实不减盛唐诗歌。《有学有觉篇》说:“有学吗?没有学吗?有觉吗?没有觉吗?”大概是说学习可以达到觉悟。“先难后获”一句,是求学的要领。于是便如同价值千金的酒壶、价值万金的诺言。人能够从事于其中,自然天机活泼,有难以向人说清的境界。这就是觉悟之处、收获之处。何必谈求得山涛之杖、临济的偈呢?恐怕甘泉的注释不是这位先生的本意。白沙论学,取法于周子以静为主的说法,这是对的。但恐怕他还没有领悟“因为无欲所以安静”的旨意,常常教人静坐。如他说:“怎敢躲避逃禅的讥谤,完全把它作为成圣的根基。”又说:“在蒲巷坐破千峰之月,随手推开六合的尘埃。”即使因此获罪于名教,也有不顾惜的地方吧。周子说:“一就是要,无欲就是一。没有欲望,静时就能虚明,动时就能正直。”又说:“欲望越来越少,少到最终归于无,诚信就能树立,明达就能贯通。”这与“克己复礼”的意思相同。如今若不先提起这颗心来作主,却只在视、听、言、动上下功夫,渐渐求达到少欲、虚静的境地,甚至想闭目盘坐,把这颗心放在空无一物的地方,那么私欲的根由什么来除去,本体又凭什么能够虚明呢?程子说:“坐忘就是坐驰。”朱子说:“想要闲适,反而越不得闲;想要安静,反而越不得静。”又说:“比如读书来探求义理,处理事务、接待人事来求其合乎道理,那么所求的本来就是我的心。何必一定要呆坐独处,才算存养此心呢?”若不是洞见心体的妙处,怎么能说到这个地步?我读了白沙与东白论学的诗,恭敬地在下面略写几句话,等待有道之人指正。
古人弃糟粕糟粕非真传愚谓六经载道之文,圣贤传授心法在焉,而谓糟粕非真传,何耶?渺哉,一酌水,积累成大川。亦有非积累,源泉自涓涓。天下之事,未有不由积累而成者。孔子志学,以至从心;孟子善信,以至圣神。朱子曰:“予学实由铢累寸积得之。”又云:“予六十一嵗方理会得。若去年死也,枉了。”今谓不由积累而成,得非释氏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耶?至无有,至动;至近,至神焉。发用兹不穷,缄藏极渊泉。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道之体用,不过如此,可谓明白。今乃说玄说妙,反滋学者之疑,从何处下手耶?」我能握其机,何必窥陈编?学患不用心,用心滋牵纒本虚形乃实,立本贵自然。戒慎与恐惧,斯语未云偏。后儒不省,事差失毫厘间。司马温公、吕与叔、张天祺辈,患思虑纷扰,皆无如之何。诚如公论,至於程朱,宁有此病。程子云:“与其是内而非外,不若内外之两忘。两忘则澄然无事矣。”又云:“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也。”朱子云:“才觉得间断,便已接续了。此皆任其天然,了无一毫将迎安排之病。”心学之妙,至此无余蕴矣。戒慎恐惧,敬也。敬有甚形影,只是此心存主处。才提起心便安,才放下便无安顿处。是乃人心之当然,有不容不然者。若不知此,而以装点外事、矜持太过为敬,则为此心之病矣。故曰:“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芸苖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寄语了心人素琴本无弦此是无声无臭处,中庸一部书,从天命之性说起,都说尽了,方说到此。所以程子云:「下学而上达,乃学之要。」今论学不说下学之功,遽及上达之妙,宜其流入异学而不自知也。此诗清新华妙,见者争诵之,而不知其有悖於道,予不得以不辨。汤武放伐,为纲常计耳。万一不幸事败,虽身蒙篡弑之罪,有所不顾。吾人立朝处家,事有干於伦理风俗者,必须极力正救,其可含糊姑息,置之不问耶?先师一斋家居,以正风俗为已任,凢邻里搬戏、迎神及划船之类,必加晓谕禁戒,每每以此得罪於人,有所不恤。予自知读书以来,幸尊长见信,不搬戏、迎神已四五十年。近日邻俗有搬傀儡以禳疾,颇致男女喧杂,鄙心有所未安,遂止之。因书此以示子侄。古者宰相制国用,虽天子不得以滥费。凢为家长者,不能制其钱谷之出入,致使子妇妄用,祭祀宴飨悉为之槩,惴惴然惟恐犯其怒,殊失《易》有严君之义。此纲常伦理所闗,家之废兴全在於此,不可不谨。昔在山东,与诸生讲《孟子》首章,讲毕,问诸生此章之意云何?诸生对云:「此章孟子告梁惠王,狥利之害,惟仁义未尝不利。」予云:「此章固是孟子告梁惠王的说话,于后著之于篇,都是教天下后世,自天子至於庶人,皆不可不知此意。世人只知有利,语及仁义,必将讥笑,以为迂濶,殊不知利中只有害,惟仁义则不求利,自无不利。譬之甜的物事,吃过则酸;苦的物事,吃过方甜。如人家长尚利,惹得一家莫不尚利,由是父子兄弟交相攘夺,相劘相刅,必至倾覆而后已。若家长尚义,惹得一家莫不尚义,由是父慈其子,子孝其父,兄友其弟,弟恭其兄,莫说到门祚何如,只据眼前家庭之间,已自有一段春和景象,何利如之?不必逺求,稽之一家一乡,亦可知矣。」又如吾省宁王,可谓富贵之极,却被利心所害,要做皇帝,事败械送京师,赐死,家无噍类,宫殿鞠为草莽,利在何处?日前过杨州,得见髙尚书家事,尚书为人平生亦清谨,长子淇有才能干济,家资致钜万,死后庶弟与其子奏争财产,朝廷差锦衣卫官同巡按勘问,辱及妻子,肌无完肤,追银数万,方变卖田产以足所奏之数,门巷萧然,利在何处?说到此,诸生莫不悚然。时有府官在侧,不觉却步,举手云:「老先生说到此,令人毛髪俱竦。」间中偶及此,贞侄辈请书之为家人戒云。
译古人抛弃糟粕,糟粕并不是真正的传授。我认为,六经是承载道理的文章,其中保存着圣贤传授心法的内容;既然如此,却说糟粕不是真传,为什么呢?多么微小啊,一勺水积累起来,也能成为大河。也有不靠积累的,源头本来就涓涓流淌。天下的事情,没有不由积累而成的。孔子从立志求学开始,直到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孟子从善、信开始,直到达到圣神的境界。朱子说:“我的学问,确实是由一点一滴积累而得来的。”又说:“我到六十一岁才领会到这一点。假如去年死了,那就白费了。”如今却说事情不由积累而成,难道不是释氏所说的“一跃便直入如来之地”吗?达到无有,反而达到极动;达到至近,反而达到神妙。由此发用便无穷无尽,收摄藏蓄则深极如泉源。《中庸》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道的本体和作用,不过如此,可以说已经十分明白了。如今却偏偏去谈玄说妙,反而增加求学者的疑惑,他们从哪里下手呢?我若能掌握其中的关键,何必再窥看古书?学习最怕不用心,用心又容易增添牵缠;本体本来是虚明的,形迹却是实在的,树立根本贵在顺其自然。戒慎和恐惧,这句话并没有说错。后来的儒者不能省察,事情的差错往往就在毫厘之间。司马温公、吕与叔、张天祺这些人,都担心思虑纷乱而无法排遣。若真如有些人的议论所说,那么到了程子、朱子,难道反而会有这种毛病吗?程子说:“与其只注重内心而排斥外在,不如内外两方面都忘掉。内外两忘,心就澄澈而无事了。”又说:“应当有所作为,却不要预期结果;心中不要忘记,又不要助长它,从未用过一丝一毫的勉强之力。这就是存养心性的办法。”朱子说:“刚一觉察到间断,便已经接续上了。这一切都任其自然,完全没有一丝一毫迎拒安排的毛病。”心学的妙处,到这里已经没有剩余了。戒慎恐惧,就是敬。敬有什么具体形影呢?只是这颗心有所存主罢了。刚一提起心,心便安定;刚一放下心,便没有安顿之处。这是人心本来应当如此,也是不能不如此的。若不明白这一点,却把装饰外在事务、过分矜持当作敬,那就是这颗心的毛病了。所以说:“认为没有益处便舍弃它,就像不耕耘禾苗;帮助它生长,就像拔苗助长。不但没有益处,反而还会伤害它。” 寄语已经明心的人:素琴本来没有琴弦。这正是无声无臭的境地。《中庸》一部书,从天命所赋的本性说起,把道理全都说尽了,才说到这里。因此程子说:“从下学入手而达到上达,是学习的关键。”如今谈论学问,却不讲下学的功夫,突然就谈上达的妙处,难怪会流入异端之学而自己还不知道。这首诗清新华妙,见到的人争相诵读,却不知道它违背了道,我不能不加以辨析。汤、武放逐、征伐,是为了纲常伦理罢了。万一不幸事情失败,即使自身蒙受篡逆、弑君的罪名,也有所不顾。我们在朝廷任职、在家中居处,凡是有碍于伦理风俗的事情,都必须竭力纠正挽救,难道可以含糊姑息,置之不问吗?先师一斋居家时,把端正风俗作为自己的责任。凡邻里间的搬演杂戏、迎神以及划船之类的事,他一定加以晓谕和禁止,常常因此得罪别人,却并不顾虑。我自从懂得读书以来,幸而得到尊长的信任,已经有四五十年不搬演杂戏、不迎神了。近来邻里有搬演傀儡来禳除疾病的事,很是造成男女混杂喧闹,我心里觉得不安,于是制止了它。因而写下这段话给子侄们看。古代宰相掌管国家的用度,即使天子也不能任意浪费。凡是做家长的,如果不能掌管家中钱粮的收支,以致儿子、媳妇任意花用,祭祀、宴饮等事全由他们概括支配,自己却战战兢兢,只怕触怒他们,这实在失去了《易》中所说严君的意义。这关系到纲常伦理,一个家庭的兴衰全在这里,不可不谨慎。从前我在山东时,和诸生讲解《孟子》第一章。讲完后,问诸生这一章是什么意思,诸生回答说:“这一章是孟子告诉梁惠王,追逐利益会带来祸害,只有仁义从来没有坏处。”我说:“这一章固然是孟子告诉梁惠王的话,但后来把它写入篇章,都是为了教导天下后世,从天子到平民,都不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世人只知道利益,一说到仁义,就一定讥笑它,认为迂腐空疏,却不知道利益中只有祸害,只有仁义不求利益,自然没有什么不是有利的。比如甜的东西,吃过以后就会觉得酸;苦的东西,吃过以后才觉得甜。假如一家之长崇尚利益,就会使全家没有不崇尚利益的,于是父子兄弟互相争夺,互相摩擦伤害,必定要到倾覆才停止。假如一家之长崇尚义,就会使全家没有不崇尚义的,于是父亲慈爱儿子,儿子孝敬父亲,兄长友爱弟弟,弟弟恭敬兄长。不要说家门福运如何,仅仅看眼前家庭之间,已经有一派春日般和煦的景象了,还有什么利益能比得上它?不必到远处去寻求,考察一家一乡,也就可以知道了。”又如我们省的宁王,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却被利欲之心所害,想要做皇帝,事情失败后被械送京师,赐死,家中没有一个活口,宫殿也荒芜成了草莽,利益究竟在哪里?前些日子经过扬州,得以看见高尚书家的事情。尚书一生为人也清廉谨慎,长子淇有才能而能办事,家产积累到数万万。死后,庶弟和他的儿子上奏争夺财产,朝廷派锦衣卫官员会同巡按审问,连累妻子儿女,打得遍体鳞伤,又追缴数万两银子,最后只得变卖田产来凑足奏报的数目,门巷冷落萧条。利益究竟在哪里?说到这里,诸生没有不惊惧的。当时有府官在旁,不觉退后几步,拱手说:“老先生说到这里,令人毛发都竖起来了。”偶然谈到这件事,贞侄等请我把它写下来作为家人的警戒。
予在山东提学时,都宪王据东昌府知府申说,观城县廪増缺多,欲将某县学某某挨补。都宪行二司令与某议,予复状云:「祖宗立法,经权并用,至精至备,未可轻改。如学校一事,府廪四十一年一贡,州廪三十缺四年三贡,县廪二十二年一贡,未尝以地域中边、人材多寡稍异其制。至於科举之设,本为甄拔异材,然亦镌定解额。会试京师,则巻分南北,其所虑者深矣。行之百五六十年,文化大行,天下皆知诵习孔子,至於海濵郡县,间出异材,视中州亦不少让。今以某县员缺欲移某县挨补,则鑚刺之徒纷然竞起,致使海濵之人目不知丁,而后已。此非祖宗之法,本职不敢轻动,自取变乱之罪。」事遂寝。近时建议,不问食粮月深浅,止将文义考在前列者充贡,有考不中等者罢归,而罪提学。将使偏方下邑无人才去处,十数年不得一贡,如何作兴士子读书,殊失祖宗法意。因记於此。
○滁州省愆录
每事,不失之怠缓,则失之急躁,宜戒之。
心本有用之物,而置之空虚之地,可乎?
数日,警惕之意比前较缓,宜时时提醒。程子云:“懈意一生,便是自暴自弃。”
偶命仆隷净扫庭中荒秽,遂觉眼前寛快。人能一旦洗雪此心,而去其积习之染,其气象当何如耶?
朱陆同异之辨,前辈已有定论。细观其书,当自见之。今就其中摘其一二稍稍同处,遂欲会而为一,非所谓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髙於岑楼者耶?近时诸公力扶象山之学,极诋朱子之学支离,盖亦未能平心易气,细观其书以致然耳。王钦佩尝谓予云:“朱子所著诸书,或有初年未定之论,兼门人记录未能尽得其意者,亦或有之。吾辈观之,但择其好处。今王阳明专择其不好处来说,岂不是偏耶?”
鸢鱼除饮啄、牝牡之外,更无他念,所以得遂飞跃之性。人虽万物之灵,心中有多少私意,如何得似鸢鱼?直须摆脱得开,无丝毫惹绊,方有此等气象。
大而君臣父子,小而盐米细事,处之皆当,即此是道。
湛然虚明者,心之本体。本无存亡出入之可言,其有存亡出入者,特在操持敬肆之间耳。所谓范女不识,孟子然亦知心,殆此之谓欤?
示滁州学诸生
好问好察而必用其中,诵诗读书而必论其世,则合天下古今之聪明以为聪明,其知大矣。近时诸公论学,乃欲取足吾心之良知,而议程朱格物博文之论为支离,其何以开圣人之知见,扩吾心良知良能之本然?此乃入门欵於此既差,是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不得不为诸生言之,岂好辨哉?
