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东岩集二

东岩集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26 段

先生讳谅,字克贞,姓娄氏,号一斋,世为广信上饶人。幼有异质,弱冠慨然有志於道。闻聘君吴康斋讲学小陂,往从之游。康斋一见器之,谓学者须帯性气。老夫聪明性紧,贤友亦聪明性紧,小儿瑮聪明而性气不逮贤友。先生豪迈不屑世务。康斋一日填地栿,召谓之曰:「学者须亲细务。」由是益加下学之功。在馆中虽扫除之事必亲,不以责备家僮。年若干,领乡荐,自以学不足,不急于仕,退而藏修於家。往来师门者十有余年,后为父兄强赴会试,至三衢登舟,风逆飘然以归。家人讶之,先生慰之曰:「此行非惟不中,必有竒祸。」未几春闱果灾,死者不可胜计,由是皆服其有神。见某年以乙榜授成都府学训导,先生叹曰:「是殆天玉成吾也。」乃擕妻子赴任。《朱子语录》未刻,独康斋族中有古刻一部,先生遣家人擕白金一斤购求未得,遂假以归,募人抄完,擕往舟中翻阅,谓「吾道尽在此矣」。到任两阅月,即谢病而归,因号病夫,杜门却扫,足迹不履公门。与弟莲塘先生辈日以讲学为事。时先生声闻已著,前后郡守皆知其贤,往往偕僚佐候之,先生皆不报谒,惟俟其初至,及解任去时,往途次一拜而已。先生之学以主敬穷理为主,早起深衣幅巾拜於家庙,出御厅事,受家人诸生揖,唯二苍头侍焉,内外肃然,凛若朝廷。虽逹官贵人至者必整饰襟裾而入,应接之暇即翻阅古书,有至言格论契於心者,吟讽不已,悉用朱笔圈点,纸弊墨渝不能去手。至夜深方入内寝,未尝顷刻少懈。尝谓孔子佩象环,取中虚之意,因制象环佩之,终日不去身。或者谓非孔子意,然能虚中无我如先生者,其去子绝四者几矣,孰谓非孔子意耶?议论慷慨,善开发人,听者忘倦。贤士大夫有道信者,必造其庐请教,至有终日不忍去者。先生虽退老於家,然爱君忧国甚诚切,每读邸报见行一善政,用一善人,则喜动颜色。若事有病於政治之大者,必忧形于色,不啻身立其朝,目击其弊。宪宗晏驾,先生闻之恸,时以子贵受封于家,朝夕哭临,垂涕不已。郡邑政令有不便于民者,必谏止之,有不善,惟恐先生知之。田里頼之,稍安。先生既殁,小民困於贪渔者,皆思先生之德矣。嵗有旱潦蝗虫之灾,先生忧叹不已,吁天祈祷,辄有响应。乐道人善,乡邻有为不义,如迎神搬戏、划船及建斋醮之类,必痛加禁止。盖其齿德既尊,以正风俗为己任,虽得罪士夫有所不顾,然皆出於爱人之诚,久之亦自信服,虽仇家无怨言。此岂声音笑貎为哉?先生气象岩岩,众皆以为灵山降神所致。一日忽闻灵山白云峰頺数十丈,先生叹曰:“吾殆死矣。”越数日即寝疾而卒。张东白铭其墓云:“灵峰信之主,山哲人之萎,岂偶然哉?”时属盛暑,忽隂凉数日,飒然如秋。逮殓毕,日出如故,似亦非偶然者。时龙游余元黙先生分教郡庠,祭之以文云:“先生以刚毅之质,受业康斋之门,明正学,迪正道,为世鸿儒。非惟门生子姓恪遵其教,凡有官於此土者,亦皆有所惮而不敢为恶。是诚大有功於名教也。”识者以为名言。先生之学不事辞章之末,所作诗文皆摅发胸中之蕴,取其达意而止。《名冩心集成》化丁亥始有日录册子,纪其为学工程,间有所得,辄书数语其上,平正明白,多有补于世教。先生殁,缔姻寜藩,不幸遭逆濠之变,举族逮系,遗文散失无存。独日录数册假录於先,幸存予家。意者天意有在乎中间,敬用纂录,俟访遗逸续书於后,以备考德者择焉。

施拙庵墓志

译先生名谅,字克贞,姓娄,号一斋,世代是广信上饶人。幼年就有非凡资质,刚到二十岁便慨然立志求道。听说聘君吴康斋在小陂讲学,便前往跟随他交游。康斋一见就器重他,说求学者必须带有性情气质。老夫我聪明而性情刚紧,贤友也聪明而性情刚紧;小儿瑮聪明,但性情气质比不上贤友。先生豪迈,不屑于世俗事务。康斋有一天在填地栿,召见他说:“求学者必须亲自做细小事务。”从此先生更加致力于下学的功夫。在学馆中,即使扫除之类的事情也一定亲自做,不把它责成家僮。年岁达到某年,他考中乡荐;自认为学问不足,不急于做官,退居家中藏修。往来师门十多年,后来被父兄强迫参加会试,到了三衢登船,因风向逆行而飘然返回。家人感到惊讶,先生安慰他们说:“这次去不但考不中,必定还会遭遇奇祸。”不久春闱果然发生灾祸,死者多得无法计算,从此众人都佩服他有神明般的预见。某年以乙榜授任成都府学训导,先生叹息说:“这大概是上天成全我。”于是带着妻子儿女赴任。《朱子语录》当时还没有刊刻,只有康斋族中有一部古刻本;先生派家人带一斤白金去购买,没有买到,便借来带回,招募人抄写完毕,带到船中翻阅,说:“我的道全在这里了。” 到任两个月,就以疾病为由辞职回乡,因此号称病夫。他闭门谢客,足迹不踏入官府。和弟弟莲塘先生等人每天以讲学为事。当时先生的声望已经很高,前后各郡的郡守都知道他的贤能,常常带同僚属下来拜访;先生都不回拜,只在他们刚到任或将要离任时,前往途中拜见一次而已。先生的学问以主敬穷理为根本,早起穿深衣、戴幅巾,在家庙行礼;然后出到厅堂,接受家人和诸生作揖,只有两个苍头侍奉左右,内外肃穆庄严,俨然如同朝廷。即使达官贵人来访,也一定整顿衣襟才进去;接待应酬的空闲,便翻阅古书,遇到有至理名言、格言议论契合心意的,就不断吟咏诵读,全部用朱笔圈点;即使纸张破损、墨迹模糊,也不肯放下。直到深夜才进入内室就寝,从来没有片刻懈怠。他曾说孔子佩戴象环,是取象征中间空虚的意思,于是制作象环佩戴,终日不离身。有人说这未必是孔子的本意;然而像先生这样内心虚明而不存自我,其接近孔子所说的“四绝”境界,也差不多了,谁能说这不是孔子的本意呢?先生议论慷慨,善于启发别人,听讲的人忘记疲倦。有道德学问的贤士大夫,必定登门请教,甚至有人整日舍不得离开。先生虽然退居家中养老,但爱君忧国十分真切。每次读邸报,看到施行一项善政、任用一个善人,就高兴得喜形于色;如果事情在政治上有重大弊病,必定忧愁显露在脸上,仿佛亲自站在朝廷上,亲眼看见那些弊病。宪宗驾崩,先生听说后悲痛不已;当时又因儿子显贵而在家中受封,早晚哭临,眼泪不断。郡县政令有不便于百姓的,必定劝止;有不善之处,地方官只怕先生知道。乡里百姓因此得到依赖,稍稍安定。先生去世以后,百姓受到贪官侵渔困扰,都追思先生的恩德。每逢旱灾、水灾、蝗灾,先生忧虑叹息不止,向上天祈祷,往往就有应验。他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乡邻有做不合义的事情,如迎神、搬演戏曲、划船以及修建斋醮等,一定严厉禁止。大概因为他的年长和德望都很高,把端正风俗作为自己的责任;即使得罪士大夫也不顾惜。然而这一切都出于爱护人的真诚,时间久了人们也自然信服,连仇家都没有怨言。这难道只是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吗?先生的气度高峻,众人都认为这是灵山降神所造成的。一天忽然听说灵山白云峰崩塌了几十丈,先生叹息说:“我大概快死了。”过了几天,他便卧病去世。张东白为他的墓作铭文说:“灵峰果真是神灵的主宰,山峰崩塌而哲人凋零,难道是偶然的吗?”当时正值盛暑,忽然阴凉了几天,飒飒然如同秋天。等到入殓完毕,太阳又照常出来,似乎也不是偶然的事。当时龙游余元默先生在郡学任教,写祭文祭奠他说:“先生凭刚毅的资质,受业于康斋门下,阐明正学,启迪正道,是世间的大儒。不仅门生子弟恭敬遵守他的教诲,凡是在这片土地上做官的人,也都对他有所畏惧而不敢作恶。这实在是对名教有很大功劳。”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名言。先生的学问不从事辞章末技,所作诗文都抒发胸中的蕴蓄,只求通达意思便停止。《名写心集》从丁亥年开始有日录册子,记录他的为学功程,偶有所心得,便写几句话在上面;文字平正明白,对世道人心多有补益。先生去世后,他与宁藩结亲,不幸遭遇逆濠之变,全族被逮捕拘系,遗文散失殆尽。只有几册日录从先前借录而来,幸而保存于我家。想来天意或许另有安排,我谨慎地编录下来,等待访求遗文,在后面续写,以备考察其德行的人选用。施拙庵墓志

