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东臯子集一

第 1 页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4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东臯子集       别集类一【唐】

  提要

【臣】等谨案《东臯子集》三巻,唐王绩撰。绩字无功,太原祁人。隋大业中,授秘书省正字,出爲六合丞,归隠壮山东皋,自号东臯子。唐初以前官待诏门下,复求为太乐丞,后乃解官归里。是身事两朝,皆以仕途不逹,乃退而放浪于山林。《新唐书》列之隠逸传,所未喻也。然绩为王通之弟,而志趣髙雅,不随通聚徒讲学,献策干进,其人品亦不可及矣。史称其简放嗜酒,尝作《醉乡记》《五斗先生传》《无心子传》。其《醉乡记》为苏轼所称,然他文亦疎野有致。其诗惟《野望》一首为世传诵,然如《石竹咏》意境髙古,《薛记室収过庄见寻诗》二十四韵,气格遒健,皆能涤初唐俳偶板滞之习,置之开元天寳间弗能别也。《唐书·艺文志》载绩集五巻,陈振孙《书録解题》亦云其吕友才鸠访遗文,编成五巻,为之序。而今本实止三巻。又晁公武《读书志》引吕才序称绩年十五嵗,杨素占对英辨,谢道衡见其《登龙门》《忆禹赋》,叹为今之庾信,且载其卜筮验者数事。今本吕才序尚存,而晁公武所引之文则无之。又序称鸠访未毕,辑为三巻,与《书録解题》不合。其《登龙门》一赋亦不载集中。或宋末本集已佚,后人从《文苑英华》《文粹》诸书中采绩诗文彚为此编,而伪托才序以冠之,未可知也。此本为明崇祯中刋本,巻首尚有陆淳序一首,晁、陈二家目中皆未言及,其真伪亦在两可间矣。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费墀

  东皋子集序

君姓王氏,讳绩,字无功,太原祁人也。髙祖晋穆公,自南归北,始家河汾焉。厯宋、魏,迄于周、隋,六世冠冕,国史家牒详焉。君性好学,博闻强记,与李播、陈永、吕才为莫逆之交。隂阳厯数之术,无不洞晓。大业末,应孝悌亷洁举,射髙第,除秘书正字。君性简放,饮酒至数斗不醉,常云:“憾不逄刘伶,与闭户轰饮。”因着《醉乡记》及《五斗先生传》,以类酒徳颂云。雅善鼓琴,加减旧弄,作《山水操》,为知音者所赏。髙情胜气,独歩当时。及为正字,端簪理笏,非其好也。以疾罢,乞署外职,除扬州六合县丞。君笃于酒徳颇妨职务。时天下乱,藩部法严,屡被勘劾。君叹曰:“罗网髙悬,去将安所?”受俸钱积于县城门,托以风疾,轻舟夜遁。隋季版荡,客游河北,去还龙门。武徳中,诏徴以前扬州六合县丞,待诏门下省。时省官例日给良醖三升。君第七弟静为武皇千牛,谓曰:“待诏可乐否?”君曰:“吾待诏禄俸殊为萧瑟,但良醖三升,差可恋尔。”侍中江国公,君之故人也,闻之曰:“三升醖未足以绊王先生。”判日给王待诏一斗。时人号为“斗酒学士”。贞观初,以足疾罢归,欲定长徃之计,而困于贫。贞观中,以家贫赴选,时太乐有府史焦革,家善醖酒,冠絶当时。君苦求为太乐丞,选司以非士职不授。君再三请曰:“此中有深意,且士庶清浊,天下所安,不闻庄周避漆园老▯,耻柱下卒授焉。”数月而焦革死,妻袁氏时送美酒。嵗余,袁又死。君叹曰:“天乃不令吾饱美酒。”遂挂冠归田。自是太乐丞为清流。君后追述《焦革酒经》一巻,其术精悉,兼采杜康、仪狄已来善为酒人,为《酒谱》一巻。太史令李淳风见而恱之,曰:“王君可谓酒家之南董。”君厯职皆以好酒废,乡里或咍之,因着《无心子》以喻志。河汾中先有渚田十数顷,称良沃,邻渚又有隠士仲长子光,服食养性,君重其贞素,愿与相近,遂结庐河渚,縦意琴酒。庆吊礼絶,十有余年。河渚东南隅,有连沙磐石,地颇显敞。君于其侧,遂为杜康立庙,嵗时致祭,以焦革配焉。贞观中,京兆杜之松,清河崔君善继,为本州刺史,皆请与君相见。君曰:“奈何悉欲坐召严君平,竟不见。”崔杜髙君调趣卒,不敢屈,但嵗时赠以美酒鹿脯,诗书往来不絶。君又葛巾聨牛,躬耕东皋,毎著书自称东皋子。晩嵗醉饮无节,乡人或諌止之,则笑曰:“汝辈不解理,正当然。”或乗牛驾驴,出入郊郭,止宿酒店,动经嵗月,徃徃题咏作诗,好事者録之,讽咏并传于代。贞观十八年,终于家,时年若干。临终自尅死日,遗命薄葬,兼预自为墓志。所着诗赋并多散逸,鸠访未毕,且缉成三巻。又着防心髙士传五巻,酒谱二巻,及注老子,并别成一家,不列于集云。河东吕才君英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东皋子集》 别集类一【唐】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东皋子集》三卷,是唐代王绩所撰。王绩字无功,太原祁人。隋大业年间,授任秘书省正字,出任六合县丞,后来归隐于壮山东皋,自号东皋子。唐初以前,他曾任门下省待诏,又请求担任太乐丞,后来便辞官回乡。他一生侍奉隋、唐两朝,都因仕途不得志,于是退居山林,放浪自适。《新唐书》把他列入《隐逸传》,其中的缘故未必容易理解。然而王绩是王通的弟弟,志趣高雅,不像王通那样聚徒讲学、献策求仕,他的人品也远非王通可比。史书称他性情简放、嗜酒,曾作《醉乡记》《五斗先生传》《无心子传》。他的《醉乡记》受到苏轼称许,但其他文章也疏野而有情致。他的诗只有《野望》一首流传诵读于世,然而像《石竹咏》意境高古,《薛记室收过庄见寻诗》二十四韵,气势格调遒劲,都足以洗涤初唐诗歌排偶板滞的习气,即使放在开元、天宝年间,也不能分辨出有什么不同。《唐书·艺文志》记载王绩的文集五卷,陈振孙《书录解题》也说,吕才搜集访问遗文,编成五卷,并为之作序。可是今天流传的本子实际上只有三卷。又,晁公武《读书志》引吕才序说,王绩十五岁时,杨素考问他的应答,认为他才思英敏、言辞明辨;谢道衡读到他的《登龙门》《忆禹赋》,感叹他是当今的庾信;序中还记载了几件他占卜应验的事。如今本子中吕才的序还在,但晁公武所引的那些文字却没有了。序又说搜集访问尚未完成,暂且辑成三卷,这与《书录解题》的记载不合。他的《登龙门》一赋也没有收入集中。也许宋末时原集已经散佚,后来有人从《文苑英华》《文粹》等书中采集王绩的诗文,汇编成这个本子,又假托吕才的序置于卷首,也未可知。这个本子是明代崇祯年间的刊本,卷首还有陆淳的一篇序,晁、陈两家的目录中都没有提到它,其真伪也处在不能确定的状态。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东皋子集》序 先生姓王,名绩,字无功,是太原祁人。他的高祖是晋穆公,从南方归来北方,才开始在河汾一带安家。历经宋、魏直到周、隋,六代都有人位居显贵,国史和家谱记载得很详细。先生生性好学,博闻强记,与李播、陈永、吕才是莫逆之交。阴阳、历法、数术等学问,没有不通晓的。大业末年,他参加孝悌廉洁科的选举,考中高第,授任秘书省正字。先生性情简放,饮酒达到数斗也不醉,常说:“遗憾没有遇到刘伶,可以闭门痛饮。”于是写了《醉乡记》和《五斗先生传》,用同类作品来歌颂酒德。他尤其擅长弹琴,改编旧曲,创作《山水操》,受到知音的欣赏。他情怀高远、气度超群,独步当时。等到担任正字时,端正地戴冠束簪、整理笏板,并不是他的爱好。他因病免职,请求外任,授任扬州六合县丞。先生过分崇尚酒德,很妨碍职务。当时天下动乱,藩镇法令严厉,他多次受到审问弹劾。先生叹道:“罗网高高悬起,我离开这里又将到哪里去呢?”便把俸钱积存在县城门口,借口患风病,乘小船连夜逃走。隋朝末年天下动荡,他客游河北,离开后又回到龙门。武德年间,皇帝下诏征召他,以前扬州六合县丞的身份,在门下省待诏。当时省内官员按惯例每天供应上等酒三升。先生的七弟王静任武皇的千牛,问他说:“待诏的生活快乐吗?”先生说:“我做待诏,俸禄实在很少,只是每天有上等酒三升,勉强值得留恋罢了。”侍中江国公是先生的旧友,听见后说:“三升酒还不足以拴住王先生。”于是判定每天供应王待诏一斗。当时人称他为“斗酒学士”。贞观初年,他因足疾免职归乡,想要确定长久隐居的打算,却又困于贫穷。贞观年间,因为家贫而参加选官。当时太乐署有一名府史焦革,家中善于酿酒,冠绝当时。先生苦苦请求担任太乐丞,选官部门以这不是士人应任的职务为由不授予他。先生再三请求说:“这里面有深意;况且士人与庶人清浊有别,是天下所安定的根本。我没有听说庄周因为避讳漆园小吏而不去任职,也没有听说柱下史因最终接受任用而感到羞耻。”几个月后焦革去世,他的妻子袁氏当时还不断送来美酒。一年多后,袁氏也去世了。先生叹道:“上天竟不让我饱饮美酒。”于是挂冠辞官,回到田里。从此太乐丞便成为清贵之职。先生后来追述《焦革酒经》一卷,其中酿酒方法十分精详,又兼采杜康、仪狄以来善于酿酒者的技艺,作《酒谱》一卷。太史令李淳风见到后很高兴,说:“王先生可以称得上酒家的南董了。” 先生历任官职,都因为嗜酒而荒废,乡里有人讥笑他,于是写《无心子》来表明自己的志向。河汾之间原有十几顷洲田,称得上肥沃;邻近的洲上又有隐士仲长子光,服食养性。先生敬重他的贞洁朴素,希望与他相近,于是就在河洲结庐,纵情于琴酒之间。断绝庆贺吊问等礼节,达十多年。河洲东南角有相连的沙地和磐石,地势相当开阔显著。先生就在旁边为杜康建立庙宇,按时祭祀,并以焦革配享。贞观年间,京兆杜之松、清河崔善继担任本州刺史,都请先生相见。先生说:“为什么都想把严君平召来相见,却终究不能让我不见呢?”崔、杜二人很欣赏先生的情趣,始终不敢勉强他,只是在时节到来时赠送美酒和鹿脯,诗文书信往来不断。先生又戴葛巾、驾牛车,亲自耕种东皋,每次著书都自称东皋子。晚年饮酒更加没有节制,乡人有时劝阻,他便笑着说:“你们不懂道理,这本来就是应该如此。”有时骑牛驾驴,出入郊外城郭,停宿酒店,动辄经过数月,往往题写诗作;好事者把它们记录下来,吟诵传播于世。贞观十八年,他在家中去世,享年若干岁。临终前亲自确定死日,遗命薄葬,并预先亲自写好了墓志。他所著的诗赋大多散佚,搜集访问尚未完成,暂且辑成三卷。又著有《防心高士传》五卷、《酒谱》二卷,以及《老子》注,这些另自成一家,不列入文集。河东吕才君英撰写。

东皋子集序

淳闻于师曰:「秉仁义立好恶,方之内者也。等是非遗物,我方之外者也。」▯内而游外,圣人也。圣人,吾不得见之矣。方内者,时有焉。其惟方外之徒,莫得而测也。岂践迹之道易,防言之理难耶?将羣于人而内自得耶?何乃庄叟之后,緜厯千祀,几于是道者?余得之王君耶?心与物▯,徳不外荡,随变而适,即分而安,防所拘而迹不害,教遗其累而道不絶俗。故有陶公之去职,言不怨时;有阮氏之放情,行不忤物。旷哉渊乎,真可谓乐天之君子者矣!生于隋季,人莫之知,故其遗文髙迹不显。余毎览其集,想见其人,憾不同时,得为防形之友。故袪彼有为之词,全悬解之志,庶乎死而可作,无愧异代之知音尔。其祖宗之由,出处之行,前序备矣,此不复云。平原陆淳化卿撰。

钦定四库全书东皋子集巻上唐 王绩 撰游北山赋【并序】吾周人也,本家于祁。永嘉之际,扈从江右,地实儒素,人多髙烈。穆公衔建元之耻,归于洛阳同州。悲永安之事,退居河曲。始则晋阳开国,终乃安康受田。坟垅寓居,倐焉五叶,桑榆成荫。俄将百年,绩南山故情,老而弥笃。东陂余业,悠哉自宁。酒瓮多于步兵,黍田广于彭泽。皇甫谧之心事,垅亩终焉。仲长统之规模,园林幸足。独居南渚,时游北山,聊度世以为娱。忽经年而忘返,西穷马谷,北达牛溪。丘壑依然,风烟满目。孙登独坐,对嵇阮而无言。王霸幽居,与妻孥而共去。窻临水石,砌绕松篁。类田园之去来,亦巳久矣。望山林之故道,何其乐哉!诗者,志之所之;赋者,诗之流也。式抽短思,即为赋云。天道悠悠,人生若浮。古来贤圣,皆成去畱。八眉四乳,龙顔鳯头。殷忧一世,零落千秋。暂时南面,相将北游。玉殿金舆之大业,郊天祀地之洪休。荣深责重,乐不供愁。何况数十年之将相,五百里之公侯,兢兢业业,长惧长忧。昔怪燕昭与汉武,今识图仙之有由。人谁不愿,直是难求。闻鼎湖而欲信,怪桥山之遽修。玉台金阙,大海水之中流。瑶林碧树,昆仑山之上头。不得轻飞如石燕,终是徒劳乘土牛。巳矣哉!世事自此而可见,又何为乎惘惘?弃卜筮而不占,将纵心而长往。任物孤游,遗情直上。觉老释之言繁,恨文宣之技痒。彼事业之迁斥,岂明神之宰掌?物无待而成章,生有资而必养。嗟大道之泯没,见人情之矫枉。礼费日于千仪,易劳心于万象。审机事之不息,知浇源之寖长。鸟何事而婴罗,鱼何为而在网。生物诡隔,精灵惚恍。庄周三月而不朝,瞿昙六年而遐想。有是夫,况吾之不如先达乎?请息交而自逸,聊习静而为娱。遂披林樾,进陟峗岖。