人家有三要兴:积徳兴,有内外有礼义兴,能勤俭兴。有三要败:积恶败,无内外无礼义败,奢侈败。
尧舜禹积累缔造,深仁厚泽。至太康一尸位,民即贰其心。以此观之,祖宗徳泽不可恃,还是自家能敬徳可恃。
人生在天地间,不生为禽兽,而生为人。既生为人,又不生於海外,而生於中国。既生於中国,又不生於卑汚之地,而生於大族。既生於大族,又不生为庸凢,而生为聪明才俊,儒衣儒冠。其为幸,当何如耶?今若又不肯向上为人,真可悲也。
○中庸说
译我任山东提学时,都宪王据在东昌府任知府,申报说观城县廪生名额增加得多,想把某县学的某人依次补入。我向两司传达都宪的命令,让他们与某人商议;我又上呈文说:“祖宗立法,权变与经常并用,精密而完备,不可轻易改动。比如学校一事,府廪四十一年一贡,州廪三十缺四年三贡,县廪二十二年一贡,从来没有因为地域处于中原或边远、人才多少而稍微改变制度。至于设置科举,本来是为了选拔特殊人才,但也限定了解额。会试在京师举行,还要分南北卷,其中的考虑是很深的。实行了一百五六十年,文化大为推行,天下都知道诵习孔子之学,即使海滨的郡县,间或出现杰出人才,也丝毫不比中州少。如今因为某县有员额空缺,便想把某县的人调来依次补充,那么钻营请托的人就会纷纷争起,直到使海滨之人连一个丁字都不认识才罢休。这不是祖宗的法制,本职不敢轻易变动,以免自取扰乱制度的罪责。”事情于是搁置了。近来有人建议,不问入廪时间长短,只把文义考试名列前茅的人充作贡生;有考试不中等第的人便罢归,却归罪于提学。这样将使偏远下等地区没有人才出路,十几年也不能有一人贡入,如何能振兴士子读书?实在大失祖宗立法的本意。因此把它记在这里。滁州省愆录。每一件事,不是失于懈怠迟缓,就是失于急躁,应当警戒。心本来是有作用的东西,却把它置于空虚之处,可以吗?过了几天,警惕的心意比以前松懈了些,应当时时提醒自己。程子说:“一产生懈怠的念头,就是自暴自弃。” 偶然命令仆役把庭院中的荒秽清扫干净,便觉得眼前宽阔舒畅。人若能一旦洗涤清除这颗心,去掉积久习气的污染,那种气象应当会怎样呢?朱子与陆象山学说异同的辨析,前辈已经有定论。仔细看他们的著作,自然会明白。如今只从其中摘取一两处稍微相同的地方,便想把它们合成一体,难道不是所谓不考察根本而只整齐枝末,竟想使一寸高的木头高过高楼吗?近来各位先生大力扶持象山之学,极力诋毁朱子之学支离,大概也是因为没有平心静气、仔细考察他的著作才如此。王钦佩曾对我说:“朱子所著的各种书,有些是早年尚未定论的说法,加上门人记录未能完全得到他的意思,也可能有这种情况。我们读它,只选择其中好的地方。如今王阳明专门选择其中不好的地方来说,难道不是偏颇吗?” 鹰和鱼除了饮食、交配之外,再没有别的念头,所以能够实现飞翔、跃动的本性。人虽然是万物之灵,心中却有多少私心杂念,怎么能像鹰和鱼一样呢?必须彻底摆脱这些牵绊,不受丝毫纠缠,才会有这样的气象。大的方面如君臣、父子,小的方面如盐米等琐事,把它们都处理得恰当,这本身就是道。澄澈、虚明,是心的本体。本来不能说它有存在或消失、出或入;所谓存亡出入,只在于能否操持而敬慎,还是放纵而不敬罢了。所谓“范女不识,孟子却知道心”,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给滁州学校诸生的文章。喜欢询问、喜欢审察,并且一定采用其中正确的道理;诵读《诗经》、阅读书籍,并且一定考察作者所处的时代,这样就是汇集天下古今的聪明来成就自己的聪明,其见识就大了。近来各位先生谈论学问,却想只取足于自己心中的良知,并把程朱关于格物、博文的学说说成支离,这样凭什么开启圣人的知见,扩充我心中良知良能的本来状态呢?这就是入门的门径一开始便错了,犹如想让人进门却把门关上。我不得不把这些话告诉诸生,难道是喜欢争辩吗?人家有三件兴盛的要道:积累德行就兴盛,内外都有礼义就兴盛,能够勤劳节俭就兴盛。也有三件败亡的要道:积累恶行就败亡,内外都没有礼义就败亡,奢侈就败亡。尧、舜、禹经过积累和营造,留下深厚的仁德恩泽。到了太康一味尸位素餐,百姓马上就有了二心。由此看来,不能依赖祖宗的德泽,还是自己能够敬德才可靠。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没有生为禽兽,而生为人;既然生为人,又没有生在海外,而生在中国;既然生在中国,又没有生在卑下污秽的地方,而生在大族;既然生在大族,又没有成为庸常之人,而成为聪明才俊、穿儒服戴儒冠的人。这样的幸运,应当怎样呢?如今如果又不肯向上努力,成为真正的人,实在可悲。《中庸》说。
中庸一书,朱子分作四支。以愚观之,当作八节看。首章为一节,杨氏谓为一篇之体要,可谓得其旨矣。后面说费隠、大徳、小徳等语,所以终性道之意;知、仁、勇、明善、诚身、尊徳性、道问学等语,所以终戒惧慎独之意;至诚赞化育、笃恭而天下平,所以终中和位育之意。自「君子中庸」至「唯圣者能之」为一节。首章「中和」以本诸心者言,此节「变和」言「庸」以见诸事者言,盖事事有个天然恰好处,至精至微,故屡赞其妙而叹其难。然学者岂可以难而自阻耶?必察之精,守之固,行之果,然后中可得以执矣。此发其端,至二十章终其义,无余蕴矣。自「费隠」至「父母其顺矣乎」为一节,盖言道之用广,所以然者则隠而难知,学者宜就切近平实处用功,庶几有以尽其所当然,得其所以然。程子谓「下学而上达」乃学之要是也。自「鬼神之为徳也」至「治国其如视诸掌乎」为一节,言鬼神之情状,以见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是皆阴阳屈伸之妙用。以此发端,至下章皆言事死之事,终此章之义,以起下章也。虽第十七章若泛言舜之大孝,无与於事死之事,然舜以匹夫有圣人之徳,享富贵之极致,使宗庙飨其祭,子孙保其业,延宗祀於无穷,其为孝视武王、周公为尤大。断章取义,以例观之,可见矣。武王、周公之孝,谓之达孝者,以其能通鬼神之心也。非天下之至诚,孰能与於此哉?自「哀公问政」至「纯亦不己」为一节,盖承上章治国而言也。上章言鬼神之徳,露出一个诚字,此章言修身、为政皆本於诚,而诚不可以不豫,故极言诚之之功。於后数章以人道、天道相间而言,每每提出一个诚字,不一而足,盖以诚为一篇之枢纽,在学者尤为当务之急也。自「大哉圣人之道」至「蚤有誉於天下者」为一节,盖言君子体中庸之功,兼内外大小而言。下两节言制礼作乐之事。本上章,居上不骄,为下不倍,而言此中庸之妙用也。自仲尼祖述尧舜,至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徳处,为一节。盖言圣人体中庸之功,兼内外大小而言。下两节,言至诚至圣之道,本上章大徳敦化、小徳川流而言,中庸之极功也。末后一节,举一篇而约言之,与首章相应。程子曰:「中庸一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始言一理,天命之性也;末复合为一理,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也。其中达道、达徳、九经之目,事神治民之事,明善诚身之道,修徳凝道之功,制礼作乐之具,圣神功化之极,无所不备。」故常妄谓《大学》之书,其体方;《中庸》之书,其体圆,盖以此耳。朱子义理精密,训释详明,无可议者。独费隠以下,谓前三章为费之小,后三章为费之大,鬼神章为兼费隠包大小,问政章为兼大小包费隠,此后至终篇,皆为反覆推明天道人道,以终二十一章之意,不能无疑。因肆臆说於右,安得有道如吾朱夫子者执之,以求正焉。
愚尝妄为此说,窃谓朱子复起,当不易吾言矣。顾以徳学浅薄,无以取信於人耳。间尝出示兄子资资答云:「朱子亦尝分作数节,大抵与叔父同。」因检《大全》《中庸》巻端,朱子云:「中庸当作六大节看。首章是一节,说中和;自君子中庸以下十章是一节,说中庸;君子之道费而隠以下八章是一节,说费隠哀公问政以下七章是一节,说诚;大哉圣人之道以下六章是一节,说大徳小徳末章是一节,复申首章之义。」鄙意偶与之合,独「费隠以下八章有未合耳。乃知朱子集注章句成於早年,於中容有未定之论,迫於迟莫,未及一一修改耳。观《易箦》前犹改《诚意》章可见。因书数语於后,并以求正於四方君子云。
东岩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岩集巻二
(明)夏尚朴 撰
○序类
奖异贤能诗序
译《中庸》一书,朱子分作四个部分。依我看,应当分作八节来读。首章是一节,杨氏说它是全篇的纲要,可以说领会到了它的宗旨。后面说“费隐”“大德”“小德”等话,是为了终结性与道的意义;说“知、仁、勇”“明善”“诚身”“尊德性”“道问学”等话,是为了终结戒惧慎独的意义;说至诚赞助化育、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是为了终结中和、位育的意义。从“君子中庸”到“唯圣者能之”为一节。首章说“中和”,是从根本存在于心中来讲;这一节说“庸”,是从显现在事情上来讲。事情件件都有天然恰当的地方,精微到了极点,所以反复赞叹它的妙处而感叹它的难处。然而求学的人难道可以因为困难就自行阻止吗?一定要观察得精细,守持得坚定,实行得果断,然后才能把握住中道。这一节从这里发端,到第二十章才终结其意义,已经没有剩余了。从“费隐”到“父母其顺矣乎”为一节,大概是说,道的作用广泛;它所以如此的道理却隐微而难以知晓。学习的人应当在切近、平实的地方下功夫,或许才能尽到自己所应当做的事,明白它所以然的道理。这就是程子所说“下学而上达,是学习的关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从“鬼神之为德也”到“治国其如视诸掌乎”为一节,是说鬼神的情状,以此说明有了诚就有神明,没有诚就没有神明,这都是阴阳屈伸的微妙作用。以此发端,直到下一章,都是讲侍奉死者的事情,用来终结本章的意义,并引起下一章。虽然第十七章如果泛泛地说舜的大孝,似乎与侍奉死者的事没有关系,但舜以平民身份拥有圣人的德行,享有极大的富贵,使宗庙享用他的祭祀,子孙守护他的事业,使宗祀延续无穷,他的孝比武王、周公更为广大。截取一章中的话来说明道理,按这个例子看,就可以明白了。武王、周公的孝被称为达孝,是因为他们能够通达鬼神的心意。不是天下最真诚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呢?从“哀公问政”到“纯亦不已”为一节,大概是承接上一章治理国家的内容。上一章说鬼神的德,显露出一个“诚”字;这一章说修身、从政都以诚为根本,而诚又不能不预先准备,所以极力说明实行诚的功效。后面几章交替谈论人道、天道,每每提出一个“诚”字,不止一次,可见诚是全篇的枢纽,对学习者尤其是当前最急切的要务。从“大哉圣人之道”到“蚤有誉于天下者”为一节,大概是说君子体行中庸的功效,兼及内外、大小两个方面。下面两节说制定礼乐的事情。它承接上一章所说的居上位而不骄傲、处下位而不违背,用来说明中庸的妙用。从“仲尼祖述尧舜”到“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为一节,大概是说圣人体行中庸的功效,兼及内外、大小两个方面。下面两节说至诚、至圣的道理,承接上一章大德敦厚化育、小德如河流分布的内容,是中庸的最高功效。最后一节概括全篇而简要说明,和首章相呼应。程子说:“《中庸》一书,开头说一个道理,中间分散为万事,末尾又合归为一个道理。开头所说的一个道理,是天命所赋的本性;末尾合归的一个道理,是上天的事业无声无臭。中间的达道、达德、九经的条目,侍奉神明、治理百姓的事情,明善诚身的道理,修德凝道的功夫,制定礼乐的工具,圣明神妙、功业教化的最高境界,没有不具备。”所以我常常冒昧地说:《大学》这部书,体势方正;《中庸》这部书,体势圆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朱子的义理精密,训释详明,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只是从“费隐”以下,把前三章说成费的小端,后三章说成费的大端;把鬼神章说成兼含费与隐、包罗大小;把问政章说成兼含大小、包罗费隐;此后直到全篇结尾,都说是反复推明天道、人道,用来终结第二十一章的意义,我不能没有疑问。因此在上面任意写下我的臆见,哪能得到像朱夫子这样的有道之人来裁定它,以求得正确呢?我曾经冒昧地提出这个说法,私下认为朱子如果再生,应当不会改变我的话。只是我的德行、学问浅薄,不能取得人们的信任罢了。偶然曾把它拿给兄长的儿子资资看,资资回答说:“朱子也曾分作几个部分,大体上与叔父相同。”于是我查考《大全》中《中庸》的卷首,朱子说:“《中庸》应当分作六大节来看。首章是一节,说中和;从‘君子中庸’以下十章是一节,说中庸;‘君子之道费而隐’以下八章是一节,说费隐;‘哀公问政’以下七章是一节,说诚;‘大哉圣人之道’以下六章是一节,说大德、小德;末章是一节,再次申明首章的意义。”我的意见偶然与此相合,只是“费隐”以下八章这一点不相合。由此才知道,朱子的《集注》《章句》成于早年,其中未免有尚未确定的说法;只是年老将暮,来不及一一修改罢了。看他在临终前还修改《诚意》章,就可以明白。因而在后面写下几句话,也借此向四方君子求正。《东岩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东岩集》卷二。(明)夏尚朴撰。序类。《奖异贤能诗序》。
吾邑谭侯在湘南为名士,以《易经》领乡荐,上春官,屡屈於有司。正徳丁丑,拜吾邑令,长下车,首以民俗为问,佥谓吾邑僻处山中,故家巨族率敦尚礼义,乡里小民亦乐於耕桑,无外慕,特其中时有儇黠数辈,黩货健讼,为民害,然无根据剃而去之不难也。顾其才亦能集事,前此为令者,当丛脞急遽之时,或欲驾砌以用之,往往堕其术中,以致掣肘败官而去者有之,遂使一邑蒙刁顽之名,至今未有以雪也。侯曰:「是诚在我。」乃籍积嵗在官为民蠧者悉去之,由是奸邪屏迹,民获以安。侯莅官行已,一以清心省事为本,门无苞苴,廨宇萧然,举家蔬食,越数日方仰一肉,间行阡陌,悉减导从,所至民不扰,礼贤下士,作兴学校,尤得贤士大夫之心。未逾年,政声籍甚,闻於当道。先是铅民有与巨室为仇,遂刼以威惧,罪逃窜山谷,据险拒捕以自固,势颇猖獗,朝廷患之,事下有司,用兵剿捕,钦差巡抚都宪孙公躬至其地,檄侯置幕下叅决谋议,事获以平,侯与有力焉。孙公由是知侯可大用,特书其最敦,遣厚币奖异之,以为陟明之地。其僚佐黄君辈倡邑之士夫,作为歌诗以咏其事,走书山中,命予序之。窃尝观之中庸论「获上治民,本於明善诚身」,而悦乎亲,则知居下位而得上官之爱重,顾亦有道耳,岂必如世俗之所为哉?侯之尊府君某先生,尝为博邑,未几弃官而归,享有髙年,为乡邦旧徳。侯自幼得之庭训,读书纉文,饰躬修行,而左右就养无违,礼甚得其亲心之懽。守官於此,恒切思慕,间会予言及,辄停杯惘然,有古人望云思亲之意,非质之近於诚明,畴克至此?宜其试政未几,遽得上官之爱重,至於如此也。方今朝廷急於求贤,凡有才徳而困於下僚者,例蒙简擢,布列台谏部寺,而有服大僚者甚众,未尝以科第拘也。侯既受知当道,行见膺荐而起。大用有日,尚当以古之贤杰自期,明善诚身以为之本,使他日见之建明,措之事业,光明俊伟,足以流声光於无穷,庶可以答孙公之知,而於诸君咏歌期望之意为无负矣。庸书此以俟。
贺刘君伯凤卜居祈峯序
三代之教民也,以有用之学;后世之教民也,以无用之文。予观《周礼》大司徒三物之教,本末具备,皆切於民生日用之实,不为无用之空言。士之入学,率以是教之。教之无成功,归之於农。当是时也,学无滥士,野无滥农,达则举其所学而措之於政,不幸而穷焉,则亦有以自乐而无待於其外。后世先王之教废,父兄之所训迪,子弟之所诵习,率以举子之文。及其老而无成,虽成而不中有司尺度,然后罢而出之。则举平日之所业者,曽糟糠瓦砾之不如。以故得志则骄纵,失志则悲愁,自非志气不羣之士,鲜不以得失为心而丧其所守者。芦塘刘伯凤氏,少游邑庠,从搢绅先生业举子经书传注及性理史鉴诸书,有闗於举业者诵之。其习为文,典雅简明,亦不大戾於尺度。不幸屡屈於有司,晩乃得廪於学,而卒为巧而力者所夺。用是困顿而罢归。於家君长不满数尺而有英气,人皆虑其抑郁无聊,将举其所守而丧之。而君慷慨自若,议论侃侃,是非无所回互,视在邑庠时不少挫。非志气不羣者,畴克尔哉?晩厌所居喧杂,改卜於祈峯之下。两山环抱,掬为漫池。前面鹤山,而灵山、鹅湖诸峯,隠隠约约出没於烟云。百里之外,有山可树,有园可蔬,有池可鱼,有田可稼,皆足以养生丧死,无待於他求者。暇日客至,则剪蔬取鱼,开樽布席,相与饮於堂上。醉则携客而出,寻壑经丘,髙登逺望,超然如在物外,皆斯堂之助也。君有二子,方在髫龀,而斩然露头角。课农读书之暇,能以古人之学,自其幼而导之,竢其长而有得焉,然后俾之修旧业,以为仕进之堦,则所以成君志而昌大其门者,端在此矣。堂既成,予与元素、仲素饮而乐之,有感乎先王之教也。於是乎书。