拙庵既卒之明年,厥子銮将奉母柩而合葬焉,遣兄子浚恩具状来请铭。予邑僻在山中,与闽浙接壤,乡先生多出朱、吕、真西山之门,以故俗尚礼义,视他邑为胜。予少时犹及见长老,类皆敦重质朴,言必及义,有足畏者。近年相继沦谢,风俗日趍於下,求其好贤尚义,庶几前辈如处士者,已不多得。今一旦逝去,能无感於中乎?因据其状而铭之。处士讳宏,字文裕,姓施氏,号拙庵,宋名臣参知政事正宪公之裔也。其先霅川人,五季时徙家信永丰之施村,复徙邑里。乾封处士生,感异梦。既长,仪状魁梧,识者异之。其父尝遣馈药邑令莆田陈公裕公,贤令也,一见器之,劝之读书。自是手不释卷,举史文辄能语其兴亡得失大意。对客亹亹,谈论不倦,以故贤士大夫至邑者,必造其庐,酬酢终日不能去。居恒简出,出必正衣冠,顒顒昻昻望之知为长者。治家严整,早起受子妇揖,然后处分家事,家人惴惴,惟恐有过以犯其怒。邑大夫屡以乡饮礼之,坚辞不赴。正宪公歴世既逺,子孙寖以微弱,处士能大其门闾,建祠而祀之维谨,且敦请名士以教其子孙,俾不坠先业,亦可谓贤矣。病且革命,扶出正寝,顾谓侍者曰:「吾甚安之。」达旦神愈精明,言辞慷慨,平生英迈之气不少减。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有六。娶夏氏,予从姐也,幼失怙恃,鞠於兄嫂,自幼至长,终日不离房闼,虽家人罕见其面。事舅姑以孝闻,下逮臧获,抚教如子女子妇,化之不敢以恶声加焉。处士爱宾客,户外之屦常满,随其人而为之治具,未尝有惰容。予毎过之,寒暄之外无一剰语,终日凝坐如塑,羣婢奔走受命於侧,不动声气,而事无有不如其意者。归语家众,未尝不共叹其贤也。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先处士卒实某年某月某日也,享年七十。子男二,长鏊,邑庠生。早卒,次即銮王府良医孙男五:长即浚,恩郡庠生;次某,合葬於施村猎坛之原。

铭曰:「易」著《家人》,天地大义,其吉,其凶,何假卜筮?贤哉处士,亦有贤配,宜得吉阡,以裕后嗣。

止轩刘君墓志铭

君讳珹,字子美,别号止轩,世居信永丰之霞坊。曽大父讳某,大父讳伯渊,号直翁。君性刚直,是是非非,无所回互,人皆以为有父风。尝为邻族所苦,众皆劝其少屈以自全,君曰:「我性如石,可断而不可屈也。」晩厌喧杂,卜居李公坞,课仆种艺之余,惟延师教子而已。因更名愚坞。有羣盗夜入其室,胠箧而去,觉戒家人勿追,家人尾其后,得其迹,具以告君。君曰:「我富于赀,彼窃几何?何校家人卒得其人,送之官。狱成而盗逃,有司遣逻卒捕,诣君求赏而后行。君曰:「彼盗吾物,执而送之官,操纵在彼,我何与焉?」众皆无辞而去。后有因获盗致累者,皆叹君之识度。好读古书,而笃信其说,於世俗方技,若星命、地理之说,俱不信。尝谓:「六经不言此,而后儒或言之,此所以不逮孔子耶?」然君宅葬,精于堪舆之说者不能议,岂非存心正直而鬼神黙有以相之欤?於此益信其言,亦足以祛世俗之惑。君读书未多,而所见如此,岂非天资之高耶?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子男二次,賔议聘予女。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卜葬龙回坂之下,原去直翁之墓为近。

铭曰:「直翁有子,宜有父风。卜葬於兹,宜近直翁。」

冰溪娄先生墓志铭

译拙庵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儿子銮将要把母亲的灵柩运来合葬,派兄长的儿子浚恩带着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我的乡邑偏僻地处山中,与闽、浙接壤,乡里的先生成多出自朱、吕、真西山门下,因此风俗崇尚礼义,比其他县邑优胜。我年轻时还来得及见到长者,他们大都敦厚庄重、质朴,说话一定涉及义理,有足以令人敬畏之处。近年他们相继去世,风俗日益趋于低下,要找像前辈处士那样好贤尚义的人,已经不多了。如今处士一旦去世,内心怎么能没有感慨呢?于是依据他的行状为他作铭。处士名宏,字文裕,姓施,号拙庵,是宋代名臣参知政事正宪公的后裔。他的祖先原是霅川人,五代时迁家到信州永丰的施村,后来又迁到县城里。乾封年间处士出生,曾感应奇异的梦。长大后,仪容身材魁梧,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不平凡。他的父亲曾派他给县令莆田陈公裕公送药;陈公是贤能的县令,一见就器重他,劝他读书。从此手不释卷,读到史书文章,往往能说出其中兴亡得失的大意。他面对宾客谈论不倦,因此贤士大夫来到县里,必定登门拜访,酬酢交谈整日也不肯离去。他平时很少出门,出门一定整肃衣冠,仪态端庄昂扬,远远看去就知道是长者。他治家严整,早早起床接受儿子、儿媳行礼,然后处理家事,家人都战战兢兢,只怕有过错触怒他。县里的长官多次按照乡饮酒礼请他参加,他坚决推辞不去。正宪公去世年代已经很久,子孙渐渐衰微,处士却能光大门庭,建祠堂谨慎祭祀,而且诚恳请名士来教导子孙,使他们不至于失坠祖业,也可以说是贤能了。他病重将要临终时,被扶出正寝,回头对侍者说:“我感到非常安适。”直到天亮,精神更加清明,言辞慷慨,平生英迈之气一点也没有减弱。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六岁。娶夏氏,是我的表姐。她幼年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从小到大整天不离闺房,即使家人也很少见到她的面容。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对下至奴婢,也像对儿女、儿媳一样抚养教导,使他们不敢用恶声相加。处士喜爱宾客,门外鞋子常常满地,总是根据来客的身份为他们准备饮食,从没有懒怠的神色。我每次经过他家,除寒暄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整天端坐如塑像,众婢在旁边奔走听命,他不动声色,而事情没有一件不合他的心意。我回家告诉家人,大家没有不共同赞叹他的贤德的。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比处士先去世,实为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岁。儿子二人:长子鏊,是县学学生,早逝;次子就是銮,任王府良医。孙子五人:长孙就是浚恩,是郡学学生;其次为某。合葬于施村猎坛原。铭文说:“《易经》写有《家人》卦,这是天地间的大义。吉凶如何,哪里需要借助卜筮?贤德啊,处士;又有贤德的配偶,理应得到吉祥的墓地,以使后代富裕昌盛。” 止轩刘君墓志铭 君名珹,字子美,别号止轩,世代居住在信州永丰的霞坊。曾祖父名某,祖父名伯渊,号直翁。君性情刚直,是非分明,从不回避迁就,众人都认为有父亲的风范。他曾受到邻族欺凌,众人都劝他稍稍屈服以保全自己,君说:“我的性情像石头,可以折断却不能弯曲。”晚年厌恶喧嚣杂乱,选择居住在李公坞,督促仆人种植耕作之外,只请老师教导孩子罢了。因此改名为愚坞。有一群盗贼夜里闯入他家,撬箱取物后离开;君醒来,告诫家人不要追赶。家人跟踪在盗贼后面,找到踪迹,全部告诉君。君说:“我富有的是钱财,他们偷了多少?何必计较。”家人最终还是抓到了盗贼,把他们送到官府。案件审结后盗贼逃走,有司派巡逻卒去捉拿,巡卒到君处索要赏钱,得到后才出发。君说:“那些盗贼偷了我的东西,是抓住他们送到官府,还是放走他们,都掌握在你们手里,与我有什么关系?”众人无话可说,只得离开。后来有人因为抓获盗贼而受到牵连,都感叹君的见识气度。他喜欢读古书,而且笃信其中的道理;对于世俗的方术,如星命、地理之说,都不相信。他曾说:“六经没有说这些,后世儒者却有人谈论它们,这难道就是他们不如孔子的原因吗?”然而君选择宅地、营造葬地时,精通堪舆之术的人也不能非议,难道不是因为他存心正直,而鬼神暗中有所帮助吗?由此更加相信他所说的话,这也足以祛除世俗的迷惑。君读书不算多,却有这样的见识,难道不是天资很高吗?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有两个儿子,次子宾议聘娶我的女儿。于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选择葬地,葬在龙回坂下面,那里距离直翁的墓很近。铭文说:“直翁有这样的儿子,理应有父亲的风范。选择葬在这里,理应靠近直翁。” 冰溪娄先生墓志铭