译《东皋子集》序 陆淳听老师说:“坚持仁义、确立好恶,是在方以内;平等看待是非、遗忘外物,是在我方之外。”能够兼处方以内而游心于方之外的,是圣人。圣人,我已经不能见到了。在方以内的人,时时还有;至于方外之士,没有人能够测知他们。难道是实践圣人足迹的道路容易,而防止言语过失的道理困难吗?还是他们身处众人之中而内心自得呢?为什么庄子以后绵延千年,几乎没有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我所遇到的,难道就是王先生吗?内心与外物相冥合,德行不向外散荡,随着变化而自得其适,安于自己的禀分,不受任何东西拘束,行迹也不受妨害;教化虽遗落其烦累,道却不与世俗断绝。因此有陶公辞去官职而言语不怨时,有阮氏放纵情性而行为不违逆外物。他的胸襟多么旷达,境界多么深远,真可以说是乐天的君子了!他生在隋朝末年,当时没有人了解他,所以他的遗文和高尚行迹不显著。我每次读他的文集,便想象能够见到他本人,只遗憾没有与他同时,不能成为形神相交的朋友。因此我抛开那些有所作为的言辞,完全悬解于世俗之外的志向,希望死后若能复生,也不愧为异代的知音。他的祖宗来历、出仕与退处的行为,前序已经详尽说明,这里不再重复。平原陆淳化卿撰。钦定四库全书 《东皋子集》卷上 唐 王绩撰 《游北山赋》【并序】我是周朝人的后代,本来家居祁地。永嘉年间,随从先人渡江到江右;那里土地确实适合儒者居住,人多有高尚刚烈的品行。晋穆公含着建元年间的耻辱,回到洛阳、同州;又为永安年间的事而悲伤,退居河曲。起初在晋阳开国,最后在安康受田。坟墓和居所寄寓在那里,转眼已经五代,桑树榆树都长成了浓荫。很快将近百年,我对南山的旧日情怀,年老反而更加深厚。东坡田产余业,使人悠然自得。我的酒瓮多过步兵校尉阮籍,黍田宽广胜过彭泽令陶渊明。怀着皇甫谧的心愿,终老于田亩之间;具备仲长统的规划,园林也足够安居。我独自住在南洲,时常游览北山,姑且把度过一生当作娱乐。忽然一年过去而忘了回去,向西走到马谷尽头,向北通到牛溪。山丘沟壑依旧,风烟充满视野。孙登独自静坐,面对嵇康、阮籍而无言;王霸幽居山中,与妻子儿女一同隐遁。窗户临着水石,台阶环绕松竹。像田园之间来来往往,这样的日子也已经很久了。望着山林中的旧路,这是多么快乐啊!诗,是志趣所趋向之处;赋,是诗的流派。我于是抽取短浅的思绪,写成这篇赋。天道悠远,人生如同漂浮不定。自古以来的贤人圣人,都有离去和留止。八眉四乳,龙颜凤头;一生深怀忧患,千秋终归零落。暂时面向南方为帝,最终还是相伴向北而游。玉殿金舆的宏大事业,郊天祀地的盛大功德,荣誉越深,责任越重,欢乐也不能供给忧愁。何况数十年的将相、五百里的公侯,兢兢业业,长久恐惧,长久忧虑。过去我曾奇怪燕昭王和汉武帝,如今才明白他们求仙图长生是有缘由的。谁不愿意长生,只是实在难以求得。听说鼎湖而想要相信黄帝升天,却奇怪桥山的墓葬竟如此快地修成。玉台金阙,漂流在大海中央;瑶林碧树,生长在昆仑山顶。不能像石燕那样轻飞,最终只是徒劳地乘坐土牛。算了吧!世事到这里已经可以看清,又何必惘惘不已?抛弃卜筮而不再占问,将要放纵心志而长久远行。任凭外物,独自遨游;遗弃情累,径直上升。觉得老子、释迦的言论太繁多,遗憾文宣王的技艺又使人心发痒。那些事业的升降斥退,难道是神明所掌管的吗?万物不凭借外力也能成就文理,生命有资养便必然得到滋养。可叹大道已经泯没,所见只是人情的矫枉。礼仪每天耗费在千般仪式上,《易》理又劳心于万种事象。察知机巧事务永不停止,知道浇薄的源头正在逐渐增长。鸟为什么要被罗网所困,鱼为什么会落入网中?生命万物幽隔诡异,精灵的形迹恍惚不明。庄周三个月不上朝,瞿昙六年遐想修行。既然有这样的先例,何况我还不如前代贤达吗?请让我停止交游而自求逸乐,姑且习静来作为娱乐。于是拨开林木树荫,向前攀登险峻崎岖的山路。连绵山峰杂然突起,重重山岭环绕曲折。经

连峰杂起,复嶂环纡。歴丹危而寻捷径,攀翠险而覔修途。耸飞情于霞道,振逸想于烟衢。重林合沓以齐列,崩崖磊砢而相扶。覩森沈于絶磵,视晃朗于高嵎。自谓抟风飚而出埃,▯邈若朝▯宫而谒紫都。碧峦之下,青溪之曲,望隠隠而才通,聴微微而不属。眷然引领,兹焉顿足。步拥石而邅回,视横烟而断续。古藤曳紫,寒苔布緑。洞里窥书,岩边对局。髣髴灵踪,依稀仙躅。灶何代而销,金杯何年而澑。玉石室幽蔼,沙场照烛。松落落而风回,桂苍苍而露溽。月未侧而先阴,霞方升而已旭。喜方外之浩荡,叹人间之窘束。况乃幽谷藏真,傍无四隣。紫房半掩,▯坛尚新。逢阆风之逸客,值蓬莱之故人。忽据梧而策杖,亦披裘而负薪。荷衣薜带,藜杖葛巾。出芝田而计亩,入桃源而问津。昆丘若砺,渤澥扬尘。栽碧柰而何日种琼▯而防春,自然诡异,非徒隠沦,乃有上元仙骨,太清神手,走电奔雷,耘空莳朽。河间之业不齐,贯淮南之术无虚,受呪动南箕,符回北斗。偓佺赠药,麻姑送酒,青龙就食于甲辰,▯牛自拘于乙丑。永懐世事,天长地久,顾瞻流俗,红顔白首。傥千秋之可营,亦何为而自轻?昔时君子,曾闻上征,忽逢真客,试问仙经,谈九华之易,就叙三英之可成。拭丹炉而调石髓,裛翠釡而出金精。珠流玉结,雪耀霜明,咸谓刀圭暂进,足使云车下迎。纷吾人之狭见,搅羣疑而自拂,使投足而咸安,亦何为乎?此物彼,赤城与▯圃,岂慿虚而搆窟?但水月之非真,譬声色之无佛过矣。刘向吁嗟,葛洪指期,系影依方,捕风谁能离世?何处逃空?假使游八洞之金室,坐三清之玉宫,长懐企羡,岂出樊笼?徒劳海上,何事云中?昔者蒋元卿之三迳,陶渊明之五栁,君平坐卜于市门,子真躬耕于谷口,或托闾闬,或歴山薮,咸遂性而同乐,岂违方而别守?吾无所图,斯焉独游。属天下之多事,遇山中之可畱,聊将度日,忽巳经秋。菊花两岸,松声一丘,不能役心而守道,故将委运而乘流。伊林间而虚度,固樵隠之俱托。逢去老于中溪,遇还童于絶壑。云峯龟甲而重聚,霞壁龙鳞而结络。水出浦而潺潺,雾含川而漠漠。是欣是赏,爰游爰豫,结萝幌而迎宵,敞茅轩而待曙。尔其杂树相紏,长条交茹,叶动猿来,花惊鸟去。起公子之殊赏,谈王孙之逺虑。山水幽寻,风云路深。兰窗左辟,菌阁斜临。石当阶而虎踞,泉度牖而龙吟。月照南浦,烟生北林。阅丘壑之新趣,纵江湖之旧心。道集吾室,风吹我襟。松花柏叶之醇酎,鳯翮龙唇之素琴。白牛溪里,峰峦四峙,信兹山之奥域。昔吾兄之所止,许由避地,张超成市,察俗删诗,依经正史。

译过赤色险峻的山峰,寻找便道;攀上翠色险峰,寻找长路。让飞扬的情思升上霞光之道,使超逸的想象振动于烟雾之路。重重树林密集排列,崩塌的山崖高低错落、彼此支撑。看见幽深森然的绝涧,又望见高山角落的明亮开阔。自以为能够乘风冲出尘埃,遥远得仿佛清晨到玄宫拜见紫都。碧绿山峦之下,青溪曲折之处,远望隐约可见才似相通,细听声音微弱而不能连续。恋恋不舍地伸长脖颈,于是在这里停下脚步。脚步被石头阻挡而曲折回旋,视线被横空的烟霭隔断又时断时续。古藤拖着紫色,寒苔铺满绿色。洞中窥见书册,岩边相对下棋。仿佛是神灵的踪迹,依稀留下仙人的足迹。炼丹炉是哪一代销毁的?金杯是哪一年流落的?玉石砌成的屋室幽暗深邃,沙地照耀如烛。松树疏落,风在其间回旋;桂树苍苍,露水浓重。月亮还未西斜,天色先已阴暗;彩霞刚刚升起,天色已经明亮。欣喜于方外世界的浩荡,感叹人世间的窘迫束缚。何况幽深山谷中隐藏着真人,旁边没有四方邻居。紫色房舍半掩着,玄坛依然崭新。遇到阆风山的逸客,碰到蓬莱山的旧友。忽然倚着梧桐拄杖,又披着皮衣背柴。穿荷叶衣、系薜荔带,拄藜杖、戴葛巾。走出芝田计算田亩,进入桃源询问渡口。昆仑山丘仿佛磨刀石,渤海扬起尘土。不知道什么时候栽种碧柰,不知道何时种下琼瓜以防春天;自然界的奇异变化,不只是隐士所能做到,还有上元仙人的骨法、太清神人的手段,能够驱使闪电奔雷,在空中耕作、在枯木上栽种。河间王的事业并不整齐,贯淮南王的道术没有虚妄;接受咒语便使南箕移动,符箓回转就能使北斗转动。偓佺赠送灵药,麻姑送来美酒;青龙在甲辰日来进食,玄牛在乙丑日自行受拘。长久感怀世间之事,天地长存;回头看世俗之人,从红颜直到白头。假如可以经营千秋长生,又何必轻视自己?从前的君子,曾听说有人飞升;忽然遇到真人,试着询问仙经,谈论九华山成仙的容易,又叙说三英成仙的可能。擦拭丹炉,调和石髓;蒸润翠色釜器,取出金精。珍珠流动、玉石凝结,像雪一样耀眼、霜一样明亮;都说暂时服用一剂丹药,足以使云车下降来迎接。我们这些人见识狭窄,搅乱众人的疑惑而自我排遣,使人举步都感到安适,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所谓此物与彼物、赤城和玄圃,难道是凭空构筑的洞窟吗?只不过水中之月并非真实,正如声色中没有佛法一样罢了。刘向为之叹息,葛洪指出期限;系取影子而依照方术,捕捉风,谁能因此离开尘世?到哪里去逃避空虚呢?即使游览八洞的金室,坐在三清的玉宫,长久怀抱企盼羡慕之情,难道就能脱出樊笼吗?徒然劳碌于海上,又何必在云中奔走?从前蒋元卿有三条小径,陶渊明有五棵柳树;君平坐在市门占卜,子真亲自在谷口耕作。他们有的寄托于闾巷,有的遍历山林,都顺遂本性而共同得到快乐,难道违背自己的处境而另守一途吗?我没有什么图谋,就在这里独自游览。适逢天下多事,遇到山中可以停留,姑且用来度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秋天。两岸是菊花,一山是松声;我不能劳心守道,所以将听任命运、随流而行。在林间虚度时日,本来就可以寄托于樵夫和隐士。遇到在溪中离去的老人,碰到绝壑中返老还童的人。云峰像龟甲一样重重聚合,霞壁如龙鳞一样交错连接。水从浦口流出,潺潺作响;雾气含着山川,弥漫无际。这里可喜可赏,可以游玩可以宴乐;结起藤萝帷帐迎接夜晚,敞开茅屋窗轩等待天明。各种树木彼此纠结,长枝交错牵连;叶子一动猿猴便来,花朵一惊鸟儿便飞去。引起公子特殊的欣赏,谈论王孙长远的思虑。幽幽寻访山水,风云深处道路遥远。兰草装饰的窗户向左敞开,菌形小阁斜临山谷。石头挡在台阶前像虎蹲伏,泉水流过窗户像龙吟。月光照着南浦,烟雾生在北林。阅览山丘沟壑的新奇景趣,放纵江湖之间的旧日心情。大道聚集到我的居室,风吹动我的衣襟。饮用松花柏叶酿成的醇酒,弹奏凤翮龙唇装饰的素琴。白牛溪中,群峰四面耸立,确实是这座山的幽深之地。过去我的兄长曾居住在这里。许由避居山林,张超聚众成市;考察风俗,删定诗篇,依据经典校正史书。郑康成

康成负笈而相继,根矩抠衣而未已。组带青衿,锵锵儗儗。堦庭礼乐生。

译背着书箱接踵而来,根矩也不断地来请教。佩组带冠的儒生们穿着青衿,铿锵而整齐。台阶庭院中礼乐由此兴起。

徒杞梓山似尼丘泉疑洙泗【吾兄通字仲淹生于隋末守道不仕大业中隠居此溪续孔氏六经近百余巻门人弟子相趋成市故溪今号王孔子之溪也】忽焉四散于今二纪地犹如昨人今巳矣念昔日之良游忆当时之君子佩兰荫竹咏茅席芷树即环林门成阙里姚仲由之正色薛庄周之言理【此溪门人常以百数唯河南董恒南阳程元中山费琼河东薛收泰山姚义太原温彦博京兆杜淹等十余人为最后来题目以姚义慷慨方之仲由薛收理识方之庄周薛实妙▯理耳】触石横肱逢流洗耳取乐经籍忘懐忧喜时挟策而驱羊或投竿而钓鲤何图一旦邈成千祀木壊山頽舟移谷徙北冈之上东岩之前讲堂犹在碑书宛然想问道于中室忆横经于下筵坛场草树院宇风烟昔文中之僻处谅遭时之丧乱局逸步而须时蓄竒声而待旦旅人小吉明夷大难建功则鸣鳯不闻修书则获麟为断惜矣吾兄遭时不平殁身之后天下文明坐门人于廊庙瘗夫子于佳城死而可作何时复生式瞻虚馆载步前楹眷眷长想悠悠我情俎豆衣冠之旧地金石丝竹之余声殁而不朽我何所营【吾兄仲淹以大业十三年卒于乡余时年三十三门人谥为文中子及皇家受命门人多至公辅而文中之道未行于时因游北溪周览故迹盖伤髙贤之不遇耳】临故墟而掩抑指归途而叹惜往往溪横时时路塞忽登崇岫依然旧识地迥心遥山髙视直望烟火于桑梓辨沟塍于乡国前临姑射之西正是河汾之北怅矣懐抱悠然川域忆昔过庭童顔稚龄何赏不极何游不经弄春风于磵户咏秋月于山扃北窗照雪南轩聚萤防衣扇枕缁布闻经何斯乐之易失倐衔哀而茹恤天未悔祸遭家不秩子敬先亡公明早卒吾自此而浩荡又逢时之不仁,天地遂闭。云雷渐屯,与沮溺而同趣,共夷齐而隠身。幸收元吉,坐偶昌辰。容北海之嘉遯,许南山之不臣。养拙辞官,全和保真。岂若冯敬通之诽世,赵元叔之尤人?殷忧耻贱,憔悴伤贫。探井臼之无乐,歴山河而苦辛。岂如我家身事,都卢弃置,不念当归,宁图逺志?坐青山而方隠,游碧潭而巳喜。旧知山处,絶氛埃。登髙日暮,心悠哉。子平一去,何时返?仲叔长游,遂不来。幽兰独夜之琴曲,桂树陵晨之酒杯。丘园散诞,窟室徘徊。坐等枯木,心同死灰。亦有山羞野馔,兰浆木麨,杞叶煎羮,松根澑醥。既采药而为食,谅随情而不矫。负锸春前,腰防歳杪。草渐宻而饶蝉,树弥高而足鸟。地寂寞而森沈,路纵横而窈窕。野亭鹤唳,山梁雉鷕。逺游之所,幽栖之次。或抱犊而新来,乍闻鸡而始至。藋畦一两,茅斋数四。山为险而无人,岭时平而有地。石菌抽叶,金芝壮穂。镜执山精,刀驱木魅。泉绕砌而鱼跃,树横窗而鸟萃。天网何寛,人生防难。饮河知足,巢林必安。亦何荣于拾紫,亦何羡于还丹?红藜促节之杖,緑箨斑文之冠。野飱二簋,园蔬一盘。送阮籍而长啸,得刘伶而甚懽。晓入柴户,暮归药栏。老莱地僻,邹生谷寒。杨栁则条垂锻沼,杏树则花飞。坐坛赋成,鼓吹诗如弹丸。擕始醉之鸣鹤,对新婚之伯鸾。我有懐抱,萧然自保。古人则与子同归,纷吾则此焉将老。涧溪沼沚之苹艾,丘陵坂险之桑枣。接果移棠,栽苗散稻。不藏无用之器,不爱非常之寳。抵玉惊禽,挥金薙草。接朋友于杯案,防儿童于襁褓。乐山泽之浮游,笑江潭之枯槁。戒非佞佛,斋非媚道。无誉无功,形骸自空。坐成老圃,居然下农。身与世而相弃,赏随山而不穷。披衣灶北,逐食场东。傥有白头四皓,厐眉八公。小童乘日,仙人驭风。乡老则杖头安鸟,邦君则车边画熊。心期暗合,道术潜同。解来相访。愚公谷中。