书感兴诗后
译我县谭侯在湘南是著名士人,凭《易经》获得乡荐,赴礼部应试,却屡屡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压抑。正德丁丑年,他出任我县县令,刚一到任,首先询问民俗。众人都说,我县偏僻地处山中,世代旧家和大族大多崇尚礼义,乡里的小民也乐于耕种桑蚕,没有向外追求的念头;只是其中不时有几个轻薄狡黠之徒,贪财好讼,成为百姓的祸害,不过没有根基,要剔除他们并不困难。只是他们也有才能办事,过去担任县令的人,在事务丛杂、局势急迫时,有人想驾驭利用他们,往往反而落入他们的圈套,以致受到牵制、败坏官事而离职的也有,于是使全县蒙受了刁顽的名声,直到今天还没有机会洗雪。谭侯说:“这确实在于我。”于是把多年来留在官府中、充当民间祸害的人全都登记清除。自此奸邪销声匿迹,百姓得以安宁。谭侯任官、立身,一概以清心省事为根本,门下没有馈赠,官署冷清简朴,全家吃素,过几天才吃一次肉;有时行走在田间小路,全部减少随从和仪仗,所到之处不扰民;礼敬贤人、礼遇下士,兴办学校,尤其得到贤士大夫的拥护。不到一年,政绩声誉大振,传闻于当道。此前铅地百姓有人与大族结仇,便用威势恐吓,犯罪后逃入山谷,占据险要抗拒逮捕来自保,势力相当猖獗。朝廷以此为忧,将事情交给有关官署,出兵围剿捕捉。钦差巡抚都宪孙公亲自到那里,发布檄文让谭侯进入幕府参与谋划裁决,事情得以平定,谭侯也出了很大力量。孙公因此知道谭侯可以重用,特意写信称赞他的突出政绩,派人送去厚重的礼物加以褒奖,使他成为升迁显达的资本。他的僚属黄君等倡议县中的士大夫作歌诗歌咏此事,派人带信到山中,命我为此作序。我曾私下读《中庸》谈“得到上级赏识、治理百姓,根本在于明善诚身”,又说“使亲近的人喜悦”,由此可知,处在下位而得到上官的爱重,也是有道理的,难道一定要像世俗所做的那样吗?谭侯的尊父某先生,曾任博邑县令,不久便弃官归家,享有高寿,是乡邦的老德者。谭侯从小接受庭训,读书作文,修饰自身、修养德行,并且侍奉左右、奉养父亲,毫不违背,礼数很能得到父亲的欢心。他在这里任官,常常深切思念父亲,偶尔与我谈起,便停杯惆怅,有古人望云思亲的意味;若不是他的资质接近诚明,谁能做到这样?难怪他任政不久,便骤然得到上官如此的爱重。如今朝廷急于求贤,凡是有才德而困于下级官职的人,通常都得到选拔提升,分布在台谏、部寺等官署中,担任显要大官的也很多,从未拘泥于科第。谭侯既然受到当道赏识,眼看就会被荐举而起用。他将来大受任用的日子已经不远,还应当以古代贤杰自我期许,以明善诚身作为根本,使日后表现出来的建言明断、施行于事业的成就,光明俊伟,足以让声名光辉流传无穷。这样或许才能报答孙公的知遇,也不辜负诸君歌咏期望的心意。姑且写下这些,等待将来验证。《贺刘君伯凤卜居祈峯序》。三代教导百姓,使用的是有实际功用的学问;后世教导百姓,使用的却是没有实际功用的文章。我看《周礼》大司徒所说的三种教育,根本和末节都完备,全都切合百姓生活日用的实际,不是没有用处的空话。士人入学,大都用这些来教育他们。教育没有取得成效,就让他们回去务农。在那个时候,学校没有滥竽充数的士人,田野没有不务农的农民;得志时,就把所学施行于政事;不幸困穷时,也能自得其乐而不依赖外物。后世先王的教化废弃了,父兄教导的、子弟诵习的,大都只是应举文章。等到年老仍然没有成就,即使有所成就却不合主管官员的标准,便被罢退出仕途。这样一来,他们平日所从事的学业,竟然连糟糠瓦砾都不如。因此得志就骄纵,失意就悲愁;若不是志气超群的人,很少有不把得失放在心上而丧失操守的。芦塘刘伯凤氏,年轻时在县学求学,跟随士绅先生学习应举所需的经书、经传注释以及性理、史鉴等书,凡是对科举有关系的都诵读。他所作的文章典雅简明,也不大违背考试标准。不幸屡次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压抑,晚年才取得学校廪生资格,最终又被那些机巧而用力的人夺去。因此困顿失意而罢归。在家中身高还不到几尺,却很有英气;众人都担心他郁闷无聊,会因此放弃自己的操守。但刘君仍然慷慨自如,议论侃侃而谈,是非问题毫不回避,看起来和在县学时一样,并没有多少挫折的样子。若不是志气超群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晚年厌恶原居处喧闹杂乱,便改择住处到祈峯山下。两山环抱,中间如同捧出一片弥漫的池水。前面是鹤山,灵山、鹅湖诸峰也隐隐约约地出没于烟云之间。百里以内,有山可以种树,有园可以种蔬菜,有池可以养鱼,有田可以耕种,都足以养生送死,不必再向外求取。闲暇日子客人来到,就剪取蔬菜、取鱼,开酒摆席,一同在堂上饮酒。醉后便携客出游,寻找沟壑、经过山丘,登高远望,超然如在尘世之外,这些都是这座堂的助益。刘君有两个儿子,正处在童年,却已经显露出非凡的才气。在督促农事、读书的空闲,能够用古人的学问从幼年引导他们,等到他们长大有所收获,再让他们修习旧日的学业,把它作为出仕进取的阶梯;那么成就刘君的志向、使他的家门昌盛的关键,正就在这里。堂舍落成后,我与元素、仲素饮酒并为之高兴,也由此对先王的教化有所感慨。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书〈感兴诗〉后》。
古人之学,惟务养性情,故其为诗,自然止乎礼义。后世先王之教废,而人不知所养,其为诗也,率皆凿空强作,不复发乎性情之正矣。虽汉、魏、盛唐等作,犹不能无憾,况其下者哉?予观子朱子感兴之作,才二十篇耳。天人禀赋之理,圣贤传授之旨,异端悖谬之失,俗学支离之陋,与夫千古史学难决之是非,而超然得於独断之余者,率於此发之,诚无愧於《三百篇》之作矣。然公岂尝规规学为如是之文哉?盖由平日涵养之功已至,故其性情所发,自然止乎礼义如此。窃尝考之本集《至日感懐之作,有“顾以多言害道,戒不作诗”之语,而此诸篇实继其后,则知公之有得於言者,正惟有得於多言之戒之力耳。故尝训学者云:“平淡自摄,岂不胜如思量诗句?”至於真味发溢,又却与寻常好吟者不同,真名言也。后之学者,徒见其诗文之妙,而不知其所本,故其平生为学,动以著述为事,以致心愈劳而事愈左,言愈多而道愈晦,可胜惜哉?故予因书数语於后,用以告夫后之君子,且以自警云。
书小陂集后
此康斋手删本也。康斋诗文近刻於抚,并少作及尝删去者悉存。观者病之。予昔从游一斋,得见此本,手自抄录。居恒讽咏於兹三十年。窃尝谓康斋为人严毅,而诗复和平,中之所养可知。迨至晩作,类多愁叹之语,抑可见其好学之心至老弥切也。凡此皆考徳者所宜知。因缀数语示儿侄辈,使知康斋之诗诚可以独步当世,非乆於玩索者不能知也。后之欲刻者,当以此本为正,取少作及尝删去者悉附其后,庶乎其可耳。
重刋吴氏小学集解序
注小学者无虑十数家,然详者失之支离,简者失之疎略。独海虞吴氏集解,视诸家为善。旧刻於某处,惜嵗乆板蚀,字多残缺。建阳书肆传刻,亦复讹舛。钦差提学南畿侍御某君,重加校正,命某郡守某君刻於郡斋,而以序属予。予惟古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塾谓之小学,庠序学谓之大学。人生八嵗,则入小学,而教之以小学之道;十五则入大学,而教之以大学之道。周末先王之教废,孔子於是诵而传之,以诏后世。大学小学之书,所由作焉。遭秦焚灭,大学犹幸存於戴记,而小学不可得以复见矣。尚赖曲礼、内则诸篇,亦於记存焉,可以见其与支流末裔迥别。朱子因而广搜精择,以为《小学》一书。葢尝考其篇章次第,其曰立教者,胎教、保傅之教,学校、师友之教,具焉。其曰明伦者,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具焉。其曰修身者,心术之要,威仪之则,衣服之制,饮食之节,具焉。纲领节目,不越此三者。其曰稽古者,所以实此三者而已。其曰嘉言善行者,所以广此三者而已。合而言之,葢前四篇为内篇,三代之言行,小学之根本也;后二篇为外篇,汉唐宋之言行,小学之翼卫也。立言之意,具见篇章。若无事於注解者然,初学之士,知识未开,苟於训诂文义有所未通,其何以为持循用力之地哉?吴氏集解虽不足以比朱子《大学》章句之作,然字求其训,句求其义,章求其旨,颇得朱子纂集之意。葢朱子有功於圣门,而吴氏不为无补於朱子也。我朝稽古定制,大纲万目,无不毕举,独学校一事未甚详备。葢自国都郡县,莫不有学,而乡校不设於闾巷,设科取士,悉以四书六经,而诵习不及於小学。太祖髙览逺识,独超於古,特当时儒臣受命叅详学制者,未及论定,而致然耶?今某君视学南畿之初,即命郡县皆立乡社之学。又命郡守某君重刻此书,以惠学者。且使穷乡下邑,皆得以资其讲习焉。其於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岂不与有助哉?
赠邑博林先生序
译古人的学问,只致力于涵养性情,所以他们作诗,自然止于礼义。后世先王的教化废弃了,人不知道应当涵养什么,作诗大多凭空凿造、勉强创作,不再发自正当的性情了。即使汉、魏、盛唐的作品,仍不能没有遗憾,更何况它们以下的作品呢?我看子朱子的《感兴》之作,才二十篇而已。天人禀赋的道理、圣贤传授的宗旨、异端悖谬的过失、俗学支离的鄙陋,以及千百年来史学上难以判定的是非,和那些超然所得、出于独断的见解,大都在这些诗中表达出来,确实无愧于《三百篇》的作品。然而朱公难道曾经拘拘然地学习作成这样的文章吗?大概是由于平日涵养的功夫已经达到,所以他的性情流露出来,自然止于礼义,能够如此。私下考察他的文集,《至日感怀》一诗中有“只是因为多说话会妨害道,所以戒止不作诗”的话,而这些诗实际承接在那之后;由此可知,朱公在语言方面有所收获,正是得力于对多言的戒止。因而他曾教导求学者说:“平淡地自我收摄,难道不是胜过苦苦思量诗句吗?”至于真正的意味自然流溢出来,又和寻常喜欢吟诗的人不同,真是至理名言。后来的学习者,只看见他的诗文精妙,却不知道它的根本所在,于是平生做学问,动不动就把著述当作事业,导致心力越来越劳苦,事情越来越背离正道,言语越来越多而道理越来越晦暗,怎能不令人惋惜呢?所以我因而在后面写下几句话,用来告诫后世的君子,也借此警戒自己。《书〈小陂集〉后》。这是康斋亲手删定的本子。康斋的诗文近来在抚州刊刻,连同年轻时的作品以及曾经删去的作品也全都保存下来,读者对此很是忧虑。我从前跟随一斋游学,得以见到这个本子,亲手抄录下来。平日讽诵吟咏它,至今已有三十年。我曾私下说,康斋为人严肃刚毅,而诗作却平和,由此可知他内心的涵养。到了晚年的作品,大多有忧愁叹息的言语,这也可以看出他好学的心到老年更加迫切。凡是考察德行的人,都应当知道这些。因此缀写几句话给儿侄们看,使他们知道康斋的诗确实可以独步当世,不是长久玩味探索的人不能明白。后世想要刊刻的人,应当以这个本子为正本,把年轻时的作品和曾经删去的作品全都附在后面,这样或许才可以。《重刊吴氏〈小学集解〉序》。注释《小学》的大约有十几家,但详细的失于支离,简略的失于疏漏;只有海虞吴氏的《集解》,比各家都好。旧本曾在某处刊刻,可惜年代久远,刻板腐蚀,文字多有残缺。建阳书坊翻刻流传,也同样出现讹误。钦差提学南畿侍御某君重新加以校正,命某郡守某君在郡斋刊刻,并把作序的事交给我。我认为,古代家中有塾,党中有庠,乡中有序,国中有学。塾称为小学,庠、序、学称为大学。人到了八岁,就进入小学,教给他小学的道理;十五岁就进入大学,教给他大学的道理。周朝末年先王的教化废弃,孔子于是诵述并传授它们,用来告诫后世。大学、小学的书,就是因此而作的。遭逢秦朝焚书,大学还幸而保存在《戴记》中,小学却无法重新看到了。还好依靠《曲礼》《内则》等篇,也保存在《礼记》中,可以看出它与后世流变的枝流末裔截然不同。朱子于是广泛搜集、精心选择,编成《小学》一书。我曾考察它的篇章次序,所谓“立教”,包括胎教、保傅之教、学校之教和师友之教;所谓“明伦”,包括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和朋友之信。所谓“修身”,包括心术的要领、威仪的准则、衣服的制度和饮食的节度。这三项不越过纲领和条目。所谓“稽古”,只是用来充实这三项;所谓“嘉言善行”,也只是用来扩充这三项。合起来说,前四篇是内篇,是三代的言行,是小学的根本;后两篇是外篇,是汉、唐、宋的言行,是小学的辅助和卫护。编立这些言论的本意,都完整地显示在篇章之中。若不从事注解,初学者的知识尚未开启,假如对训诂和文义还有不通之处,又凭什么作为遵循和用力的根据呢?吴氏《集解》虽然不能和朱子《大学章句》的著作相比,但逐字寻求训释,逐句寻求意义,逐章寻求宗旨,很能领会朱子编纂、汇集的用意。朱子对圣门有功,吴氏对朱子也并非没有补益。我朝考察古制、确定制度,大纲小目没有不完备的,唯独学校一事还不十分详备。大概自国都、郡县没有不设学校,但乡校没有设在闾巷;设置科目选取士人,全都依据四书六经,诵读学习却没有达到小学的范围。太祖高皇帝见识高远,独自超越古人,难道只是当时奉命参与详定学制的儒臣来不及讨论确定,所以才造成这样吗?如今某君初任南畿提学,就下令郡县都建立乡社学校;又命某郡守某君重新刊刻这部书,来惠及求学者,并且使偏远穷乡下邑也都能够凭借它来资助讲习。这对于国家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意图,难道不是很有帮助吗?《赠邑博林先生序》。
晋江林君,世仁蔡虚斋先生之髙第弟子也。虚斋邃於理学,能发所见於举业程度之外,士子经其指授者,类能取髙科跻膴仕。君领荐上春官,竟以乙榜授清江教谕,丁内艰去,服阕改任吾邑,日升讲席,课诸生如在清江时,退则不废诵习,解经纉文,悉用虚斋之教,不务穿凿诡异以要时誉。涖任之明年,典学宪副周公某移文敦遣,有司具礼币以奖之。又明年,侍御巡按秦公某、清戎陶公某复举奖异之典,视周公有加焉。学中诸生谒予文赠之。予旧官南都,有友人归自闽中,以诗寄带於予,谓此带得之虚斋者,予即再拜而受之,居常佩服,窃取韦弦之义。今虚斋吾不得以见之,得见其带,犹见虚斋,况见其髙第弟子如君者乎?顾以拙学,窃奉多言之戒,竟不能就之。将考满解任北上,而诸生之请益力,能无一言为君赠耶?窃尝闻之,英才何代无之,特以师道不立,故不能有所成就,师道立则善人多矣。昔安定先生当学绝道丧之余,慨然以师道自任,弟子散在四方者,皆循循雅饬,遇之不问可知为安定之弟子。虚斋近出南闽,自为诸生时,即有志古人之学,潜心力究,推所得以淑人,视安定为无愧。一时出其门者,类皆气象可爱,林君亲承謦欬,得之言行者尤深简重寡黙,克举教职,盖亦无愧於虚斋,宜其见信於诸生,受知於当道至於如此也。近时铨衡用人不拘常资,由教官而蒙显擢者众,君受当道之知,而书其最於铨曹,则凡世之所谓功名富贵,皆君所宜有,不知何以砥砺於后,以答诸公之知耶?昔尹和靖别伊川而归,请教於谢上蔡,上蔡云:“吾徒朝夕从先生,见行则学,闻言则识,譬如人有服乌头者,方其服也,颜色恱怿,筋力强盛,一旦乌头力去,将如之何?”和靖反而告伊川,伊川曰:“可谓益友矣。”林君今去虚斋日逺,恐亦不能无如上蔡之所虑者,窃愿以心为严师,而尚友乎古之人,庶不负虚斋之教,而於诸公知人之明有足徵矣。予尝私淑虚斋,而辱交於君乆,窃附上蔡益友之义,亦因以自警云。
东岩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岩集巻三
(明)夏尚朴 撰
○记类
南京礼部题名记
我朝立国百五十年於兹,典礼修明,天下乂安。近年权奸用事,礼之大体十丧七八。赖天地祖宗之灵,寻就诛戮。朝廷以南京为祖宗根本之重,特命白岩乔公为礼部尚书,甯庵吴公为礼部右侍郎。二公同寅协恭,日以讲求坠典为务。退食之暇,乃命掌故稽之载籍,得自某公以下若干人,列其名氏,用识於石。其所不可知者缺之,而命某为之记。予惟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是知典礼虽出於天,所以纲纪是道,使之四达而不悖,则存乎其人耳。粤稽唐虞,有秩宗以典三礼。周礼春官卿有大宗伯以掌邦礼,有少宗伯为之佐,其下又有六十属。观其会通,制其繁简,虽有不同,其所以纲纪是道则一而已。三代以上称盛治,必曰虞、周,有以哉。洪惟我太祖髙皇帝定鼎金陵,稽古建官,内设六部以分理天下之事,而礼部与其一,总之以尚书,佐之以左右二侍郎,其下亦有四司为之属。凡郊社宗庙之礼,朝觐会同之典,与夫贡举贤才、賔礼四夷之事,悉於此乎掌之。太宗文皇帝由燕藩入承大统,遂升北平为北京,府部之设一视乎南京。后虽迁鼎於北,而以南京为留都,官之多寡,事之繁简不同,然此实惟祖宗根本之旧,以故用人之谨,一视乎北京。三代以下称治朝曰汉、曰唐、曰宋而止耳,求其乆安长治,未有若我朝者也。岂非祖宗立国之固,建官之善,而所以纲纪是道者又有其人欤?然自开国至於今百五十年,而其人之名氏已多不可考矣。将不遂至於湮灭而无闻欤?宜二公拳拳於此,而有不容已者。呜呼!礼乐兴,天下所由治;礼乐崩,天下所由乱。后之君子其亦有感於斯夫!其亦有感於斯夫!