宸濠叛逆,冰溪以妃族被逮死狱中。圣天子御极,诏议狱,开释无辜,娄氏皆得原宥。有大臣阅奏牍,见冰溪姓名,顾谓同列曰:“是即所谓楼上先生,昔尝不受宸濠衰服之命,岂有从逆之意耶?不死当见原。”士论惜之。逮系之初,众皆惧祸,不敢近。独其婿太学生上泸余锭,奉其父英薮之命,周旋其间,不避艰险。及械送臬司,遣人潜随其后,为之给衣药服食,晏然如在家时。不幸以疾卒,其衣衾棺椁,殡殓以礼。某年某月某日卜葬上泸之郭墩,予以门生得相役而视其■〈穴上之下〉锭以墓铭见属,义不得而辞也。按冰溪讳忱,字诚善,其先信阳人。元季有讳子福者,逃难南奔,遂家上饶之盈济坊。曽祖讳德华,祖讳思显,赠河南道监察御史,轻财尚义,乡称长者。妣杨氏,父讳谅,字克贞,成都训导,封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号一斋。受业聘君吴康斋,得河洛之传。妣余氏,幼有竒质,落语辄惊人。顾为文不能徇时好,以故连不得志於有司。晩由嵗贡受归安训导,未几即弃官而归,忿其兄之所为,托疾不下楼者十年,自号病阁。户部侍郎邵二泉呼为楼上先生。及兄死,作下楼歌以讽之。国母之丧类受衰服,独冰溪以吊服从事,且力陈古义,却之,几为宸濠捶挫以死,頼都宪王阳明救解得免。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娶王氏,生三女,长适杭州府知府永丰吕夔,次适锭,次适李某,皆同邑人也。侧室杨氏,生男仕,幼名瑞松,女一,皆幼。宸濠逆节将萌,娄妃泣諌不从,事败妃死。槛送京师,毎食必取饭呼娄妃食,叹曰:“恨不用尔之言至此。”湖广参政同邑郑毅立之以诗哭之曰:“道义传心有定论,贤妃原是一斋孙。夫以一女子尚知用祖之训,识君臣大义。曽谓贤如冰溪,老且死而乃亡父之训,甘为逆贼之党耶?”因志其墓而系之以。铭

铭曰:有山苍苍,有水洋洋,是为陈克斋之乡。公死有知,当撰杖履,与之徜徉。

教谕潘德夫墓志铭

予友潘德夫不幸卒於官,赖诸生得成殡殓之礼。妻子旅寓数千里外,而川蜀道险,虑无以归。时同郡郑立之以鈇钺镇成都,而同邑郑文川亦在臬司,皆与君有旧好,闻讣嗟悼不已。时出符传命有司,给官舫送之归。江行数月,如履平地,而无风波盗贼之虞。人皆以谓君为善之报。归未数月,适典学徐公至,以表章贤哲为事。学中师生具事状白之,兼得其实,遂祠祀乡贤,乡人无异议焉。厥子时恢将卜葬,而以墓铭属予。予旧游娄门,赖君启迪居多。君之志行莫详於予。及今不为之撰述,后欲考论乡贤以正祀典者,曷从稽焉?乃不辞而为之铭,使刻而掩诸幽,并以告夫后之君子。君讳润,德夫其字,姓潘氏,号玉斋,世居信永丰县前之南洲。君端庄诚悫,见之童稚,甫就外傅,即知勤诵习。从叔宪副公珪见之喜,顾谓其师曰:「是子可教,冝善导之。」稍长,从郡人娄冰溪业举子。冰溪大器之,擕以见其父一斋先生,遂收置讲下。一斋严毅英迈,慨然以师道自任。诸生中独致重德夫,尝谓潘生可谓文质彬彬者矣。至辄留宿,语连日夜不倦。尝顾谓君曰:「致礼以治躬,外貎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致乐以治心,中心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此礼乐之本身心之学也。」君佩服其教,不敢忘。由是言动举止率循矩度,而胸次坦然,无纎芥可疑。望之者皆知其为君子。家故富於赀,至君父已贫,君取束修为养父母兄弟,安其孝友。冠婚宾祭,未尝以贫废礼,人以为难。在庠邑士论归之。典学李崆峒尝进诸生以人才为问,众以君对。时君居忧於家,李公命有司以礼存问,且欲延见君,以衰服不敢见,往拜於门。李公嘉叹,以为知礼。为文平正典实,不事绮丽,能发所见於笔墨畦径之外。屡试居上游,顾厄于数竒,竟不得志塲屋。晩由嵗贡授辰州麻阳训导。麻阳僻陋,人鲜知学。君至,日升讲堂,课诸生解义作文,根极理致,拳拳以务本敦俗为训。诸生多化之者。予友张常甫视学湖湘,雅知君学,时就麻地择诸生十余辈,俾廪麻阳而就学焉。六年,升成都彭县教谕。君已老矣,犹日课诸生如在麻城时。退而燕居,焚香黙坐,时取古书翻阅而涵泳其义,间发为诗,类有冲淡和平之味。非中有所养者能如是乎?欲谢病东归,与予寻旧约。一旦寝疾而卒,岂亦予之不幸也?德夫生於甲申年九月,卒于丙戌年正月,享年六十三嵗。娶张氏,子男三,以卒之明年卜葬十六都汘洋岭之南原。