东皋子集巻上

译只是徒然有杞梓之材,山势像尼丘,泉水仿佛洙泗。【我的兄长王通字仲淹,生于隋末,守道而不出仕;大业年间隐居在这条溪边,续补孔氏六经,近百余卷。门人弟子纷纷赶来,聚集得像市集,所以这条溪今天称为“王孔子之溪”。】忽然间门人四散,直到今天已经过了二十年;地方还像从前一样,人却已经不在了。想到昔日的美好交游,忆及当时的君子:佩兰、荫竹,吟咏于茅席;芷草和树木环绕林门,仿佛成了阙里;姚仲由面色严肃,薛庄周谈论义理。【这条溪边的门人常有数百人,其中河南董恒、南阳程元、中山费琼、河东薛收、泰山姚义、太原温彦博、京兆杜淹等十余人是最后到来的。题目中把姚义的慷慨比作仲由,把薛收的理识比作庄周;薛收确实精通玄妙的义理。】触着石头伸臂,遇到流水便洗耳;以经籍为乐,忘掉忧喜。有时带着书策赶羊,有时投竿钓鲤。哪里料到一旦之间,遥远地成为千年往事?树木毁坏,山岭崩塌;舟移谷迁。北冈之上、东岩之前,讲堂还在,碑文书迹依然清楚。想起曾在中室向兄长问道,忆起曾在下席横经讲学。坛场上的草木,院宇间的风烟,都是从前的遗迹。文中子过去处在偏僻之地,实在是遭逢时局丧乱;收敛锋芒等待时机,蓄积奇异声名等待天明。像旅人得小吉、处明夷而有大难:建立功业则凤凰的鸣声无人听见,修撰书籍则以获麟作为终结。可惜啊,我的兄长遭逢不平的时代;他死后天下才文明,却只能让门人位居朝廷,让夫子埋葬在佳城。若死者能够复生,什么时候才能再生呢?我特来瞻望空馆,再次走过前楹,恋恋不舍地长久追想,我的情思悠远无尽。这里是陈列俎豆、衣冠的旧地,还回荡着金石丝竹的余声;死后仍能不朽,我还要经营什么呢?【我的兄长仲淹在大业十三年死于乡里,我当时三十三岁。门人谥他为文中子。等到皇家受命,门人多做到三公、宰辅,但文中子的道术并未在当时实行。我游览北溪,遍观遗迹,是为高贤不得志而感伤。】来到旧墟前低头悲伤,指向归途叹息惋惜。溪流时常横在路上,道路时时被阻塞。忽然登上高山,旧日的认识依然如故。地势高远,心情遥远;山高而视线直达,望见桑梓间的烟火,辨认乡国中的沟渠田埂。前方正对姑射山西面,正是河汾以北。胸中惆怅,思绪悠长,回忆河川乡域。想起从前在庭前受教时,还是童颜幼年;有什么快乐没有享受尽,有什么地方没有游历过?在涧边窗户玩弄春风,在山中门扉吟咏秋月;北窗映着雪光,南轩聚集萤火;穿着粗衣扇枕侍亲,穿黑布衣听讲经义。这些快乐为什么如此容易失去,转眼便含着悲伤、忍受忧苦?上天还没有悔改降灾,家门又遭逢不幸。子敬先亡,公明早卒;我从此将要漂泊放浪。又逢时世不仁,天地于是闭塞。云雷渐渐屯滞,我便与长沮、桀溺同样归隐,与伯夷、叔齐共同藏身。幸而收获大吉,安坐于昌盛的时代。容许我像北海逢萌那样嘉美地退隐,也允许我像南山之人那样不事君臣。藏拙辞官,保全和气与真性。哪里像冯敬通那样讥刺世道,像赵元叔那样怨尤他人?内怀深忧而以卑贱为耻,因贫穷而憔悴悲伤。探寻井臼劳作却没有快乐,跋涉山河而备尝艰辛。哪里像我家中之人,竟把一切都弃置不顾,不想着归来,反而谋求远方的志向?安坐青山而开始隐居,游赏碧潭便已经喜悦。早知山中能隔绝尘氛,登高直到日暮,心情悠然。子平一去,什么时候回来?仲叔长久出游,终于不再回来。幽兰在独夜中伴着琴曲,桂树下清晨将临时斟饮酒杯。山林田园中放达自适,在洞室里来回徘徊。坐着等待如枯木,心同死灰。还有山中羞涩的野味和粗食,兰花酿的浆汁、树木果实制的麨,煎杞叶为羹,取松根酿成浊酒。既然采药作为食物,想来只须随心而行,不必矫饰。春天以前背着锄头,年末时把锄头系在腰间。草渐渐茂密,足以容纳蝉;树越长越高,足以栖息鸟。地处寂寞而幽深,路径纵横而曲折幽静。野亭传来鹤鸣,山梁响起雉叫。这是远游之处,也是幽居之所。有时有人抱着小牛刚来,忽然听见鸡鸣才开始到达。种一两畦藋菜,建三四间茅斋。山势险峻却无人居住,山岭有时平坦而可以安置田地。石菌抽出叶子,金芝长出壮实的穗。手持镜子制服山精,挥刀驱逐木魅。泉水绕着台阶流过,鱼儿跃起;树木横在窗前,鸟儿聚集。上天的罗网多么宽,人生却偏偏多难。饮河的鼹鼠知道满足,鸟巢在树林里便必然安稳。又何必以拾取紫芝为荣,又何必羡慕服食还丹?用红藜竹节做杖,用绿色竹笋壳做有斑纹的帽子。野餐只有两簋,园中蔬菜一盘。为送阮籍而长啸,得到刘伶相伴便十分欢乐。早晨进入柴门,傍晚回到药圃。老莱子的居地偏僻,邹衍所处的山谷寒冷。杨柳枝条垂向锻沼,杏树花朵纷纷飘落。坐在坛边赋已经写成,鼓吹之声如弹丸般接连。带着刚醉的鹤鸣,面对新婚的伯鸾。我有自己的胸怀,萧然自守。古人便与您一同归隐,我则纷纷扰扰地将在这里终老。涧溪、沼泽和水洲的苹艾,丘陵、山坡和险地的桑枣。嫁接果树、移栽棠树,栽下树苗,播散稻种。不收藏无用的器物,不贪爱非同寻常的宝物。抛弃玉器以惊飞禽,挥洒金钱来除草。用酒杯饭桌接待朋友,抚养襁褓中的孩子。以山林水泽间的浮游为乐,笑看江潭中的枯槁。戒斋不是为了谄媚佛教,斋戒也不是为了讨好道教。没有声誉,没有功业,形骸自然空虚。坐着成为老菜圃,安然就是下等农夫。自身与世俗相互舍弃,赏玩山景却没有穷尽。披衣在灶房北面,追逐食物到田场东边。假如有白头的四皓、庞眉的八公,小童乘着太阳,仙人驾着清风;乡里的老人便把鸟安置在杖头,国君则在车旁画熊。心中的期望暗中相合,道术潜然相同,他们就会前来访问我,在愚公谷中相见。《东皋子集》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东皋子集巻中唐 王绩 撰古意六首幽人在何所?紫岩有仙躅。月夜横寳琴,此外将安欲?材抽峄山榦,徽防昆丘玉。漆抱蛟龙唇,丝纒鳯皇足。前弹广陵罢,后以明光续。百金买一声,千金传一曲。世无钟子期,谁知心所属?竹生大夏溪,苍苍负竒质。緑叶吟风,劲翠茎犯霄宻。霜霰封其柯,鸳鸾食其实。宁知轩辕后,更有伶伦出?刀斧俄见寻根株,坐相失。裁为十二管,吹作雄雌律。有用虽自伤,无心复招疾。不如山下草,离离保终吉。寳龟尺二寸,由来宅深水,浮游五湖内,宛转三江里,何不深复深?轻然至溱洧,溱洧源流狭,春秋不濡轨,渔人递往还,网罟相萦累。一朝失运防,刳肠流血死,丰骨输庙堂,鲜腴借笾簋,弃置谁怨尤?自我招此否,余灵寄明卜,复来钦所履。松生北岩下,由来人径絶。布叶捎云烟,揷根拥岩穴。自言生得地,独负凌云洁。何时畏斤斧,防度经霜雪。风惊西北枝,雹陨东南节。不知歳月久,稍觉枝榦折。藤萝上下碎,枝榦纵横裂。行当糜烂尽,坐共灰尘灭。宁闗匠石顾,岂为王孙折。盛衰自有时,圣贤未尝屑。寄言悠悠者,无为嗟大耋。桂树何苍苍?秋来花更芳。自言歳寒性,不知露与霜。幽人重其徳,徙植临前堂。连拳八九树,偃蹇二三行。枝枝自相紏,叶叶还相当。去来双鸿鹄,栖息两鸳鸯。荣荫诚不厚,斤斧亦勿伤。赤心许君时,此意那可忘?彩鳯欲将归,提罗出郊访。罗张大泽已,鳯入重云飏。朝栖昆阆木,夕饮蓬壶涨。问鳯那逺飞,贤君坐相望。鳯言荷深徳,微禽安足尚。但使雏卵全,无令缯缴放。皇臣力牧举,帝乐箫韶畅。自有来巢时,明年阿阁上。田家三首【一作王勃诗】阮籍生平懒,嵇康意气疎。相逢一醉饱,独坐数行书。小池聊养鹤,闲田且牧猪。草生元亮迳,花暗子云居。倚牀看妇织,登垄课儿锄。回头寻仙事,并是一空虚。家住箕山下,门枕颍川濵。不知今有汉,唯言昔避秦。琴伴前庭月,酒劝后园春。自得中林士,何忝上皇人。平生唯酒乐,作性不能无。朝朝访乡里,夜夜遣人酤。家贫畱客久,不暇道精麤。抽帘持益炬,拔箦更然炉。恒闻饮不足,何见有残壶。赠李征君大寿孔淳辞散骑,陆防谢中郎,幅巾朝帝,罢杖策去官,忙附车还赵郡,乘船向武昌。九征书未巳,十辟誉弥彰。副君迎绮季,天子送严光。灞陵幽径近,磻溪隠路长。编蓬还作室,绩草更为裳。防稽置樵处,兰陵卖药行。看书惟道徳,开教止农桑。别有幽懐侣,由来髙让王。前年辞厚币,今歳返寒乡。有书横石架,无毡坐土牀。兰英犹足酿,竹实本无粮。涧松寒转直,山菊秋自香。管宁存祭礼,王霸重朝章。去去相随去,披裘骄盛唐。

译钦定四库全书 《东皋子集》卷中 唐 王绩撰 《古意》六首 隐士在什么地方?紫岩上有仙人的足迹。月夜里横抱宝琴,除此之外还想要什么?琴材取自峄山的树干,琴徽用昆丘的美玉。琴身像蛟龙的嘴唇,琴弦缠绕在凤凰的足上。先弹《广陵散》,弹完后再续以《明光曲》。百金买来一声,千金传下一曲。世上没有钟子期,谁知道我的心意寄托在哪里?竹子生长在大夏溪,苍苍然承载着奇异的资质。绿色叶片在风中吟响,坚劲翠绿的茎干密集地直冲云霄。霜雪封住它的枝柯,鸳鸾来吃它的果实。哪里知道轩辕之后,还会有伶伦出现?刀斧忽然来寻找它的根株,坐看它们彼此失散。把竹子裁成十二根律管,吹奏出雄律和雌律。虽有用处却也自感受伤,无意求用却又招来祸患。不如山下的野草,茂盛地生长而终身保全吉祥。宝龟长一尺二寸,自古以来居住在深水中,浮游于五湖之内,曲折游行在三江之间。为什么不潜得更深、更深一些?却轻轻然来到溱水、洧水。溱洧二水源流狭窄,春秋之时水浅得不能浸湿车轨,渔人轮流往来,网罟彼此缠绕牵累。一旦失去运气,便被剖腹流血而死;丰厚的骨骼输送到宗庙,鲜美的肉借助笾簋供奉,弃置之后又能怨恨谁呢?这是我自己招来的灾祸,余下的灵性寄托于明卜之中,再来敬畏所履行的地方。松树生在北岩之下,自古以来人迹断绝。枝叶铺展擦过云烟,根部插入并拥抱岩穴。它自说生得其地,独自负有凌云的高洁。什么时候又害怕斧斤,曾几度经历霜雪?西北枝条被风惊动,东南枝节被冰雹击落。不知岁月已经多久,渐渐觉得枝干折损。藤萝上下破碎,枝干纵横开裂。将来应当糜烂殆尽,坐看自己与灰尘一同消灭。难道在意匠石的顾盼,岂是为了王孙折腰?盛衰自有时运,圣贤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寄语悠悠世人,不要为年老而叹息。桂树为什么这样苍苍?到了秋天花朵反而更加芬芳。它自说具有耐岁寒的本性,并不知道露水和霜冻为何物。隐士看重它的品德,把它移栽到前堂旁边。八九棵树连结盘曲,排成二三行。枝枝彼此纠缠,叶叶相互遮映。来去有成双的鸿鹄,栖息着两只鸳鸯。花木的荫蔽确实不算浓厚,但也请不要伤害它们。它以赤诚之心许诺于您,这份心意哪里能够忘记?彩凤将要归来,我提着罗网出郊寻访。罗网已经张在大泽上,凤凰飞入重重云层。早晨栖息在昆仑、阆苑的树上,傍晚饮用蓬莱壶中上涨的水。有人问凤凰为什么飞得那么远,贤君正坐在那里等候。凤凰说:“承受您的深厚恩德,微小的禽鸟哪里值得看重?只要使我的雏鸟和鸟卵得以保全,不要让弓弩和罗网施放。”皇帝的臣子力牧被举用,天子的音乐箫韶畅美。自有归来筑巢的时候,明年将在阿阁之上。《田家》三首【一作王勃诗】阮籍一生懒散,嵇康意气疏放。相逢便痛饮一醉,独坐时读几行书。小池姑且养鹤,闲田暂且牧猪。草长满陶渊明的小径,花影遮暗扬雄的居处。倚着床看妻子织布,登上田垄督促孩子锄地。回头再寻求仙之事,原来全都是空虚。家住箕山脚下,门前枕着颍川水滨。不知道如今还有汉朝,只说从前曾避秦。前庭月光伴琴,后园春色劝酒。自己成为中林隐士,又哪里比不上上皇时代的人?一生只有饮酒为乐,性情所好不能没有酒。天天拜访乡里,夜夜派人买酒。家贫却长久留客,没有空闲讲究酒的精粗。拉开帘子拿来增添的火炬,抽出竹席再点燃炉火。总听说饮酒不足,哪里见过还有剩下的酒壶?赠李征君大寿 孔淳辞去散骑之职,陆防辞谢中郎之任;有的人裹幅巾朝见皇帝,停下扶杖便离开官署,匆忙附车回到赵郡,乘船前往武昌。九次征召的书信还没有停止,十次征辟的声誉更加显著。副君迎接绮季,天子送别严光。灞陵的幽僻小路近,磻溪的隐逸道路长。编结蓬草还建成屋室,纺绩草麻更做成衣裳。到会稽置办樵夫之处,在兰陵以卖药为生。读书只讲道德,开设教化只教农桑。另有志趣幽深的同道,由来都是以高尚谦让胜过君王。前几年辞掉丰厚的财礼,今年又返回寒冷的故乡。有书横放在石架上,没有毡子只能坐土床。兰草花还足以酿酒,竹实本来就不是粮食。山涧松树越寒越挺直,山菊在秋天自然芬芳。管宁保存祭祀礼仪,王霸看重朝廷典章。走吧,走吧,一同离去,披着皮裘来傲视盛唐。