浴沂亭记
译晋江林君,是世代师承仁蔡虚斋先生的高足弟子。虚斋精通理学,能在应举文章的范围之外阐发自己的见解;士子经过他的指授,大多能考取高等科第、登上显贵仕途。林君考中乡荐,赴礼部应试,最终以乙榜授任清江教谕,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我县教谕。他每天登上讲席,教导诸生如同在清江时一样;退堂后也不废止诵习,解释经书、缀辑文章,全都遵循虚斋的教诲,不致力于穿凿诡异来求取一时的声誉。他任职的第二年,主管学校的宪副周公某发文诚恳征召,有关官署备办礼物来褒奖他。第二年,侍御巡按秦公某、清戎陶公某又按照褒奖异才的制度举荐他,待遇比周公更优厚。学中的诸生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他。我过去任职南都时,有位友人从闽中归来,把一条诗带寄给我,说这条带子是从虚斋那里得到的。我立即拜了两拜接受它,平日佩戴在身上,私下取用古人以韦弦自警的意义。如今我不能亲自见到虚斋,能够见到他的带子,也如同见到虚斋,何况又见到像您这样的高足弟子呢?只是因为我的学问拙劣,又私下遵守少说话的戒条,终究没能登门拜访。现在您将考核期满、离职北上,而诸生请求得更加恳切,我难道能不写一句话赠给您吗?我曾听说,英才哪一个时代没有呢?只是因为师道没有建立,所以不能有所成就;师道建立了,贤善之人就多了。从前安定先生处在学校废弛、师道丧失之后,慨然以恢复师道为己任。他的弟子散居四方,都循循有礼、文雅严谨,遇到他们不用询问,也能知道是安定先生的弟子。虚斋近来出自南闽,他还是诸生时,就已经有志于古人的学问,潜心努力研究,把自己的所得推及他人,使他们受到教益,比起安定先生也毫不逊色。一时从他门下出来的人,大都气象可亲可爱。林君亲自承受他的教诲,得到他言行的影响尤其深厚;为人简朴稳重、少言寡语,能够胜任教职,大概也无愧于虚斋。难怪他得到诸生信任,受到当道知遇竟达到这样的程度。近来铨选任用人才不拘泥于通常资历,由教官而获得显著提升的人很多。您既得到当道知遇,又把突出的政绩记录在铨曹,那么世俗所谓的功名富贵,都是您应当拥有的;只是不知道今后还将用什么来砥砺自己,以报答诸公的知遇呢?从前尹和靖辞别伊川归来,向谢上蔡请教,上蔡说:“我们这些人早晚跟随先生,看到他的行动就学习,听到他的话就记住。譬如有人服用乌头,正在服用时,脸色愉悦,筋力强盛;一旦乌头的药力消失,将会怎么样呢?” 和靖回去把这话告诉伊川,伊川说:“可以说是有益的朋友了。”林君如今离开虚斋的日子越来越久,恐怕也不能没有上蔡所担心的情况。我私下希望您把自己的内心当作严厉的老师,并且以古人为友,或许就不会辜负虚斋的教诲,也足以证明诸公知人善任的明察。我曾私下承受虚斋的教益,又和您交往很久,冒昧地依附上蔡所说有益朋友的意义,也借此警戒自己。《东岩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东岩集》卷三。(明)夏尚朴撰。记类。《南京礼部题名记》。我朝建国至今已经一百五十年,典章礼仪修明,天下安定。近些年权奸掌权,礼制的大体十成中丧失了七八成。幸赖天地、祖宗之灵,他们不久便被诛杀。朝廷认为南京是祖宗根本重地,特意任命白岩乔公为礼部尚书,甯庵吴公为礼部右侍郎。二公同心协力、恭敬共事,每天以讲求恢复失传的典章为要务。退朝用餐之暇,便命掌故官查考典籍,得到从某公以下若干人的姓名,排列刻在石上,用来记载。那些无法考知的便空缺,并命我作这篇记。我认为,上天安排人伦有典常,告诫我们要使五种伦理更加敦厚;上天规定秩序有礼制,我们应当使五种礼制各得其常;同心协力、恭敬共事,就是要使内心和谐。由此可知,典章礼制虽然出于上天,但要用它纲纪这些道理,使它通行四方而不违背,还是在于具体的人。考察唐虞时代,有秩宗掌管三礼。周礼中春官卿有大宗伯掌管国家礼制,有少宗伯辅佐他,下面又有六十个属官。考察它们会通贯通、制定繁简,虽然具体有所不同,但用来纲纪这些道理的原则只有一个。三代以上称为盛治,必定说虞、周,是有原因的。想到我太祖高皇帝在金陵定都,考察古制设置官职,朝廷内设六部来分别治理天下事务,礼部也是其中之一,由尚书总领,由左右二侍郎辅佐,下面也有四司作为属官。凡是郊社、宗庙的礼仪,朝觐、会同的典章,以及贡举贤才、以宾礼接待四夷等事情,全都由礼部掌管。太宗文皇帝从燕藩入继大统,于是升北平为北京,府、部的设置和南京完全一样。后来虽然迁都北方,却把南京作为留都,官员多少、事务繁简有所不同,但这里实际仍是祖宗根本之地的旧制,因此任用人才的谨慎,和北京完全一样。三代以下被称为治世的朝代,只有汉、唐、宋而已;要寻找长久安定、长期治理的时代,还没有像我朝这样的。这难道不是因为祖宗立国稳固、设置官职得当,而且用来纲纪这些道理的又有合适的人吗?然而从开国到现在一百五十年,那些人的姓名已经有很多无法考查了。难道将不会终于湮没无闻吗?二公对此拳拳在心,有不能停止的理由。唉!礼乐兴盛,是天下得以治理的原因;礼乐崩坏,是天下陷入混乱的原因。后来的君子,大概也会对此有所感触吧!大概也会对此有所感触吧!《浴沂亭记》。
每疑丰乐亭非其故址,暇日寻源,独上得紫薇泉於深谷中,信如记中所云,欲作亭复欧公之旧,未果也。尝赋一诗贻龙泉寺僧怀聪,聊志其地而寄吾兴耳。会予具疏丐还故山,因移疾居寺中,命僧结亭泉上,欲移亭扁於此。既而思之,滁之有亭多矣,人独好游醉翁、丰乐诸亭者,葢慕公之为人耳,匪直以其泉石之胜也。今必欲易扁置此,惑矣。因以浴沂扁之。时或倚杖行吟泉上以为乐。由泉东行数百步,少折而南,上有栢子潭,在崖谷中,其深莫测。我太祖髙皇帝龙兴初,尝祷雨於此,有应,后命有司建庙,以为嵗时赛龙之所。连山栢木隂翳下,有平地可憇,水遶其前,触石喷薄可玩,因除地为坛,名为舞雩坛。由坛北行百余步,有石桥,水流至此转折而东,滙为小潭,泓澄可爱,余波溢出,铿然有声。傍有土台出潭上,可坐十余人,疏泉环台而流,名曰咏归台,皆取孔子与点之意。朱子云:「颜子之乐平淡,曽点之乐劳攘。」是知曽点之乐异颜子之乐,而吾人之乐又岂若欧公之能乐其乐耶?旧尝游大学,得逮事章枫山先生。先生一日谓予云:「陈白沙应聘来京师,予在大理,往候而问学焉。白沙云:『我无以教人,但令学者看与点一章。』予云:『以此教人善矣,但朱子谓専理会与点意思,恐入於禅。』白沙云:『彼一时也,此一时也。』朱子时人多流於异学,故以此救之。今人溺於利禄之学深矣,必知此意然后有进步处耳。」予闻其言,恍若有悟,信以洒落为尧舜气象。后读二典三谟,乃知兢兢业业方是尧舜气象,孔颜之乐端不外於此矣。故周子有「礼先乐后」之训,而程子亦云:「敬则自然和乐,和乐只是心中无事。」是皆吾心之固有,非有待於外求者,必从事於敬,庶可知其意味之真耳。岂必放浪形骸之外,留连山水之间然后为乐其乐耶?因以告夫同游二三君。子且著诸篇,以自警焉。
游梦仙桥记
弘治甲寅孟春之月,梦一老者偕予至一所得岩穴焉。中有栖真辟榖之士,视其貌甚古,聴其言洒洒可爱。予甚竒之,顾谓老者曰:「是宜名隠仙岩。」一日以事过东山,縁南山以返,命一樵者导予登壠脊以望。偶见一石横跨山腰,平衍可度,有类象山仙人桥者。忽忆所梦,益竒其事。莫春过霞坊,拜刘元素、仲素,谈笑及此,且欲以梦中之名名之。仲素笑曰:「宜名为梦仙桥为佳。」次月,仲素过予家,拜先君墓,时宿雨初霁,隂凉爽快,遂至其所,列坐於石,乆之。度桥登南山之巅而坐焉,则羣峰四合,间见层出,灵山诸峰,隠隠约约出没於烟云二百里之外。下视原野旷然四平,新苗交翠,一色际山流水,屈曲映带其中。楼台墟落,夹水而居者,歴歴可指。徘徊四顾,既去复留。予欲作台其上,仲素以登仙名之。既而语予曰:「梦仙之桥,胜境也。今日之游,胜事也。不可无诗以记其胜。」遂赋五言古诗二章,予率倚韵而和之。诗成,序记之。噫!有此天地,有此山川,吾信佳山胜水,载诸图经者不为不众。独南岩、鹅湖、怀玉,以朱夫子旧尝讲学游观於此,遂名著天下,留为不朽故事。今此山之胜,殆亦不下於南岩,顾以辟处一隅,虽郡牒亦莫之载,其或有待於今日乎?使吾人克自砥励,奋然以朱子自期待,则今日之游未必不留为异时故事。苟徒放浪於山水之间,而学问之功漫不加意,则他日追想旧游之地,触物感时,抑恐为佳山胜水之所羞耳。且一泉一石,其所以闗於得失者甚微。苟有所遇接见於梦如此,则凡事之得失有大於此者,诚亦莫非前定。吾人其可汲汲於此,不以古之先贤圣自期,共留声光於天地之间,与山川同为不朽也耶?
积善堂记
译我常怀疑丰乐亭并不在原来的旧址,闲暇时便寻访水源,独自在深谷中找到紫薇泉,果然如记文所说。本想在那里建亭,恢复欧公的旧迹,却没有实现。曾作一首诗送给龙泉寺僧人怀聪,只是姑且记下这个地方,也寄托我的兴致罢了。后来正好我上疏请求回归故山,便借病住在寺中,命僧人在泉上建亭,想把原来亭子的匾额移到这里。后来想来,滁州的亭子已经很多了,人们独独喜爱游览醉翁亭、丰乐亭等处,大概是仰慕欧公的为人,并不只是因为那里的泉石优美。如今一定要把旧匾额换到这里,反而会使人疑惑,于是便把它题为“浴沂”。有时我拄杖在泉边行走吟咏,以此自得其乐。从泉水向东走几百步,稍稍转向南面,山上有栢子潭,在崖谷之中,深浅无法测知。我太祖高皇帝刚刚兴起时,曾在这里祈雨,果然应验,后来命有关部门建庙,把这里作为每年祭祀龙神的地方。连绵的山上栢树浓荫蔽日,树下有平地可以休息,水流绕过前面,冲击石头喷涌飞溅,颇可观赏。于是平整土地筑成坛,名为舞雩坛。从坛向北走一百多步,有一座石桥,水流到这里转折向东,汇成一个小潭,水深而清澈,十分可爱;余波溢出,铿然有声。旁边有土台伸入潭上,可以坐十多人。引泉水环绕土台流过,名为咏归台,都是取孔子与曾点谈论志向的意思。朱子说:“颜子的快乐平淡,曾点的快乐则忙乱奔放。”由此可知,曾点的快乐不同于颜子的快乐;而我们这些人的快乐,又哪里比得上欧公能够真正享受他的快乐呢?过去我曾游学太学,有幸得以侍奉章枫山先生。一天,先生对我说:“陈白沙应召来到京师时,我在大理寺,曾前去拜访并向他请教学习。白沙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人的,只是让求学者看《论语》中曾点那一章。’我说:‘用这一章教人当然很好,但朱子说专门去体会曾点的意思,恐怕会流入禅学。’白沙说:‘那是一个时代的情况,这是另一个时代的情况。’朱子所处的时代,人们多流于异端之学,所以用这句话来挽救他们。如今的人沉溺于追逐利禄的学问已经很深,必须懂得这个意思,才会有进步的地方。”我听了这些话,仿佛有所领悟,真以为洒脱旷达就是尧舜的气象。后来读《尧典》《舜典》和《大禹谟》《皋陶谟》《益稷》,才知道兢兢业业才是尧舜的气象,孔子、颜子的快乐也确实不在此之外。所以周濂溪有“礼在前,乐在后”的训诫,程子也说:“恭敬,心中自然和乐;和乐只是心中没有事情牵累。”这些都是我们本心固有的,并不是必须从外界寻求的。一定要致力于恭敬,或许才能懂得其中真正的意味。难道一定要放任形骸之外、留连山水之间,然后才算享受这种快乐吗?因此把这些话告诉一同游览的几位朋友,并且写入篇章,用来警戒自己。《游梦仙桥记》弘治甲寅年孟春之月,我梦见一位老人带我到一个不知何处的岩穴。洞中有栖居于此、辟谷修行的人,他的相貌十分古朴,听他说话,清爽流利而令人喜爱。我十分惊异,回头对老人说:“这里应当取名为隐仙岩。”一天,我因事情经过东山,沿南山返回,命一位樵夫带我登上山脊眺望。偶然看见一块石头横跨山腰,平坦宽阔,可以通行,很像象山的仙人桥。我忽然想起梦中的情景,更觉得这件事奇异。暮春经过霞坊,拜访刘元素、刘仲素,谈笑间说到这件事,并且想用梦中的名字来命名。仲素笑着说:“取名为梦仙桥更好。”第二个月,仲素到我家,拜祭先父墓;当时连日下雨刚刚放晴,天气阴凉爽快,于是我们到了那里,列坐在石头上,很久没有离开。我们走过石桥,登上南山山顶坐下,只见群峰从四面环绕,层层峰峦间或显现出来;灵山的各座山峰,隐隐约约在二百里外的烟云中出没。俯视原野,空旷而平坦,新生的禾苗交相呈翠,山脚与流水相接处一片青翠,水流曲折,映带其中。楼台村落夹水而居的地方,都清清楚楚可以指认。我们徘徊四顾,已经离去又再次停留。我想在山顶建台,仲素便给它取名为登仙台。后来他对我说:“梦仙桥是个胜境。” 今天的游览是件美事,不可以没有诗来记述它的美好。”于是作了两首五言古诗,我也依照他的韵作诗相和。诗写成后,我便写下这篇序记。唉!有这样的天地,有这样的山川,我相信美丽的山岭和优美的水景,载入图经的并不少。唯独南岩、鹅湖、怀玉,因为朱夫子曾经在这里讲学游览,便名闻天下,成为不朽的故事。如今这座山的胜景,大概也不比南岩差,只是处在偏僻一隅,连郡府文书也没有记载,难道它或许正等待今天吗?假如我们能够努力磨砺自己,奋发起来,以朱子自我期许,那么今天的游览未必不能成为后世流传的奇事。倘若只是放纵游荡于山水之间,而对学问功夫全不在意,那么将来追想旧日游览之地,触景感时,恐怕反而会被这些美丽的山水所羞惭。况且一泉一石同人的得失关系很小。假如我们在梦中这样遇见并受到启示,那么凡事中有比这更大的得失,实在也没有不是前定的。我们难道可以只急切地计较这些,而不以古代先贤圣人为自我期许,不共同把声名光彩留在天地之间,与山川一同成为不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积善堂记》
兄子贞聪明刚果,足以有为。使能致力於学,亦可以取一第,见用於时。幼年,予尝携之出外读书,粗知句读。不幸予父兄相继沦丧,不胜公私之丛委,乃弃其业而总理家政。性勤稼穑,知天时地利,虽老於农圃者有所不逮。早起而晏眠,粪多而力勤,嵗之所获率倍邻壤。里族游惰者兴起,皆知以勤生力穑为事,盗窃由是少熄。予尝赋诗贻之,有“阿咸也解作农师”之句,观者皆以为然。晩以食指颇繁,故居不足以容,改筑於其东。有堂可以供賔祭,有室可以备栖息,檐阿崇峻,廉隅整饬,有足观者。别筑书屋数楹,延师以教子孙,课农之余偃仰其间,时取古书翻阅,粗识大义。杂植花卉於庭,每到开时,辄为予置酒延賔以为乐。酒酣成诗,率有竒气,观其襟度如此,亦足以有为。顾乃使之老於农圃而不自知,此则予失教之罪也。堂成之初,举酒为夀,而请名於予,恳求一言以为训。因扁之曰《积善堂》,且进诸子於前而诏之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夫所谓积者,岂一朝一夕之故哉?葢自祖宗至於子孙,无不善之人;自幼小至於终身,无不善之事;自念虑之微至於事为之著,不敢以不善之心介乎其间,夫是为之积。行之巳诚,积之既乆,则其世泽流衍洋溢,岂可以一二世计哉?昔后稷躬亲稼穑,受封於邰,千百余年至文王受命以有天下,卜世卜年卒过其厯,视夏商为独长,此无他,世积忠厚故也。周人世守以为家法,故伯禽抚封於鲁,而周公之所以教之者,不越君子忠厚之道,其言具载《论语》,故能与国同休,至於乆而后失之。逮今子孙蔓延天下,不可数计,而乃知古今人同,家国理一,其所以废兴存亡,容有异乎哉?”予家自先世以来,素以忠厚闻於乡。予先君中宪大夫,先妣太恭人,其存心制行,又汝辈之所习见,故能致有今。日,予窃一第以为官,汝辈受一廛以为氓,门闾粗改其旧,岂偶然之故哉?第恐子孙狃於宴安,不知持盈守成之道,或有狥利以忘义,剥人以丰己者出於其间,世泽之延促未可知也。庸书此以为训,其详具在六经子史,取而观之,当自见矣,何俟区区之言耶?故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又曰:「积徳百年,其后必昌。」斯言岂我诬哉?