铭曰:「昔在一斋讲学,小陂河洛之传,实在于兹。君从之游,学得其师,匪善曷敦,匪教曷施?腏祀乡贤,匪众之私。」

监察御史李君墓志铭

译宸濠叛逆时,冰溪因为是妃子的族人被逮捕,死在狱中。圣明天子登基后,下诏讨论此案,释放无罪之人,娄氏都得到宽宥。有位大臣查阅奏牍时看见冰溪的姓名,回头对同僚说:“这就是所谓的楼上先生,他过去曾不接受宸濠命令穿丧服,难道会有跟从叛逆的意思吗?如果不死,当然应该得到宽赦。”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最初被逮捕拘系时,众人都害怕招祸,不敢接近。只有他的女婿、太学生上泸余锭,奉岳父英薮的命令,在其中周旋,不避艰险。等到戴着刑具押送到按察司时,余锭派人暗中跟随在后,为他供给衣服、药物和饮食,使他安然如同在家时。不幸他因病去世,余锭为他准备衣衾、棺椁,依礼办理殡殓。某年某月某日选择葬在上泸的郭墩。我因作为他的门生得以参与办理丧事,并受托为他的墓作铭,按道义不能推辞。考察冰溪名忱,字诚善,祖先是信阳人。元朝末年有名子福的人逃难南迁,于是定居在上饶盈济坊。曾祖父名德华,祖父名思显,赠河南道监察御史;他轻视钱财而崇尚义气,乡里称他为长者。母亲杨氏,父亲名谅,字克贞,任成都训导,封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号一斋。他受业于聘君吴康斋,得到河洛之学的传承。母亲余氏,幼年有奇异资质,随口说话往往惊人。只是她作文不能迎合当时的爱好,因此接连不得志于有司。晚年由岁贡授任归安训导,不久便弃官回乡;因愤恨兄长的所作所为,托称有病,十年不下楼,自号病阁。户部侍郎邵二泉称他为楼上先生。兄长去世后,他作《下楼歌》来讽谏兄长。国母去世,按例应穿丧服,唯独冰溪穿吊服办理丧事,并且竭力陈述古代礼义而拒绝丧服,因此几乎被宸濠捶打致死,依靠都宪王阳明解救才得以免难。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岁。娶王氏,生三个女儿:长女嫁杭州府知府、永丰人吕夔,次女嫁余锭,三女嫁李某,都是同县人。侧室杨氏,生一子名仕,小名瑞松;生一女,都还年幼。宸濠的叛逆之心将要萌发时,娄妃哭泣劝谏,他不听;事情败露后娄妃也死去。宸濠被押送京师时,每次吃饭都一定取饭呼唤娄妃来吃,叹息说:“恨我没有听你的话,以至于到了今天。”湖广参政、同县人郑毅立作诗哭悼他说:“道义传心自有定论,贤妃原来是一斋的孙女。”一个女子尚且知道采用祖父的教诲,懂得君臣大义。曾经说过:贤德如冰溪这样的人,年老将死却竟然忘掉父亲的教训,甘心做逆贼的党羽吗?于是为他记述墓志,并在后面附上铭文。铭文说:有苍苍的山,有浩荡的水,这里是陈克斋的乡土。先生死后若有知觉,应当拄着手杖,带着鞋履,与他一同徜徉。教谕潘德夫墓志铭 我的朋友潘德夫不幸死在任所,依靠诸生才得以完成殡殓的礼仪。他的妻子儿女旅居在数千里之外,而川蜀道路险阻,担心无法把灵柩送回去。当时同郡人郑立之以武职镇守成都,同县人郑文川也在按察司任职,两人都和君有旧交,听到讣告后悲叹哀悼不止。他们当时发出符传,命有司提供官船送灵柩归乡。沿江航行数月,如履平地,没有风浪盗贼的忧患。人们都认为这是君行善得到的报答。归来还不到几个月,恰好提学徐公来到,向来把表彰贤哲作为职责。学中的师生把事情经过具文报告给他,又查得事实,于是将君列入乡贤祠祭祀,乡人没有异议。他的儿子时恢将要选择墓地,便把墓志铭托付给我。我过去游学娄门,受到君启发教导的地方很多。君的志向品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如果现在不为他撰述,后来想考察评论乡贤、使祭祀制度正确的人,又从哪里查考呢?于是我不推辞,为他写下铭文,使人刻在墓中,并把这些告诉后世君子。君名润,字德夫,姓潘,号玉斋,世代居住在信州永丰县城前的南洲。君端庄诚实,童年时被人看见,刚刚接受外傅教导,就知道勤奋诵读学习。他的叔父宪副公珪见到后很高兴,回头对他的老师说:“这个孩子可以教导,应当好好引导他。” 稍稍长大后,跟随同郡人娄冰溪学习科举文章。冰溪非常器重他,带他去见自己的父亲一斋先生,于是收在门下讲学。一斋严厉刚毅而英迈,慨然把教师之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在诸生中,他唯独对德夫特别看重,曾说:“潘生可以说是文质彬彬的人了。”德夫来到后,一斋常留他住宿,交谈连续几天几夜也不疲倦。曾回头对君说:“极力实践礼来修养自身,外表容貌片刻不庄重、不恭敬,轻慢之心就会乘隙而入。极力实践乐来治理内心,内心片刻不和谐、不快乐,鄙陋欺诈之心就会乘隙而入。这就是礼乐的根本,也是修养身心的学问。”君佩服并牢记这些教诲,不敢忘记。从此他的言语、行动、举止全都遵循规矩法度,而胸襟坦荡,没有一丝一毫可疑之处。看见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君子。他家本来富有钱财,到他父亲时已经贫困,君取束修来供养父母兄弟,使他们安乐,确实尽到了孝友之道。冠礼、婚礼、宾客往来、祭祀等事,从未因贫穷而废弃礼仪,人们认为这很难得。在县学中,县里的士人舆论都归服于他。提学李崆峒曾召集诸生,问谁是人才,众人都以君回答。当时君在家守丧,李公命有司按礼节前往慰问,又想召见君;君因穿丧服不敢入见,只到门外拜谢。李公赞叹,认为他懂得礼。君作文平正典雅而有实质,不追求华丽,能够在通常文章的范围之外写出自己的见解。他多次参加考试都名列前茅,只是命运困厄、时运不济,最终在科场上没有得志。晚年由岁贡授任辰州麻阳训导。麻阳偏僻鄙陋,很少有人懂得求学。君到任后,每天登上讲堂,教诸生理解经义、写作文章,追根究底阐明义理,恳切地以务本敦厚风俗教导他们。诸生中有很多受到感化。我的朋友张常甫巡视湖湘,素来知道君的学问,时常到麻阳选取十多名诸生,让他们享受麻阳的廪饩并前来求学。六年后,升任成都彭县教谕。君已经老了,仍然像在麻阳时一样每天考课诸生。退居闲处时,焚香默坐,时时取出古书翻阅,沉潜体会其中的意义;间或写成诗篇,大多有冲淡和平的意味。若不是内心有修养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他本想称病辞职,回到东边与我重寻旧日约定,却忽然卧病去世,难道这也是我的不幸吗?德夫生于甲申年九月,卒于丙戌年正月,享年六十三岁。娶张氏,有三个儿子,于去世第二年选择葬地,葬在十六都汘洋岭南面的原野。铭文说:“从前一斋讲学时,小陂河洛之学的传承,实在就在这里。君跟随他交游,学到了老师的学问;若不是善德,凭什么敦厚?若没有教诲,凭什么施行?把他附祀于乡贤祠,不是众人的私意。” 监察御史李君墓志铭

吾友李子芳卒之年,厥子廷玉方在髫年,及此始克卜地启殡而襄事焉。先期走予山中,求志其墓,予不能辞,乃据其事状为之志而铭之。君讳艾,姓李氏,子芳其字也,别号灵崖,世居上饶辽源之鳯村。其先素以财力雄其乡,元季能纠集乡人,据险阨立营寨,以捍红巾之难,乡人皆获安堵如故,至今父老犹能言其事。君生有异质,早游邑庠,受业同邑娄冰溪先生。冰溪讳忱,字诚善,先正一斋先生之子。辽源抵郡城百五十余里,两蹑峻岭,若登天然,往返皆徒步,虽蠒足有所不顾。时从氷溪游者甚众,僧舎不能容,乃就栋宇高处,因梁架木为阁,悬寄檐牙,犹鸟巢然。终日闭户读书其中,至夜分篝灯假寐,几上少顷即起诵读,逹旦如是者数年。冰溪悯其勤,作诗赠之,有「读残萧寺三更月,踏破青山万里云」之句。为文屡更窜易,积成巻帙,动盈几箧,士子争相传录。由乡荐登弘治乙丒进士,简入翰林为庶吉士,诏命大学士东阁张东白先生教之。东白讳元祯,字廷祥,与一斋先生为交,邃於理学,为海内文宗。君受业逾年,所学大进。正德丁夘擢北道监察御史,时阉宦刘瑾居中用事,贼虐諌辅,中外以言为讳。君偕同列傅元等三十余人上疏极諌,瑾怒传旨罚跪门一日,时盛暑,跪久率僵仆至有死者,君独挺然不挠。奉命按治两广,潜奸宿弊,洗雪殆甚,贪汚屏息。未几丁内艰归,哀毁逾礼,服阕竟被诬不复起,士论惜之。事亲以孝闻,兄子壁早卒,字其妇,加厚为立嗣,充产业赡之。弟英为姚源羣盗所获,君不避艰险,极力营救,得免於难。盗势猖獗,兵力无功,率诬良民为盗,君为白于总制都宪愈公,得解释者甚众。乡人死于冦者,悉收其尸骸瘗之。李氏族大以蕃,故有祠堂甚巨,毁於冦,君合族众议复之,规制弘厰,加旧祀田为宗人所侵者,谕以大。义悉复之,嵗时率宗族奉祀唯谨,推其余増置田三百余畆,并建义学,延师以教子弟及乡邻有志於学者。避冦徙居郡城之西街,得周公墩,构书斋数楹,课仆种艺之余,不忘诵习,倦即杖履行吟以自娱。时与冰溪及门人费子和辈往复赓酬,毎有佳句,为冰溪叹赏。晩抱羸疾,予往候之,连榻晤语,议论慷慨,早年英气不少衰。享年若干,卜以今年葬县西龙潭江家山之源。娶韩氏,男一,即廷玉,邑庠生。

铭曰:太上无言,太上忘情。孰谓灵崖数尺之墓,下有东岩百世之铭。

刘东皋孺人周氏墓志铭

孺人姓周氏,世家信之永丰大南岭。后父溥,广东阳江县令。母王氏,年二十归于霞坊刘东皋先生。东皋讳珠,字子明,广州府经厯。事舅姑以孝谨称。东皋夷简质直,不以内事经心。孺人综理于内,早作晏息,事无巨细,处之各有成法。闺门整肃,寂无人声。东皋甚冝之。性严而仁恕,抚御僮仆有方,虽挞之而不怒。桃源盗起,喧传攻及邑里。里中望风奔窜,而乘机投间攘夺者众。孺人从容暇豫,料简衣服器用及文集之类,分命羣仆之机警慎密者藏之。寻遇火灾,一无所失。东皋叹曰:「使汝为男子,才不当过我耶?」家富于赀,而厚自节约,唯供祭祀宴宾客,则必躬治酒馔,极其洗腆而后已。予官南都时,先妣在家,议聘其女以室贡子。予恐孺人恩养太过,异日时或不能安我之贫。及归事予,唯谨闲习女工,无不如法。嵗值少歉,察其意未尝有几微见於辞色。询之,皆孺人之教,且有次第。古人谓「子之不肖,皆由母蔽其过而父不知」,观此尤信。孺人屡举子不育,惟一女,即配贡恩。能逮下,晩得二男,抚之不啻已出。以今年月日卜葬里之郭山。东皋具状,嘱贡子求铭於予。予以多病废学,戒不作此久矣。重东皋之请,且德孺人之能教我子妇也,因不辞而为之铭。