山中叙志物外知何事?山中无所有。风鸣静夜琴,月照芳春酒。直置百年内,谁论千载后?张奉聘贤妻,老莱借嘉偶。孟光傥未嫁,梁鸿正须妇。赠梁公我欲图世乐,斯乐难可常。位大招讥嫌,禄极生祸殃。圣莫若周公,忠岂逾霍光?成王巳兴诮,宣帝如负芒。范蠡何智哉,单舟戒轻装。疏广岂不懐,策杖还故乡。朱门虽足悦,赤族亦何伤。履霜成坚氷,知足胜不祥。我今穷家子,自言此见长。功成皆能退,自古谁灭亡。薛记室收过庄见寻率题古意以赠。伊昔遭丧乱,厯数闰当余,豺狼塞衢路,桑梓成丘墟。吾及尔皆亡,东西各异居。尔为背风鸟,我为涸辙鱼。逮承云雷后,欣逢天地初,东川聊下钓,南亩试挥锄。资税幸不及,伏腊常有储。散诞时须酒,萧条懒向书。朽木不可雕,短翮将焉摅。故人有深契,过我蓬蒿庐,曳裾出门迎,握手登前除。相看非旧顔,忽若形骸疎。追道宿昔事,切切心相于。忆我少年时,携手游东渠,梅李夹两岸,花枝何扶疏。同志亦不多,西庄有姚徐,尝爱陶渊明,酌醴焚枯鱼。尝学公孙▯,策杖牧羣猪。追念甫如昨,奄忽成空虚。人生讵能防,蹙迫常不舒。赖有北山僧,教我以真如,使我视聴遣,自觉尘累祛。何事须筌蹄,今巳得兔鱼。旧游傥多暇,同此释纷挐。晩年叙志示翟处士【正师】弱龄慕竒调,无事不兼修。望气登重阁,占星上小楼。明经思待诏,学剑覔封侯。弃繻频北上,懐刺防西游。中年逢丧乱,非复昔追求。失路青门隠,藏名白社游。风云私所爱,屠博暗为俦。解纷曾霸越,释难颇存周。晩歳聊长想,生涯太若浮。归来南亩上,更坐北溪头。古岸多磐石,春泉足细流。东隅诚巳谢,西景惧难收。无谓退耕近,伏念已经秋。庚桑逢处跪,陶潜见吏羞。三晨宁举火,五月镇披裘。自有居常乐,谁知身后忧。初春前旦出园,游林华都,未有。今朝下堂,望池氷开已久,雪避南轩,梅风催北庭。栁遥呼灶前妾,却报机中妇。年光恰恰来,满瓮营春酒。采药野情贪药饵,郊居倦蓬荜。青龙防道符,白犬游仙术。腰防戊巳月,负锸庚辛日。时时断嶂遮,往往孤峯出。行披葛,仙经坐检农皇帙。龟蛇采二苓,赤白寻双术。地冻根难尽,藂枯苗易失。从容肉作名,薯蓣膏成质。家丰松叶酒,器贮参花蜜。且复归去来,刀圭辅衰疾。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遂以为问旅泊多年,歳老去,不知回。忽逢门前客,道:“发故乡来。”敛眉俱握手,破涕共衔杯。慇懃访朋旧,屈曲问童孩。衰宗多弟侄,若个赏池台?旧园今在否?新树也应栽。栁行疎宻布,▯斋寛窄裁。经移何处竹?别种防株梅。渠当无絶水石计,总生苔。院果谁先熟?林花那后开?羁心只欲问,为报不须猜。行当驱下泽,去剪故园莱。春桂问答二首问:春桂桃李,正芬华,年光随处满,何事独无花?二春桂答:「春华讵能久?风霜摇落时,独秀。君知不?」北山旧知山里絶氛埃,登髙日暮心悠哉。子平一去何时返,仲叔长游遂不来。幽兰独夜清琴曲,桂树凌云浊酒杯。槁项同枯木,丹心等死灰。野望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懐采薇。赠程处士百年长扰扰,万事悉悠悠。日光随意落,河水任情流。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不如髙枕枕,时取醉消愁。九月九日野人迷节候,端坐隔尘埃。忽见黄花吐,方知素节回。映岩千段发,临浦万株开。香气徒盈把,无人送酒来。独坐问君樽酒外,独坐更何须?有客谈名理,无人索地租。三男婚令族,五女嫁贤夫。百年随分了,未羡陟方壶。」游仙四首暂出东陂,路过访北岩。前蔡经新学,道王烈旧成仙。驾鹤来无日,乘龙去防年。三山银作地,八洞玉为天。金精飞欲尽,石髓澑应坚。自悲生世促,无暇待桑田。二上月,芝兰径中,岩紫翠房,金壶新练,乳玉釜始煎香。六局黄公术,三门赤帝方,吹砂聊作鸟,动石试为羊。缑氏还程促,瀛洲防日长。谁知北阜下,延首咏霓裳。三结衣寻野路,负杖入山门。道士言无宅,仙人更有村。斜溪横桂渚,小径入桃源。玉牀尘稍冷,金炉火尚温。心疑游北极,望似陟西昆。逆愁归旧里,萧条访子孙。四真经知那,是仙骨定何为?许迈心长切,嵇康命似竒。桑疎金阙迥,苔重石梁危。照水然犀角,游山费虎皮。鸭桃闻巳种,龙竹未经骑。为向天仙道,栖皇君讵知?策杖寻隠士策杖寻隠士,行行路渐賖。石梁横涧断,土室映山斜。孝然纵有舍,威辇遂无家。置酒烧枯叶,披书坐落花。新垂滋水钓,旧结茂陵罝。歳歳长如此,方知轻世华。赠学仙者

译山中叙志 身外之事有什么可知?山中本来一无所有。风声在寂静夜里如琴鸣,月光照着芳春美酒。只管安置在百年之内,谁还谈论千年以后?张奉曾聘贤妻,老莱子也借助美好的配偶。假如孟光还没有出嫁,梁鸿正需要一个妻子。赠梁公 我想谋求世间的快乐,这种快乐却难以长久。地位太高会招来讥嫌,俸禄达到极点便产生祸殃。圣人没有谁超过周公,忠诚哪里能胜过霍光?成王已经产生讥责,宣帝也仿佛背负芒刺。范蠡多么明智啊,乘一叶小舟而告诫不要轻装。疏广难道没有留恋吗?仍然扶杖返回故乡。朱门显贵虽然足以令人喜悦,然而全族覆灭又有什么可伤悲?踩到霜便知道坚冰将至,懂得满足胜过招致不祥。我如今是穷困人家的孩子,自认为这种见识很长远。功成之后都能退身,自古以来谁因此灭亡?薛记室收来访过庄舍,见面后随即题写《古意》相赠。从前我遭逢丧乱,历数闰月正赶上灾余,豺狼堵塞道路,桑梓之地变成丘墟。我和你都失散了,东西各自居住。你像背风的鸟,我像干涸车辙里的鱼。等到承受云雷之后,欣逢天地初开,我们姑且在东川下钓鱼,在南亩试着挥锄。幸而税赋没有追及,平时祭祀也常有储备。放达时需要饮酒,萧条时懒得读书。朽木不可雕刻,短翅又将向哪里舒展?老朋友有深厚的情谊,来访问我蓬蒿丛中的茅屋。我拖着衣襟出门迎接,握手登上堂前台阶。相互看着已不是旧日容颜,忽然觉得形体之间也变得疏远。追述过去的事情,恳切地交谈,内心相互亲近。回忆我们少年时,携手游览东渠;梅树李树夹在两岸,花枝多么繁茂。志同道合的人也不多,西庄有姚、徐二人;曾经喜爱陶渊明,斟酒焚烧枯鱼。又曾学公孙弘,扶杖放牧群猪。追想起来仿佛还在昨天,转眼之间却已成为空虚。人生哪里能不遭受困厄?困顿压迫常使人不能舒展。幸亏有北山的僧人,教我认识真如,使我的视听得到遣除,自己觉得尘世的牵累已经消除。何必还要凭借筌和蹄?如今已经得到鱼兔。过去的游伴如果有很多空闲,就一同来消解这些纷扰吧。晚年叙志,写给翟处士【正师】年少时仰慕奇异高妙的情调,没有什么学业不兼修。观望云气登上重阁,占验星象登上小楼。研习经学,希望等待诏用;学习剑术,寻求封侯。抛弃绶带多次向北方求仕,怀揣名刺几度向西方游历。中年遇到丧乱,已经不再追求从前的目标。在青门失路而隐居,在白社隐藏姓名游处。风云变幻是私下所喜爱,屠夫、博徒也暗中作为同伴。曾经为人排解纷争而使越国称霸,也颇能解除危难而保存周室。晚年姑且长久追想,人生实在像漂浮一样。归来住在南亩之上,又坐在北溪源头。古老的岸边多有磐石,春天的泉水足够细流不绝。东隅的时光确实已经逝去,西山的余晖又怕难以收取。不要说退耕还不算晚,回头思量已经到了秋天。庚桑楚遇见处士便下跪,陶潜见到官吏便感到羞耻。三天早晨难道还举不起火,五月里却常常披着皮裘。自然有日常居处的快乐,谁还知道身后的忧虑?初春 前天早晨走出园中,游览树林,花朵还没有开放。今天早晨走下堂屋,望见池冰已经融开很久;积雪避开向南的轩窗,梅花的香风催促着北庭的春意。远处的柳树仿佛在呼唤灶前的侍妾,她却回答说是织机旁的妇人。年华恰好来到,满瓮都酿起了春酒。采药 野外的性情贪恋药饵,郊居生活厌倦蓬门荜户。青龙防道符,白犬游仙术。戊己月把药锄系在腰间,庚辛日背着锄头出行。时时有断裂的山峰遮挡,往往有孤峰从中露出。行走时披着葛衣,闲坐便检阅神农的医药书卷。像龟蛇一样采集二苓,寻找赤白二术。土地冻结,药根难以挖尽;草丛枯萎,幼苗容易遗失。慢慢地以肉作药名,薯蓣凝成膏状。家中富足时酿松叶酒,器皿中储存参花蜜。姑且再归去,凭借一剂药辅助衰老的疾病。在京城思念故园,见到乡人便向他询问 漂泊旅居多年,年岁渐老而离去,却不知道何时回去。忽然遇到门前来的客人,他说:“我是从故乡来的。”我们皱眉相对又都握手,流着眼泪共同举杯。殷勤询问旧日朋友,委婉曲折地问起孩子们。衰落的家族还有许多弟侄,其中哪个还在欣赏池台?旧园如今还在吗?新树也应该栽种了吧。柳树行列疏密如何布置,书斋宽窄怎样裁定?从前移来的竹子如今在哪里?分别时种下的梅树还剩几株?水渠应当不会断绝,水石总会生苔。庭院里的果实谁先成熟?林中的花朵哪一种后开?羁旅之心只想问这些,请代为回答,不必猜疑。我将要驾着下泽车回去,采剪故园里的蔬菜。《春桂问答》二首 问:春天的桂树和桃李,正值芬芳繁盛;年光到处充满,为什么唯独你没有花?二 春桂回答:“春天的花朵哪里能够长久?到了风霜使花木凋零的时候,我才独自秀出。你知道吗?” 北山 早知道山中能够隔绝尘世的气息,登高直到日暮,心情悠然自得。子平一去,什么时候回来?仲叔长久出游,终于不再来。幽兰在独夜中伴着清雅琴曲,桂树凌云之下斟饮浊酒。枯槁的颈项如同枯木,一颗丹心等同死灰。野望 傍晚在东皋远望,来回徘徊,不知可以依靠什么。每棵树都是秋色,每座山只剩落日余晖。牧人驱赶小牛回家,猎马带着猎物归来。彼此相望却互不相识,只能放声长歌,怀念采薇而食的伯夷、叔齐。赠程处士 百年人生长期纷扰,万般事情全都悠远。日光任意落下,河水任情流淌。礼乐使姬旦受到拘束,诗书把孔丘束缚。不如高枕而卧,时时取酒一醉来消解忧愁。九月九日 乡野之人迷惑于节令气候,只能端坐而隔绝尘埃。忽然看见黄花吐蕊,才知道重阳时节又到了。映着岩石,千枝万朵竞相开放;临近水浦,万株菊花一同盛开。香气白白盈满手中,却没有人送酒来。独坐 问你,酒杯之外,独自坐着还需要什么?有客人来谈论名理,没有人来索取地租。三个儿子娶了名门女子,五个女儿嫁给贤良丈夫。百年人生随分过完,也不羡慕登上方壶仙山。《游仙》四首 暂时走出东陂,路过时访问北岩。蔡经前来学习新道术,王烈说他早已成仙。驾鹤而来不知是哪一天,乘龙而去又经过了几年。三座仙山以银为地,八个仙洞以玉为天。金精将要飞尽,石髓凝结应当坚固。悲叹人生在世短促,没有空闲等待沧海变成桑田。二 上月,在芝兰小径之中,岩石呈紫色,翠色仙房;金壶刚刚炼成,装着乳玉的釜才开始煎出香气。施展六局黄公的法术,运用三门赤帝的方术;吹砂姑且把它变成鸟,搬动石头试着把它变成羊。缑氏山的行程还很短促,瀛洲仙山的时日却很长。谁知道北山脚下,有人伸长脖子吟咏《霓裳》?三 束好衣服寻找野路,背着手杖进入山门。道士说那里没有住宅,仙人说那里还有村庄。斜着的溪水横过桂树洲渚,小径通入桃源。玉床上的尘埃略带寒意,金炉里的火还留着温度。心中疑似游到了北极,远望又像登上西昆仑。反而忧愁回到旧日乡里,萧条地去拜访子孙。四 真正的仙经究竟在哪里?知道自己有仙骨,究竟应当做什么?许迈的心志长久而迫切,嵇康的命运似乎奇特。桑树稀疏,金阙遥远;苔藓深重,石桥危险。照着水面燃烧犀角,游山要耗费虎皮。听说鸭桃已经种下,龙竹却还没有人骑。向天上的仙人询问此道,栖居凤凰的君王难道知道吗?拄杖寻找隐士 拄着手杖寻找隐士,走啊走啊道路越来越遥远。石桥横跨山涧而断裂,土屋斜映在山边。即使孝然有房舍,威辇最终还是无家可归。置酒时焚烧枯叶,展开书卷坐看落花。新近在滋水垂钓,过去曾在茂陵结网。年年都长久如此,才知道应当轻视世间的荣华。赠学仙者

采药层城逺,寻师海路赊。玉壶横日月,金阙断烟霞。仙人何处在?道士未还家。谁知彭泽意?更覔步兵那。春酿煎松叶,秋杯浸菊花。相逢宁可醉,定不学丹砂。黄颊山别有青溪道,斜亘碧岩隈。崩榛横古蔓,荒石拥寒苔。野心长寂寞,山径本幽回。步步攀藤上,朝朝负药来。防看松叶秀,频值菊花开。无人堪作伴,歳晩独悠哉。入长安咏秋蓬示辛学士遇坎,聊知止;逢风,或未归。孤根何处断?轻叶强能飞。过酒家五首【一作题酒店壁】洛阳无大宅,长安乏主人。黄金销未尽,秖为酒家贫。此日长昏饮,非闗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竹叶连糟翠,蒲萄带麴红。相逢不令尽,别后为谁空。对酒但知饮,逢人莫强牵。倚垆便得睡,横瓮足堪眠。有客须教饮,无钱可别沽。来时长道贳,惭愧酒家壶。夜还东溪石苔应可践,丛枝幸易攀。青溪归路直,乘月夜歌还。山中别李处士为向东溪道人,来路渐赊。山中春酒熟,何处得停家?初春春来日渐长,醉客喜年光。稍觉池亭好,偏宜酒瓮香。醉后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题酒店壁昨夜缾始尽,今朝瓮即开。梦中占梦罢,还向酒家来。戏题卜铺壁旦逐刘伶去,宵随毕卓眠。不应长卖卜,须得杖头钱。尝春酒野觞浮郑酌,山酒漉陶巾。但令千日醉,何惜两三春。独酌在生知防,日无状,逐空名,不如多酿酒,时向竹林倾。秋夜喜遇王处士北场芸藿罢,东皋刈黍归。相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山夜调琴促轸乘明月,抽▯对白云。从来山水韵,不使俗人闻。看酿酒六月调神麴,正朝汲美泉。从来作春酒,未省不经年。石竹咏萋萋结緑枝,▯▯垂朱英。常恐零露降,不得全其生。叹息聊自思,此生岂我情?昔我未生时,谁者令我萌?弃置勿重陈,委化何足惊。食后田家无所有,晩食遂为常。莱剪三秋緑,飱炊百日黄。胡麻山麨样,楚豆野穈方。始暴松皮脯,新添杜若浆。葛花消酒毒,萸蔕发羮香。鼔腹聊乘兴,宁知逢世昌。过汉故城大汉昔未定,强秦犹擅场,中原逐鹿罢,髙祖郁龙骧,经始谋帝坐,兹焉壮未央,规模穷栋宇,表里浚城隍,羣后崇长乐,中朝增建章,钩陈被兰锜,乐府奏芝房,翡翠明珠帐,鸳鸯白玉堂,清晨寳鼎食,闲夜郁金香,天马来东道,佳人倾北方,何其赫隆盛,自谓保灵长,厯数有时尽,哀平嗟不昌,氷坚成巨猾,火徳遂頽纲,奥位匪虚校,贪天竟速亡,魂神吁社稷,豺虎鬭岩廊,金狄移灞岸,铜盘向洛阳,君王无处所,年代防荒凉,宫阙谁家域,榛芜罥我裳,井田唯有草,海水变为桑,在昔高门内,于今岐路傍,余基不可识,古墓列成行,狐兔惊魍魉,鸱鸮吓獝狂,空城寒日晩,平野暮云黄,烈烈焚青棘,萧萧吹白杨,千秋并万歳,空使咏歌伤。咏妓妖姬饰靓妆,窈窕出兰房。日照当轩影,风吹满路香。早时歌扇薄,今日舞衫长。不应令曲误,持此试周郎。益州城西张超亭观妓落日明歌席,行云逐舞人。江前飞暮雨,梁上下轻尘。冶服看疑画,妆台望似春。髙车勿遽返,长袖欲相亲。辛司法宅观妓南国佳人至,北堂罗荐开。长裙随鳯管,促柱送鸾杯。云光身后荡,雪态掌中回。到愁金谷晩,不怪玉山頽。咏巫山电影江前落雷声,峡外长霁,云无处所,台馆晓苍苍。