息庵记
偶感异梦,遇异人,得荒山数亩,形势为颇异,穴其地得异壤焉,命工为予营一寿圹。圹成,筑室数楹於其侧,以为游憩之地,自扁之曰「息庵」。庄子曰:「造化劳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世皆以为旷达,名庵之意,葢取诸此。然稽之字书,「息」训止,训生,葢造化之於物也,生则必止,止则复生,通古今为一息,此乃万化之机轴,学者不可以不知。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夫能矜持於少壮者,鲜不失之於迟莫。予生七十有一矣,来日能几何哉?要当战兢惕励,体天之行,深思平生之过而改之,不以老耄而自逸,庶几无愧於心。异时得安於地下,虽歴万载,犹有生气,否则腐同草木而已矣。奚贵於息哉?故曰:「存吾顺事,没吾寜也。」庸书此以自警,并以诏夫后人。
郎川潘氏义冢记
译我的侄子贞聪明而果断,完全可以有所作为。假如他能够用心求学,也可以考取科第,为当世所任用。他年幼时,我曾带他外出读书,使他粗略懂得断句。不幸我父亲和兄长相继去世,公私事务纷繁堆积,我不能承受,只好让他放弃学业,全面管理家政。他天性勤于农事,懂得天时地利,即使是老于田园耕作的人,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他早起晚睡,勤施肥、用力耕作,每年收获大多是邻地的两倍。乡里宗族中游荡懒惰的人受到激励,都懂得把勤劳谋生、努力耕作作为事业,盗窃因此渐渐减少。我曾作诗送给他,其中有“阿咸也懂得做农师”一句,观看的人都认为说得对。后来家中人口渐多,旧居不够容纳,于是在它东边改建房屋。有厅堂可以供宾客和祭祀,有房间可以供居住休息;屋檐高峻,边角整齐,颇有可观之处。另建了几间书屋,请老师教导子孙;农事之余,他便在书屋中休息,时常拿古书翻阅,粗略了解其中的大意。在庭院中杂种花卉,每到花开时,他总为我置酒邀请宾客来取乐。酒意酣畅时写成诗,往往有奇特的气象。看他的胸襟气度如此,也完全可以有所作为。只是竟让他终老于田园而自己不知道,这正是我失于教导的罪过。厅堂建成之初,他举酒祝寿,并请我为它命名,恳切请求我说几句话作为训诫。于是我题名为《积善堂》,又把几个孩子叫到面前教导他们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所谓积累,难道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吗?大概从祖宗直到子孙,没有一个人不行善;从幼年直到终身,没有一件事不行善;从细微的念头直到明显的行为,都不敢让不善的念头夹杂其中,这才叫作积善。这样诚实地实行,长期积累,那么家族世代的恩泽流传广远、充盈丰厚,哪里能够只按一两代来计算呢?从前后稷亲自从事农耕,在邰地接受封国,经过一千多年至文王受天命而拥有天下,卜问所得的世代和年数最终超过了卜辞所记的期限,与夏、商相比特别长久,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世世代代积累忠厚罢了。周人世代遵守这一点,把它作为家法,所以伯禽受封治理鲁国,周公教导他的内容,也没有超出君子忠厚之道,这些话都完整记载在《论语》中。因此鲁国能够与周王室共享安乐,直到很久以后才失去它。到了今天,周公的子孙遍布天下,已多得无法计数,这才知道古今人的道理相同,家与国的道理也是一回事;它们所以兴废存亡,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 我家自先世以来,一向以忠厚闻名乡里。我的先父中宪大夫、先母太恭人,他们存心立身的情形,都是你们平日亲眼所见,所以才能有今天。如今我侥幸考取一科而做官,你们得到一处居所而成为平民,家门大致改变旧貌,难道是偶然的吗?只是担心子孙习惯于安逸享乐,不懂得保持盈满、守住成业的道理,或者有人追逐利益而忘掉义理,剥削别人来使自己富足,那么家族世泽延续多久就不可预知了。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训诫,详细道理都在六经、诸子和史书中,拿来阅读,自然会明白,哪里用得着我这几句浅陋的话呢?所以说:“与治理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祸乱同事,没有不灭亡的。”又说:“积累德行百年,后代必定昌盛。”这些话难道是我欺骗你们的吗?” 《息庵记》我偶然做了一个奇异的梦,遇到一个奇异的人,又得到荒山数亩,地势颇为奇异;挖掘那片土地,发现了奇异的土质,于是命工匠为我营造一座寿圹。墓圹建成后,又在旁边修建几间房屋,作为游息之处,亲自题名为“息庵”。庄子说:“造化让我们因出生而劳苦,使我们因年老而安逸,使我们因死亡而休息。”世人都认为这话旷达,我给庵命名的意思,大概就是取自这里。然而考察字书,“息”解释为停止,也解释为生息。大概造化对万物来说,生就必然停止,停止又会重新生长,从古到今循环不息,这正是万物变化的枢纽,求学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易经》说:“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强不息。”能够在少壮时自我持守的人,很少有不在年老时失守的。我已经七十一岁了,来日还能有多少呢?应当战战兢兢、警惕自励,体察上天运行不息的道理,深思一生的过错并加以改正,不因年老衰惫而自我放纵,希望能够不愧于心。将来如果能够安然处于地下,即使经历万年,仍然会有生气;否则就会和草木一样腐朽罢了。这样说来,单纯追求休息又有什么可贵呢?所以说:“活着,我顺从事理而行;死了,我就安宁。”姑且写下这些来自我警戒,也用来教诫后人。《郎川潘氏义冢记》
天下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然多拘於势分,不肯以有为。其或势分非所拘,无所为而为者,其为善之心诚矣。不然,则亦有为而为,至无所为而止矣,而何有於义哉?正徳戊辰,江南嵗大祲,建平尤甚。次年春复大疫,饿莩相藉,僵尸载途。诿之者曰:「发粟赈饥,掩骼埋胔,国家事也,守令责也,吾何与?」独吾潘君时英,素知尚义,周贫恤匮,不遗余力。有司尝奉诏旌为义官。及此目击其事,而寝食不安,乃设粥以饲饿者,施药以疗病者,多所全活。其有辗转沟壑,率罹鸢鸱蝼蚁之惨者,为义冢城北,度田六亩,凿为深圹,号於众曰:「有能负一尸以埋者,与谷若干。」就食之徒争相负入圹而埋之,不下数千人。又具酒食以时祀之。於是死有归,生有养,一举而两得。巡按御史北平刘公以礼奖劝,且路收二馁童付之,叹曰:「有司得如潘某者数人,则江南之民我无患矣。」乃为立碑於按治,所以纪其事,因以为守令之不职者愧,邑之慕义者又恐时移事改,夷为平原,相与谋议,立石冢侧,以垂诸乆而求记於予。予惟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是心也,固众人之所同有也。奈何世变日下,残忍者多,虽可为如守令,亦置民瘼於度外。顾时英者,闾阎中一齐民耳,乃能推其所有於饥馑疫疠之余,使乡之生死均受其惠如此,非有所不忍,无所为而不以势分拘者,其能然乎?朱子曰:「一命之士,苟存心於爱物於民,必有所济。」故陈尧叟为糜食饿,汲长孺开仓赈饥,富郑公活流民於青州,范文正公复流亡於浙西,民到於今称之。使时英沾一命之寄,则其所济当不止此。尝闻之,殷仲堪葬漂流之棺,郭元振助五世之葬,后皆获报於身,而并及其子。若时英之隂徳,虽非有为而为,然为善获报,将有不期然而然者。时英名某,於吾宗居父行,其大父公讳灏,尝领永乐癸夘。乡荐有义方之训,时英能继其志,为人之所不能为,而又无所为焉,是诚可尚也。故僭述其槩於此,尚当俟作史者采之,以垂诸永乆焉,是为记。
东岩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岩集巻四
(明)夏尚朴 撰
○书类
答余子积书
钦闻盛誉,无由拜觌。往嵗舟过龙江,拟约与子才、纯甫同出一拜,以领高论,偶以贱疾中止。继闻先大夫奄弃荣养,有失具疏吊慰,至今犹以为歉。开嵗到此,得接手教,及与子才、纯甫论性诸书,足见留心理学且不以疎陋见外,感慰之至。敬斋之学,笃信程朱,攘斥异教,有功於吾道甚大。非得执事裒集遗书而表章之,将遂冺灭而无闻矣。是执事有功於敬斋也,为不浅。但《性书》之作,兼理气论性,深辟「性即理也」之言,重恐得罪於程朱,得罪於敬斋,不敢以不复也。人得天地之气以成形,气之精爽以为心,心之为物,虚灵洞彻,有理存焉,是之谓性。性字从心从生,乃心之生理也。故朱子谓「灵底是心,实底是性,性是理,心是盛贮该载敷施发用底浑然在中,虽是一理,然各有界分,不是儱侗之物,故随感而应,各有条理。」程子谓「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者此也。」孟子言人性本善,而所以不善者,由人心陷溺于物欲而然,缺却气质一邉,故启荀、杨、韩子纷纷之论。至程、张、朱子方发明一个气质出来,此理无余蕴矣。盖言人性是理,本无不善,而所以有善不善者,气质之偏耳,非専由陷溺而然也。其曰「天地之性」者,直就气禀中指出本然之理而言,孟子之言是也。气禀之性,乃是合理与气而言,荀、杨、韩子之言是也。程朱之言明白洞达,既不足以服执事之心,则子才、纯甫之言,宜其不见取於执事也,又况区区之言哉?然尝思之,天下无性外之物,而性无不在日用之间,种种发见,莫非此性之用。今且莫问性是理,是气,是理与气兼,但就发处认得是理,即行;不是理处,即止,务求克去气质之偏,物欲之蔽,俟他日功深力到,豁然有见处,然后看是理耶?是气耶?是理与气兼耶?当不待辨而自明矣。
寄邵思抑书
欧阳之行,曽奉小柬达否?近日两辱手书,感慰。前书教告恳切,可谓君子爱人以德,尤深感激,谨当内断于心,不敢负知己之教也。吾兄近读何书?能専一向裏用功否?便中无惜见示。万万生在此,仍寓公署中,向前颇有意味。近日偶理会一二文字,遂觉长许多。麄心浮气之病,可见前辈玩物丧志之戒为不诬也。吾人今日且当扫去此等见解,止将紧要书册日夕玩味,庶使此心不致汩没,将来有凑泊处也。一清铭志,子才坚辞不为,以书命生为之,不得已勉成付去,并录一通求教可否?望一一批示,容从容修改,然后登石为佳。
寄魏子才书
译天下四方的事情,本来是男子应当承担的责任。然而许多人被地位和身份所拘束,不肯有所作为。有的人不受地位身份的拘束,却在没有必须作为的情况下主动行事,他行善的心是真诚的。否则,也不过是因为有事可做才去做,直到没有事情可做便停止了,这与义又有什么关系呢?正德戊辰年,江南发生大灾荒,建平尤其严重。第二年春天又发生大瘟疫,饿死者相互枕藉,僵死的尸体满路。推卸责任的人说:“发粮赈济饥民、掩埋尸骨,是国家的事情,是地方官的责任,与我有什么关系?”唯独我潘君时英,一向知道崇尚义行,周济贫困、救助困乏,从不遗余力。有司曾奉诏表彰他为义官。到了这时,他亲眼看见灾情,寝食不安,于是设粥供养饥民,施药医治病人,使许多人得以保全生命。那些辗转死于沟壑、往往遭受鸢鸟、猫头鹰、蝼蚁残害的人,他在城北建造义冢,量出田地六亩,挖成深墓,并向众人宣布:“有谁能背一具尸体来埋葬,我就给他若干粮食。”前来领取食物的人争相背尸入墓,埋葬的尸体不下数千具。他又准备酒食,按时祭祀死者。这样一来,死者有了归宿,活人有了供养,一件事同时得到两方面的好处。巡按御史北平刘公用礼节奖励劝勉他,并且在路上收养了两个饥饿的孩子交给他,感叹说:“有司中如果能有几个像潘某这样的人,那么江南百姓就没有什么可忧患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于是为他在巡按官署立碑,用来记载这件事,也借此使不尽职的守令感到惭愧。县里仰慕义举的人又担心时势变迁、事情改变,义冢被夷为平原,便共同商议,在坟墓旁立石碑,使此事长久流传,并请我写记。我想,孟子说过:“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这种心,本来是众人共同具有的。无奈世道日益衰败,残忍的人很多,即使是能够有所作为的守令,也把百姓的疾苦置之度外。潘时英不过是民间一个普通百姓,却能把自己的所有推及饥荒瘟疫之后的百姓,使乡里生者死者都受到这样的恩惠;如果不是因为有不忍之心,在没有外在职责的情况下行善而不受地位身份拘束,他怎么能做到呢?朱子说:“即使只是一个最低级的官员,如果存有爱护万物、爱护百姓的心,也一定能够有所救济。”所以陈尧叟煮粥救济饥民,汲长孺开仓赈灾,富郑公在青州救活流民,范文正公使浙西流民重新安定,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假如时英也能获得一个官职,那么他所救济的应当不止这些。我曾听说,殷仲堪埋葬漂来的棺材,郭元振帮助安葬五代亲属,后来都得到报应于自身,并且惠及子孙。像时英这样的暗中积德,虽然不是为了求报而行善,但行善得到报答,将来也会有不期然而然的事情。时英名叫某,在我宗族中属于父辈。他的祖父公讳灏,曾在永乐癸卯年领乡荐,受过有义方的家训。时英能够继承他的志向,替别人做别人不能做的事,而且并不是为了求取什么,这实在值得称许。所以我冒昧在这里叙述事情的大概,还应当等待修史者采录,使它长久流传。这就是记。《东岩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岩集》卷四 (明)夏尚朴撰 书信类 《答余子积书》恭敬地听说您的盛名,却没有机会拜见。