铭曰:「易系家人,以严为贵。妇子嘻嘻,悔吝随至。贤哉孺人,黙与易契。卜藏於此,宜昌厥世。」

南京工部主事李君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李子芳去世那年,他的儿子廷玉还在幼年,到如今才得以选择墓地、启殡并办理丧葬。他事先从山中赶来找我,请我为墓作志;我不能推辞,于是根据他的行状为他作志并写铭。君名艾,姓李,子芳是字,别号灵崖,世代居住在上饶辽源的凤村。他的祖先一向以财力称雄乡里,元朝末年能够组织乡人,凭借险要地势建立营寨,抵御红巾军的祸乱,使乡人都安居如故,直到今天父老还能够讲述这件事。君天生有非凡资质,早年进入县学,向同县娄冰溪先生学习。冰溪名忱,字诚善,是先正一斋先生的儿子。辽源距离郡城一百五十多里,中间要两次攀登高峻山岭,仿佛登上天然的台阶;往返都徒步,即使脚上磨出厚茧也不顾惜。当时跟随冰溪游学的人很多,僧舍容纳不下,于是就在高处建筑的上面,依靠屋梁架木造阁,悬挂在屋檐边,像鸟巢一样。君整天关门在那里读书,到了半夜点着篝灯稍稍假寐,几案上刚睡片刻就起身诵读,直到天亮,像这样坚持了几年。冰溪怜惜他的勤苦,作诗赠他,其中有“读残萧寺三更月,踏破青山万里云”的句子。他作文多次修改增删,积累成卷帙,常常装满几只箱子,士子争相传抄。他由乡荐考中弘治乙丑进士,选入翰林任庶吉士,诏令大学士东阁张东白先生教导他。东白名元祯,字廷祥,和一斋先生是朋友,精通理学,是海内文章宗师。君受业一年多,所学大为进步。正德丁卯年升任北道监察御史。当时宦官刘瑾在朝中掌权,残害进谏辅臣,朝廷内外都忌讳以言语进谏。君和同列傅元等三十多人上疏极力进谏,刘瑾大怒,传旨罚他们在宫门前跪一天。当时正值盛暑,跪久后大多僵倒,甚至有人死亡,唯独君挺然不屈。奉命巡按治理两广,暗中查究奸邪和长期积弊,几乎全都洗雪清除,贪污之徒屏息收敛。不久遭逢母亲丧事,离职归乡,哀痛损毁身体,超过丧礼规定;服丧期满后,竟被诬陷而不再起用,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他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哥哥的儿子壁早死,他为侄媳命字,厚待她,并为侄子立嗣,补充产业供养她。弟弟英被姚源群盗抓获,君不避艰险,竭力营救,使他免于灾难。盗贼势力猖獗,官军无法取胜,常常诬陷良民为盗;君向总制都宪愈公申辩,许多人因此得到释放。乡人死于盗寇的,他全都收集尸骸埋葬。李氏宗族庞大繁衍,所以原有一座很大的祠堂,后来被盗寇毁坏;君召集全族商议重建,规模制度更加宏大,并把旧有的祭祀田产中被族人侵占的部分,晓谕族人全部归还。这些田产依照义理全部恢复,春秋时节率领宗族恭敬祭祀;又把剩余财产增置三百多亩田地,并建立义学,聘请老师教导子弟和乡邻中有志于学的人。为躲避盗寇迁居郡城西街,得到周公墩,在那里建了几间书斋;督促仆人种植耕作之余,不忘诵读学习,疲倦时便拄杖穿鞋漫步吟咏来自我娱乐。他时常和冰溪以及门人费子和等人往来唱和,每有佳句,冰溪就赞叹欣赏。晚年患有虚弱的疾病,我前去探望他,两人并榻交谈,议论慷慨,早年的英气并未减弱多少。享年若干岁,选择在今年安葬于县西龙潭江家山的山源。娶韩氏,生一子,就是廷玉,县学学生。铭文说:至高的境界不言说,至高的境界忘却情感。谁说灵崖几尺之墓下面,没有东岩为他留下流传百世的铭文?刘东皋孺人周氏墓志铭 孺人姓周,世代居住在信州永丰的大南岭。父亲后父溥,任广东阳江县令;母亲王氏,二十岁时嫁到霞坊,成为刘东皋先生的妻子。东皋名珠,字子明,任广州府经历。孺人侍奉公婆,以孝顺谨慎著称。东皋平易简朴、质直,不把家内事务放在心上;孺人则在内主持家务,早起晚睡,事情无论大小,都处理得各有章法。闺门整肃,寂静得听不见人声,东皋非常满意。她性情严肃而仁慈宽厚,抚养管理僮仆很有方法,即使鞭打他们,他们也不恼怒。桃源盗贼兴起,四处传言说将要攻打县乡。乡里人听到风声便逃跑,而趁机投机抢夺的人很多。孺人从容安定,清点衣服、器用和文集之类,分别命令群仆中机警谨慎的人把它们藏起来。不久果然遭遇火灾,却一点也没有损失。东皋叹息说:“假使你是男子,你的才能难道不应当超过我吗?”家里本来富有财产,她却对自己十分节俭;只有供祭祀、宴请宾客时,才一定亲自料理酒食,做到极其洁净丰盛才停止。我在南都做官时,先母在家,商议聘娶她的女儿给我的贡生儿子。原先担心孺人抚养恩爱太过,日后女儿或许不能安于我家的贫困。等女儿嫁来侍奉我时,只是谨慎闲静地学习妇女工艺,没有一件不合规矩。有一年收成稍差,我观察她的心意,她从未在言辞和脸色上显出一丝一毫不满。询问之后,才知道全是孺人的教导,而且安排得有次序。古人说:“儿子不成器,都是因为母亲掩盖他的过错而父亲不知道。”看到这些,尤其相信这句话。孺人多次生子却没有养活,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嫁给贡生恩的那一个。她能体恤下人,晚年又得到两个男孩,抚养他们不亚于亲生儿子。于今年某月某日选择葬在乡里的郭山。东皋写好行状,嘱咐贡生儿子向我求取墓志铭。我因为多病而荒废学业,已经戒绝作墓志铭很久了;但看重东皋的请求,而且感念孺人能够教导我的儿媳,于是没有推辞,为她写下铭文。铭文说:《易经·系辞》论《家人》卦,以严正为贵。妇人孩子嬉笑无度,悔恨和忧患就会随之而来。贤德啊,孺人!她默默地与《易经》的道理相合。选择葬藏在这里,理应使她的后世昌盛。南京工部主事李君墓志铭

君讳沧,字一清,姓李氏。初号石泉,后以弥文且近名,遂去之。世为金华永康人。其先有讳逺者,唐杭州刺史。其子暘为参军,破贼有功,遂家於杭。暘之孙德明,为永康始迁之祖。曽祖讳秉良,尝代父诣狱而卒,人称其孝。祖讳仁仲,父讳鉴,母蒋氏。兰溪枫山章先生尝志其墓。君自幼凝重,不妄语笑,常侍父母侧,承候起居如成人,见者莫不叹异。甫长,即有志读书,事师惟谨。年十四,补邑庠生。弘治戊午,领乡荐,赴春官落第,南归。适父疾,博延名医,汤药必亲,衣不解带者月余。及卒,哀毁骨立,葬祭悉凖文公家礼。服除,入太学。时枫山先生为祭酒,甚器之。正德戊辰,登进士第。奔母丧,哭至绝而复苏者数,每以不得躬视汤药殡殓,忽忽如痴醉者两阅嵗。遇忌日,辄涕泣曰:“今虽欲尽孝敬,不可得矣。”仲兄患足疾,毎自外归,必至寝前省视。祁寒盛暑,不废。家事无巨细,必咨禀而后行。季兄泽早世,遗孤友杜方在抱,抚育教娶若已子,卒以成立。服除,拜南京工部营缮司主事。莅官廉慎有为。时冡宰孙公为工部尚书,雅知君,凡有造作,悉委之。君条其材用徒庸,率减前所计者什之五,事不劳而集。孙公甚敬信之,遂差督甓仪徴。君措置有方,凡前官踵袭之弊,非职守所当为而有病于人者,悉罢之。舟航往来及居民商贾之在仪徴者,皆称便。仪徴当漕河之冲,宦官有道此者,至辄欲启坝以行。君具以法难之类慑以威,屹不为惧。或赠以文绮之属,君亦辞不受。平生有守类如此。逾年竣事而还,复差司龙江竹木抽分厰。君以疾辞。时石公以吏部侍郎掌工部事,曰:“此非李主事不可,必需其愈而遣之。”不得已起而视事,执法益严,虽宦官同事者咸惮之。冡宰陆公闻其名,方欲擢置吏部以自助,不意寝疾而卒。实正德十年七月十七日也。享年四十有一。病革时,顾谓其所亲曰:「吾即死,慎勿须材于公家,为吾平生之累。」及卒,无以为殓,货马卖屋,始克归其柩。贤士大夫相与吊於朝,行旅之人故有德于君者相与哭於野。门生耆老之在乡者相与白于有司,为立里门以旌之。非诚所感,其能然乎?友人王诞敷以诗哭之,有「伤心病革买棺言,千古须同易箦论」之句。识者以为名言。配徐氏,子男一名彬,臣侧室某氏所出,尚幼,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卜葬於霞里祖茔之傍,去家数里而近。一清为人诚笃果毅,好义乐善,不啻饥渇之於饮食。游太学,闻枫山论学,慨然有求道之志。及官南都,日以亲贤讲学为事,退食自公,辄闭户不出,潜心六经语孟及程朱文字,以求穷理修身之方。凡异端之说及近世辞章功利之习,一毫不以经心。尝曰:「人之为学,当从人伦日用上实下功夫,庶几步步著实,不为空言。」予尝举《论语》数处,微与文公不合一清不以为然。予曰:「程朱论学及解经要义,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至于文义之间,岂无一二可疑处耶?」一清曰:「是固然矣,但吾辈今日且当谨守儒先之训,未可如此立论。」予深以为然。呜呼!一清之质近於道矣,而学又不失其道。天假以年,则其所造非予可得以知。而不幸賫志以殁,不亦重可哀乎?世衰道微,异说蜂起,程朱之言又将为天下之大禁。予为此惧,而力不足以振之,方欲求助於人,以为内修外攘之计。得友如一清者,而又一旦化去,踽踽凉凉,独学无助,则所哀者岂直朋旧之情而已耶?因志其墓而铭之。