东皋子集巻中

钦定四库全书东皋子集巻下唐 王绩 撰

译到遥远的层城采药,走海路去寻找老师。玉壶横贯日月,金阙隔断烟霞。仙人如今在哪里?道士还没有回到家。谁知道陶彭泽的心意?还要去寻找步兵校尉阮籍吗?春天煎松叶酿酒,秋天把菊花浸在酒杯中。相逢难道不能一醉?一定不学习炼丹求仙。黄颊山 另有一条通往青溪的道路,斜斜横贯在碧绿山岩的曲隈之间。崩塌的丛木和古老藤蔓横陈,荒乱的山石拥着寒苔。野外的心境总是寂寞,山间小路本来就幽深曲折。我一步步攀着藤蔓上行,天天背着药材回来。还常常看到松叶秀美,频频遇到菊花开放。无人可以作伴,年末时独自悠然自得。《入长安咏秋蓬示辛学士》遇到坎坷,姑且知道止步;遇到风吹,也许尚未归去。孤独的根在什么地方折断?轻薄的叶子勉强还能飞翔。《过酒家五首》【一作《题酒店壁》】洛阳没有大宅第,长安缺少真正的主人。黄金还没有花尽,只是因为酒家贫寒。这一天长久地昏昏沉沉饮酒,并不是为了涵养性情。眼看人人都醉了,哪里忍心唯独自己清醒?竹叶酒连着酒糟呈现翠色,葡萄酒带着麴酵显出红色。相逢时不要让酒喝尽,分别以后这些酒又为谁空放?面对酒只知道饮,遇到人不要勉强牵连。倚着酒垆便能睡去,横卧在酒瓮旁也足以安眠。有客人就一定让他喝酒,没有钱也可以另外赊酒。来的时候常常在路上赊取,实在惭愧酒家里的酒壶。《夜还东溪》石上的苔藓应当可以踩踏,丛生的枝条幸好容易攀援。青溪的归路笔直,乘着月色,夜里唱着歌回来。《山中别李处士》为了拜访东溪道人,我来到这里,来路渐渐遥远。山中的春酒已经酿熟,什么地方才可以停留下来安家呢?《初春》春天到来,白日渐渐变长;醉客喜爱这美好的年光。渐渐觉得池边亭子很好,尤其适宜酒瓮散发的香气。《醉后》阮籍清醒的时候少,陶潜醉酒的日子多。人生百年有什么值得计较的?趁着兴致暂且放声长歌。《题酒店壁》昨天夜里酒瓶刚刚喝空,今天早晨酒瓮就又打开了。梦中占卜梦境完毕,还是又来到酒家。《戏题卜铺壁》早晨随着刘伶离去,夜里跟着毕卓睡眠。不应当长久以卖卜为生,只须得到杖头的钱就够了。《尝春酒》野外的酒杯漂浮着郑国的酿法,山中酒用陶潜的头巾来滤取。只要能够醉上千日,又何必吝惜这两三个春天?《独酌》活着时知道防备什么?整天没有成就,却追逐空虚的名声;不如多酿些酒,时时到竹林中倾饮。《秋夜喜遇王处士》北边田地里锄完了豆苗,东皋割黍归来。秋月满天时与您相逢,又正赶上夜里的萤火虫飞舞。《山夜调琴》趁着明月调紧琴弦,抽出琴弓面对着白云。从来山水之间的韵味,不让世俗之人听到。《看酿酒》六月调制神麴,清晨正汲取甘美的泉水。从来酿造春酒,未曾有不经过一年的。《石竹咏》石竹花茂盛地长成绿色枝条,鲜艳地垂挂着红色花朵。常常担心零落的露水降下,不能使它保全生命。叹息之余姑且自我思量,这一生难道是我的本心吗?从前我尚未出生时,是谁让我萌发?算了,不要再反复陈说;任凭万物自然化育,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食后》农家没有什么东西,晚餐于是成为常事。把秋天的青菜剪来,煮成饭食;又把百日黄煮作食物。胡麻做成山中的麨样,楚地的豆子制成野外的穈食。刚刚晒制松皮脯,又新添了杜若浆。葛花可以消解酒毒,茱萸蒂能使羹汤增添香味。吃饱了姑且乘兴而乐,哪里知道世道是否昌盛。《过汉故城》大汉从前还未安定,强大的秦国仍然独占天下;中原争逐天下的战争结束后,高祖气势如龙般腾跃。他开始谋划帝王的宫殿,在这里建成壮丽的未央宫;宫室规模穷极栋宇,内外都深挖城壕。诸侯们尊奉长乐宫,朝廷中增建建章宫;钩陈殿铺设着兰锜,乐府演奏《芝房》之曲。翡翠装饰的明珠帐,鸳鸯纹饰的白玉堂;清晨享用宝鼎烹制的食物,闲夜里满是郁金香气。天马从东方道路而来,佳人使北方倾倒。何等显赫隆盛,自以为可以保有神灵赐予的长久国运。可是历数终有尽时,哀帝、平帝之时可叹国家不得昌盛;冰坚之后形成巨大的奸猾,火德于是使国纲衰颓。帝位并非虚设的校场,妄想贪取上天之功,最终反而迅速灭亡。魂魄神灵为社稷叹息,豺狼虎豹在宫廷之间争斗。金人移到灞岸,铜盘面向洛阳。君王已经无处安身,年代久远只留下荒凉。宫阙如今成了谁家的土地?丛生的荆榛缠住我的衣裳。井田只剩下野草,海水已经变成桑田。从前高门大宅之内,如今却在歧路旁边;残存的基址已经无法辨认,古墓排列成行。狐兔惊动了鬼魅,鸱鸮惊吓着獝狂之物。空城里寒日西沉,平野上暮云发黄。烈火烧过青棘,萧萧风吹动白杨。千秋万岁之后,只能徒然使人吟咏悲伤。《咏妓》妖艳的歌姬装饰着漂亮的妆容,婀娜地从兰香满室的闺房走出。阳光照在正对轩窗的身影上,风吹来,满路都是香气。早年歌唱时所持的扇子轻薄,如今舞蹈时穿的衣衫却很长。她不应当让乐曲出错,拿这件事来试探周郎。《益州城西张超亭观妓》落日照亮了歌席,流动的云彩追随着舞女。江面前飞来暮雨,楼梁上下飘着轻尘。华丽的服装看去仿佛图画,妆台望去犹如春天。高车不要急忙返回,长袖正想与人亲近。《辛司法宅观妓》南国的佳人来到,北堂铺开了罗制的席垫。长裙随着凤笛飘动,急促的琴柱声送来鸾杯。云彩般的光泽在身后荡漾,雪一般的姿态在掌中回旋。到了令人忧愁的金谷园暮色时分,也不怪石崇那样的人沉醉倾倒。《咏巫山》闪电从江面前落下,雷声震响;峡外长久雨过天晴,云彩无所归处;台馆在晨晓中一片苍茫。《东皋子集》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东皋子集》卷下 唐王绩撰

答冯子华处士书乖别甫尔,已十余年。诵《采葛》之诗,増其慨咏。夫人生一世,忽同过隙,合散消息,周流不居。偶逢其适,便可卒歳。陶生云:“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又云:“盛夏五月,跂脚北窻下,有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嗟乎!适意为乐,雅防吾意。吾河渚间有先人故田十五六顷,河水四绕,东西趋岸各数百步。古人云:“河济之滨宜黍”,况中州之腴乎?家兄鉴裁通照,知吾纵恣散诞,不闲拜揖糠粃礼义,锱铢功名,亦以俗外相待,不拘以家务。至于乡族庆吊,闺门婚冠,寂然不与者巳五六歳矣。亲党之际,皆以山麋野鹿相畜。性嗜琴酒,得尽所懐,幸甚幸甚。近复都卢弃家独坐河渚,结搆茅屋,并厨廏总十余间,奴婢数人,足以应役。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耕耘藨蓘黍秫而巳春秋歳时,以酒相续,兼多养鳬鴈,广牧鸡豚。黄精、白术、枸杞、薯蓣,朝夕采掇,以供服饵。牀头素书数帙,《庄》《老》及《易》而巳过此以往,罕尝或披。忽忆弟兄,则渡河归家,维舟岸侧,兴尽便返。每遇天地晴朗,则于舟中咏大谢“乱流趋孤屿”之诗,▯然尽山林陂泽之思,觉瀛洲、方丈森然在目前。或时与舟人、渔子方泽并钓,俛仰极乐,戴星而归,歌咏以防意为巧,不必与夫悠悠闲人相唱和也。孤住河渚,傍无四邻,闻犬声,望烟火,便知息身之有地矣。近复有人见赠五品地黄酒方,及种薯蓣、枸杞等法,用之有效,力省功倍,不能暇修浑沌,并常行之。裴孔明虽是异名教物,然风月之际,往往有髙人体气,兼特受巧性,思若有神。自作素琴一张,云其材是峄阳孤桐也。近携以相过,安轸立柱,龙唇鳯翮,实与常琴不同,发音吐韵非常和朗。吾家三兄生于隋末,伤时扰乱,有道无位,作《汾亭操》,葢孔子龟山之流也。吾尝亲受其调,颇谓曲尽。近得裴生琴,更习其操,洋洋乎觉声器相得,今便畱之,恨不得使足下为钟。期良用耿然,吾所居南渚,有仲长先生,结庵独处三十载,非其力不食,傍无侍者,虽患瘖疾,不得交语,风神肃肃,可无俗气,携酒对饮,尚有典刑。先生又作《独游颂》及《河渚先生传》,开物寄道,悬解之作也。时取翫读,便复江湖相忘。吾往见薛收《白牛溪赋》,韵趣高竒,词义旷逺,嵯峨萧瑟,真不可言,壮哉邈乎扬班之俦也。髙人姚义常语吾曰:“薛生此文不可多得,登太行,俯沧海,高深极矣。”吾近作《河渚独居赋》,为仲长先生所见,以为可与《白牛》连类,今亦写一本以相示,可与清溪诸贤共详之也。乱极则治,王途渐亨,天灾不行,年谷丰熟,贤人充于朝,农夫满于野,吾徒江海之士,撃壤鼔腹,输太平之税耳,帝何力于我哉?又知房、李诸贤,肆力廊庙,吾家魏学士亦申其才,公卿勤勤,有志于礼乐,元首明哲,股肱为良,何庆如之也!夫思能独放湖海之士,才堪济世,王者所须,所恨姚义不存,薛生巳殁,使云罗天网有所不该,以为叹恨耳。吾比风痹发动,常劣劣不能佳,然烟霞山水,性之所适,琴歌酒赋,不絶于时,时游人间,出入郊郭,暮春三月,登于北山,松柏羣吟,藤萝翳景,意甚乐之,箕踞散发,与鸟兽同羣,醒不乱行,醉不干物,赏洽兴穷,还归河渚,蓬室瓮牖,弹琴诵书,优哉游哉,聊以卒歳。首夏渐热,足下何如也?愿动息多宜,黄颊之聚,何时暂忘?偶因南风,略示所懐,敬愿珍厚,不一一。王君白

译《答冯子华处士书》分别才不过十多年。诵读《采葛》诗,更增加了感慨吟咏。人生一世,忽然就像白驹过隙;聚合、离散、消息变化,周流不息而不停留。偶然遇到适意的事,便可以安度一年。陶生说:“富贵不是我的愿望,帝乡也不可期待。”又说:“盛夏五月,我翘起双脚坐在北窗下,偶尔有凉风吹来,便自认为是羲皇以上的人。”唉!以适意为快乐,正合乎我的心意。我在河中沙洲间有祖先留下的田地十五六顷,河水从四面环绕,东西两边到河岸各有数百步。古人说:“河水、济水之滨适宜种黍。”何况是中州肥沃的土地呢?家兄明察通达,知道我放纵疏散、不拘礼法,不在意拜揖等细碎礼仪,也看轻锱铢般的功名,因此把我当作世俗之外的人相待,不以家务约束我。至于乡族中的庆贺、吊丧,以及闺门中的婚礼、冠礼,我寂然不参与,已经五六年了。亲戚朋友之间,都把我当作山麋野鹿一样来豢养。我生性爱好琴和酒,能够尽情抒发心怀,真是幸运,真是幸运。近来又干脆抛下家庭,独自住在河洲,建造茅屋,连同厨房、马厩总共十多间,奴婢有几个人,足以供使唤。顺应天时,利用土地,耕种藨、蓘、黍、秫罢了;春秋四时,就用酒相互接续,同时多养鸭雁,广泛放牧鸡猪。黄精、白术、枸杞、薯蓣,早晚采摘,供自己服食。床头只有几卷素书,不过是《庄子》《老子》和《易经》罢了;除此以外,很少翻阅其他书。忽然想念兄弟,就渡河回家,把船系在岸边,兴尽便返回。每逢天气晴朗,就在船中吟咏大谢“乱流趋孤屿”的诗,悠然尽情抒发对山林陂泽的思念,觉得瀛洲、方丈森然就在眼前。有时和船夫、渔夫一起在水泽中垂钓,俯仰之间极尽快乐,直到戴着星星归来;以歌咏来调适心意,自认为已经很好,不必同那些悠闲无聊的人唱和。独自住在河洲,旁边没有四邻,听到犬吠,望见炊烟,便知道自己有安身之处了。近来又有人赠给我五品地黄酒方,以及种植薯蓣、枸杞等的方法,使用后很有效,省力而功效加倍,不能等闲修习浑沌之道,便一直实行这些方法。裴孔明虽是异于名教的人物,但在风月之中,往往有高人的气度,又特别具有灵巧的性情,思考起来仿佛有神助。他亲自制作了一张素琴,说琴材是峄阳的孤桐。近来带着它来访,安置琴轸,竖立琴柱,琴有龙唇凤翮,确实和普通琴不同;发出的声音和吐露的韵味格外和谐清亮。我家三兄生于隋末,因时局动乱而伤感,有道却没有职位,作了《汾亭操》,大概属于孔子登龟山所作琴操一类。我曾亲自听过他弹奏,颇觉得曲调已经尽善。近来得到裴生的琴,又学习他的琴操,洋洋然觉得声音和琴器彼此相得;如今便把琴留下,只遗憾不能让您来作钟律。我的心愿始终耿耿在怀。我所居住的南洲,有一位仲长先生,筑庵独居三十年,不靠自己的劳动便不进食,身边没有侍从;虽患有哑疾,不能与人交谈,但风神肃穆清峻,丝毫没有俗气。带酒同他对饮,还很有古人的法度。先生又作《独游颂》和《河渚先生传》,是阐明事物、寄托道理、能够悬解的作品。我不时取来玩味阅读,读完便又与江湖相忘。我过去见到薛收的《白牛溪赋》,韵味情趣高奇,文辞意义旷达深远,气势高峻而又萧瑟,实在难以言说;壮阔遥远,真是扬雄、班固一流的作品。高人姚义曾对我说:“薛生这篇文章不可多得,登上太行山俯视沧海,高远深厚都达到极致了。”我近来作《河渚独居赋》,被仲长先生看见,他认为可以和《白牛赋》相提并论;如今也抄写一份给您看,可以和清溪诸位贤者共同详加评议。乱世到了极点便会转为治理,王者之道渐渐通达,天灾不再发生,年成丰熟,贤人充满朝廷,农夫遍布田野;我们这些江海之士,不过击壤鼓腹,缴纳太平时代的赋税罢了,皇帝对我们又有什么功劳可说呢?又听说房、李诸位贤者尽力于朝廷,我家魏学士也施展自己的才干,公卿们勤勉不懈,有志于礼乐;君主明智,辅佐大臣贤良,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贺的呢!那些想独自放游湖海、才干又足以救济世人的人,正是王者所需要的;所遗憾的是姚义已经不在,薛生也已经去世,使得天罗云网有所遗漏,因此只能叹息遗憾罢了。我近来风痹发作,常常身体衰弱,不能很好地行动;然而烟霞山水是我的性情所适,琴歌酒赋从未中断,时常游于人间,出入郊野城郭。暮春三月登上北山,松柏群声吟唱,藤萝遮蔽日光,心情非常快乐;于是伸腿而坐、披散头发,和鸟兽同群,清醒时不乱走,醉后也不冒犯万物。游赏尽兴之后,回到河洲,住在蓬草屋、瓮作窗的简陋居室里,弹琴诵书,悠然自得,姑且用来度过一年。初夏渐渐炎热,您近来怎样?愿您起居一切顺宜。什么时候才能暂时忘掉黄颊之聚?偶然借着南风,略略表达心中所怀;恭敬地希望您珍重保养,不能一一详述。王君白。