往年乘船经过龙江时,本想约同子才、纯甫一起登门拜访,以听取您的高论,偶然因我的小病而中止。后来听说令尊先大夫突然去世,我又没能及时具疏前往吊慰,至今仍以此为歉。今年初到这里,收到您的手教,以及您与子才、纯甫讨论性理的几封信,足见您留心理学,并不因我的疏陋而把我当作外人,感激欣慰至极。敬斋的学问笃信程朱,排斥异教,对我们的道统功劳很大。若不是您搜集他的遗书并加以表彰,它们就会逐渐湮没而无人知晓。您对敬斋的功劳实在不小。不过,《性书》兼论理气和性,着力批驳“性就是理”的说法,恐怕会得罪程朱,也得罪敬斋,因此不敢不回复。人禀受天地之气而形成形体,气的精爽成为心。心这种东西,虚灵洞彻,其中存有理,这就叫作性。“性”字从“心”从“生”,就是心所生的道理。所以朱子说:“灵明的一面是心,真实的一面是性;性是理,心是承载、包容、施行、发动作用的东西,浑然存在其中。虽然都是一个理,但各自有界限,并不是混沌一团的东西,所以随着感应而回应,各有条理。” 程子说:“空寂无形之中,万象已经森然具备;尚未感应时不能说它在先,已经感应时也不能说它在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孟子说人性本来是善的,而之所以有不善,是由于人心沉溺于物欲所造成的;他遗漏了气质这一方面,所以引起荀子、扬雄、韩愈等人纷纷提出不同的论说。直到程子、张子、朱子,才发明出气质这一概念,于是这个道理就没有遗漏了。大体说来,人性作为理,本来没有不善;之所以有善有不善,是因为气质有所偏差,并不只是由于沉溺物欲造成的。所谓“天地之性”,是直接从人的禀气中指出本来的道理,这是孟子的说法。所谓“气禀之性”,是把理与气合起来谈,这是荀子、扬雄、韩愈等人的说法。程朱的言论已经明白透彻,既然还不足以说服您的心,那么子才、纯甫的话当然不会被您采纳,更何况我这点浅陋的意见呢?但我曾经思考过,天下没有性之外的事物,而性无处不在日常生活中显现,种种表现无不是性的作用。现在暂且不要追问性究竟是理、是气,还是理气兼有;只要在它显现的地方认定是合于理的,就去实行;不是合于理的,就停止。务必努力克服气质的偏差和物欲的蒙蔽,等到将来功夫深、力量到,自然豁然有所见,然后再看它究竟是理吗?是气吗?还是理与气兼有吗?到那时不用等到辨析,它自然就会明白了。《寄邵思抑书》欧阳出行的事,曾经托人把我的小信送到您那里了吗?近日两次收到您的手书,感激欣慰。前信中的教诲恳切,可以说是君子以德来爱护别人,我尤其感激,谨当在内心作出决定,不敢辜负知己的教导。兄长近来读什么书?能够专心一意地向内用功吗?方便时请不要吝惜赐示。万万正在这里,仍住在官署中,近来颇觉得有些意味。近日偶然思考一两篇文字,便觉得长进了许多。粗心浮气的毛病,使我看出前辈关于玩物丧志的告诫并非虚妄。我们今天应当扫除这类见解,只把紧要的书籍从早到晚反复玩味,希望使本心不至于被淹没,将来能够找到归宿。我为李一清写的铭志,子才坚决推辞不作,便写信命我代作,我不得已勉强写成送去,并抄录一份请您指教,可以吗?希望逐一批示,容我从容修改,然后刻在石上才好。《寄魏子才书》
顷者,贵乡张汝翰先生回,曽附数书及所撰《李一清铭志》草稿一通,得达左右否?初暑,缅维精舎安适,涵养玩索之功,比前又何如?便中无惜见示。生近来见得孟子之学,亦甚细腻。如云「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虽主集义而言,然细观之,敬亦行乎其中。优游厌饫,了无一毫急迫散慢意思,冝其用力之久,能养浩然之气。晬面盎背,四体不言而喻矣。敢贡其说於左右,不知以为如何?《铭志》望一一批示。一清襄事尚逺,一时未刻石,可以从容修改也。草草不尽所言,仰惟心照不宣。
复魏子才书
贵价来,蒙恵书,知合宅清吉,为慰。生在此亦幸如昨,但逺去老母已久,嵗暮思归益切。近以疾上,请量在开嵗得命行矣。欲取疾从徽寜南归,一时未得,请教竢到家定省之后,奉约吾兄及邵思抑、徐可大、姜源甫为三清懐玉之游,凖鹅湖岳麓故事,亦生平一大快也,未知得遂否。承诵李立卿之言,使仆闻之感刻不已。然仆之所以未能刚大正,坐未纯正耳,此恐立卿未能尽察耳。盖仆窃尝自谓颇有一二分见处,特以气质驳杂,未能卓然直截於身心上用功,加之贱体素弱,曩年以病后苦思损心,不得大肆力于羣籍之间,以致学问孤单,诚如立卿所云。所幸者,夙昔好善之心未忘,方欲斩截自新,以为破釡沈舟之计,不知列位知己何以教我也。吾兄绝利一源,人亦忧其未能超然,有一日千里之势,足见惟日不足之意。但此道广大精微,不可以急迫之心求之,须是认得路头端的,而从容涵泳於其间,渐有凑泊处耳。朱子谓已於六十一嵗方理会得,若去年死也,枉了。观书有感二诗必是此时做,吾辈今日窃恐未当如此计功期效也。鄙见如此,高明以为何如?
复陈孝子天锡书
逺承専人恵书,知假令崇阳由真阳遡江而上,此去舟次不逺,适值寺堂王先生将到,弗克迎候,一见以订千古之疑。柰何鄙作辱光,和佩服不敢忘。承示所疑,足见留心性理,容一一谛思请教也。以不肖言之,此等疑义姑且置之,要须直截於身心上用功,庻不担阁日子,候他日有得,自当种种解脱也。鄙见如此,高明以为何如?吾人不仕则已,仕则须从州县做起,不惟此职近民,且天下之事体皆聚于此,更歴之多,谙练之熟,他日自当有得力处。况吾兄平昔孝友之行,可以动天地,感鬼神,而况於一邑耶?君陈孝友,克施有政,当复见於今日矣,岂特闾里之荣,同年之光耶?所需谱文,以尊命不敢辞,到任后望令侍者备录华谱一册见寄,庶好下笔也。吾兄行实未知其详,亦烦令郎一一见示为幸。此去相望数千里,不知能得再见否,切望懋德进学以垂无穷。不宣
答邵思抑书
相望千里,无由奉问。近者小儿在吴门,转致所恵手书,欣审近况清适。书中云云,所以爱仆者深矣,敢不自爱,负列位知己之教耶?仆在此且逾年矣,恨无朋友之助。近得王菂塘先生来,为太仆正。此公为人严重刚果,一言一行皆出中心之诚,无不可法。相处未几,为益不少。信朋友讲习,莫如相观而善,功夫居多,为不我诬也。吾辈虽有志讲学,未有卓卓如前辈者,此其病安在?无乃议论多而成功少耶?望加勉励,直截於身心上用功,庶不负天下之重望。万万前书,恐舟次匆冗,未尽所言,便中无惜期约,或得假道一会为幸。仆分理马政,在镇江等处,并此报知。暑中草草布此,余惟心照。
答周用宾书
逺辱惠书,知回宅未久,复寓钱塘,杜门却扫,坐进此道,喜慰之至。仆在此地僻,事简时有游观之适,亦如从者之在钱塘,但懐禄不去,有愧高风多矣。相别七年,齿髪日衰,询如吾兄,亦复种种,岂天上果有清愁白髪翁耶?呵呵。仆旧因体弱,亦尝留心丹书,延接方外之士,如捕风捉影,无著摸处。近来一味游泳经训,时或有会心处,乃知名教中自有乐地,为不我诬矣。无由靣话请教,奈何嵗云暮矣,请归旧隠,从容燕养,比之旅次,事事为便,如何?晓枕偶得一诗,并录呈,谩发一笑。
天上神仙不易逢,闻君也作白头翁。何时直上郎峰顶,看尔青天骑白龙。
寄资侄书
译前些时候,贵乡张汝翰先生回来,曾托他附带几封信以及您所撰写的《李一清铭志》草稿一篇,不知是否已经送达您处?初夏时节,遥想您的精舍安适,涵养玩味、探索学问的功夫,比以前又怎么样了?有便时请不要吝惜把近况告知我。近来我对孟子的学问也有了一些很细密的体会。比如他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虽然是针对集义而言,但仔细看来,敬也包含在其中。能够从容游息、充分涵泳其中,完全没有一丝急迫懈怠的意思,难怪长期用功就能养成浩然之气。精神充盈于面容,德性充沛于背部,四肢的仪态自然也会不言而喻了。冒昧把这些见解献给您,不知您以为如何?《铭志》还望逐一批示。李一清的丧事还很远,一时还没有刻石,正可从容修改。匆忙写来,不能尽述所想,还望您心领神会,不必一一明说。回复魏子才的信 贵府的使者来此,承蒙您惠赐书信,得知全家平安清吉,深感欣慰。我在这里也幸而和往日一样,只是离开老母已经很久,到了年末,思归之情更加迫切。近来我以疾病为由上书请求,想来开岁可以得到允许出行了。我想带着病从徽宁取道南归,一时还未能成行;等到了家中拜见、问候母亲之后,想约您以及邵思抑、徐可大、姜源甫同游三清怀玉,仿照鹅湖、岳麓的故事,这也是我平生一大快事,不知能否实现。承蒙您转述李立卿的话,使我听了感动铭刻,不能自已。然而我之所以未能刚强正大,只是因为自身还没有达到纯正罢了,这恐怕是立卿还没有完全察知的地方。我私下曾认为自己也颇有一两分见解,只是由于气质驳杂,不能在身心上卓然直截地用功;再加上身体一向虚弱,往年病后苦思伤心,不能在群籍之间大力钻研,以致学问孤陋单薄,确实如立卿所说。所幸的是,我从前喜爱善道的心并没有忘掉,正想斩断旧习、重新自新,作为破釜沉舟的打算,不知各位知己将怎样教导我。您专心致志于义理,别人也担心您还不能达到超然自得、具有一日千里的气势,这足以看出您唯恐时间不够的心情。但此道广大而精微,不能用急迫的心情去求取,必须先认准道路的起点,然后从容地在其中涵泳,渐渐才会有契合之处。朱子说,他到了六十一岁才开始真正领会这些道理;如果去年就死了,那就白费了。看《观书有感》二诗,必定是在这个时候写成的。我们这些人今天恐怕还不应当这样计算功效、期待成效。我的见解如此,您以为怎样?回复陈孝子天锡的信 远方承蒙您专门派人送来惠书,得知您奉命由崇阳从真阳逆江而上;从那里到舟次并不远,只是恰好遇到寺堂王先生将要到来,没能前去迎候,也没能见面来订正千古以来的疑问。无奈我的拙作竟承蒙您增光,我对此和您的佩服不敢忘记。承蒙您告诉我所疑惑的问题,足见您留心性理之学;容我逐一仔细思考后再向您请教。依我的浅见,这类疑义姑且放在一边,最要紧的是在身心上直截地用功,以免耽误时日;等日后有所心得,自然会一一得到解答。我的见解如此,您以为如何?我们这些人不做官便罢了,一旦做官,就必须从州县做起;不但因为这个职位接近百姓,而且天下的事务都集中在这里。经历得多,熟悉得深,日后自然会有得力之处。何况您平日孝友的品行足以感动天地、感召鬼神,更何况治理一县呢?君陈以孝友之德,能够施行政教,如今也应当再次出现这样的事了,难道仅仅是乡里的荣耀、同年的光彩吗?您所需要的谱文,我既然承受尊命,就不敢推辞。到任以后,希望让侍者抄录一册完整的家谱寄给我,才好下笔。您的事迹我还不知详细,也烦请令郎一一告知,便是我的幸运。此去相隔数千里,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希望您更加勉励德行、增进学业,使之流传无穷。不再多说。答复邵思抑的信 相隔千里,没有机会问候您。近来小儿在吴门,转交了您惠赐的亲笔信,欣喜地得知您近来平安舒适。信中所说的那些话,正说明您对我的爱护深厚,我怎敢不自爱,辜负各位知己的教诲呢?我在这里已经超过一年了,只遗憾没有朋友相助。近来王菂塘先生来到这里,任太仆正。这位先生为人庄重严肃而刚毅果断,一言一行都出于内心的诚实,没有不可效法之处。和他相处不久,受益已经不少。相信朋友之间相互讲习,没有比彼此观察、互相取长补短更好的了;功夫大多在这里,您并没有欺骗我。我们这些人虽然有志于讲学,却没有像前辈那样卓然有成,这个毛病究竟在哪里?难道不是议论多而成功少吗?希望您更加勉励自己,直截地在身心上用功,或许才不辜负天下人的厚望。上次的信,恐怕因舟行匆忙,未能把话说尽;有便时请不要吝惜与我约定,也许能借道相会,那就是我的幸运。我分管马政,在镇江等处,特此报知。暑天匆忙写下这些,余下的只请您心领神会。答复周用宾的信 远方承蒙您惠赐书信,得知您回到家中不久,又寓居钱塘,闭门谢客,专心增进此道,真是欣慰至极。我在这里地处偏僻,事务简少,时常有游览观赏的乐趣,也像您在钱塘时一样,只是贪恋俸禄而不肯离去,比起您的高尚风操,实在惭愧得多。我们分别七年,牙齿头发一天天衰老;询问您这个像我一样的人,想来也已处处衰老了,难道天上果真有“清愁白发翁”吗?哈哈。我从前因为身体虚弱,也曾留心丹书,接待方外之士,结果像捕风捉影一样,始终无从把握。近来一心涵泳经书训诫,时时有会心之处,才知道名教之中本来就有快乐,这并没有欺骗我。没有机会当面交谈请教,无奈年末将至了,请您回到旧日隐居之处,从容安养,这比旅居在外处处都方便,怎么样?清晨枕上偶然得到一首诗,也抄录呈上,姑且博您一笑。天上的神仙并不容易遇到,听说您也成了白头翁。什么时候直登郎峰顶上,让我看看您在青天之上骑着白龙。寄给资侄的信
近闻与子重辈用心看书作课工夫有次第,甚喜。但作文字须用仔细修削,务到恰好处。积习既久,不烦绳削而自合矣。功课之余,徐将程朱之书玩味数章,切已体察。要之躬行之实,庻有进步处。区区眼前得失,安足累吾襟抱耶?旧见白沙文集,屡称贺克恭之为人,未知其详。近得其子士咨所集《医闾集》,读之乃知此公辽东人,名钦,由黄门退处於家者数十年,屡经荐举竟不起。志趣高逺,而为学平正笃实,虽尝讲学白沙,无一点虚旷意思。盖得之程朱之训为多。只今声闻凛凛,诚无异管寜之在辽东矣。此间止有一部,俟令人录出寄汝辈看。吾辈沉酣富贵,以得失为心者,仰视此等人,岂直霄壤耶?老叔不足学,汝辈须以此等人为法,庶不堕流俗。去况将来日子几何在前,如此今复不悟,又恐在流俗下矣。子重不及书,并此道意。
与林贞夫书
奉别多年,无由奉问,殊切懐想。近得令尊老先生书,知添令嗣,而宿疡已全去体,喜慰不可言。况林园静处,潜修力究其所造诣,岂衰谬所能知耶?重以为贺。生本非用世之器,自分林壑久矣,不意复有此行,殊乖鄙愿。去嵗到此,尝具疏力丐还山,未蒙俞允,强颜窃禄,深有负知己平昔期待之意。执事之志逺矣,但不知别后新功何如?无由奉叩。生尝谓:有古人之心,自能为古人之事;无古人之心,欲为古人之事,难矣。切望拨置他书,一味留心古训,切已体察,冀有得于心焉,则他日发之言论,措之行事,又岂衰谬所能知耶?恃爱僭敢及此,惟知己亮之。生老矣,所幸好善之心未衰,便中无忘警切之训,尤见知爱之深也。不宣。