铭曰:「昔在孔门,参以鲁,得君惟质。鲁故其学力垂绝,有言事符易箦。后欲知君,视此石刻。」

亡友刘君元素行状

译君名沧,字一清,姓李。起初号石泉,后来认为“石泉”文饰过多且接近追逐名声,于是去掉了这个号。世代是金华永康人。祖先中有名远的人,任唐代杭州刺史;他的儿子暘任参军,因破贼有功,于是定居杭州。暘的孙子德明,是迁到永康的始祖。曾祖父名秉良,曾代替父亲到狱中而死,人们称赞他的孝行。祖父名仁仲,父亲名鉴,母亲蒋氏。兰溪枫山章先生曾为他们的墓作志。君从小沉静庄重,不随便说笑,常侍奉在父母身边,像成年人一样问候、承奉他们的起居,见到的人无不惊叹。刚长大就有志于读书,侍奉老师十分谨慎。十四岁补为县学学生。弘治戊午年考中乡荐,赴礼部会试落第,南归。正好父亲生病,他广泛邀请名医,汤药一定亲自照料,衣带不解地侍奉了一个多月。父亲去世后,他哀痛得形销骨立,安葬祭祀全都按照文公《家礼》。服丧期满,进入太学。当时枫山先生任祭酒,非常器重他。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母亲去世,他奔丧归家,多次哭得昏厥后才苏醒;又因为不能亲自看护母亲服药、办理殡殓,恍惚如痴如醉,持续了两年。遇到忌日,总是流泪哭泣说:“如今即使想尽孝敬,也办不到了。” 二哥患脚疾,他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一定到卧室前探视;严寒酷暑,从不废止。家中事务无论大小,都一定先向二哥请示后才办理。三哥泽早逝,留下的儿子友杜当时还在襁褓中,他抚养、教育并为他娶妻,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最终使他成家立业。服丧期满,授任南京工部营缮司主事。任职时清廉谨慎而有所作为。当时冢宰孙公任工部尚书,素来知道君的才能,凡有营造工程,全都交给他办理。君列出所需材料、工役等项目,通常把原先估算的数目减少一半,工程没有劳苦便完成了。孙公非常敬重信任他,于是派他督理仪征砖瓦抽分厂。君安排处理事务很有方法,凡是前任沿袭下来的弊端,以及不属于职守却有害于民的事情,全都革除。往来船只以及居住在仪征的居民商贾,都称便。仪征正处于漕运河道的要冲,宦官有经过这里的,到达后往往想开坝通行;君便据法据理与他们争辩,并用法令威势使他们畏惧,坚定不为所动。有人送给他文绮之类的礼物,他也推辞不受。他一生守持操行,大多如此。过了一年工程完成回来,又派他主管龙江竹木抽分厂。君以疾病推辞。当时石公以吏部侍郎掌管工部事务,说:“这件事非李主事不可,一定要等他病好后派遣。”君不得已起身办理事务,执法更加严厉,即使同事中的宦官也都畏惧他。冢宰陆公听说了他的名声,正想提拔他安置到吏部来辅佐自己,没想到他因病卧床而死。这确实是正德十年七月十七日。他享年四十一岁。病势危急时,他回头对亲近的人说:“我如果死了,千万不要向公家求取棺材,以免成为我一生的累赘。”到他死时,竟没有东西为他入殓,只得卖马卖屋,这才得以把他的灵柩送回去。贤士大夫相继到朝廷吊唁,旅途中那些曾受他恩德的人也相继到郊野哭祭。门生和乡里的老人也共同向有关官府申告,请求为他建立里门来表彰他。若不是确实感动了人心,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友人王诞敷作诗哭悼他,其中有“伤心病革买棺言,千古须同易箦论”的句子。知情的人都认为这是名言。他的妻子是徐氏,儿子一人,名叫彬,是妾室某氏所生,尚且年幼;在他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某日,选择葬地,葬在霞里祖坟旁边,离家不过数里。他为人诚实厚重、果断刚毅,喜好义行、乐于行善,就像饥渴的人对于饮食一样迫切。他曾游学太学,听到枫山谈论学问,慨然产生了求道的志向。到南都任官后,每天把亲近贤者、讲习学问作为事情;退朝回到官署用餐后,便常常闭门不出,专心研习《六经》《语》《孟》以及程朱的著述,来寻求穷究事理、修养自身的方法。凡是异端邪说以及近世辞章、功利的风气,他丝毫不放在心上。他曾说:“人做学问,应当从人伦日用上切实下功夫,这样或许能够一步一步落到实处,而不至于成为空话。”我曾举出《论语》中的几处话,稍微与朱文公的说法不合,一清不以为然。我说:“程朱论学以及解释经书的要义,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至于文辞义理之间,难道就没有一两处可以怀疑的地方吗?”一清说:“这当然是这样,但我们这些人今天姑且应当谨慎遵守儒家先贤的教诲,不可以这样立论。”我深以为然。唉!一清的资质已经接近道了,而学问又没有偏离正道。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那么他所达到的境界,不是我所能预知的。然而不幸的是,他带着未完成的志愿死去,难道不是尤其令人悲痛吗?世道衰落,道义衰微,异说纷纷兴起,程朱之言又将成为天下所共同禁止的学说。我对此感到忧惧,却力量不足以振兴它,正想向人求助,以筹划内修自身、外抗邪说的办法。得到像一清这样的朋友,却又在一天之间离世,使我孤独冷落,独自求学而无人相助;那么我所悲哀的,难道只是对亡友故旧的感情吗?因此记述他的墓志,并为他写下铭文。铭文说:“从前孔门之中,曾参以质朴鲁钝著称,孔子所认可的正是他的质朴。由于质朴,他的学力几乎达到了极致;他临终时所说的话,也与易箦之事相合。后世若想了解您,就看这块石刻吧。” 亡友刘君元素的行状

君讳绚,姓刘氏,字元素,号定庵,世居信永丰之霞坊。曽大父斯清,大父宗礼,父伯安,应诏输粟,旌为义官,俱以善称於乡。母徐氏。君幼有异质,书过目辄成诵。少长即肆力于学,下笔衮衮有竒语。年十三补邑庠生。典学使者至,得君之文,读之惊叹曰:“此子必魁天下。”自是声闻日起,屡必居上游。然君性作文好竒古,不肯少徇时好,以故久困塲屋。年三十二始与弟绘同荐于乡。正德辛未会试京师,寝疾而卒。贤士大夫吊者相属于途,如有爵者之丧。然予昔与君同业举子,恒窃以为不多让。及在太学,一日督课甚急,君退即操笔疾书,不属草,两月程课不终日而毕。予疑其为应文逃责之计,及取视之,辞气浩发,议论层出,予始叹其不可及时。同逰太学者多四方名士,皆以天下竒才目之,而竟止于此,岂非命耶?君早嵗豪迈,好使酒,以气加人,醒辄自愧,或闭户数日不敢出。及闻郡人娄一斋先生讲学于家,得其议论,慨然有志于学,自是不敢纵饮。与予同处山寺者数年,终日危坐,潜心六经语孟及程朱文字。毎造一斋,质所疑,一斋深器之。继逰太学,师事祭酒兰溪枫山章先生,退即执经请益於燕居。枫山甚爱敬之,事关出处之大义,必召与之商确。君亦尽言不敢隠,作书力陈古义以风之。枫山喜曰:“可谓爱人以德矣。”尝读书山居,有处女造其室诱之,君不为之动。又尝处家居楼上,邻有侍子蹑梯以上视,归於君不顾,去而复至者三,君正色叱之。下予尝问之,君岂无欲者耶?君曰:“乌得无欲,第有邪僻之心时即觉,面发赤,身热如焚,虽欲为而有所不能。”毎论古人忠义之士,辞气慷慨激烈,听者竦然。闲居燕饮,必歌杜诗及岳武穆文、文山诸作以侑觞。观此则其志之所尚可知矣。所著有诗文若干巻,藏於家,辞严义正,类其为人。生于成化三年。六月十二日卒,于正德六年四月十日享年四十有五。娶杨氏,子男三:长朝俞,先君一年卒;次朝举;次朝宗。女三,皆适士族。以卒之又明年葬里之杨坞,去家五里而近。予尝读欧公之文,见其铭当时宗室之墓,虽贵且显者,亦不过叙其三代勲爵及生死年月,间有行之可取者,据事书之,数言而止耳。至於贤士大夫,或铭其墓,或序其文,累千数言,不能自己,惟恐其湮没无闻于天下后世,其心公矣。今先生大人主盟斯道,非若欧公以铭章自任而已。如刘绚者,虽不幸賫志而没,然能以正自守,不为淫邪之所惑,虽古鲁男子不是过也。伏乞一言以表其墓,庶不没其为善之名,幸甚。谨状