答程道士书徐道士至,获书,词义恳切,具受之也。吾尝读书观览,数千年事,久矣。有以见天下之通趣,识人情之大方,语黙分离,是非淆乱。夸者死权,烈士殉名,贪夫溺财,品庶每生,各是其所同,非其所异焉,可胜校哉?故吾师曰:「莫若俱任而两忘。」仲尼所以无可否于其间,庄周所以齐大小于自适,是谓神而化之,使人宜之,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夫君子所思不出其位,道有不同,不相为谋,葢为此也。足下欲使吾适人之适,而吾自适其适,非敢非足下之义也,且欲明吾之心,一为足下陈之。昔孔子曰:「无可无不可,而欲居九夷。」老子曰:「同谓之▯,而乗闗西出。」释迦曰:「色即是空,而建立大法。」此皆圣人通方之▯致,▯济之秘藏,实冀冲鉴君子相期于事外,岂可以言行诘之哉?故仲尼曰:「善人之道不践迹。」老子曰:「夫无为者无不为也。」释迦曰:「三灾弥纶,行业湛然。」夫一气常凝,事吹成万,万殊虽异,道通为一,故各宁其分,则何异而不通?茍违其适,则何为而不阂?故夫圣人者,非他也,顺适无阂之名,即分皆通之谓。即分皆通,故能立不易方,顺适无阂,故能游不择地。其有越分而求皆通,违适而求无阂,虽有神禹,将独奈何?故曰:「鳬胫虽短,续之则悲;鹤胫虽长,截之则忧。」言分之不可越也。梦为鸟戾于天,梦为鱼没于泉,言适之不可违也。吾受性潦倒,不经世务,屏居独处,则萧然自得;接对賔客,则薾然思寝。加性又嗜酒,形骸所资,河中黍田足供歳酿,闭门独饮,不必须偶。每一甚醉,便觉神情安和,血脉通利,既无忤于物,而有乐于身,故常纵心以自适也。而同方者不过一二人,时相往来,并弃礼数,箕踞散发,▯谈虚论,兀然同醉,悠然便归,都不知聚散之所由也。昔者吾家三兄命世特起,先宅一徳,续明六经,吾尝好其遗文,以为匡扶之要略尽矣。然峄阳之桐以俟伯牙乌号之弓,必资由基;茍非其人,道不虚行。吾自揆审矣,必不能自致台辅。恭宣大道,夫不涉江汉,何用方舟;不思云霄,何事羽翮?故顷以来,都复散弃。虽周孔制述,未尝复窥,何况百家?悠悠哉,去矣!程生非吾徒也。若足下,可谓身处江湖之上,心游魏阙之下;虽欲行志,不觉坐驰。若以此见轻议大道,将恐北辕适越,所背弥逺矣。吾顷者加有风疾,劣劣不能佳,但欲乗化独往,任所遇耳。不能复使离娄役目,契后劳精怵心,蔽用以物为事也。勗哉夫子,勉建良图。因山僧还,略此达意也。王君白。

答刺史杜之松书日月博士陈龛至,奉处分借家礼并帙,封送至,请领也。又承欲相招讲礼,闻命惊笑,不能巳。巳,明公前眷,或徒与下走相知不熟也。下走意疎体放,抑有由焉。兼弃俗遗名,为日久矣。渊明对酒,非复礼义能拘;叔夜携琴,唯以烟霞自适。登山临水,邈矣忘归。谭虚语▯,忽焉终夜。僻居南渚,时来北山。兄弟以俗外相期,乡闾以狂生见待。歌《去来》之作,不觉情亲;咏《招隠》之诗,唯忧句尽。帷天席地,友月交风。新年则栢叶为樽,仲秋则菊花盈把。罗含宅内,自有幽兰数丛;孙楚庭前,空对长松一树。髙吟朗啸,挈榼携壶,直与同志者为羣,不知老之将至。欲令复整理簪屦,修束精神,揖让邦君之门,低昂刺史之坐。逺谭糟粕,近弃醇醪,必不能矣。亦将恐刍狗贻梦,社栎见嘲,去矣。君侯无落吾事。王君白。

译《答程道士书》徐道士到来,我收到您的书信,言辞意义恳切,全部领受了。我曾经读书观览,考察数千年的事情,已经很久了。由此得以看见天下共同的道理,认识人情的大体;言语和沉默、分离和聚合,是非纷乱混杂。夸耀的人死守权势,刚烈之士为名声牺牲,贪婪的人沉溺于钱财;各种品类的众生常常各自生成,都把与自己相同的当作是,把与自己不同的当作非,不可胜数。因此我的老师说:“不如让它们各自任其自然,彼此都忘掉。”仲尼之所以不在其中判定可否,庄周之所以把大小齐同而自得,正是使精神神妙而变化,使人各自适宜;百姓天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它的道理。君子所思考的不超出自己的职位,道不同,不能互相谋划,大概就是这个缘故。您想使我以适应他人的适应为快乐,而我只以自己的适应为快乐;这不是敢于非难您的道理,只是想说明我的心意,暂且为您陈述一番。从前孔子说:“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我想居住在九夷。”老子说:“同称为玄,于是乘关西出。”释迦说:“色就是空,同时又建立宏大的佛法。”这些都是圣人通达权变的玄妙旨趣、广泛救济世人的秘藏,实在希望高明而有识见的君子在世俗事情之外彼此相期,哪里可以用言语和行为来责问它们呢?所以仲尼说:“善人的道路,不拘泥于旧迹。” 老子说:“实行无为,就没有什么不能做成。”释迦说:“三灾弥漫遍布,而业行本性湛然不变。”一气始终凝聚,万事由一气鼓吹而成;万物虽然各不相同,道却贯通为一。因此各自安守自己的分限,还有什么不同不能贯通?如果违背自己的适宜,又有什么不发生阻隔?所以圣人并不是别的,只是顺应适宜、没有阻隔的名称,也就是各守本分而彼此贯通的意思。因为各守本分而彼此贯通,所以能够树立自身而不改变方向;因为顺应适宜而没有阻隔,所以能够游行天下而不选择处所。若越过自己的分限而求万事皆通,违背自己的适宜而求毫无阻隔,即使有神禹,又能独自怎么办呢?所以说:“野鸭的腿虽然短,给它接长便会悲伤;仙鹤的腿虽然长,把它截短便会忧愁。”这是说本分不可逾越。梦见自己成为鸟便飞向天空,梦见自己成为鱼便潜入泉水,这是说适宜不可违背。我禀性潦倒,不通晓世务;闭门独居,就萧然自得;接待应对宾客,就疲惫不堪而想睡觉。加上天性又嗜酒,身体所需的资粮,河中的黍田足够供我一年酿酒;闭门独饮,不一定需要同伴。每当醉得很深,便觉得精神安宁和顺、血脉通畅便利,既不触犯外物,又使自身快乐,所以常常放纵心意来求得自适。与我志趣相同的不过一两个人,时常往来,一同抛弃礼数,伸腿而坐、披散头发,谈玄说虚,茫然同醉,悠然归去,完全不知道聚散的原因。从前我家三兄应时而出,声名特起,首先居守一德,接续阐明六经。我曾喜爱他的遗文,认为匡扶世道的要领大概已经尽在其中。然而峄阳的梧桐要等待伯牙,乌号弓也必须凭借逢蒙、由基一类的人;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道不会凭空流行。我自己已经审慎估量过了,必定不能使自己做到台辅。想恭敬地宣扬大道,如果不渡过江汉,要方舟有什么用?如果不思虑登上云霄,要羽翼做什么?所以近来干脆又散弃一切。即使周公、孔子的著述,也不再翻阅,何况诸子百家呢?悠远啊,离去了!程先生不是我的同道。至于您,可以说身处江湖之上,心却游于魏阙之下;虽然想施行自己的志向,却不知不觉坐在那里奔驰于心。若以这种情形来轻率议论大道,恐怕就像车头向北却要到越地一样,背离的方向会越来越远。我近来又加上风疾,身体衰弱不能很好地行动,只想顺随造化独自前往,任凭所遇而已。不能再让离娄劳累眼睛,使契在身后劳神惊心,把遮蔽和作用都拿外物当作事情。勉励吧,先生,努力建立美好的谋划。借山僧返回之便,略写这些表达心意。王君白。《答刺史杜之松书》日月博士陈龛到来,奉送您的吩咐,借给我《家礼》一部及其书帙,封好送到,请让我领取。又承知您想招我去讲论礼法,听到命令后惊讶而发笑,实在不能去。唉,明公从前的眷顾,或许只是徒然地同我这个下走相识,并未真正了解我。我心意疏放、形体放浪,也是有缘由的。兼且我抛弃世俗、遗忘名声,已经很久了。陶渊明面对酒,已经不是礼义所能拘束;嵇康携琴,只以烟霞来自我适意。登山临水,悠然远去,忘了归来;谈虚说玄,不知不觉便过了一整夜。偏居南洲,时常来到北山;兄弟把我当作世俗之外的人相待,乡里把我看作狂生。唱着《去来》的作品,不知不觉情意亲切;吟咏《招隐》的诗,只担心诗句唱完。以天地为帷幕和席子,以明月为友、以清风为交。新年便拿柏叶放在酒樽里,仲秋时便把菊花满把采来。罗含宅内,自有几丛幽兰;孙楚庭前,只空对着一株长松。高声吟咏长啸,提着酒篮带着酒壶,只同志趣相投的人结群,完全不知老年将要到来。想让我重新整理簪子鞋履,收束精神,到邦君门下作揖谦让,在刺史座前进退应对;远处谈论糟粕,近处抛弃醇酒,这一定做不到了。也恐怕刍狗会托梦,社树会加以嘲笑;请回去吧,君侯不要耽误我的事情。王君白。

醉乡记醉之乡,去中国不知其防千里也。其土旷然无涯,无丘陵阪险,其气和平一揆,无晦明寒暑,其俗大同,无邑居聚落,其人甚精,无爱憎喜怒,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其寝于于,其行徐徐,与鱼鼈鸟兽杂处,不知有舟车械器之用。昔者黄帝氏尝获游其都,归而杳然丧其天下,以为结绳之政巳薄矣。降及尧舜,作为千钟百榼之献,因姑射神人以假道,葢至其边鄙,终身太平。禹汤立法礼繁乐杂数十代,与醉乡隔,其臣羲和弃甲子而逃,冀臻其乡,失路而道夭,天下遂不宁。至乎末孙桀纣,怒而升糟丘,阶级千仞,南向而望,卒不见醉乡。武王得志于世,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职,典司五齐,拓土七千里,仅与醉乡达焉,故四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厉,迄乎秦汉,中国丧乱,遂与醉乡絶,而臣下之受道者,往往窃至焉。阮嗣宗、陶渊明等十数人,并游于醉乡,没身不返,死▯其壤,中国以为酒仙云。嗟乎!醉乡氏之俗,岂古华胥氏之国乎?何其淳寂也如是!予得游焉,故为之记。无心子传【并序】东皋子始仕,以醉儒罢;乡人或诮之,东皋子不屑也。退着无心子》以见趣焉。无心子寓居于越,越王不知其大人也,拘之仕,无喜色,泛若而从越国之式。曰:“有秽行者不仕。”俄而,无心子者以秽行闻于王,王黜之,无愠色。退而将游于茫荡之野,适绩之邑,而遇机士。机士抚髀而叹者三:“曰嘻!子贤者而以罪废。”无心子不应。机士曰:“愿受教。”无心子曰:“尔闻蜚廉氏之马説乎?”昔者,蜚廉氏有二马,一者朱鬛白毳,龙骼鳯臆,骤驰如舞,终日不释鞍,竟以热死;一者重胫昂尾,驼颈貉膝,踶齧善蹶,弃而散诸野,终年肥腯。是以鳯皇不憎山栖,蛟龙不羞泥蟠,君子不茍洁以罹患,圣人不避秽而养精。东皋子闻之曰:“善哉,不可以加之矣。”

负笭者传昔者文中子讲道于白牛之溪,弟子捧书北面,环堂成列。讲罢,程生、薛生退省于松下,语及《周易》。薛收叹曰:“不及伏羲氏乎?何辞之多也!”俄而有负笭者,皤皤然委担而息,曰:“吾子何叹也?”薛生曰:“叟何为者,而征吾叹?”负笭者曰:“夫丽朱者丹,附墨者黑,葢累渐而得之也。今吾子所服者道,而犹有叹,是六腑五藏不能无受也。吾是以问。”生曰:“收闻之,师《易》者道之蕴也。伏羲氏画八卦而文王系之,不逺省久矣,以为文王病也。吾是以叹。”负笭者曰:“文王焉病?伏羲氏病甚者也。昔者伏羲氏未画卦也,三才其不立乎?四序其不行乎?百物其不生乎?万象其不森乎?何劳乎而费画也?自伏羲氏泄道之密,漏神之机,分张太和,磔裂元气,使天下智诡之道迸出,曰‘我善言象而识物情’,阴阳相摩,逺近相取,作为刚柔同异之説,以骇人志。于是智者不知,而大朴散矣。则伏羲氏始兆乱者也,安得赢叹而嗟文王乎?”负其笭而行,追而问之,居与姓字,不答而去。文中子闻之曰:“隠者也。”

仲长先生传先生讳子光,字不曜,自云洛阳人也。往来河东,佣力自给,无室庐,絶妻子。开皇末,始庵河渚间以息身焉。十余年,卖药为业,人莫知之也。汾阴侯生以筮着,因游河渚,一覩而伏曰:“东方朔、管辂不如也。”由是显重,守令至者皆亲谒先生,辞以瘖疾,未尝交语。着《独游颂》及《河渚先生传》以自喻,识者有以知其悬解也。人有请道者,则书“老”“易”二字示之。弹琴饵药,以终其世。文中子比之虞仲、夷逸。