复高宪台请主白鹿洞书
奉别已乆,无任懐想。逺承専使走山中,赐之手书,且审比来起处清胜,为慰。书中称许过情,且承谕以抚按诸公之意。此必出於执事缪荐,三复感愧不已。夫鹿洞乃昔贤讲道之所,事之废兴,关系斯文不小。必得其人,如朱夫子及近时胡敬斋者主之,必能讲明斯道,以淑来学。顾仆何人,可以尸此责耶?仆资质庸下,志气昏惰,加以近年多病,旧学日就荒落,安有践履之功,自得之趣,如来书所云?方将谢绝素所往来,温理旧习,黙养吾诚,庻求不负初志。安敢强承诸公之命,抗颜师席,哓哓多言而欺人哉?此实不肖之心,非执事莫能照察也。抚按诸公处,望力赐一言,使得遂所辞于未命之先,免厪来使重取方命之罪,尤见执事知爱之深也。力疾草草布此,不罄所懐,伏乞心照。万万不宣。
附高宪台书
昔在南都,得领教左右,乃始知吾执事之学,以忠信为本,以践履为功,自求实得,不事虚谈,真得孔门教人之旨,扩而充之,将何所不至?视近时学者饰其外而忘其中,浮于言而啬于行,相去奚翅倍蓰?此不肖所以深慕而敬服也。近者巡歴南康,两诣白鹿洞书院,寻昔贤之遗迹,叹今昔盛衰之殊,重念江右多贤之地,当必有感而兴起焉者,乃以鄙见条陈作兴之宜于抚按诸公之侧,慨然欲举而行之。咸以师道不得其人为虑,既乃有以执事言之,众啧啧称服,以为决非斯人不可。此固素行之在人,夫亦大方士子造就之机也。诸公欲即遣官以币上请,恐失之遽,乃命不肖逹其诚,俟不拒然后敢至。以执事饱学未施,弃官而归林谷,当推之以淑乡人,厚风化,夫亦执事之心也。且不肖亦得以时就诲,益以自附于君子之列,兹又一人之私也。尝以谕诸生,择其学行志趣之可进于道,亦多唯唯而行者矣。凡所以处之之方,亦既详备,而所以道之之道,敬以俟执事,万勿固辞,幸甚!两辱教,无任慰感,俗冗乆失裁答,并此奉谢不备。某年月日,贲亨再拜。
再复髙宪台书
译近来听说你和子重等人用心读书、做功课,学习进度很有条理,我十分高兴。但写文章必须仔细修改删削,务必达到恰到好处。这样的积习久了,即使不再烦劳绳削,自然也会合宜。完成功课以后,慢慢把程朱的书读上几章,仔细玩味,并切实联系自己加以体察。总之,只有亲身实行的真实功夫,才或许会有进步。眼前这点得失,哪里值得牵累我的胸怀呢?我从前读《白沙文集》,屡次看到其中称道贺克恭的为人,却不知道详情。近来得到他儿子士咨所编的《医闾集》,读后才知道这位先生是辽东人,名钦,曾任黄门,退居家中数十年,多次被荐举,最终也没有出来做官。他的志趣高远,治学平正笃实,虽然曾在白沙讲学,却没有一点空疏放荡的意思,大概更多是得益于程朱的教诲。如今他的声望仍然令人敬畏,确实不亚于管宁在辽东时的声名。这里仅有一部,等让人抄录出来寄给你们阅读。我们这些沉溺于富贵、把得失放在心上的人,仰望这类人物,岂只是天壤之别呢?老叔我不值得你们学习,你们应当以这类人为榜样,或许不至于堕入流俗。离现在到将来还有多少日子,像这样如今仍不醒悟,又恐怕会落在流俗之下了。子重没有来得及写信,代我把这些意思告诉你。给林贞夫的信 分别多年,没有机会问候您,实在非常思念。近来收到令尊老先生的信,得知您添了儿子,而且旧日的疮病已经完全离开身体,喜悦欣慰之情无法言说。何况您处在林园幽静之地,潜心修养、竭力探究自己的造诣,哪里是我这个衰朽谬陋之人所能知道的呢?再次向您表示祝贺。我本来就不是经世致用的人,早已认定自己应当长久隐居山林,没想到又有这次出仕,实在违背了我的本愿。去年到这里以后,曾经具疏竭力请求还山,却没有得到批准,只好厚着脸皮窃取俸禄,实在辜负了知己平日对我的期待。您的志向高远,只是不知分别以后在学业上又有了怎样的新功夫?没有机会当面请教,实在无奈。我曾经说过:有古人的心,自然能够做古人的事;没有古人的心,却想做古人的事,就困难了。切望您放下其他书籍,一心留意古人的训诫,切实联系自己加以体察,希望能在内心有所所得;那么日后发表在言论中的、施行于事务中的,又哪里是我这个衰朽谬陋之人所能知道的呢?仗着您对我的爱护,冒昧说到这里,希望知己能够体谅。我已经老了,所幸喜爱善道的心还没有衰退,有便时不要忘记给我严切的劝诫,这尤其能让我看出您知我爱我的深厚。不再多说。回复高宪台请我主持白鹿洞的信 我们分别已经很久了,思念之情无以复加。远方承蒙您派专使来到山中,赐给我亲笔信,并得知您近来起居清健,深感欣慰。信中对我的称许超过了实际,又承蒙您告诉我抚按诸公的意思。这一定是出于您的过分推荐,我反复诵读,感激惭愧不已。白鹿洞是昔日贤人讲明道理的地方,它的兴废,关系到这一学术传统并不小。必须得到朱夫子以及近时胡敬斋那样的人来主持,才能讲明此道,使后来求学的人受到教益。只是我是什么人,哪里能够担当这个责任呢?我的资质平庸低下,志气昏昧懒惰,加上近年多病,旧日的学问日渐荒疏,哪里有像来信所说的践履功夫和自得乐趣呢?我正准备谢绝平日往来的人,温习整理旧日所学,默默培养自己的诚意,希望不辜负最初的志向。哪里敢勉强接受诸公的命令,厚着脸皮登上讲席,喋喋多言而欺骗人呢?这确实是我的内心想法,若不是您,没人能够体察。对于抚按诸公那里,希望您尽力替我说一句话,使我能在任命下达以前实现辞谢,免得让来使再次承担违抗命令的罪责,这也更能体现您知我爱我的深厚。我抱病勉强写下这些,不能尽述心中所想,伏望您心领神会。其余不再多说。附录高宪台的信 从前在南都时,能够接受您的教诲,从那时才知道您的学问以忠信为根本,以践履为功夫,自己求取真实的收获,不从事空洞的议论,确实领会了孔门教人的宗旨。把这种学问扩充开来,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看看近来的学者,只修饰外表而忘了内在,言语浮泛而行动吝啬,彼此相差哪里只是加倍而已呢?这就是我深深仰慕、敬佩您的原因。近来巡行南康,两次到白鹿洞书院,寻访昔日贤人的遗迹,感叹今昔兴衰的不同,又想到江右是贤才众多的地方,必定会有人因此感发而奋起,于是把我认为适宜振兴白鹿洞的意见分条陈述给抚按诸公,慨然想要付诸实行。大家都以师道找不到合适的人为忧虑,后来有人谈到您,众人纷纷称赞佩服,认为绝非您不可。这固然是您一向的品行已经为人所知,也正是大方士子得到造就的机会。诸公想立即派官员带着礼币前来聘请,又恐怕事情过于仓促,于是命我先来表达他们的诚意,等您不拒绝之后才敢正式前来。以您学问充足却尚未施展,弃官归隐山林,正应当推举您来教化乡人、敦厚风俗,这也是您的心愿。况且我也可以时时前来接受教诲,使自己得以依附于君子之列,这又是我个人的私愿。我曾经把这些意思告诉诸生,选择那些学业、品行、志趣可以进于道的人,也有很多人唯唯应承而去实行了。凡是安置、安排他们的方法,我已经说得很详细完备;至于引导他们的办法,就恭敬地等待您的指教了,千万不要坚决推辞,那就太幸运了!两次承蒙您赐教,我感到无比欣慰和感激;因俗务繁忙,久已失于裁答,特此奉信致谢,不能尽述。某年某月某日,贲亨再拜。再次回复高宪台的信
近承専使恵书,遥致抚按藩臬诸公之命,使主白鹿洞教事。生以薄力不足以当此责任之重,已作一书奉复,冀平昔知己必能恳恳诸公之侧,使得遂所辞矣。不意复蒙敦遣,教官莫华同生员熊梅等四人逺奉书币到山中,礼意诚恳,若终不予释者,岂不肖平昔深情厚貎,欺执事致执事误诸公耶?三复来教,惭悚不已。生旧游郡人娄一斋之门,粗闻儒先绪论。既而一斋云亡,跧伏穷山,绝无师友。中间虽薄游两都,得数君子,寻以病归,因循荏苒,老大无闻。求之身心性情之间,可怍可愧者多,特执事得之倾盖之顷,未能深察此耳。至于六经子史,皆学者所当理会,亦以病废学,皆未涉其源流,闻见孤寡,尤为可耻。以此学问使豋师席,以应诸生之求,得不欺人自欺,误人自误,有负诸公之命哉?生旧有疯疾,去嵗承乏惠州,度岭疾作,遂将文慿托韶守转缴。今退未几,旧疾未瘳,遽勉强承命数百里之外,徜徉容与於弦诵山水之间,此於事体犹有未安。执事知我爱我之深,能不虑及此乎?况近来血气尤觉衰减,毎遇天隂,骨节酸疼,殊不可忍。庐山风高,尤非衰朽所冝,即欲舆疾往三衢寻医调理,冀少延残喘,倘有再命之将,弗获躬俟敝庐,必且获罪诸公,而相知如执事者,恐亦不能逭其责矣。伏乞诸公处极力一言,使生得遂所辞,为幸。且使洞中诸友知有夏某者,虽不足以膺嘉命,然能知耻自守,亦不失为恬退之士,於洞中风化不为无少助也。谨将礼币奉复,并遣小儿贡齎此以布下懐,无任悚息待罪之至,尚朴再拜。
复陈都宪书
伏蒙命有司具礼币敦遣教官莫华、生员熊梅等,逺降敝庐,令主白鹿洞教事。奉命无任惭悚。此洞乃昔贤讲道之所,当此废坠之余,欲聚江右英材而教育之,此为政第一义也。必得天下第一流人物,乃足以当之。顾生何人,可以承命?且生旧有疯疾,不时举发,虽欲趣命,有所不能。谨将礼币托原教官上纳霜威之下,不敢尽言,恐重取方命之罪。谨具疏托高佥宪与达下懐,伏乞俯赐矜宥,万万。
附高宪台书
吏回承手教,足见谦虚之德。第兹举非出不肖一人之私,实周充之倡之,而抚按暨二司诸公成之也。执事之德信于人,人是以有此,万万不惜。一来不惟成就后学,亦以慰诸公之意。来喻云:「必如朱晦翁而后可。」此意恐太泥。古之人耻独为君子,苟有所得,便当推以及人,庶几大同无我之地,可渐而至也。必待大圣大贤而后可以诲人,则为善者孤矣。执事愿学晦翁者也,与二三子寻晦翁之遗迹,循其道而相砺焉,不亦大可乐乎?有义理之滋,而无俗师课业之烦;有山林之趣,而无官府案牍之扰。且为时育士,以报朝廷,亦执事之心也。何如?何如?灯下俗笔,不悉。不虔照亮,幸甚。近作数首,录上求教。
复提学徐伯和书
近蒙敦遣礼币到山,无任感激。曽具状遣儿侄奉谢,量已达台听矣。仆以病足,弗克躬诣行台一拜,方虞得罪左右。乃蒙复赐手书,副以陆宣公奏议二册,拜领尤用感愧。承约为白鹿洞教主,敢不蹑屩相从?第念素缺探讨复行之功,老大无闻,徒以虚名误辱诸公之知,方窃愧耻之不暇,安能从公遨游其间,以得之口耳之末者以诳来学,重为斯文之玷耶?兼之庐山峯高,入春云气湿蒸,尤非病骨所冝。幸托神交,必能照亮及此也。近来士风已不可言,执事视学之初,稍加振作,人心悚惧,风闻已四达矣。愿公益加淬砺,黙养吾诚,岂直江右士风为之否变耶?草草冒昧及此,无任悚息,待罪之至。
寄湛甘泉先生书
生受知门下最深,顾以德业不修,老大无闻,有累于执事,知人之明多矣。往嵗在北都,极荷汲引,违别以来,无任倾感。近得所附周生书,猥蒙称道过情,三复感愧不已。我朝士论卑弱,逺不逮元儒。至正统间,薛文清讲道於北,而吴康斋讲道於南,时则有罗一峯者,以气节风励天下,由是士大夫争自磨濯,视古不多让,风声鼓动,至今犹未衰熄。所惜程朱之书,诵习既久,不无厌常,喜新之意,遂有取于象山之简径,遂使学者茫然措其心於文字言语之外,不肯就人伦日用处痛下工夫,将来恐为患不细。今幸遇执事与诸贤讲学南都,此实斯文一大几会也。程子云:“世既无人,安得不以斯道自任?”惟执事图之万万。生退处穷乡,绝无师友丽泽之益,所幸夙昔好善之心未衰,敢不黾勉以负执事期待之意。伏望时赐教言,以起昏惰,万万承示。《新泉语录》一时未得卒业,容看毕又当请益也。兹因监生潘时表行便,谨此少布懐仰之意,伏乞照亮,不具。
上南都李巡抚书
译近来承蒙您派专使赐信,远道传达抚按、藩臬诸公命我主持白鹿洞教务。我认为自己的微薄能力不足以承担这样重大的责任,已经写了一封信回复,希望您这位平日的知己一定能在诸公面前恳切说明,使我得以实现辞谢。不料又承蒙他们敦促派遣教官莫华和生员熊梅等四人,远道带着书信、礼币来到山中,礼意诚恳,好像始终不肯放过我;难道是因为我平日对您情深意厚,却欺骗了您,使您误导诸公吗?我反复读着来信,惭愧恐惧不已。我过去曾在郡人娄一斋门下求学,粗略听闻过儒学先贤的学说。后来一斋去世,我隐伏在穷山之中,完全没有师友。中间虽曾短暂游历两都,得到几位君子的指教,不久便因病归来,此后因循拖延,年老而无所成名。考察自己的身心性情,其中可惭愧、可羞耻的地方很多,只是您在初次相见的片刻之间还没有深入察知罢了。至于六经、子史,都是学者应当研习的,我又因疾病荒废学业,根本没有探究它们的源流,见闻孤陋,更是可耻。凭这样的学问让我登上讲席,来回应诸生的求教,岂不是既欺骗人又自欺,既误导别人又误导自己,从而辜负诸公的命令吗?我过去患有疯疾,去年承乏惠州,翻越山岭时疾病发作,于是将文凭托付韶守转交上缴。如今退职还没有多久,旧病也没有痊愈,若仓促勉强接受命令,跋涉数百里之外,在弦歌诵读和山水之间闲游从容,这在事情的体制上仍然不妥。您这样深深了解我、爱护我,难道能不考虑到这一点吗?何况近来血气尤其觉得衰弱,每逢天气阴沉,骨节便酸痛,实在不能忍受。庐山风势高厉,尤其不适合衰朽之身;我即使想带病乘车前往三衢寻医调养,希望稍稍延续残余的生命,倘若以后又有任命下来,而我不能亲自在破屋中等候,必然会获罪于诸公,像您这样的知己恐怕也不能逃避责任了。伏望您在诸公面前竭力替我说一句话,使我能够实现辞谢,那就是我的幸运。并且也请让洞中的朋友知道,有一个姓夏的人,虽然不足以承受这项美好的任命,但能够知耻自守,也不失为一个安于退隐的士人,对白鹿洞的风化多少也会有一点帮助。谨将礼币奉还,并派小儿携带此信来表达我的心情;我惶恐屏息、等待获罪,实在到了极点。尚朴再拜。回复陈都宪的信 伏蒙您命有关部门备办礼币,敦促派遣教官莫华、生员熊梅等人,远道来到我的破屋,命我主持白鹿洞教务。奉承这一命令,我惭愧恐惧无以复加。白鹿洞是昔日贤人讲明道理的地方,在衰败废弛之后,想要聚集江右的英才来教育他们,这是为政的第一要义。必须得到天下第一流的人物,才足以担当此事。只是我是什么人,哪里能够接受这一命令?况且我过去患有疯疾,时常发作,即使想赶来赴命,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谨将礼币托原任教官带回,呈纳在您的威严之下,不敢把话全部说尽,恐怕再次招致违抗命令的罪责。