东岩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岩集巻六

(明)夏尚朴 撰

○祭文类

祭娄一斋先生文

节彼灵山,大江之南,岷峨之英,万古攸含。维北曰徽,朱子聿生。南则吾信,先生崛起。先生之学,朱子之道,二三百年后,先迭照。维昔康斋讲道小陂,先生弱冠往而从之,领荐以起,分教西蜀,寻即告归,了无拘束。洞视千古,以道自期,乃所愿学,必曰仲尼。仲尼之学,具在六籍,濂洛闗闽,以羽以翼。先生如此沈潜有年,寥寥绝学,卒以言传。礼乐性情,身心之学,表裏洞然,无所不乐。事物之几,知止有定,唯善变通,随感而应。刚大之气,充塞天地。顾兹流俗,独立不惧。逮兹晩嵗,徳学日充,辉光宣著,天下闻风。进不获施,退未及传,尽发所见,著之简编。程朱绪纶,必提其要,删述之功,往圣同调。六经奥旨,必解其疑,脱落训诂,洞见精微。爰定三礼,以诏后世。缮写未竟,先生已逝。予末小子,僻处穷乡,进承杖屦,几易星霜。方矢厥心,以卒所业。天丧斯文,竟此永诀。渊冰之戒,幸获与闻,敢不黾勉是行是尊。精爽在天,隂佑吾志,俾克有成,斯文罔坠。呜呼,尚飨。

祭刘士凤文

维灵生有竒质,夙负逺志,落笔吐词,煜有竒气,早领乡荐,遂掇髙第,拜官南曹,甫及五祀,直声著闻,孰不敬畏?退食自公,游心六艺,黙契潜修,岂直章句?愿与时违,罔溺於仕,疏方上请,遽以忧去。读礼既终,若将卒嵗,孝廉之行,至死不贰。云胡不淑,奄忽云逝,哀动士林,孰不陨涕?贤哉邵公,典学於是,亦有徐侯,敦尚行义,奉祠於乡,力抚其嗣,匪私於君,风化攸系。卓彼一峯,千载之士,君位其末,庶几无愧。予忝同年同官南署,误君知爱,谊比昆季,逾年闻讣,哀悼罔既,相去千里,无由吊酹。兹过邻邑,望墓兴喟,薄奠一觞,用写诚意。呜呼,尚飨。

祭王诞敷文

译君名绚,姓刘,字元素,号定庵,世代居住在信州永丰的霞坊。曾祖父斯清,祖父宗礼,父亲伯安,曾响应诏令输送粮食,被表彰为义官,三人都因善行在乡里闻名。母亲是徐氏。君年幼时就有奇异的资质,书看过一遍便能背诵。稍稍长大,便竭力求学,下笔连篇不断,常有奇异的文辞。十三岁补为县学学生。典学使者来到后,读到君的文章,惊叹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从此声名日益增长,多次都名列前茅。然而君的性情喜欢写作奇特古雅的文章,不肯稍稍迎合当时的风尚,因此长期困于科场。三十二岁时,才和弟弟绘一起被乡里荐举。正德辛未年在京师参加会试,因病卧床而死。贤士大夫前来吊唁的人接连不断,路上相望,情形如同有爵位之人的丧事。然而我过去和君一同做举子时,常暗自认为自己并不比他逊色多少。后来在太学,有一天督促课业非常急迫,君退下后立即拿笔疾书,连草稿都没有打,两个月的课程不到一天便写完了。我起初怀疑他这是应付文章、逃避责罚的办法,等拿来一看,只见文辞气势浩大,议论层层涌出,我这才感叹他不是时文所能衡量的。同游太学的人多是四方名士,都把他看作天下的奇才,可是最终竟止于此,难道不是命运吗?君年轻时豪迈不羁,喜欢借酒使气,以意气凌驾于人;酒醒后又常常自我惭愧,有时闭门数日不敢出门。后来听说郡人娄一斋先生在家讲学,听到他的议论后,慨然产生了求学的志向,从此不敢纵情饮酒。他和我一同住在山寺数年,整天端正地坐着,潜心研习《六经》《语》《孟》以及程朱的著述。每次到一斋那里,都请教疑难,一斋深深器重他。后来游学太学,拜祭酒兰溪枫山章先生为师,退下后便拿着经书到先生闲居之处请教求益。枫山十分爱护敬重他,凡涉及出处大义的事情,一定召他来共同商量。君也知无不言,不敢隐瞒,还写信竭力陈述古人的义理来劝导先生。枫山高兴地说:“可以说是用道德来爱护别人了。”他曾在山中居处读书,有个女子来到他的房间诱惑他,君不为所动。又有一次,他住在家中楼上,邻家有个侍童偷偷爬梯上来窥视,君回到家后不予理会;那人离去又来,前后三次,君便严肃地斥责他。我曾私下问君:难道您没有欲望吗?君说:“怎么会没有欲望?只是邪僻的念头一出现,我就立即察觉,脸会发红,身体热得像燃烧一样;即使想做,也有所不能。”每当谈论古代忠义之士时,他的言辞和声气都慷慨激烈,听的人无不肃然起敬。闲居宴饮时,他一定歌咏杜甫的诗以及岳武穆、文山的作品来助兴劝酒。由此看来,就可以知道他的志向所崇尚的是什么了。他所著的诗文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文辞严正、义理端正,与他的为人相似。他生于成化三年,六月十二日去世;正德六年四月十日去世时,享年四十五岁。娶杨氏为妻,儿子三人:长子朝俞,在他去世前一年去世;次子朝举;三子朝宗。女儿三人,都嫁给了士族。又过一年,在乡里的杨坞下葬,离家约五里。我的确读过欧阳公的文章,见他为当时宗室题写墓铭;那些人即使尊贵显达,也不过叙述其三代的功勋爵位以及生卒年月,偶尔有品行值得取法的,就根据事实写出,数语便停止了。至于贤士大夫,有的为他们铭墓,有的为他们的文章作序,动辄数千言,不能自已,只怕他们在天下后世湮没无闻,这是因为他们的用心公正。如今先生大人主持这一道统,并不像欧阳公那样只是把写墓铭文章当作自己的职责。像刘绚这样的人,虽然不幸带着未完成的志愿死去,但能够守持正道,不被淫邪所迷惑,即使古代的鲁男子也不能超过他。伏望您写一篇文章来表彰他的墓,或许可以使他行善的名声不至于湮没,实在是我的幸运。谨此陈述。《东岩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岩集》卷六 (明)夏尚朴撰 祭文类 祭娄一斋先生文 高峻的灵山啊,在大江之南,岷山、峨眉山的英灵,万古以来都蕴含其中。北面有徽州,朱子就诞生在那里;南面则是我的信州,先生在这里崛起。先生的学问,就是朱子的道统;二三百年之后,前后相继辉映。从前康斋在小陂讲道,先生二十岁时前往跟从他,获得乡荐后出仕,分任西蜀教职,不久便告归,完全没有拘束羁绊。他洞察千古,以道自期,所愿学习的对象,一定说是仲尼。仲尼的学问,全都在六经之中;濂、洛、关、闽诸儒,则从旁辅翼。先生这样沉潜求学多年,使几乎断绝的学问最终凭借言语传承下来。礼乐、性情以及身心修养之学,他都表里洞彻,没有不感到快乐的地方。对于事物变化的端倪,他知道止所当止而心有所定,只是善于通权达变,随着感触而应对。刚健浩大的气概充满天地之间。面对世俗流行的风气,他独立自守而无所畏惧。到了晚年,道德学问日益充实,光辉显著,天下都听闻他的声名。进身仕途却没有机会施展,退居之后又来不及传授,于是把自己的见解全部发挥出来,著录在简册之中。程朱学说的脉络,他必定提取其中的要旨;删削、编述的功劳,与往圣相合。六经的深奥旨意,他必定为之解释疑难,去掉零散的训诂,洞见其中的精微。于是订定《三礼》,用来教示后世。书稿还没有抄写完,先生已经去世。我这个末学小子,偏处在穷乡僻壤,前来承受先生的教诲,几经星霜变换。正当我立定心志,要完成自己的学业时,上天却使斯文丧失,竟成了永远的诀别。关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戒惧,我有幸得以听闻,怎敢不勤勉奉行并尊崇它?愿先生的精魂在天上暗中护佑我的志向,使我能够有所成就,不让斯文坠失。呜呼,尚飨!祭刘士凤文 您的英灵生来就有奇异的资质,早年便怀有远大的志向;落笔成文,吐言成辞,光彩照人而气势奇特。年少时便考中乡荐,随即取得高第,授官南曹;刚满五年,刚直的声名便广为人知,谁不敬畏?退朝后从官署回来,便把心思遨游于六艺,默默体会,潜心修养,哪里只是章句之学?志愿与时俗不合,不肯沉溺于仕途;奏疏刚刚上呈请求,便突然因父母之丧离职。服丧读礼结束后,似乎将要终其一生奉行孝廉之道,至死不改。为什么竟然没有福分,突然就去世了,使士林为之悲哀,谁不落泪?贤德的邵公在这里掌管学校,又有徐侯崇尚并敦促实行义行,在乡里奉祀,竭力抚育您的后代;这并不是出于对您的私情,而是因为关系到风俗教化。卓然的一峰,是千载难逢的人物,您在其中位列末席,或许可以无愧。我的荣幸是与您同年中举、同在南署任官,因而得到您的知遇和爱护,情谊亲如兄弟。过了一年才听到您的讣告,悲哀悼念没有止境;相隔千里,无法前往吊唁祭奠。如今经过邻县,遥望您的墓地而长叹,薄薄地献上一杯酒,借以表达诚意。呜呼,尚飨!祭王诞敷文