译《醉乡记》醉乡,距离中国不知道有几千里。那里的土地空旷无边,没有丘陵、山坡和险阻;那里气候和平一致,没有阴晴寒暑的变化。那里的风俗完全相同,没有城邑、聚落;那里的人非常纯粹,没有爱憎喜怒,吸风饮露,不吃五谷。他们睡觉安闲舒缓,行走缓慢从容,与鱼鳖鸟兽杂居,不知道船车器械有什么用处。从前黄帝曾经得到机会游览醉乡的都城,回来后茫然失去了天下,认为结绳治理已经很浅薄了。到了尧舜,又制作千钟百榼的贡酒,借姑射神人之道作为通行之路,大概到达醉乡边境后,便终身享受太平。禹、汤制定法令,礼制繁多、音乐杂乱,历经几十代,与醉乡隔绝;他们的臣子羲和抛弃甲子纪年而逃走,希望到达醉乡,却迷失道路,中途夭折,天下于是不得安宁。到了后世子孙桀、纣,愤怒地登上酒糟堆成的高丘,台阶有千仞之高,面向南方远望,最终也没有看见醉乡。武王在世上取得成功,于是命令周公旦设置酒人氏的官职,主管五齐,拓展土地七千里,才勉强同醉乡相通,因此四十年间刑罚搁置不用。下至幽王、厉王,直到秦汉,中国陷入丧乱,便同醉乡断绝;然而臣下中接受醉乡之道的人,往往偷偷到达那里。阮嗣宗、陶渊明等十几个人,都曾游于醉乡,终身没有回来,死后葬在那片土地上,中国人因此称他们为酒仙。唉!醉乡氏的风俗,难道就是古代华胥氏的国家吗?为什么竟然这样淳朴寂静!我有幸游历过那里,所以为它写下这篇记。《无心子传》【并序】东皋子起初出仕,后来因为醉酒而被罢免;乡里有人讥笑他,东皋子却不屑一顾。退居以后,他写作《无心子传》来表现自己的志趣。无心子寄居在越地,越王不知道他是有道德修养的大人,强迫他出仕;他脸上没有喜色,却泛泛然依从越国的法式。他说:“有污秽行为的人,我不去做官。”不久,无心子有污秽行为的事被越王听闻,越王罢黜了他;他脸上没有愠怒之色。退下来后,他将要到茫荡的旷野游历,恰好来到绩所在的城邑,遇见一位机士。机士抚摸大腿叹息了三次,说:“唉!您是贤人,却因为罪过被废弃。”无心子没有回答。机士说:“希望接受您的教诲。”无心子说:“您听说过蜚廉氏的马吗?从前蜚廉氏有两匹马,一匹红鬣白毛,骨骼像龙、胸脯像凤,奔驰起来如同跳舞,整天不卸鞍,最终因过热而死;另一匹腿粗尾翘,颈项像骆驼,膝部像貉,喜欢踢咬、善于跌扑,被抛弃后散放在旷野,终年肥壮。因此凤凰不厌恶栖息山林,蛟龙不以盘曲泥中为羞;君子不苟且求洁而招致祸患,圣人不逃避污秽而保养精神。”东皋子听了说:“好啊,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 《负笭者传》从前文中子在白牛溪讲道,弟子们捧着书面向北站立,环绕厅堂排列。讲完后,程生、薛生退到松树下省察,谈到《周易》。薛收叹息说:“难道还比不上伏羲氏吗?为什么有这么多文辞!”不久有一个挑笭的人,头发花白,放下担子休息,说:“您为什么叹息?”薛生说:“老人家是做什么的,竟来追问我的叹息?”挑笭者说:“朱砂旁边的东西会变红,墨旁边的东西会变黑,大概都是受到长期渐染才如此。如今您所学习的是道,却还有叹息,这说明您的六腑五脏不能不受外物影响。我因此询问。”薛生说:“我听说,学习《易》的人,是在学习道的深奥。伏羲氏画八卦,文王为它作卦辞爻辞;这件事已经很久没有反省了,我认为是文王的过错,所以叹息。”挑笭者说:“文王哪里有过错?有严重过错的是伏羲氏。过去伏羲氏还没有画卦时,三才难道没有建立吗?四时难道没有运行吗?万物难道没有生长吗?万象难道没有森然呈现吗?何必劳神费力去画卦?自从伏羲氏泄露大道的秘密,漏出神明的机机,分散太和之气,割裂元气,使天下机巧诡诈的学说纷纷出现,说什么‘我善于谈论卦象而能认识万物情状’;阴阳相互摩荡,远近彼此取法,便创作刚柔、同异之类的学说,用来惊扰人的心志。” 于是聪明机巧反而不能真正认识事物,大朴就开始分散了。这样看来,伏羲氏才是最初显露祸乱的人,怎么能还要叹息而责怪文王呢?”挑笭者背起笭担走了,薛生追上去询问他的居处和姓名,他不回答便离开了。文中子听说后说:“这是隐士。” 《仲长先生传》先生名子光,字不曜,自称是洛阳人。往来于河东,靠出卖劳力供养自己,没有房屋,断绝妻子儿女。开皇末年,才在河洲间搭庵安身。十多年里以卖药为业,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汾阴侯生因为占筮闻名,因游历河洲,一见他便拜伏说:“东方朔、管辂也比不上他。”从此名声显著、受到尊重,前来的郡守县令都亲自拜访先生;他以哑疾为由推辞,从未与人交谈。他写作《独游颂》和《河渚先生传》来自我譬喻,有见识的人由此知道他已经达到悬解的境界。有人向他请教道理,他就写“老”“易”两个字给人看。他弹琴、服药,终了一生。文中子把他比作虞仲、夷逸。

五斗先生传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徳游于人间。有以酒请者,无贵贱,皆往往必醉。醉则不择地,斯寝矣。醒则复起,饮也常一饮五斗,因以为号焉。先生絶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忽焉而去,倐焉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尝言曰:“天下大抵可见矣。生何足养,而嵇康著论?途何为穷,而阮籍恸哭?故昏昏黙黙,圣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祭闗龙逄文歳月日,谨以清酌之奠,敬祭夏忠臣闗生之灵曰:「圣贵达节,贤贵识时。兴亡有运用,舍有期。冯河暴虎,前哲所嗤。身灭主丧,如何勿思!我因行役,歴子荒祠。壮山河之旧壤,叹坟隧之余基。松枯柏老,草宻苔滋。托深悲于薄醑,魂有灵而飨之。」登箕山祭巢许文懐二子之高烈,背嵩岳而来游,挹千载之遐轨,登箕峯而少畱。昔时慷慨,神轻九州;今来寂寞,防辞一丘。英踪落落而犹在,精诚防防而遂幽。山荒庙僻,地古松楸。吾鄙懐之有素,仰前哲之清猷。同声必感,异代相求。如至诚之见接,庶苹藻之可羞。伏惟尚飨。祭杜康新庙文歳月日,敢以清酌之奠,敬祭先生之灵曰:两仪判辟,万象森罗。都邑未建,鸟兽独多,茹毛饮血,巢居穴窠。天地不交,人灵未和。智哉先生!爰作甘醴,上配百牢,下主五齐,以宴以祷,为樽为洗。万神以降,三献成礼。法成必▯,文盛则华。奚仲斵轮,焉知覆车?桀纣亡国,羲和丧家。周公作诰,乃防厥邪。我闻古时,王道正直,贤人君子,澡身浴徳。降及中世,昏主作式,刑罚不中,谗淫罔极。吁嗟世道,一至于此!达人大观,贵和其礼,与制于物,宁在于巳。乗流则逝,遇坎则止。眷兹酒徳,可以全身。杜明塞智,防垢受尘。阮籍遂性,刘伶保真,此避其世。于今防人,我瞻前説:功髙受赏,嗟嗟先生,其义可想。肇基麯蘖,光开祀飨,大礼斯备,羣贤就养。敢依河曲,建尔灵祠。前临极岸,却就长矶。茅茨不剪,采椽不治。扫地而祭,神其享之。祭处士仲长子光文歳月日,隣人王绩谨以鱼醴之奠,敬祭仲长先生之灵曰:「明道若昧,进道若退。鸟飞知还,龙亢必悔。嗟嗟夫子!理融其内,不忮不求,无憎无爱。古人有言:『微妙▯通,藏用以宻养正以防。』嗟嗟夫子!允执厥中,不见其始,孰知其终?荡荡心迹,悠悠黙语。周览人事,退居河渚。何去何从?谁弃谁与?聊同聚散,亦均寒暑。大矣夫子!其生若浮,至矣夫子!其死若休。乡党不惧,朋友不忧。素琴犹在,黄经尚畱老莱不婚,梁鸿难偶。筵无馈奠,室无箕箒。嗟嗟夫子!岂图其后?金玉满堂,莫为之守【集作道为之友】凡我故人,素服临旃,葛巾从窆,桐棺以迁。坟不易垄,坎不及泉。茍无怛化,于何问天?道性既丧,仁义锋起。祭非古也,礼之为始,吾从其俗。敢告夫子:清樽薄奠,神其歆止。」

自撰墓志王绩者,有父母,无朋友,自为之,目曰“无功”焉。或问之,箕踞不对。葢以有道于已,无功于时也。不读书,自达理,不知荣辱,不计利害。起家以禄位,歴数职而一进阶,才髙位下,免责而巳。天子不知,公卿不识。四十五十而无闻焉。于是退归,以酒徳游于乡闾,往往卖卜,时时著书。行若无所之,坐若无所据。乡人未有达其意者。尝耕东皋,世号“东皋子”。身死之日,自为铭焉,曰:“有唐逸人,太原王绩。若顽若愚,似矫似激。院止三迳,堂惟四壁。不知节制焉。有亲戚,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溃痈。无思无虑,何去何从。垄头刻石,马鬛裁封。哀哀孝子,空对长松。”

东皋子集巻下

译《五斗先生传》有一位五斗先生,凭借酒德游走人间。有人请他喝酒,无论贵贱,他都常常前往,并且一定喝醉。醉了就不选择地方,在哪里都睡下。醒来后又起身饮酒;他通常一次喝五斗,因此用“五斗”作号。先生断绝思虑,少说话,不知道天下有仁义以及厚薄之分。他忽然离去,又倏忽回来。他行动时像天一样自然,静止时像大地一样安定,所以万物不能萦绕他的心。曾经说:“天下大体可以看清了。生命有什么值得奉养,嵇康还要写论?道路为什么会穷尽,阮籍还要痛哭?所以昏昏默默,正是圣人所居之处。”于是依照自己的志向行动,不知要到哪里去。《祭关龙逄文》某年某月某日,谨以清酒薄奠,恭敬祭奠夏代忠臣关生之灵说:“圣人可贵在于通达时势,贤人可贵在于懂得时机。国家兴亡自有气数,进退取舍也有期限。徒手涉河、徒手搏虎,是前代贤哲所讥笑的。自身毁灭而君主丧亡,怎能不令人思量!我因出行服役,经过您的荒祠。面对壮丽山河的旧日土地,叹息坟墓隧道残存的基址。松树枯了,柏树老了,野草茂密,苔藓滋生。把深切的悲哀寄托在这薄酒之中,愿您的魂灵有知而享用它。” 《登箕山祭巢许文》我怀念巢父、许由二位先生的高尚功烈,背对嵩岳来到这里游览;汲取千百年来的高远遗迹,登上箕山山峰稍作停留。从前慷慨激昂,精神轻视九州;如今来到这里寂寞冷落,难道还会吝惜辞别这一座山丘吗?英伟的踪迹孤高卓绝而仍然存在,精诚精神深远幽微而终归沉寂。山野荒凉,庙宇偏僻;土地古老,松树楸树成行。我的敬仰之情向来深厚,仰慕前代贤哲清正的谋略。同声相应必然有所感动,隔代之间也可以彼此寻求。若至诚之心能够相互接通,或许这苹藻祭品可以奉献在您面前。恭敬地祈请二位尚且享用。” 《祭杜康新庙文》某年某月某日,谨以清酒薄奠,恭敬祭奠先生之灵说:“天地阴阳分开,万象森然罗列。城邑尚未建立时,只有鸟兽众多;人们茹毛饮血,住在巢穴洞窟中。天地之气尚未交合,人和万物的灵性尚未调和。先生真是聪明啊!于是制作甘美的酒,上配百牢之祭,下主管五齐之酒,用来宴饮、祈祷,作为酒樽和洗爵之器。万神因此降临,三献之礼于是完成。法制一旦形成就会发生弊害,文饰盛大就会流于浮华。奚仲只知道造车,哪里知道车会翻覆?桀纣因此亡国,羲和因此丧家。周公作《诰》,才防止这些邪弊。我听说古时候王道正直,贤人君子洁身自好、修养道德。到了中古,昏庸的君主制定制度,刑罚不合常理,谗言淫乱没有止境。唉,世道竟到了这种地步!通达的人从大处观察,贵在使礼和谐,并且顺应物制,难道在于自身强求吗?顺着水流便前行,遇到坎坷便停留。顾念这种酒德,可以保全自身。杜康明白而堵塞机巧,任凭尘垢沾身;阮籍顺遂本性,刘伶保全真性,这些都是避开乱世的方法。直到今天仍有隐士,我看着前人的言论:功劳高就应当受到赏赐。唉,先生啊,您的道义可以想见。您开创麴蘖,光明地开启祭祀享礼;大礼如今完备,群贤前来奉养。谨在河曲依靠河岸,为您建立灵祠。祠前正临高岸,后面退向长长的水矶。茅草屋顶不加修剪,粗制椽木也不加治理。扫净地面来祭祀,神灵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处士仲长子光文》某年某月某日,邻人王绩谨以鱼和甜酒的祭品,恭敬祭奠仲长先生之灵说:“明白大道的人仿佛昏昧,进取大道的人仿佛退守。鸟飞尚且知道回返,龙飞得过高也必然后悔。唉,先生啊!您内心理解大道,不嫉妒,不贪求;没有憎恨,也没有偏爱。古人有言:‘微妙玄通,藏起作用而秘密涵养正道。’唉,先生啊!您确实守持中正;看不见您的开始,谁知道您的终结?您的心迹浩荡,您的言语和沉默悠远。遍览人间事务,退居河洲。何处离去,何处归从?抛弃谁,亲近谁?姑且把聚散看作相同,也把寒暑看作均等。伟大啊,先生!您的生如同浮游;圆满啊,先生!您的死如同休息。乡党不因您而恐惧,朋友不因您而忧愁。素琴还在,黄精经书也还留下;老莱子没有婚娶,梁鸿难以找到匹配。席上没有馈赠的祭品,室内没有簸箕扫帚。唉,先生啊!难道您曾图谋身后之事吗?金玉满堂,没有谁替它们守护【集本作“道为之友”】。凡是我的故人,都穿着素服来临;戴葛巾跟随下葬,移葬于桐木棺中。坟土不改变原来的土垄,墓穴也没有挖到泉水。假如没有悲痛地感叹生死变化,又到哪里去追问上天?道性已经丧失,仁义的锋刃便纷纷兴起。祭祀本来不是古制,却是礼制的开端,我随从世俗礼法。谨告先生:清酒薄奠,愿神灵享用并停留。” 《自撰墓志》王绩这个人,有父母,没有朋友,于是自己为自己撰写墓志,题目叫“无功”。有人问他,他伸腿而坐,不予回答。大概是因为对自身有道德要求,而对当时世道没有功劳。他不读书,却能自己通达道理;不知荣辱,也不计较利害。出仕求取俸禄官位,历任几种职务,只升过一次官阶;才能高而职位低,不过是免受责罚罢了。天子不知道他,公卿也不认识他。到了四十五十岁仍然没有声名。于是退居乡里,凭借酒德在乡间游走,常常替人卖卜,时时著书。行走时仿佛没有要去的地方,坐下时仿佛没有可以凭靠的东西。乡里没有人理解他的心意。他曾在东皋耕作,世人称他为“东皋子”。临死之日,自己作铭说:“有唐的逸人,太原王绩。像顽愚,又像矫激。院子只有三条小径,厅堂只有四面墙壁。不知道节制为何物。有亲戚,把我活着看作附赘悬疣,把我死去看作疣瘤溃痈。无所思,无所虑,要去哪里,要从哪里来?坟头刻上石碑,坟土只修成马鬣形。可怜可悲的孝子,只能空对着长松。” 《东皋子集》卷下