谨写此疏托高佥宪代为转达我的心意,伏望您俯赐怜恕,万望如此。附录高宪台的信 官吏回来传达您的亲笔教诲,足见您谦虚的德行。只是这次举荐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私意,实在是周充首先倡议,抚按以及二司诸公共同促成的。您的德行取信于人,人们因此才有这样的举动,请您千万不要推辞。一来不只是为了成就后来的学子,也是为了安慰诸公的心意。您来信说:“一定要像朱晦翁那样的人才可以。”这个想法恐怕过于拘泥了。古人以独自成为君子为可耻,如果有所收获,就应当推及他人,或许可以逐渐达到天下大同、无我无私的境地。如果一定要等到大圣大贤之后才可以教人,那么行善的人就会孤立无援了。您愿意学习晦翁,和二三位朋友一起寻访晦翁的遗迹,遵循他的道路互相砥砺,这不是非常快乐吗?有义理滋养身心,而没有世俗老师课业的烦扰;有山林隐居的乐趣,而没有官府文书案件的骚扰。况且为当代培育人才,以报答朝廷,这也是您的心愿。怎么样?怎么样?灯下用俗笔匆忙写成,不能尽述。还望您明察,不胜荣幸。近来所作数首诗,抄录呈上,求您指教。回复提学徐伯和的信 近来承蒙您敦促派人携礼币来到山中,我感激不尽。曾经写了状文,派儿侄前去致谢,想来已经送达您的台前了。我因脚病不能亲自到行台拜见一拜,正担心因此获罪于您,竟又承蒙您赐下亲笔信,并附送陆宣公奏议二册,我拜领之后更加感激惭愧。承蒙您相约让我担任白鹿洞教主,我怎敢不穿草鞋前往追随?只是想到自己一向缺少探讨、实行的功夫,年老而无所成名,只凭虚名误承诸公的知遇,正惭愧羞耻还来不及,哪里还能跟随您在其中游学,把从口耳之间得到的末节知识拿去欺骗后来求学的人,进一步成为斯文的玷污呢?加上庐山峰高,入春以后云气湿蒸,更不是病弱之躯所适宜的。幸而我们有神交,您一定能够体谅这一点。近来士风已经不堪言说,您开始主持提学事务时,稍加振作,人心便已感到震惧,声名听闻已经传遍四方。愿您更加自我砥砺,默默培养自己的诚意,难道仅仅江右的士风会因此改变吗?匆忙冒昧写到这里,惶恐屏息、等待获罪,实在到了极点。寄给湛甘泉先生的信 我受到您知遇的恩惠最深,只是自己德行事业没有修养成就,年老仍默默无闻,反而有负于您,也更显出您知人的明察。往年我在北都,深深承蒙您提拔引荐;自从分别以来,内心感激思念,难以言尽。近来收到您托周生带来的书信,过分承蒙您称许褒奖,实在超出我的实际,反复读了三遍,感动惭愧不已。我们朝廷的士风舆论低下软弱,远远比不上元代儒者。至正统年间,薛文清在北方讲学,吴康斋在南方讲学;当时又有罗一峯,以气节激励天下,于是士大夫争相磨炼洗濯自己,面对古人也不多让,声教鼓舞振作,直到今天还没有衰竭消失。可惜程朱之书诵习已久,不免有人厌弃寻常,产生喜新的想法,于是转而取法象山简便径直的学说,终于使求学者茫然,不肯把心思放在文字言语以外,也不肯在人伦日用之处痛下工夫,将来恐怕会造成不小的祸患。如今有幸遇到您和诸位贤者在南都讲学,这实在是斯文的一大机遇。程子说过:“世上既然没有人,怎么能不把弘扬此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呢?”希望您千万对此加以筹划。我退居穷乡僻壤,完全没有师友相互切磋的益处,所幸从前爱好善道的心还没有衰退,怎敢不勉力进修,以不辜负您的期待?恭敬地盼望您时时赐予教诲,用来振作我的昏昧懒惰,我一定恭敬接受指教。《新泉语录》一时还没有看完,等看完以后,还要再向您请教。现因监生潘时表顺路办事,谨借此略述我敬仰思念之意,恭请您鉴察原谅,不再详述。给南都李巡抚的信
窃闻富郑公之在青州,会河朔大水,民流京东,劝民出粟,得五十万斛,益以官廪,随所在贮之,得公私庐舎十万余,问散处其人,选老弱病瘠者廪之,山林河泊之利,听流民取之,主不得禁,死者为大冢葬之。明年麦大熟,流民以逺近受粮而归,凡活数千万人。公之相业,实兆於此。尝自言曰:“过於作中书令四考矣。”今嵗灾伤甚广,而江北尤甚,死者相枕席,挈家南归者已不计其数。阻之使不得渡江,则非仁;听其渡江,散之四方,而不知所以处之,非惟展转死于沟壑,抑恐羣聚为冦,不能不近为畿辅之忧也。明公奉命以来,凡所以振籴劝分者,已无所不用其极,但恐粮食有限,不足以及数月救荒之用,一旦告乏,则前功为之尽弃。为今权冝之计,望与诸公亟命五城兵马及上元、江寜知县,尽籍内外城中龙江、上新等处军民殷实人户及开舗面得利之家,分为三等,令毎家安挿饥民一人,俱不分军民,先上等戸,次中下等户。如饥民众多不足安挿上等户量添一二人,毎人日与粥三餐,二三碗,共计米六七合,似亦易给耳。限之使不得他往,先正谓人得一食则不死,力可以营一食者则不至矣。十家内■〈走賛〉空屋一二间,计可容十数人,如本巷无空屋可容量,给官钱令买竹木芦席,傍冷更铺邉搭盖,二人共与草荐一二铺,用木板阁之,免令受湿生病。饥民死者或官钱不足以给■〈扌彗〉不得已用芦席裹之,责令地方火夫擡出城外深埋,勿令暴露为犬豕所伤。并行直隷府县,凡在城在乡,悉依此法处之。流民至日,一体安揷此特为目前鳏寡孤独流离困苦无所归者设耳。若夫贫难下户数口之家,方欲仰餐於官而营生於已者,不在数,又俟米船至日,从详区处,使人人得沾实恵,则所全活岂止数十万,而二十四考中书令有不足言者,生昨晋谒,畧仿富郑公救荒遗意,僭拟及此。伏惟俯赐听纳。今开写进呈。第才识荒疎,言词拙讷,不足以备明公采择。无任悚息待罪之至。
与王顺渠书
去冬家僮归自北都,得拜手教,具审动履之详,且闻力辞宫翰,退而家居,非见几明决,安能及此?近见邸报,寻有南廱之命,此实多士之幸。量能幡然一起振作,士类仰副朝廷求贤图治之盛心也。第恨相去颇逺,无由知教条次第如何?近时诸公论学,好举良知作话头,启迪后进,末为不是,独恨转脚处与儒先之论有未合耳。今幸吾兄与南野先生同在此,吾道一大机彗也。切望虚心讲论,如异时庄渠与吾兄之在郡庠时,庶使议论归一,而诸生有所持循矣。恃爱及此,亮之万万。
奉内阁费鹅湖书
生以薄劣受知门下久矣,顾以鄙疎自外有缺,上问罪罪。近闻恭奉制书,进秉国钧,实宗社苍生之幸,岂直里閈之光耶?竟抱足疾,弗克恭诣潭府,一拜重用为歉,谨斋沐奉启,为布下懐,伏乞俯赐原宥。万万!昔温公退处于洛者十有五年,一旦复起为相,四海仰德,咸拭目以观太平之盛。明道盖尝私议于下,谓宜兼用熙丰之党,不然衣冠之祸未艾也。温公窃恐虑不及此,卒如明道所言论者,惜之。生出入门下有年,且尝窃禄于朝,故敢窃所闻於执事,不知以为何如?无任悚息待罪之至。
与费钟石书
仆在北都,相聚一载,误辱尊礼,倍于畴昔,顾薄劣虽不足以当之,然亦足以见子和之能进德也。违别以来,可胜懐想。仆二月十八日河西务发舟,三月十六日渡淮。自淮以北,盗贼充斥,幸托庇无虞。初意暂还舎,然后扶侍老母同行。第念人事纷扰,非贫所宜,兼慿限促,以此径到南都。已於四月初二上任矣。别后想进学不已,更愿以逺且大者自期,区区声利之习,一切扫而去之,惟务涵养本源,游泳经义,则学问不期进而进矣,况辞章之末乎?鄙言如此,不知以为何如。四方盗贼蜂起,殊为可畏。令正之柩不宜经年旅殡於外,宜即遣护送归,更为安便。便中草草布懐,余情罔既。
与夏桂洲书
生分甘林壑久矣,此出非为饥寒所驱,盖遇圣明在上,亦欲图以自効耳。不意旧有疯疾,去冬冲斥道途,偶犯北风,此疾复作。只今手足拘挛,痛不可言。医者类为老年之人,血气已衰,恐非药石所能疗矣。用是具疏,遣人賫奏,望于当道诸公处力赐扶植,使早得遂首丘之愿,腐同先陇之草木为幸。力疾草草布此,伏乞照亮,不宣。
东岩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岩集卷五
(明)夏尚朴 撰
○志铭类
娄一斋先生行实
译我听说富郑公在青州时,正赶上河朔发生大水,百姓流徙到京东。他劝百姓拿出粮食,共筹得五十万斛,又加上官府仓廪的粮食,随着各地情况储存起来;找到公私房屋十万多间,查问后分散安置灾民;挑选老弱病瘦者供给粮食;山林河泊的物产,听任流民采取得取,主人不得禁止;死者则筑大坟埋葬。第二年麦子大丰收,流民按照离家远近领取粮食后回乡,总共救活了数千万人。富公后来做宰相的事业,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曾自己说:“我担任中书令已经超过四个考核年限了。”今年灾害十分广泛,江北尤其严重,死者相互枕藉,携家向南逃归的人已经无法计数。阻止他们过江,使他们不能渡江,这不合仁道;听任他们渡江,任其分散到四面八方,却不知道如何安置他们,不仅恐怕他们辗转死在沟壑中,也恐怕他们聚集起来成为盗寇,那就不能不成为京畿附近的忧患。明公奉命以来,凡是赈济、买粮、劝导富户分粮等办法,已经没有不竭尽采用的了,只是恐怕粮食有限,不足以供应几个月的救荒之用;一旦告罄,先前的功劳就会全部废弃。现在权宜应急的办法,希望您和诸位公卿赶快命令五城兵马司以及上元、江宁知县,把内外城中龙江、上新等处的军民富实人户和开设店铺获利的人家全部登记出来,分为三等,令每家安置饥民一人,不分军户、民户,先由上等户承担,其次是中等、下等户。如果饥民太多,上等户安置不下,可以酌量增加一两人;每人每天供给三餐粥,每餐二三碗,总共约用米六七合,似乎也容易供给。限制他们不得再到别处去,先正曾说,人得到一餐饭就不会死,有力量谋得一餐饭的人就不至于流离。十户之内设法腾出一两间空屋,大约可以容纳十几个人;如果本巷没有足够的空屋,就发给官钱购买竹木芦席,在旁边或冷僻处搭盖棚屋;两人合用一两铺草荐,把草荐架在木板上,免得受潮生病。饥民中有人死亡,如果官钱不足以供给棺殓,万不得已便用芦席裹葬,责令地方火夫抬出城外深埋,不要使尸体暴露而被犬豕伤食。并通行于直隶各府县,凡是在城内或乡村的,都一律依照此法安置。流民到来时,也一体安置;这项办法只是为眼下鳏寡孤独、流离困苦而无处可归的人设置的。至于贫困的下等人家,几口人正想一方面依靠官府供给粮食,一方面自己谋生的,不在上述人数之内;还要等米船到来时,再详细区分处理,使人人都能得到实际的恩惠。这样救活的人哪里只是几十万,而富郑公中书令二十四考的功业,也还不足以相比。我昨天拜见您时,略微仿效富郑公救荒的遗意,冒昧提出了这些意见。恭请您俯允采纳。现将这些意见开列写出进呈。只是我的才识荒疏,言辞拙劣迟钝,不足以供明公采择,惶恐等待治罪,实在无以自安。给王顺渠的信 去年冬天家僮从北都回来,带来了您的亲笔信,我详细得知了您的近况,又听说您竭力辞去翰林职务,退居家中;若不是您看清时机而明断,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近来看邸报,不久又有您出任南廱的命令,这实在是众多士人的幸运。料想您能够毅然再起,振作有为,使士人们仰望并符合朝廷求贤图治的盛大心愿。只是遗憾我们相隔很远,没有办法知道您的教规条目安排得怎样。近来诸公谈论学问,喜欢以“良知”作为话头来启发后进,末流也不能说完全不对,只是遗憾在转折落脚之处,和儒学先贤的说法还有不合。如今幸好吾兄和南野先生同在这里,这是我道的一大机缘。切望您虚心讲论,如同当年庄渠与吾兄在郡庠时一样,希望使议论归于一致,让诸生有可遵循的准则。我仗恃您的厚爱才说这些,请千万鉴察。给内阁费鹅湖的信 我因资质浅薄,承蒙您知遇已经很久了,只是自己鄙陋疏怠,故意疏远而有失礼之处,实在罪过。近来听说您恭敬接受制书,入朝执掌国政,这实在是宗庙社稷和天下苍生的幸运,哪里只是乡里的荣耀呢?只是我正抱有脚疾,不能恭敬到潭府拜见,对于您受到重用而未能前往道贺,深感歉意;谨斋戒沐浴后写信,陈述我的思怀,恭请您俯赐宽宥。万望鉴察!从前司马温公退居洛阳十五年,一旦重新起用为相,四海仰慕他的德望,都拭目以待太平盛世的到来。明道先生大概曾私下议论说,应当兼用熙宁、元丰年间的党人,否则士大夫的祸患还不会止息。温公恐怕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后来果然像明道先生所说的那样,令人惋惜。我出入您门下多年,而且曾在朝廷领取俸禄,所以冒昧把听闻于您的话告诉您,不知您认为怎样?惶恐等待治罪,实在无以自安。给费钟石的信 我在北都和您相聚一年,承蒙您给予的尊重礼遇,超过往昔许多。虽然我的浅薄不足以承当,但也足以看出子和在德行上的进步。分别以来,哪能不思念您呢?我在二月十八日从河西务开船,三月十六日渡过淮河。淮河以北盗贼遍地,幸而托您的庇护,平安无事。本来打算暂时回到住处,然后扶侍老母一同出行;只是想到人事纷扰,不适合我这样的贫弱之人,加上期限催促,因此径直到了南都。已经在四月初二上任了。分别以后,想来您在学业上没有停止进步;更希望您以远大目标自我期许,把区区追逐声誉利禄的习气一概扫除,只致力于涵养根本,沉潜玩味经义,这样学问不用期望它进步自然会进步,何况文章辞章的末技呢?我的浅见如此,不知您认为怎样。四方盗贼蜂起,实在令人畏惧。令正的灵柩不宜多年寄殡在外,应当立即派人护送回去,这样才更妥当。借顺便的机会匆匆陈述思怀,余情无法尽说。给夏桂洲的信 我甘愿长期退居山林,这次出仕并不是被饥寒逼迫,实在是因为圣明之主在上,也想谋求机会来效力。不料我旧有疯疾,去年冬天奔走道路,又偶然冒犯北风,这病再次发作。如今手足拘挛,疼痛难以言说。医生大都认为我是老年人,血气已经衰弱,恐怕不是药物所能治好的。因此写好奏疏,派人携带上奏,希望您能在当权的诸位公卿那里竭力扶助,使我早日实现归葬故乡的愿望,能够和先祖坟墓旁的草木一同腐朽,就是我的幸运。抱病勉强草草写下这些,恭请鉴察,不再详述。《东岩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岩集》卷五 (明)夏尚朴撰 志铭类 娄一斋先生行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