维我诞敷英迈,绝俗胸次,洞然了无拘束,游心艺苑,沈浸醲郁,发为文辞,清风穆穆。莅政南曹,类非闲局,才名藉甚,当道推毂,出守名邦,载叅岳牧,遗爱在民,如春斯燠。方期大用,以究所蓄,天胡不愍,而夺之速?昔在金陵,误君之辱,道同肝胆,爱逾骨肉。为别未几,郡斋同宿,陈榻孤风,古今一掬。退处於家,音问莫续,出处存亡,无由可卜。逮兹问讯,墓草已宿,吉人云亡,云胡不哭?君富於诗,遗稿在椟,匣琴流水,知惟我独幸。君有子,斯文可属。后欲知君,於此三复,遥持一觞,用写衷曲。君如有知,能不我烛?呜呼,尚飨。

祭姜石泉文

惟君才堪世用,名与行符,貌虽不逾于中人,心则特雄于万夫。居家孝友,言无间于内外;莅官廉介,事罔择于精粗。厉难进易退之节,守先事后食之谟。当代之典章,叨之於人者,源源其不竭;先民之成训,储之於胸者,耿耿其有余。是诚方今之贤士,为吾党之通儒。不幸愿与时违,命不我扶。三子连丧,君亦殒躯。孤榇遥遥,归自苍烟之外;寡妻戚戚,寻卒荒城之隅。士林为之兴哀,况同年籍而肝胆之相孚者乎?所幸嗣后有人,实先公一脉之流注。托身有所与,茶山五贤而并驱。达人大观,视死如无。天道有知,岂於君疎?予忝末契,嵗月云徂。伤哲人之已往,觉吾道之益孤。薄奠一觞,有泪沾濡。呜呼!尚飨。

祭太史黄慎卿文

惟我慎卿,英特罕类,清才卓识,见之童稚,胷次洞然,已无疑滞。遇事敢为,罔屑於利。早游乡校,潜心六艺,含英咀华,不溺章句。文拟亦山,蔚有思致。芒洲留谶,拟魁多士,孰谓君名亦在第二?事符诸古,事亦云异。君所自期,岂在科第?遨游翰苑,英才攸萃,众骛於名,我求在志。桐江炳灵,大用可至,天胡不憖,竟止於是?囊无遗金,萧然布被,赖彼诸公,得终末事。予以薄劣,幸托末契,夜雨连牀,义比昆弟。南北相违,无由奉侍。每读来书,如剖肝肺,方图论心,遽已先逝。追念畴昔,曷胜陨涕。情以事阻,末由往酹。拜瞻墓道,宿草交翳,迟迟一觞,中实自愧。呜呼,尚飨。

祭锦屏周松亭文

维我松亭,风流儒雅,家有徳人,乡称长者。晩结幽居,以近楳野,杖屦徜徉,松醪独把。予托末契,谊比姻娅,屡获登堂,与公持斚。兹过墓道,歛衽下马,薄奠一觞。哀情曷写?呜呼!尚飨。

东岩集巻六

译我的诞敷才华英迈,胸襟超出流俗,洞达明彻,毫无拘束;心神遨游于艺苑,沉浸在浓厚的文采之中,发而为文辞,具有穆穆清风。任职南曹时,所处职位并非闲散机构;才名极盛,执掌权柄的人都推举他,于是出任名邦长官,后来参与治理一方,遗留下的恩爱仍在百姓之间,如春日一般温暖。正期待他得到重用,以完成一生积蓄的才能,上天为什么不怜惜他,反而这么快夺走他的生命?从前在金陵,我曾无意中使您受辱;但我们道义相同、肝胆相照,情爱超过骨肉。分别不久,我们又在郡斋同宿;陈蕃为徐稚设榻的孤高风范,使古今之人都为之感慨流泪。您退居家中后,音信便没有继续;您的出处、存亡,都无从推知。等到如今得到消息,墓上的草已经长高,贤者已经去世,怎么能不哭泣?您富有诗才,遗稿还藏在书箱中;如同匣中之琴遇到流水,知道并欣赏您的,幸而只有我一人。您有儿子,这一门斯文可以有所托付。后世若想了解您,就在这些遗稿中反复阅读;我遥举一杯酒,借以抒写内心的深情。您如果有知,难道不能理解我吗?呜呼,尚飨!祭姜石泉文 您的才干足以为世所用,名声与品行相符;相貌虽然不超过常人,心志却比万人更为雄伟。在家孝顺友爱,对内对外说话都无可指摘;任官清廉耿介,无论事情大小都不加选择。您勉励自己奉行难以进取、容易退处的操守,坚守先办事后取禄食的原则。当代的典章制度,您从别人那里承受的知识源源不断;先民留下的成训,储存在胸中的也光明充足。这实在是当今的贤士,是我们这一类人的通儒。不幸志愿与时势相违,命运也不扶助我方。三个儿子接连去世,您也随之丧命。孤单的灵柩遥遥而行,从苍茫烟雾之外归来;寡妻忧愁悲戚,不久也死在荒城旁边。士林为此兴起哀痛,何况是与您同年登科、彼此肝胆相知的人呢?所幸后代还有人,确实是先公一脉的延续。后继有人,可以寄托自身,与茶山五贤并驾齐驱。通达之人的见识宏大,把死亡看得如同无物。天道如果有知,难道会疏远您吗?我有幸与您结为晚年之交,可惜岁月已经流逝。伤痛于哲人已经离去,也觉察到我们的道统更加孤单。献上微薄的一杯酒,眼泪已经沾湿衣襟。呜呼,尚飨!祭太史黄慎卿文 我的慎卿英俊卓异,少有同类;才华清秀,见识卓绝,幼年时便已显露,胸襟洞然明彻,没有疑惑滞碍。遇到事情敢于担当,丝毫不把利益放在心上。早年游学乡校,潜心六艺,涵泳精华,不沉溺于章句。文章仿佛取法亦山,文采郁然,富有构思情致。芒洲留下预言,说您将成为众士之魁,谁能料到您的名次竟在第二?事情与古代预言相符,事情也确实奇异。您自己所期待的,难道只在科举功名吗?您遨游于翰苑之中,那里汇聚英才;众人都追逐名声,而我所求的在于志向。桐江显现灵秀,您的才能本可达到大用,上天为什么不肯多留您,最终竟止于此地?囊中没有遗留下的金钱,只有萧然的布被;幸赖诸位朋友,才得以办完身后的事情。我资质浅薄,有幸与您结为晚年之交,夜雨同床而宿,情义亲如兄弟。南北相隔,无法侍奉左右。每次读到您的来信,都如同剖见肝肺;正想和您倾诉心事,您却已经先我而去。追念从前,怎能承受眼泪不断落下?因事情阻隔,最终无法前往祭奠。如今拜望墓道,只见多年宿草交错蔽塞;迟迟献上一杯酒,内心实在惭愧。呜呼,尚飨!祭锦屏周松亭文 我的松亭风流儒雅,家中有德行之人,乡里称他为长者。晚年营造幽居,以便靠近楳野;拄杖着履悠然往来,独自持饮松醪。我有幸与您结为晚年之交,情谊亲如姻亲,多次登堂拜访,和您共同举杯。如今经过您的墓道,整理衣襟下马,薄薄地献上一杯酒。悲哀之情如何抒写?呜呼,尚飨!《东岩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