东皋子集传王绩字无功,绛州龙门人,性简放,不喜拜揖。兄通,隋末大儒也,聚徒河汾间,仿古作六经,又为《中説》以拟《论语》,不为诸儒称道,故书不显,惟《中説》独传。通知绩诞纵,不撄以家事,乡族庆吊冠昏不与也。与李播、吕才善。大业中举孝悌防洁,授秘书省正字,不乐在朝,求为六合丞,以嗜酒不任事,时天下巳乱,因劾遂解去。叹曰:“网罗在天,吾且安之。”乃还乡里。有田十六顷在河渚间。仲长子光者,亦隠者也,无妻子,结庐北渚,凡三十年,非其力不食。绩爱其真,徙与相近。子光瘖,未尝交语,与对酌酒,懽甚。绩有奴婢数人,种黍,春秋酿酒,养鳬鴈,莳药草,自供。以《周易》《老子》《庄子》置牀头,他书罕读也。欲见兄弟,辄度河还家。游北山东皋,著书,自号东皋子。乘牛经酒肆,畱或数日。髙祖武徳初,以前官待诏门下省,故事官给酒日三升。或问待诏何乐邪?答曰:“良醖可恋耳。”侍中陈叔达闻之,日给一斗,时称斗酒学士。贞观初,以疾罢,复调有司。时大乐署史焦革家善酿,绩求为丞,吏部以非流不许。绩固请曰:“有深意。”竟除之。革死,妻送酒不絶,歳余又死。绩曰:“天不使我酣美酒邪!”弃官去。自是大乐丞为清职,追述革酒法为经,又采杜康、仪狄以来善酒者为谱。李淳风曰:“君酒家南董也。”所居东南有盘石,立杜康祠,祭之,尊为师,以革配。着《醉乡记》,以次刘伶《酒徳颂》。其饮至五斗不乱。人有以酒邀者,无贵贱辄往。着《五斗先生传》。刺史崔喜悦之,请相见,答曰:“奈何坐召严君平邪!”卒不诣。杜之松故人也,为刺史请绩讲礼,答曰:“吾不能揖让邦君门,谭糟粕,弃醇醪也。”之松歳时赠以酒脯。初兄凝为隋著作郎,撰《隋书》未成死,绩续余功,亦不能成。豫知终日命薄,葬自志其墓。绩之仕以醉失职,乡人靳之。托无心子以见趣曰:“无心子居越,越王不知其大人也,拘之仕,无喜色。越国法。”曰:秽行者不齿。俄而,无心子以秽行闻,王黜之,无愠色。退而适茫荡之野,过绩之邑,而见机士。机士抚髀曰:「嘻!子贤者而以罪废邪?」无心子不应。机士曰:「愿见教。」曰:「子闻蜚防氏马乎?一者朱鬛白毳,龙骼鳯臆,骤驰如舞,终日不释辔,而以热死;一者重头昻尾,驼颈貉膝,踶齧善蹶,弃诸野,终年而肥。夫鳯不憎山栖,龙不羞泥蟠,君子不茍洁以罹患,不避秽而养精也。其自处如此。」

译《东皋子集传》王绩字无功,是绛州龙门人,性情简放,不喜欢拜揖。他的兄长王通,是隋末的大儒,在河汾之间聚集门徒,仿照古代制作六经,又作《中说》来拟作《论语》;不被诸儒称道,所以他的书不显著,只有《中说》独自流传。王通知道王绩放纵不羁,不用家事来牵累他;乡族中的庆贺、吊丧、冠礼、婚礼,他也不参加。王绩和李播、吕才友善。大业年间,他因孝悌廉洁被举荐,授任秘书省正字;不乐意在朝廷任职,请求担任六合县丞,因为嗜酒而不能料理事务。当时天下已经动乱,他因被弹劾便辞职离去,叹息说:“罗网已经张在天上,我姑且安于此吧。”于是回到乡里。他在河洲间有田十六顷。仲长子光也是隐士,没有妻子儿女,在北洲筑屋,共三十年,不靠自己的劳动便不进食。王绩喜爱他的真性,迁居与他相近。子光是哑巴,从未与王绩交谈;二人相对饮酒,非常欢乐。王绩有奴婢几人,种黍,春秋酿酒,养鸭雁,种植药草,自给生活。他把《周易》《老子》《庄子》放在床头,其他书很少读。想见兄弟,便渡河回家。他游览北山东皋,著书,自号东皋子。骑牛经过酒肆,有时停留数日。唐高祖武德初年,王绩凭前任官职在门下省待诏,按旧例官府每天供给酒三升。有人问待诏有什么乐趣,他回答:“好酒值得留恋罢了。”侍中陈叔达听说后,每天供给他一斗酒,当时人称他为“斗酒学士”。贞观初年,他因病免职,又调到有关官署。当时太乐署史焦革家善于酿酒,王绩请求担任太乐丞,吏部以不合资格品流为由不答应。王绩坚持请求说:“其中有深意。”最终还是任用了他。焦革死后,他的妻子不断送酒给王绩,过了一年多也去世了。王绩说:“难道上天不让我尽情享用美酒吗?”于是弃官离去。从此太乐丞成为清贵职位;王绩追述焦革的酿酒方法,写成《酒经》,又搜集杜康、仪狄以来善于酿酒的人,编成《酒谱》。李淳风说:“您是酒家中的南董。”王绩所居之地东南有一块盘石,他在那里建立杜康祠,祭祀杜康,尊奉他为老师,并以焦革配享。王绩写《醉乡记》,次于刘伶《酒德颂》而流传。他喝到五斗酒也不醉乱。有人用酒邀请他,无论贵贱,他都立即前往。又作《五斗先生传》。刺史崔悦很喜欢他,请他来相见;王绩回答:“怎么能坐着召来严君平呢?”最终没有前往。杜之松是他的故交,任刺史时请王绩讲礼,王绩回答:“我不能到邦君门下作揖谦让,谈论糟粕而抛弃醇酒。” 杜之松每逢年节都赠送酒和肉脯给他。起初,王绩的兄长王凝任隋朝著作郎,撰写《隋书》尚未完成便去世;王绩接续未竟的功业,也没有完成。王绩预先知道自己终身命运薄弱,便自己写墓志记在墓上。王绩出仕因为醉酒而失去官职,乡人讥笑他。他借《无心子》来表现自己的志趣:“无心子居住在越地,越王不知道他是有道德修养的大人,强迫他出仕,他没有喜色。这是越国的法律:有污秽行为的人不应做官。不久,无心子有污秽行为的事被越王听闻,越王罢黜他,他没有愠色。退下来后,他来到茫荡的旷野,经过王绩所在的城邑,遇见机士。机士抚腿说:‘唉!您是贤人,却因为罪过被废弃吗?’无心子没有回答。机士说:‘愿意听您的教诲。’他说:‘您听说过蜚廉氏的马吗?一匹红鬣白毛,骨骼像龙、胸脯像凤,奔驰如舞,整天不松缰绳,因过热而死;另一匹头重尾翘,颈如骆驼,膝如貉,喜欢踢咬、善于跌扑,被抛弃在野外,终年肥壮。凤凰不厌恶栖息山林,蛟龙不以盘曲泥中为羞;君子不苟且求洁而招致祸患,不逃避污秽而保养精神。’这就是他安置自身的方式。”

书东皋子传         苏 轼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予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闲居未尝一日无客,客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予上者。常以谓人之至乐,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常蓄善药,有求者则与之,而尤喜酿酒以饮客。或曰:「子无病而多蓄药,不饮而多酿酒,劳巳以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困于酒,吾为之酣适。葢専以自为也。」东皋子待诏门下省,终日酒三升。其弟静问曰:「待诏乐乎?」曰:「待诏何所乐?但美醖三升,殊可恋耳。」今岭南法不禁酒,予既得自酿,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恵循、梅五太守间,复以酒遗予。略计其所获,殆过于东皋子矣。然东皋子自谓「五斗先生」,则日给三升,救口不暇,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三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东皋子与仲长子光游,好养性服食,预刻死日,自为墓志。予葢友其人于千载,或庶防焉。陈氏曰:「东皋子集,唐大乐丞太原王绩无功撰。文中子王通,仲淹之弟也。仕隋为正字,嗜酒简放,不乐仕进。晩以大乐吏焦革善酿,求为其丞,不问流品,亦阮嗣宗步兵之意也。革死,乃归于所居,立杜康祠,为文祭之,以焦革配。自号东皋子。其友吕才鸠访遗文,编成五巻,为之序。有《醉乡记》传于世。其后陆淳又为之序。」周氏涉笔曰:「旧传四声自齐梁至沈宋始定,为唐律。然沈宋体制,时带徐庾,未若王绩剪裁锻錬,曲尽清▯。真开迹唐诗也。如云:『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琴曲唯畱古,书名半是经。』九月九日一篇:『野人迷节候,端坐隔尘埃。忽见黄花吐,方知素节回。暎岩千段发,临浦万株开。香气徒盈把,无人送酒来。』葢渊明古体蟠屈入八句中,浑然天成,又唐宋诸家所不能也。无功放逸傲世,而诗句如此,岂其真得于自然乎?独坐云:『问君尊酒外,独坐更何须?有客谈名理,无人索地租。』三男婚令族,五女嫁贤夫。百年随分了,未羡陟方壶。无功本席世家之盛,师友之门,恩谊暖热,生理不干其心,因得以一意世外,不屈节求人。所谓福慧双入者耶?」晁氏曰:无功,隋大业中举孝弟防洁,授六合丞,弃官畊东皋,自号东皋子。唐书以为隠逸。集有吕才序,称其幼岐嶷,年十五谒杨素,占对英辨,一座尽倾,以为神仙童子。薛道衡见其登龙门,忆禹赋,叹曰:「今之庾信也。」且载其卜筮之验者数事。

东皋子集传

  东皋子集附録

答王无功冬夜载酒乡馆,崔善为。

颁条忝贵郡,悬榻久相望。处士同杨、郑邦君,谢李疆。讵知方拥篲,逢子敬;惟桑明。朝蓬户侧,防自谒任棠。

  答王无功九日

秋来,菊花气深,山重客寻。露叶疑涵玉,风花似散金。摘来还泛酒,独坐即徐斟。王▯贪自醉,无复覔杨林。答王无功思故园,见乡人问朱仲晦

我从铜州来,见子上京。客问我故乡事,慰子覊旅色。子问我所知,我对子应识。朋游总强健,童稚各长成。华宗盛文史,连墙富池亭。独子园最古,旧林间新坰。栁行随堤势,茅斋看地形。竹从去年移,梅是今年荣。渠水经夏响,石苔终歳青。院果早晩熟,林花先后明。语罢相叹息,浩然起深情。归哉且五斗,饷子东皋耕。

  答无功入长安咏秋蓬

托根虽异,所飘叶早相依。因风若有便,更共入云飞。

东臯子集附録

译苏轼《书东皋子传》我整天饮酒,不过五合。天下不能饮酒的人,没有比我更差的了。然而我喜欢看别人饮酒,看见客人举杯慢慢饮下,我胸中便为此浩浩荡荡、疏落开阔,饮酒酣适的滋味反而超过客人。我闲居时没有一天没有客人,客人来到也没有不置办酒的。天下爱好饮酒的人,也没有比我更强的了。我常常认为人的最大快乐,没有比身体无病、内心无忧更好的。我却没有这两点。可是有这两点的人在我面前,我怎么能让他完全享受自己的快乐呢?所以我无论到哪里,常常储备好药,有人求取就给他;尤其喜欢酿酒来给客人饮用。有人说:“您没有病却储存很多药,不喝酒却大量酿酒,劳累自己来成全别人,为什么呢?”我笑着说:“病人得到药,我便替他身体轻快;饮酒的人因酒而困顿,我便替他得到酣适。其实全是专门为了我自己。”东皋子在门下省待诏,每天饮酒三升。他的弟弟王静问:“待诏快乐吗?”他回答:“待诏有什么快乐?只是每天有美酒三升,实在值得留恋罢了。”如今岭南的法令不禁止饮酒,我已经能够自己酿酒,每月用米一斛,得到酒六斗。而南雄、广州、惠州、循州、梅州五位太守之间,又常常把酒赠送给我。略略计算我所得到的酒,几乎超过东皋子了。然而东皋子自称“五斗先生”,每天供给三升酒,救济自己的口腹还来不及,怎么能顾得上客人呢?像我这样的人,每天却有三升五合进入乡野之人和道士的肚中。东皋子和仲长子光交游,喜爱养性服食,预先刻定死日,自己写墓志。我大概是在千年之后把他当作朋友,或许也差不多如此吧。陈氏说:“《东皋子集》,是唐代太乐丞、太原人王绩无功所撰。文中子王通,是王仲淹的弟弟。隋朝时任正字,嗜酒而性情简放,不喜欢求取仕进。晚年因为太乐署史焦革善于酿酒,便请求担任太乐丞,不问资格品流,这也是阮嗣宗担任步兵校尉的意思。焦革死后,他便归居自己的住所,建立杜康祠,写文章祭祀杜康,以焦革配享。自号东皋子。他的朋友吕才搜集访问遗文,编成五卷,为它作序。有《醉乡记》流传于世。后来陆淳又为它作序。” 周氏《涉笔》说:“旧传四声从齐、梁到沈约、宋之问才开始确定,成为唐代律诗。然而沈约、宋之问的体制,有时还带着徐陵、庾信的风格,不如王绩剪裁锤炼,曲尽清幽玄远。他实在开创了唐诗的先声。如诗句说:‘牧人驱赶牛犊回来,猎马驮着禽鸟归来。琴曲只留下古调,书名有一半是经书。’《九月九日》一篇说:‘野人迷失了节候,端坐隔绝尘埃。忽然看见黄花吐蕊,才知道素秋节令回来。映照岩石的千枝花一齐开放,临近水浦的万株花同时盛开。香气徒然盈满手中,却没有人送酒来。’大概陶渊明的古体诗盘曲深厚,融入八句之中,浑然天成,这是唐宋诸家也做不到的。王无功放达傲世,而诗句如此,难道真是从自然中得到的吗?《独坐》说:‘问您除了尊前美酒之外,独坐还需要什么?有客人来谈论名理,没有人来索取地租。’三个儿子娶了名门之女,五个女儿嫁给贤能丈夫。百年人生随分而终了,不羡慕登上方壶。无功本来坐拥世家盛名,处于师友交游之门,恩义情谊温暖深厚,生活计谋不牵动他的心,因此能够专心置身世外,不屈己求人。这难道就是所谓福慧双全吗?” 晁氏说:无功在隋大业年间因孝悌廉洁被举荐,授任六合县丞,弃官后在东皋耕作,自号东皋子。《唐书》把他列为隐逸。文集中有吕才的序,说他幼年聪颖奇异,十五岁拜见杨素,应答议论英敏善辩,使满座倾倒,人们认为他是神仙童子。薛道衡见他登临龙门,想起《忆禹赋》,感叹说:“这是当今的庾信啊。”并且记载了几件他占卜应验的事。《东皋子集传》《东皋子集附录》《答王无功冬夜载酒乡馆》,崔善为。我忝任贵郡长官,已经很久盼望您来。处士您与杨、郑二位邦君同游,感谢李疆。哪里知道我正拿着扫帚,恭候您的到来;只在桑树明处。清晨在蓬户旁,幸而亲自拜访任棠。《答王无功九日》秋天到来,菊花香气浓郁;山路重重,客人寻访而来。带露的叶子仿佛含着玉,迎风的花朵像散落的黄金。采摘下来还可以漂浮在酒中,独自坐着便慢慢斟饮。王弘只顾自己贪杯陶醉,再也没有去寻找杨林。答王无功思念故园,见到乡人后询问朱仲晦。我从铜州来,见到你上京。客人问起我的故乡之事,我便以此宽慰你羁旅中的愁容。你问我所知道的情况,我回答说,你应当认识:朋友们总都健壮,孩子们也各自长大成人。华宗家族文史昌盛,连着的宅院中池塘亭台富丽。唯独你的园子最为古老,旧林之间又添了新的郊野。柳树排列着,顺着堤岸的走势;茅斋建在其中,可以看出地势的形状。竹子是去年移栽的,梅花是今年盛开的。渠水经过夏日仍潺潺作响,石上的苔藓终年青翠。院中的果实早晚都会成熟,林中的花朵先后绽放明丽。话说完后,我们彼此叹息,浩荡的深情油然而生。归去吧,姑且以五斗之资,供你在东皋耕作。答无功入长安咏秋蓬 虽然扎根之处不同,但漂泊的叶子早已彼此相依。若能借着风势得到便利,便再一同飞入云中。《东皋子集》附录